里下河文学经典小说选(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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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下河文学流派作家丛书

里下河文学经典小说选(下)

 

目 ?录

毕飞宇作品

玉秧(中篇小说)…………………………………………………………… ……………………

地球上的王家庄(短篇小说)……………………………………………… ……………………

吴晨骏作品

往事与杜撰(中篇小说)…………………………………………………… ……………………

长工(短篇小说)…………………………………………………………… ……………………

朱 ?文作品

看女人(中篇小说)………………………………………………………… ……………………

因为孤独(短篇小说)……………………………………………………… ……………………

楚 ?尘作品

1976年的体育课(短篇小说)……………………………………………………… …………

路过黄村(中篇小说)…………………………………………………………… ………………

鲁 ?敏作品

逝者的恩泽(中篇小说)……………………………………………… …………………… …

伴宴(短篇小说)…………………………………………………………… ……………………

费 ?滢作品

鸟(短篇小说)…………………………………………………………… ………………………

庞羽作品

怪圈(短篇小说)…………………………………………………………… ………………………

 

 

 

毕飞宇作品

毕飞宇,1964年生,江苏兴化人,当代着名作家,“里下河文学流派”代表人物,现为江苏省作家协会副主席。上世纪80年代中期开始小说创作,以短篇小说《哺乳期的女人》和中篇小说《玉米》两度获得鲁迅文学奖,多次获得《人民文学》小说创作奖、《小说选刊》奖、《小说月报》百花奖、冯牧文学奖、中国小说学会奖、庄重文文学奖等。着有《毕飞宇文集》(四卷),其《上海往事》《青衣》等被改编拍摄成电影和电视连续剧,被誉为“写女性心理最好的男作家”。作品曾被译成法文等多种文字在国外出版。2005 年推出了以里下河为背景的长篇小说《平原》。长篇小说《推拿》获第八届茅盾文学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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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 ?秧

 

 

没有人愿意跑3000米。3000米意味着什么呢?意味着你必须像一头驴,不吃不喝,在四百米跑道上熄灯瞎火地磨上七圈半。玉秧在体育上头没有任何能力,和同学们比较起来,她做不到更高、更快和更强。玉秧的身体矮墩墩的,很结实,死力气也许还有一把,不过明眼人一眼就看出来了,玉秧是一个缺少锻炼的乡下姑娘,胳膊腿之间缺少必要的协调性和灵活性。和大部分乡下女同学一样,玉秧没有任何特长。学习还行,别的都不怎么样。长得就更不怎么样了。这样的女同学还能指望班主任对她有什么印象呢。但是,年轻的班主任是一个体育迷,十分计较竞技场上的一得一失。他在3000米的报名表上填上王玉秧,其实也没有什么太大的指望,有枣无枣打一棒罢了。万一挣到一个第六名,兴许还能在总分榜上添一分呢。王玉秧再没有能力,为了八二(3)班的集体荣誉,她苦还是应该吃的,汗还是应该流的。同时被报上去的还有庞凤华。庞凤华冷笑笑,私下对玉秧说:“看出来了吧,老师器重啊,总是把最光荣的任务交给我们,——你可不要让人家失望。”庞凤华也是从乡下考上来的,是一座小镇,各方面的情况和王玉秧差不多。但是庞凤华显然比王玉秧有见识,老师一批评她,庞凤华的眼泪来得比小便还要利索,哗啦哗啦的,弄得你反过来要可怜她。玉秧看得出,庞凤华骨子里头比她有胆量,她眼睛一挤一挤的,眼泪一把一把的,嘴里头却不乱,该说什么一字一句总是能说到点子上。这一点王玉秧就比不上了,说到底庞凤华还是比玉秧自信,主要是好看一些,漂亮是说不上的。可是庞凤华有她的一套,玉秧看出来了,庞凤华骨头缝里天生就有那么一股子的骚。

王玉秧走上跑道的时候非常怯场。一起跑就出了一个洋相。愣枪了。发令员喊过“各就位”,发令枪居然响了。同学们都冲了出去,伸长了脖子,争先恐后,推推搡搡的。王玉秧傻头傻脑地站在原地,还在等。800米以上的发令只有“各就位”,从来就不喊“预备”。玉秧哪里能知道。大伙儿冲出去了,发令员提着枪,走到玉秧的身边,和颜悦色和她商量:“想好了没有?再想想?”发令员突然大声说:“还望呆!跑——啊!”王玉秧的第一步其实是吓出去的,几乎跳了起来。看台上哄起了一阵笑。王玉秧人是跑出去了,却羞得不像样子。而庞凤华已经冲出去五六米了。庞凤华的举动出乎王玉秧的意料,中午吃饭的时候庞凤华拉着王玉秧一起找过班主任,庞凤华的脸色相当苦,对班主任说,她身上“不方便”,“不能跑”了。年轻的班主任很不高兴。但女同学“身上”的事,他也不好掺和什么。庞凤华望着老师的脸,随即又表了一个态,说:“要不我坚持坚持看,拿不到好成绩老师可不要怪我。”话说得又合情又合理。班主任点了点头,拍了拍庞凤华的肩膀,很赞赏。枪一响,庞凤华匹马当先,哪里有半点“不方便”的模样。王玉秧非常清楚地记得,庞凤华上一个星期刚刚逃了一节体育课,理由就是“身上不方便”。这个小婊子一个星期里头都“不方便”了两回了,都成自来水的龙头了。也真是好本事,太不要脸了。要是细细地推算起来,王玉秧的身体倒是在这两天就要倒霉了,吃中饭的时候王玉秧的下腹部已经有那么一点感觉,无端端地胀。不过王玉秧绝不会说出去。这样的事,玉秧开不了那个口。然而,跑到第二圈的时候,王玉秧发现,庞凤华的不要脸还是值得,太难受了,呼吸上不来,又下不去,全憋在胸口,想死的心都有。还是人家庞凤华划算,十分风光地领跑了一圈半,已经软绵绵地趴在班主任的怀里了。玉秧可是把这一切都看在了眼里。庞凤华在老师的怀里一点力气都没有,胳膊挂在班主任的脖子上,飘飘的,就跟献给老师的哈达似的。庞凤华的眼睛还闭上了,娇气得很,就差一只枕头了,都像是老师的亲骨肉了。这一刻玉秧还在跑道上死撑,人家庞凤华一定喝过糖开水,和班里的同学说说笑笑的了。玉秧不是不想在中途退下来,可是,班主任正远远地站在水泥看台上,严厉地对着她吆喝。他的身子站得和标枪一样直,两条胳膊抱在胸前,面色严峻,正忧心忡忡地盯着自己。难受归难受,王玉秧还是怕了。为了八二(3)班的集体荣誉,玉秧必须撑着。坚持一步是一步。

王玉秧不知道自己得了第几名。事实上,她得了第几名对谁都不重要了。玉秧被套了两圈多,人家前六名早就过线了。也许连前十二名都过线了。撞过线的女同学该庆贺的庆贺,该撒娇的撒娇,田径场上已经有一点冷清。玉秧还在跑,默无声息,却又勤勤恳恳,像一只小乌龟伸长了脖子卖着她的死力气。有一度王玉秧都有点不好意思了,想停下来,高音喇叭却响了。高音喇叭在鼓励王玉秧,音调昂扬而又抒情。高音喇叭对王玉秧的“精神”给予了高度的赞扬。王玉秧意识到自己已经不再是王玉秧了,身体没了,胳膊腿没了,只是“精神”,抽象得很,完全是一种身不由己的惯性,还蛮利索的。虽说跑得慢,反而觉得有使不完的力气,反而来劲了。看起来“精神”的力量实在是无穷无尽,你想停都停不下来。王玉秧想,如果这会儿有人给她送来两碗米饭,再加上一杯水,她一定能跑到天黑,天亮之前完全可以“象征性”地跑到延安。

王玉秧撞线的时候全场的注意力完全转移到了跳部。不少同学走下看台,直接来到了田径场内。那个八一级的高个子的男生正在冲击师范学校的跳高纪录。他是田径场上的明星,师范学校的明星。八一级的高个子男生知道所有的同学都盯着自己,意气格外地风发。他不停地捋头发,深呼吸,用芦柴棒一样的瘦胳膊做漂亮的假动作,折腾了四五遍,他开始起跑,冲刺。在他全力起跳的刹那,却又放弃了,从横杆的前面小跑了过去。看台上一片尖叫。高个子男生低着头,在思考。重新回到起跳点,他又开始捋头发,深呼吸,做十分漂亮的假动作。王玉秧就是在这个时候跑过了3000米的终点线。除了终点裁判例行了一下公事,没有人知道王玉秧的女子3000米已经跑完了。玉秧什么也没有得到,连搀扶的人都没有,连一杯红糖水都没有喝得上。王玉秧很惭愧,孤零零地躲在了一边。王玉秧的肚子就是在这个时候开始疼了,她想起来了,自己不只是“精神”,“精神”是不会肚子疼的。这一次的疼痛来得相当猛。她刚刚弯下腰去,却在大腿的内侧看到了一条虫子。虫子是红色的,很温暖,软绵绵的,在往下爬。越爬越长,越爬越粗。王玉秧吓了一大跳,傻站了一会儿,撒开腿便往宿舍楼奔跑。

宿舍里只有王玉秧一个人,虾子一样弓在床上。玉秧很疼,关键是冤。力气还没有完全使出来,3000米居然就没有了。玉秧坚信,如果不是3000,而是10000米的话,她玉秧兴许就是第一名了,好歹也能拿到一个像样的名次。直到这个时候,王玉秧总算明白了自己的心思,自己其实十分在意这一次田径运动会。说到底王玉秧太普通了,没有任何引人注目的地方,任何胜人一筹的地方。万一跑好了,结果也许就不一样了,老师对自己刮目相看也说不定。要是细说起来,玉秧长这么大只是做成了一件事,那就是考上了师范学校,着实风光了不止一两天。玉秧考上师范学校轰动了王家庄,学校里的老校长打开了王玉秧的录取通知书,一眨眼的工夫消息在王家庄转了好几圈。“王玉秧?哪个王玉秧?”村子里的社员到处问。社员们花了很大的力气才把“王玉秧”这三个字和王连方的七丫头联系起来。王连方一共有七个女儿,可是,除了大女儿玉米,三女儿玉秀,别的都太一般了。说起来玉米和玉秀她们离开王家庄也十来年了。上了岁数的人还记得,那时候玉秧的一家可不是现在的这个样子,丫头们个顶个的,随便一站都虎虎生风。王连方也不是现在的老酒鬼,而是王家庄的村支书。王支书在高音喇叭里说话的时候派头可大了,动不动就是“我们共产党”,动不动就是“中国共产党王家庄支部”,就好像他每顿饭都能吃一只牛,牛气得很。听王连方说话,你会觉得王支书从来都不是王家庄的人,而是千里迢迢的,枪林弹雨的,艰难险阻的,经历了雪山与草地,长江与黄河,最后才来了。王玉秧是王连方的老七,一个幺妹子。依照常理,玉秧应当是全家的宝贝疙瘩。情况却不是这样。生下第七个女儿之后,王连方不依不饶,重新鼓足了干劲,回到床上又努了一把力气,终于生了个小八子,是个男的。这一来幺妹子很不值钱了,充其量只不过是做父母的为了生一个男孩子所做的预备,一个热身,一个演习,一句话,玉秧是一个附带,天生不讨喜,天生招父母的怨。事实上,玉秧并不是她的父母带大的,起先带玉秧的是她的大姐玉米,玉米出嫁之后,玉秧只好搬到她的爷爷奶奶那边去了。是爷爷奶奶一手把玉秧拨弄大的。玉秧嘴讷,手脚又拙巴,还不合群。也好,做父母的、做爷爷奶奶的反而省心了。可是有一样,玉秧上学之后她的老师们马上就发现了,玉秧爱学习。闷头闷脑,舍得下死功夫,吃得下死力气。虽说学业并不拔尖,可是很扎实。她能把课本一页一页地背下来,一本一本地背下来。玉秧考上城里的师范学校,老校长的脸上有了光,一定要玉秧留下几条学习方面的经验。玉秧站在教师的办公室里,背对着墙,鞋底在墙上不停地摩擦,憋了半天,留下了一条金科玉律,就一个字:背。真理是多么地简单,多么地朴素。老校长激动了,他一把抓住玉秧的手,说:“实践是检验真理的惟一标准。玉秧的经验一定要推广。从下学期开始,号召同学们向玉秧学习,背!”老校长在激动之余补发给了玉秧一张“三好学生”的奖状,并教导玉秧,到了城里,一定要注意三个方面。老校长扳起了手指,他的中指、无名指和小拇指分别代表了身体好、学习好和工作好。

王玉秧在王家庄度过了一个扬眉吐气的夏天。每一天都很孤独。但是,这是一种别样的孤独,和以往的不一样。以往的孤独是没有人搭理,带有被遗忘、被忽视的性质。1982年的这个夏天,玉秧虽说还是孤零零的,然而,这是鹤立鸡群的孤独。玉秧是鸡群里的一只鹤,单腿而立,脑袋无声地掖在翅膀底下,每一片羽毛都闪耀着雪白的光。这样的孤独最是凄清,却又凝聚着别样的美,别样的傲,是展翅与腾飞之前的小憩,随时都可以化成一片云,向着天边飘然而去。最让玉秧感到自豪的是,事情都惊动了大姐姐玉米了。大姐玉米特地从断桥镇回了一趟王家庄。任务很明确,“家来”看看“我们家秧子”。玉米虽说是玉秧的大姐,以往却和玉秧没有多少实质性的瓜葛。在玉米的眼里,玉秧还是个孩子。偶尔回一趟娘家,几颗硬邦邦的水果糖就把玉秧打发了。一边玩去,玩去吧,啊。玉米这一次回来得相当正规,她的头发已经盘到了脑后,主要是人胖了,嘴里也装上了一颗金牙。虽说只是薄薄的一层铜,发出来的到底还是金光。有了这样的一层金光陪衬着,笑起来就有了热情和主动的意思。喜气洋洋了。为了让嘴里的金牙最大可能地展示出来,玉米格外地爱笑,幅度也大了。玉米虽然是公社里的干部娘子,这一回却没有摆官太太的架子,而是亲自掏了腰包,专门为玉秧办了两桌酒。村里的领导和玉秧的老师都来了。玉秧坐了“桌子”。这个“桌子”也就是酒席,标志着一个人的身份。长这么大,玉秧还是第一次在正规的酒席上坐上桌子,很不好意思,却又很自豪。只能抿着嘴笑。而从实际情况来看,“桌子”上却没有玉秧这么一个人。玉米在张罗。玉米在酒席上呼风唤雨,脖子一抬一杯,脖子一抬又一杯,酒量特别大。甚至有那么一点蛮横和莽撞。最后还“以玉秧的名义”替王玉秧喝了。玉米喝得不少,大家都以为她会醉。没有。还是一杯一杯的。酒席过后王家庄的人都知道了,玉米现在能喝,有一斤半的量。喝完了还不误事,村干部陪着她打了两个小时的扑克,玉米把扑克牌甩得噼噼啪啪的,每一张都压在人家的小腰上,严丝合缝。三局扑克过后,玉米钻到了玉秧的帐子里头,玉秧已经睡着了。玉米推醒玉秧,当着玉秧的面,在油灯底下数票子。票子都是五块钱的大面额,连号,崭新,能劈豆腐,能抽人家的耳光。一看就知道不是扑克牌上赢来的,而是专门为玉秧准备的。玉米一共数了十张,五十块。另外还有二十五斤粮票,全国通用。相当大的一笔数目,足以惹出人命了。玉米把五十块钱和二十五斤粮票递到玉秧的跟前,故意弄得凶巴巴的,其实是亲。命令说:“细丫头,拿着!”玉秧一脸的瞌睡,说:“搁那儿吧。”玉米说:“睡糊涂了。睁开眼睛看看,这是什么?”玉秧还是瞌睡,一点都没有受宠若惊的样子,说:“还是睡吧。”又把眼睛闭上了。玉米望着玉秧的后脑勺,没有料到这样的局面,这个呆丫头就是这么不领她的情,说话的腔调也变了,完全是一个城里人了,都学会四两拨千斤了。玉米没有再说什么,把五十块钱和二十五斤全国通用粮票塞到玉秧的枕头底下,吹了灯,侧在玉秧的背后,睡下了。究竟喝了不少的酒,一时睡不着。玉米想,还是玉秧大出息了。这丫头谁都不靠,完全靠她手里的一支笔,一横一竖,一撇一捺,硬是把自己送进了城。这是很不简单的,特别地过得硬。早几年想都不敢想。玉米在心里说,呆人有呆福。细丫头真是碰上好时候了。大出息了。

 

运动会的第二天是星期天。几乎所有的同学都会利用星期天的上午睡一个懒觉。其实也睡不着。但是,睡不着并不等于要起床。躺着,胡乱地想想心思,即使饿着肚子,也要比起床划得来。完全是为睡而睡。要不然自然会吃很大的亏。谁也没有想到庞凤华的箱子被人偷了。什么时候被偷的呢?不知道,反正少了十六块钱的现金,外加四块钱的饭菜票。庞凤华的牙膏一直放在自己的人造革箱子里,她有一个很好的习惯,每天早上利用挤牙膏的工夫检查一下自己的钱物。钱物不翼而飞了。不小的数字。这可不是一般的事。

星期天的上午,北京时间十点十五分,八二(3)的同学全体集中。许多同学还没有吃早饭,王玉秧甚至还没有来得及洗脸刷牙,班主任来了,学生处的钱主任也来了。庞凤华没有来。她单独留在了宿舍,正在给派出所的公安员做笔录。离开宿舍的时候许多同学都看到了庞凤华,她坐在床沿,散着头发,上眼皮都已经肿了,很哀怨,一点力气都没有。公安员给她倒了开水,她碰也没有碰一下。那是真心的悲痛,和昨天在田径场上不一样,装不出来。教室里的人齐了,年轻的班主任站在黑板的旁边,脸色相当难看。他的身体站得像标枪一样直。他在等待钱主任说话。钱主任却不开口,嘴抿着,撅着,嘴边的两条咬纹却陷得特别地深。他从走进教室的那一刻到现在都没有开口。钱主任终于点上了香烟,吸了一大口,慢慢地嘘了出来。钱主任说话了,他说:“我姓钱。”钱主任说:“谁有胆子给我站出来,把我偷回去。”钱主任的话引来了几声笑声,但是笑声立即止住了。钱主任不像是说笑话。他的表情在那儿。钱主任说完这句话之后停顿了相当长的时间,眼睛像黑白电影里的探照灯,笔直地射出两道平行的光。两道平行的光从每一个同学的脸上划过去,咯吱咯吱的。如果你抗不住,低下了脑袋,钱主任会立即提醒你:“抬起头来。眼睛不要躲。看着我。”

钱主任一心扑在工作上,学生的工作做得相当地细,有生活上的,有工作上的,还有思想上的。这一点即使在全省师范类的学校中都很着名。钱主任已经连续两年获得省市级的先进工作者了。奖状就挂在办公室的墙面上。钱主任在“四人帮”的时期坐过牢,平反之后,上级领导原想调他“上来”,到局里去。但是,出乎所有人的意料,钱主任谢绝了,坚持在“下面”。钱主任说,他热爱“学校”,热爱“教育”,最终还是留了下来,钱主任在师范学校开始了他的“第二个春天”。钱主任格外地努力,希望把学生的工作做得更细,更深,把损失的时光补回来。用钱主任自己的话说,“上到死了人,下到丢了一根针”,他“都要管”,谁也别想“瞒着蚊子睡觉”。管理上相当有一套。所谓的管理,说白了就是“抓”。工作上要“抓”,人也要“抓”。钱主任伸出他的巴掌,张开来,紧紧地握住另一只手的手腕,向全校的班主任解释了“抓”是怎么一回事。所谓“抓”,就是把事情,主要是人,控制在自己的手心,再发出所有的力气。对方一疼,就软了,就“抓”住了,“抓”好了。钱主任的解释很形象,很生动,班主任们一看就明白了。要是细说起来,师范学校的每一个学生对钱主任都有几分的怵。走路的时候总要绕着他。同学们发现,这样的时候钱主任其实并不凶,反而把绕着走路的同学喊过来,亲切地问:“我是大老虎?”钱主任不是大老虎,只是一只鹰。你不怎么看得到他,可他总是能够看得到你。一旦哪里出了问题,有了特殊的“气味”,他的阴影一定会准确及时地投射在大地上,无声无息,盘旋在你的周围。这会儿这只鹰正栖息在八二(3)班的讲台上,一双鹰眼紧紧地盯着下面。他又开始开口讲话了。他的话题却绕开了这一次的失窃事件,让人有点摸不着头绪,但是,他凛然的气概还是渲染了每一个人,震撼了每一个人。“我们的校长,当然也包括我,想建立怎样的一所师范学校呢?”钱主任劈头盖脸问了这样一个严肃的大问题。“我很赞同我们的校长。”钱主任自答说,“我们的校长说了,第一,铁的纪律,第二,铁的校风。八个大字。”钱主任用他的食指不停地点击讲台的桌面,提醒同学们“铁”是什么。当然了,铁是什么,“同学们都见过”,用不着钱主任“多说什么”了。钱主任围绕着“铁”这个最为普通的金属把话题慢慢引上了正路,“——铁为什么能够无坚不摧?是因为铁被炼过了,它很纯。如果铁的中间有了渣滓,有了杂质,铁就会断,大厦就会倒。”钱主任接着又问,“我们的工作是什么?很简单,把杂质查出来,并且剔除出去。”教室里一片阒静,都能听得见粗重的喘息了。差不多每一个同学都听得见自己的呼吸,不少同学的脸都憋红了。钱主任总结说:“最后我送同学们八个大字:坦白从宽,抗拒从严。散会。”

庞凤华的饭菜票和现金一分都没有少。因为有3000米的赛事,庞凤华匆匆忙忙的,顺手把钱物都带在身上了,掖在了内衣的小口袋里头。庞凤华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并没有留神,上了跑道又跑得太猛,后来全忘了。那些钱物还是庞凤华第二天洗衣服的时候自己掏出来的,带着庞凤华的体温,甚至还带着庞凤华的心跳。不过事情已经闹开了,都惊动了派出所了,庞凤华哪里敢说。蹲在盥洗间里,又哭了。脸上凄苦得很,别人都劝不动。越劝庞凤华哭得越伤心。后来连劝的人都一起哭了。这个不能怪人家凤华,这样倒霉的事,换了谁谁不难过

庞凤华在当天的晚上找到了年轻的班主任,班主任住的是集体宿舍,这会儿同宿舍的其他人都打康乐球去了,只留下了班主任一个,正趴在桌子上批改作业。庞凤华进来了。两只手紧紧地扶着门框。班主任扭过身子,示意庞凤华坐。办公桌的旁边是老师的单人床,庞凤华只能坐到老师的床上去了。庞凤华一脸的凄惶,坐得很慢,尤其是快要落座的时候,她扭着她的腰肢,用她的屁股缓缓找到了床沿,这才坐下了。年轻的班主任发现庞凤华“坐”得实在是漂亮,腰肢里头有了很独特的韵致。别看庞凤华的脸蛋长得不怎么样,屁股上的那一把倒还真的是风姿绰约。这一点给了年轻的班主任相当深刻的印象,一下子就对庞凤华产生了同情了。班主任咽了一口,关切地说:“发现新的线索了没有?”庞凤华望着她的班主任,无声地摇头,很憔悴,带上了几分的苦楚。班主任叹了一口气,想,钱被人偷了,一定是生活上遇到困难了。班主任取出钱包,拿出十块钱,递到庞凤华的跟前,说:“你先应付几天吧。”这样的举动在庞凤华的那一头分外地感人了,庞凤华望着老师手里的钱,眼里的眼神定住了,一点一点闪出了泪光。她的目光慢慢移到了老师的脸上,最后,和年轻的班主任对视了,定定的,汪开了一层泪,厚厚地罩在眼眶里头。庞凤华说:“老师。”说不下去,又哭了。庞凤华这一次没有坐着哭,而是趴下了,伏在了班主任的枕头上,两只肩膀一耸一耸的。班主任坐到庞凤华的身边,很小心地伸出手,拍了拍庞凤华的后背。庞凤华的后背很猛烈地扭动了几下,意思很明确了,“不要你管”。但是做班主任的怎么能不管呢。又拍了几下。班主任的巴掌一直拍到庞凤华的心坎里,格外地催人泪下了。这一次庞凤华没有扭,哭得却加倍的揪心,全身都在哽咽。班主任都很心疼了。这样持续了两三分钟,庞凤华妥当了,悄悄站起身来,无声地接过班主任手里的钱,坐到了班主任的椅子上。她把钱压在了老师的玻璃台板底下。顺手拿起班主任的手绢,擦过眼泪,回过头来看着她的老师。庞凤华望着她的老师,突然又笑了,迅速地把嘴抿上,还把笑容藏到了手背的后头。庞凤华扭头就走,一点过渡都没有。她在走出门口的时候,猛地回过脑袋,发现她的老师还坐在床沿上,对着桌面上的手绢两眼茫茫。

案子悬在那儿。依照庞凤华的口述,公安员并没有得倒任何有价值的线索。这一来派出所的同志也很难办了。星期一的下午,八二(3)的同学们发现,一直停在行政楼前的警车已经开走了。人家有更重要的任务,不可能为了十几块钱的事情无端端地耗警力。可是,钱主任说了,“案子一定要破”,这一来校方的任务自然很重了。保卫科和学生处的老师们工作得相当深入。有分工,有组织。从实际情况来看,已经是一个专案组了。他们夜以继日。网已经撒开了,再狡猾的鱼都不可能漏网。钱主任在行政会议上说,抓一个小偷是次要的,关键是一定要树立一个反面的典型,寻找一个反面的教材,利用这个机会狠狠整顿一下学生的思想作风。钱主任说,最近一段时间学校里的风气很不好,有几个男生留起了长头发,有几个女生穿起了喇叭裤。那是头发吗?那是裤子吗?“我四十三岁了,没见过。”而校外一些不良青年的行为更需要防范,他们经常戴着蛤蟆镜,提着一台“三洋牌”录音机,一边播放邓丽君的靡靡之音,一边在校门口晃荡。美酒加咖啡,何日君再来,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这些都是危险的苗头。要杀。不能手软。这里是什么地方?钱主任问,这里是师范学校!“种种迹象表明”,钱主任指出,“社会上的不良作风”已经“渗透到”校园里来了。这个风气一定要“杀”!不要指望自生自灭。不能放松我们的警惕。

钱主任制定了一个政策,“外松内紧”。所谓外松,一方面要保证学校正常的运转,另一方面也是给“极个别”的同学一个麻痹,一个松懈,好引蛇出洞;所谓内紧,就是大家的眼睛要睁大一点,“那根弦不能松”。不过,从实际的情况来看,“外面”还是松不下来。每一个人还是很紧张。就说王玉秧,跑完3000米之后她究竟做了什么,这就不容易说得清。说不清就暗含了危险性。她为什么要一个人回宿舍呢?玉秧犹豫了两天,到底还是找到了心理学老师黄翠云,是一位女教师,担任着学生处的副主任。玉秧决定这样做还是很有头脑的,再拖下去,身上干净了,那就不好说了。玉秧老老实实地把情况告诉了黄老师,她之所以回到宿舍,主要是身体有了“特殊情况”。黄老师听完了王玉秧的陈述,把玉秧带进了女厕所。让玉秧解下裤子,把东西翻出来,看了。情况属实。这个是做不了假的。黄老师四十多岁了,曾经被错打成右派,平反之后才从县城调进了师范学校。黄老师可不像钱主任,很温和,爱笑,像一个母亲,甚至,像一个大姐。虽然也是主任,可是黄老师不允许任何一个同学喊她“主任”,只能喊“老师”。在老师和同学们的心中有相当高的威信。黄老师检查完了,笑了笑,说,“这能说明什么呢王玉秧同学?”玉秧想,是的,这能说明什么呢?身上有“特殊情况”,只能证明王玉秧一个人回到宿舍了,只能反过来证明王玉秧的确在案发的现场,并不能证明其它。王玉秧的鼻子尖上全是汗,傻乎乎地站了好大一会儿,很莽撞地说:“不是我偷的。”黄老师轻声说:“在没有查出来之前,谁都是可能的。包括我,也是可能的。你说是不是呢?”这一来王玉秧不好再说什么了,人家黄老师都把自己放进去了,玉秧再狡辩,显然就有态度上的问题了。

排查的范围一会儿缩小,一会儿放大,但是,没有结果。案情难以突破。一眨眼已经拖到第四天了。在这四天里头,八二(3)班的同学对“铁的纪律、铁的校风”有了极为切肤的认识。准确地说,对“铁”这个金属有了极为切肤的认识。铁是没有表情的,不言不语,不声不响。但是,铁很重,很硬,有一种霸蛮的力量。同学们对“铁”产生了一种极度的恐惧。因为铁的静止永远都是暂时的,它一旦行动起来,没有人知道后事如何。同学们发现,任何东西发展到一定的火候,它都有可能变成铁。比方说,事件,比方说,时间,比方说,心情。它们现在都是铁。很重,很硬,横在八二(3)每一个同学的面前,的心里。八二(3)班死气沉沉。每个人都轻手轻脚的,生怕哪儿碰到了铁,“当”的一声,或者说,什么声音都没有,铁已经把你的皮肉带走一大块。

比较下来,王玉秧承受的压力则要大得多。这种力量并不只是来自校方,在很大的程度上,它来自于同学们的中间。甚至,它来自于王玉秧自己。王玉秧说不清楚了。玉秧嘴笨,说不清就不说。但是,抬不起头来。玉秧可以麻痹自己,其它班级的同学可是麻痹不了的,他们的眼睛是“雪亮”的。关键是,他们的想象力同样是“雪亮”的。同学们当中已经流传开了,王玉秧和钱主任已经进入了“僵持性的阶段”。双方都在攻心,就看谁挺得住。不是西风压倒东风,就是东风压倒西风。静止肯定是暂时的。同学知道,暴风雨会来。一定会来。

暴风雨来了,相当地突然。一点都没有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架势,相反,很平静。当然,这种平静是学校里领导的那一方,同学的这一头却从来也没有消停过,所谓风欲静,而树不止。星期六的上午,北京时间九点整,钱主任,黄老师,八二(3)班班主任,三个人呈品字形,一起走向了八二(3)班。同学们早就到齐了。钱主任满面春风,是那种如释重负的样子,难得一见的轻松。黄主任却反过来了,惆怅得很,一点都不像平常那样亲切,反而心头压力重千斤。同学们望着钱主任的脸,知道破案了,事情终于有了结果了。但是,因为具体的名字还没有说出来,反而更叫人揪心。教室里的气氛严峻异常。王玉秧咽了一口,所有的人都咽了一口。同学们的紧张是有道理的。天上飞来了一只铁疙瘩,在它落地之前,谁会知道这只铁疙瘩会砸到哪个人的脑袋呢。班主任进门了,站在黑板的左侧。黄老师进门了,站在了黑板的右侧。钱主任最后进来了,直接走上了讲台。同学们屏住呼吸,以为钱主任会立即宣布什么的。钱主任却没有那么做,而是避实就虚,鼓掌了。同学们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这样。但是,既然领导都鼓掌了,被领导的当然要跟着鼓掌。掌声很寥落,稀稀拉拉,钱主任在耐心地等待。等教室里全部平息下来了,钱主任高声说,他首先代表校支部、校行政,代表八二(3)的全体同学——不包括个别人——感谢我们的公安战士。钱主任说,公安战士其实每天夜里都在学校里工作,现在,真相大白了。钱主任伸出他的胳膊、他的手、他的食指,绕了一圈,指着下面说,偷钱的人就在这间教室里头,就在他的眼皮底下。“这位同学的眼睛现在正看着我。”教室里的空气在一点点地往里收,都有些烫了。钱主任还想再说些什么,黄老师却病歪歪地走上了讲台。她拦住了钱主任。黄老师请求钱主任让她“说两句”。黄主任很疲惫,很沉痛,好像刚刚哭过,好像刚刚从病床上支撑着站了起来。黄老师说:“同学们,我是一位母亲。我想以一个母亲的身份和同学们谈几句。”

黄老师一开口同学们就已经被感动了。她的声音很小,还有点喘,听得出是在努力,是在化悲痛为力量。黄老师首先介绍了她的儿子与女儿。儿子在北京读书,北大;女儿在南京读书,南大。黄老师说,她为她的儿女“感到自豪”。黄老师说起儿女的时候声调是那样的绵软,表情是那样的柔和,洋溢出母性的慈爱和挂牵。无端端地叫人悲伤。同学们云里雾里,不知道黄老师在这个要紧的关头说这些家事做什么。可是,同学们立即从黄老师的谈话里头知道了她的良苦用心。昨天晚上学校里头已经开过行政会议了。会议决定,一定要开除那位“至今不肯悔悟的同学”。黄主任的眼眶红了,目光像雾一样湿润。黄老师很坚决地说:“我不能同意!”

黄老师开始了回忆,她回忆起了“遭到不公正的待遇”的日子,儿子在乡下发烧的事,40度1,还抽了筋,抢救了半个小时。她回忆起了她的女儿,四周岁的那年曾因为食物中毒而危在旦夕。这些事情都是黄老师心中的痛,令人伤感。黄老师流泪了。黄老师对着钱主任说:“哪有孩子不生病的?!哪有孩子不犯错误的?!”钱主任哑口无言。黄老师的话像春风,像春雨,一丝一丝,一瓢一瓢,飘拂在同学们的心头,浇灌在同学们的心坎上。同学们低下了脑袋,每一个人都流下了悔恨的泪。黄老师擦干了眼泪,说:“我已经向学校的党支部提出了请求,请求校领导给我最后的机会,再给我两天的时间。我相信,这位犯了错误的同学一定会自新,会主动承认错误。他一定会到邮局去,把不属于他的钱物寄给我——我是一位母亲,同时也是一位党员。我以母亲和党员的双重身份向你们保证,只要你寄来了,内部处理。相信我,孩子们,千万千万不能存有侥幸心理。公安人员已经在庞凤华的箱子上提取了指纹了呀!谁碰过庞凤华的箱子,公安局一目了然。我们更是一目了然。公安局一旦来抓人,那就说什么都晚了呀!”黄老师已经很急了,恨铁不成钢,又流泪了。“相信我孩子们,这是最后的机会了,不要再让你们的母亲伤心了。”

黄老师情声并茂。她的话好几次都哽咽住了,差一点哭出声来。她的话温暖了八二(3)同学的心,擦亮了八二(3)班同学的眼睛,鼓足了八二(3)班同学的勇气。功效立竿见影。星期一的上午,第二节课之后,汇款单寄来了。然而,黄老师拿着汇款单,望着钱主任,犯难了。这一次是真的犯难了。依照事先的部署,从汇款单上对照汇款人的笔迹,准确无误地找到偷钱的人,原本是很容易的。但是,谁能想到一下子寄来了四张呢。再怎么说,二十块钱也不可能被偷走了八十块,逻辑上就站不住。钱主任、黄老师还是搬来了八二(3)班的作文本,查出来了,汇款人分别是孔招弟、王玉秧、邱粉英,还有一张是用左手写的,一时不能肯定。黄老师把四张汇款单拍在钱主任的桌面上,说:“你看看,这到底是谁?”钱主任笑笑,叹息一声,说:“老黄,你也有二十年的政治经验了,正面的有,反面的也有。有人愿意主动承认错误,这又有什么不好?”黄老师用右手的掌背拍着左手的掌心,说:“我是说怎么处理这八十块钱!”钱主任把不能肯定笔迹的那一张汇款单放到黄主任的面前,关照说:“把钱取出来,还给庞凤华。”黄老师问:“另外的三张呢?”钱主任把另外的三张锁进了抽屉,说:“先放在这儿。”黄老师说:“六十块呢,不是小数字,不能浪费喽哇。”钱主任说:“怎么会浪费呢。不会浪费的。怎么会浪费呢。”黄老师有点摸不着头绪,小心地说:“究竟怎么办呢?”钱主任说:“你呀,小黄,怎么说你好呢。有些事,宜粗不宜细。把问题放在那儿,撂在那儿,比处理了更好。就这么说了。哈,不要再提它了。都过去了。哈。”

被偷的钱寄回来了,全校的同学都知道,寄回来了。所有的人都松了一口气,“我没偷,不是我偷的”,还有比这更好的结局么?没有了。放松之后必然就是观望。同学们就是想看一看,到底是谁偷了。但是结果令人失望,他们等待了四五天,学校的布告栏上一直没有张贴“处分通告”,看起来真的是“内部处理”了。玉秧心存感激,内心的喜悦可以用“劫后余生”来形容。但是感激归感激,轻松归轻松,说到底还是冤。冤哪。这不是不打自招又是什么?不过玉秧退一步想,不招又能怎么样呢?人家派出所的人已经查出指纹了。庞凤华的箱子玉秧有没有摸过,玉秧一点底都没有。想不起来了。从常理上说,同在一个宿舍里头,真的很难免。万一指纹碰巧就是玉秧的,公布了,玉秧的活路就死了。这个赌玉秧打不起,赌注太大了。玉秧想,还是这样好,反正也没人知道。别人怎么猜就让别人猜去吧。逃过了一劫,总是好的。怎么说退一步海阔天空的呢。无论如何,玉秧睡了一个踏实觉,真的踏实了。没有比这更好的结局了。可是,怎么到现在都没有人找玉秧谈话的呢?这是不是就叫做“内部处理”呢?肯定是了。看起来领导还是讲信用的。玉秧信得过。领导这样宽大,自己就不要再疑神疑鬼的了,要不然,对得起谁呢。

鉴于师范学校的“新情况、新形势”,师范学校的校卫队在元旦的前夕终于成立了。学校里拨了专款,买了军用黄大衣,一个人一件。同时配备的还有一条军用皮带。当然了,校卫队的成立大会上钱主任说了,这些财产都是集体的,每一个同学都要好好爱护,毕业的时候还要交到集体的手上。话虽然这么说,校卫队的同学对军用大衣和军用皮带显然并不爱护。为了威风,显示出他们的与众不同,他们整天都要把大衣扛在肩膀上,把皮带束在腰里头。这是可以理解的。再说了,能进校卫队,对每一个同学来说也实在是一份荣誉。它至少表明,这些同学都是班级里头的积极分子。是通过无记名投票,民主选举,再经过组织上的严格挑选,审查,这才正式产生了。一个班才一个,男女生都有。成立大会上钱主任专门和校卫队的同学讲了话,钱主任强调,校卫队的任务就是要保卫好学校,就是要保护人民财产的安全。钱主任站起来,大声问:“同学们有没有这个决心?!”同学们异口同声地回答说:“有!”回答很整齐。男同学的声音浑厚有力,而女同学的,反而更清脆,更悠扬,更响亮。在礼堂的悬梁上盘旋的时间特别长。这阵绕梁的声音里头就有庞凤华。

说起来也真是怪了,自从丢了钱,庞凤华的人气直升,一下子都成了师范学校里的风云人物了。就好像她不只是丢了钱,而是拾金不昧、见义勇为了似的。当然,庞凤华并没有骄傲,比以往更为谦虚,完全是一副品学兼优的样子。这只能说明庞凤华真的是今非昔比了。玉秧想,丢钱这样的好事怎么就摊不上自己的呢?说起来还是没那个命。八二(3)班民主选举校卫队员的时候,庞凤华的得票一路飚升,居然排在了第二。连玉秧都投了她的票。细想起来一点道理都没有,可当时就是这么做了,人这个东西真是太奇怪了。按理说,庞凤华得票第二,依照民主集中制的原则,还是不该进校卫队的。但是,班主任“集中”了一下,庞凤华最后进去了。班主任说,得票最多的体育委员“班里的工作还需要他”,这一来只能是庞凤华。庞凤华不仅穿上了黄军装,腰里头还束上了长皮带。人也漂亮了,像一个女军人,像一个女警察。英姿飒爽的,还威风凛凛了。当选了校卫队员之后,班主任特地把庞凤华喊到了自己的宿舍里头,和庞凤华谈了一次心。班主任说,希望庞凤华在“各个方面”更积极,成为真正的积极分子,起到一个表率和榜样的作用。班主任让庞凤华“坐下来”,庞凤华却不肯。只是站在老师的办公桌前,手指头不停地在玻璃台板上抚摸。十块钱至今还压在玻璃的下面,斜着,靠在老师的课程表旁边。一次都没有动过。庞凤华的手指头在玻璃上来来回回的,脸上一直在笑。其实每一次抚摸的都是那张纸币。老师后来站起来,在宿舍里转了一圈,把门关上了。再次坐下来的时候班主任却毫无缘由地紧张了。而庞凤华的脸上也失去了笑意,手指头在台板上有些机械,心不在焉,眼睛总是向上翻。班主任不说话,只是沉默。静了相当大的工夫,庞凤华突然说:“你在大学里谈过恋爱的吧。”庞凤华没有说“老师”,直接说“你”,又是这样的话题,在班主任的耳朵里无异于一声惊雷。班主任说:“胡闹,怎么可以问这样的问题!”这样静了一会儿,班主任突然说:“谁会看上我呀。”庞凤华说:“老师瞎说。”后来庞凤华又补了一句:“老师你就是瞎说。”眼睛再也不肯对视了。庞凤华侧过脸,眼睛却还是盯着玻璃台板底下的钱,说:“怎么还不收起来,你钱多啊?”班主任笑笑,说:“班里的一位同学遇到了困难,可是这位同学不肯接受。”庞凤华无声地笑,说:“谁呀?这么不知好歹。”顺手把台板掀起来,抽出钱,捏在了手上,转身就走。庞凤华的举动实在太出乎班主任的意料了。班主任坐在原处,望着门,门在晃动。班主任的眼睛一下子失神了,禁不住浮想联翩。第二天的上午班主任老师走上了八二(3)班的讲台,庞凤华的位子却空在那里。过了两三分钟,庞凤华来了,可以说姗、姗、来、迟。庞凤华穿着草绿色的军大衣,脖子上却围上了一条围巾,鲜红鲜红的,一看就是新买的,很跳,扎眼得很。庞凤华喊了一声“报告”,班主任说:“请进。”很上规矩。庞凤华进了教室,走到自己的座位上去。这一切都是普普通通的,很日常,没有半点异乎寻常的地方。可是年轻的班主任从鲜红鲜红的围巾上似乎得到了特别的鼓舞,一下子看清了红围巾和十块钱之间的逻辑关系,眼睛亮了,劲头足了。他大声说:“为什么说,资本来到世上,从头到脚都流着血和肮脏的东西?——请把课本翻到第七十三页。”班主任的声音特别洪亮,在墙上跳。只有他自己意识到了,只有庞凤华注意到了。和别人没有一点关系。众目睽睽的,却又秘而不宣。真是太奇妙,太幸福了。

校卫队的总负责人是魏向东,学校工会的生活委员。说起来魏向东在师范学校里头应当说是一个很特殊的人物了。魏向东原来是一个留校的教师,除了工作上肯卖力气,没有任何出人头地的地方。挺温和的一个人,胆子相当小。文革到来之后魏向东老师自己把自己吓了一大跳,没想到自己还有这样的一手:拳头硬,出手又火爆,很快就“上去”了。魏向东的出手使得师范学校的革命上了一个新的台阶,可以说星火燎原。当然了,回过头来看,那只是一场梦。历史很快还原了魏向东的真面貌。他不是什么好东西,是一个打砸抢分子,属于“三种人”。老书记从大牢里走出来之后,官复了原职,老师们以为魏向东一定会倒大霉了。魏向东没有。重新走上领导岗位的老书记非常大度,书记说了,“不要搞阶级报复。要团结。要稳定。”阶级报复“不是历史唯物主义的态度”。老书记的话决定了魏向东的命运。做过十七次检查,流过二十六次眼泪,发过九次毒誓之后,魏向东重新走上了工作岗位。他来到了保卫科。因为保卫科就是魏向东一个人,所以,魏向东同时担任工会里的生活委员。工会是一个很有意思的地方,主席历来都是由副校长兼着,虽然像模像样地挂着一块牌子,还拨了一个专门的办公室,而从实际情况来看,还是魏向东一个人。这一来工会就不再像工会,而成了保卫科,成了专政的机关了。工会的“生活工作”说穿了其实就是妇女工作。魏向东给女教师发避孕药,避孕套,卫生巾,洗发膏。工作干得很卖力气,相当好。关键是,魏向东的心态调整得很端正,能上,能下。所谓大丈夫能屈能伸,到底还是一条好汉。他在工会会议上对全体女教师说:“从现在开始,你们就不要拿我当男人了,你们甚至都不要拿我当人——我现在是妇女用品。你们什么时候用,什么时候来。”魏向东五大三粗的一个人,他这样说,让女教师们笑得都直不起腰杆子。要是换了别人,女教师们一定会骂臭流氓,可是,这句话由魏向东说出来,不一样了。一个横刀立马的人,摔了大跟头,还能够这样,真是很不错了。魏向东和女教师们打成一片,和她们的关系格外地融洽。比方说,女教师们来领“工具了”,他会说:“张老师,这个是你的,你丈夫的直径33毫米;王老师,这个是你的,你丈夫的直径35毫米。”都要死了!都说这样粗的话了。魏向东说:“我粗,我承认还不行吗?我的确很粗。”说说笑笑,打打闹闹。女教师不仅不讨厌,反而都喜欢这样热心肠的人,又挺风趣,谁不喜欢笑,谁不喜欢欢天喜地的?谁还想绷着一张阶级脸过日子呢!

让魏向东主持校卫队的工作,本来是顺理成章的事。但是,校领导还是严格地走完了组织上的程序。先由钱主任动议,书记再亲口同意,这才定下来了。校卫队还是由魏向东来抓比较合适,魏向东有这样的能力。上学期学校里来了两位小偷,魏向东把他们抓住了,一不打,二不骂,只是把他们反绑起来,从医务室里拿来了两张伤湿解痛膏,一只眼睛上贴一张。两个小偷站在操场上,能走,能跳,能跑,就是逃不掉。他们用脚四处摸,像在水底下摸鱼,样子十分地好笑。七个小时之后,他们自己就跪下了,号啕大哭。连老书记看着都笑了。私下里承认魏向东在教育管理上的确有一套。校卫队反正也不是什么重要的岗位,让魏向东发挥发挥余热,发挥发挥特长,对他自己,对工作,终究是好事。当然,鉴于魏向东的特殊情况,即使是使用,也只能是“有控制地”使用。这个“控制”,分寸上由钱主任来掌握。“小魏,你看怎么样?”钱主任坐在学生处,这样对魏向东说。魏向东只比钱主任小十一个月,但是,钱主任历来都喊魏向东“小魏”,这一来自然就有了上下级的意味,有了领导与被领导的意味。小魏站在钱主任的对面,像一个学生,很诚恳地说:“钱主任怎么说,我怎么执行。”钱主任说:“多汇报。”小魏说:“是。”钱主任很满意。钱主任这样的人就这样,不喜欢马屁精。你要是真的拍了,钱主任也能够一眼看出来,但是,钱主任喜欢说话办事都恭恭敬敬的人。钱主任很满意,说:“去吧。”

“校卫队负责人”,这个称呼相当地模糊。它可以说是一个“职务”,也可以说不是一个“职务”。然而,这个不要紧,最要紧的是魏向东的手下又有了一群兵,又有了可以使用的人了。这一来就和一般的“闲职”区分开来了。再怎么说,魏向东现在从事的也是一项“领导工作”,特别地令人欣慰。魏向东上任后不久就开始分别找人谈话。个别交谈,这样的工作方式魏向东还是喜爱,所以保留了。晚自修的时候王玉秧亲眼看见魏向东把庞凤华叫出了教室,站在走廊里头,两个人都很认真,十分亲切地交谈了很久。玉秧想,人家庞凤华现在是积极分子了,往后在她的面前还是要注意一些,不要说得太多。不过玉秧又想,自己在班里头什么也不是,属于长江里的一泡尿,有你不多,没你不少,好事和坏事都轮不上,操这份闲心做什么。这么一想玉秧坦然多了。可是,这种坦然有那么一点特别,不疼不痒,不苦不甜,却有点酸。玉秧有一种说不出的失落。玉秧知道,自己对庞凤华多多少少还是有一点嫉妒了。玉秧不敢和别人较劲,可是,私下里头,觉得和庞凤华还是有一比的。现在倒好,自己在庞凤华的面前彻底地落了下风了。同学们私下说,经过班主任老师的点拨,庞凤华现在已经能够读得懂朦胧诗了,这是很不简单的。看起来庞凤华的进步的确是很显着了。

不过王玉秧还是妄自菲薄了。其实好运已经落到王玉秧的头上了,只不过玉秧不知情,魏向东老师还在仔细地考察罢了。魏向东到底有整顿和治理方面的经验,在骨子里头,他对校卫队其实信不过。校卫队的同学虽说都是积极分子,却有一个致命的毛病,一个个都在明处,同学们对他们反而是防着的。涉及到同学们思想上的问题,灵魂上的问题,他们就靠不住了。要想了解学生内部的情况,真正掌握他们的一举一动,必须从他们的内部寻找到合适的哨所,也就是“千里眼”与“顺风耳”。关键是,这样的同学不能太显眼,太招摇,正反两方面都不能太冒尖。如果这样的同学每个班都能发展一个,魏向东相信,他一定能对师范学校的总体状况有一个方向性的把握。当然,这样的同学只能是无名英雄,不能公开,只对魏向东他一个人负责。

玉秧再也没有想到魏向东老师居然会认识自己。魏向东老师把“王玉秧”这三个字喊得清清楚楚的,还对她招了招手。显然是在招呼她了。王玉秧受宠若惊。但多少还是有点紧张。偷钱的事虽说早就过去了,终究还是玉秧的一块心病,特别怕老师叫她。玉秧直接让魏老师喊到总值班室,没敢坐,老老实实的,眼皮都不敢抬。简单地扯了一会儿咸淡,玉秧发现魏老师其实是一个蛮随和的人。虽说身材魁梧,骨架子大得很,看上去五大三粗的,人并不凶,不像钱主任那样阴森森的,很开朗,很喜欢大声地笑。魏老师终于把话题引到正题上来了。魏老师说,“我们”在暗地里其实一直在考察王玉秧,一直拿王玉秧作为“我们”培养的对象。魏老师没有说“我”,而是说“我们”,这就是说,魏老师代表的不只是他自己,而是一个庞大的、严密的、幕后的组织。很神秘,很神圣,见首不见尾。作为一个培养的对象,魏老师严肃地指出,王玉秧还是有欠缺的。现在的这种样子肯定不行。比方说,在“同心同德”这方面就很不够,魏老师其实是批评王玉秧了。但是,这种批评语重而又心长,带上了恨铁不成钢的焦虑,寄托着未来与希望,严厉,却又苦口婆心,是“组织上”的另一种信任。玉秧从来没有受到这样高规格的传、帮、带,那样的热切,那样的信赖,感人至深。王玉秧百感交集,人都恍惚了。魏老师随后向王玉秧交待了具体的工作和任务,具体说来,从现在起,学校里,班里,宿舍里,不论是谁,包括校卫队的队员,只要他们有“异常情况”,玉秧都必须以书面的形式向“我们”汇报。一个星期一次。这就是说,从严格的组织程序来看,庞凤华虽然是校卫队的成员,暗地里其实还是受王玉秧监督,归属王玉秧领导。这就格外迷人了。魏老师的谈话一共持续了二十多分钟。这二十多分钟在玉秧的心中可以说具有极其重大的意义,是一个里程碑。它唤醒了玉秧,它使玉秧坚信自己并不是可有可无的,而是有用的,受到了极度的信赖和高度的重视。由于玉秧的工作带有地下和隐蔽的性质,需要特别地保密,分外地引人入胜。玉秧知道,肩上担子很重了,一下子觉得自己长大了。玉秧在回头的路上一直回味魏老师的话,耳边一次又一次回响起魏老师的谆谆教导。魏老师说了,往后要“多观察,多听,多记,少说,不要出风头”。玉秧对这句话最感到亲切。玉秧过去一直不出风头,并不是玉秧不想,说到底还是能力跟不上,怯场。现在不一样了,和玉秧的能力其实没有关系,玉秧不能出风头,完全是工作上的需要。

 

学生们所谓的生活,是在晚上的九点半之后。白天的时光虽说很漫长,然而,他们终究不是他们自己。他们的时间像一个档案柜,切开了,变成了一个又一个抽屉。这个抽屉被放进了一日三餐;这个抽屉被放进了广播操,眼保健操,课间休息;那个最大的抽屉呢,又被切开了,变成了一个又一个课时。机动一点的当然也有,那就是傍晚的那一段时光。这一段时光有点类似于存放杂货的橱子,什么都往里头塞。看上去琳琅满目,其实还是单调,无非是一些集体活动,体育,或者文艺。时间长了,依然是重复。到了晚上,下了晚自修之后,把该整理的整理了,该洗的洗了,该漱的漱了,上了床,他们开始活络了。这个时候如果从远一点的地方看一眼宿舍楼,你会发现宿舍楼很漂亮,每一扇窗口都灯火通明。类似于某一个童话的画面。北京时间九点三十分,突然,所有的窗口一起黑了。灯灭了。校园里安静下来,宿舍里安静下来,只留下卫生间的夜灯,发出安详柔和的光。窗口黑洞洞的,每一扇窗口都趋于宁静。但是,这丝毫不能说明同学们一天的生活结束了。相反,他们一天的生活才算开始。这是一个十分短暂的时光,然而,同学们躺在被窝里,黑灯瞎火的,精力却无比的充沛。脑子像被擦洗过了,亮锃锃的,变得敏感、犀利,具有穿透力,能从事哲学的研究或诗歌的创作。他们是瞬间的哲学家,他们是瞬间的诗人。而嘴巴也变得凌厉,一个最害羞、最不会说话的同学嘴巴上也通了电,噼噼啪啪的全是智慧的蓝色火光。天南地北,古今中外,陈芝麻烂谷子,人际,未来,仇恨,快乐,东一榔头西一棒。当然,一切都是变了形的,带上了青春期的夸张、青春期的激情与青春期的哀怨。他们躺在被窝里头,安安静静的,言语里头有一种幼稚的世故,又有一种老成的莽撞。其实每一个人都是诚实的,袒露的,透明的。他们坚信自己无所不知,所有认为他们幼稚的人一定会吃足了苦头。你就等着瞧吧。谈得最多的当然还是学校和班里的情况,同学里的张三李四,老师里的张三李四,以及校门口小吃部里的张三李四。他们闭着眼睛,好像在休息,脸上的表情却和睁开眼睛一样丰富,也许更要丰富,更要强烈。因为门是闩着的,他们的交谈似乎很私密了。其实也不是。八个人一共有八张嘴,到了第二天的上午,八传十六,十六传三十二,秘密很快就会成为公开的话题。但是,没有人计较。如果谈得高兴了,他们会重新睁开眼睛,眼里一抹黑,但这丝毫不能影响他们的智慧,声音变大了,有时候会成为大声喧哗或一阵放肆的笑声。到了这个节骨眼上,楼下会突然传出一声呵斥,那是值班的老师开始干预了:“谁还在说话!”或者是指名道姓的:“323(房间),323!听见没有!323!”喧哗与骚动再一次平息了,每一个同学都闭上眼睛,脸上却笑眯眯的。含英咀华。

玉秧的宿舍是412。412宿舍有五个是城里的同学,加上庞凤华,王玉秧,孔招弟。一共八个,是一个标准间。最活跃、最引人注目的当然还是赵姗姗。赵姗姗会拉小提琴,还能弹钢琴,是班里的文艺骨干,自然也是班里的文艺委员了。在老师的那一头相当地得宠。赵姗姗哪里都好,就是一张嘴招人怨,喜欢给班里的同学起绰号。最早是给男同学。赵姗姗给人起绰号可以说有独特的禀赋,一针见血,最注重神似。起先还觉得有点牵强,可是,不能想,越想越觉得像。比方说,他说某某某男生是一只骆驼,果然,那个男生的许多动态真的像骆驼了,仅仅比骆驼少一层驼毛。仅此而已。如果在路上遇到了,“骆驼”对女同学点点头,女同学都要会心地一笑,才像呢。不看不知道,世界真奇妙。而某某是一只螳螂,某某是一只猎狗,某某是一只青蛙,某某某绝对是一只癞蛤蟆,至于某某某,正面看不出来,侧面一看,无疑是一只鸡,而且是公鸡。脖子上的那一把一愣一愣的,又机警,又莽撞,当然是鸡了。班里的男同学都蒙在鼓里,其实他们早就是一个动物园了。男同学取完了,赵姗姗的才华却用之不竭。接下来自然是女同学。赵姗姗选择了王玉秧。赵姗姗对玉秧下手并不是对玉秧有什么敌意,只不过赵姗姗太喜欢出风头,特别想炫耀她的那张嘴罢了。这一天的晚上赵姗姗正在用水,突然问宿舍里的同学,你们知不知道王玉秧像什么?大伙儿都不说话。想不出来。几乎所有的动物都想过了,玉秧都不太像。熄了灯,赵姗姗自己把谜底揭开了:玉秧是一只馒头。这时候人们的注意力才从“动物”的身上游离开去,想起了馒头。可不是嘛,玉秧的后背,尤其是颈项后面的那一把,确确实实是那么一回事。王玉秧是馒头。王玉秧的的确确是一只馒头。就这么定下来了。王玉秧躺在床上,什么都没有说,已经受了伤了。赵姗姗其实是欺负她了,摁着她的脑袋把屁往她的鼻孔里放。第二天的上午玉秧甚至都没有到食堂。她不愿意看见馒头,想一想都来气。好不容易熬到晚上,玉秧突然说:“赵姗姗你是油条!”一点过渡都没有。赵姗姗翻了一个身,轻描淡写地说:“我怎么是油条呢。我不是。我不像。你们说我像不像?我不像。”玉秧说:“那你是稀饭!就是稀饭!”越说越离谱了,连她自己都知道不着边际。一个人怎么可能像“稀饭”呢。赵姗姗干脆都不理她了。玉秧的话没有受到应有的呼应,很惭愧,不知道下一步该说什么。还是孔招弟给了王玉秧一个台阶,孔招弟说:“睡吧。明天我还要值班呢。”孔招弟也是从乡下来的,暗地里和王玉秧还是有一点统一战线的味道。要不然,这些城里的丫头也太霸道了,必要的时候还是要有点帮衬才行。按理说这一条统一战线里头应该有庞凤华,可是庞凤华的情况要特殊一点。她是小镇上出来的,虽说也是乡下,可是考上学校之前吃的一直是商品粮,倒也是城市户口,不能算乡下人。不过城里的五个女生并不买她的帐,嫌她乡气,一直也没拿庞凤华当作自己的人。所以,在两个统一战线之间,庞凤华有些犹疑,一方面高攀不上,一方面又心有不甘,并没有明确的倾向与坚定的立场。玉秧怎么能指望她的帮忙呢。王玉秧的报复没有起到任何效果,受的伤更深了。玉秧就觉得自己太没用,她对自己的恨一点也不亚于赵姗姗。

庞凤华到底还是走进“乡下人”这个统一战线里来了。可以说被逼上了梁山。赵姗姗的嘴巴也太没有遮拦了,一点顾忌都没有,她居然把“被人偷了”这个恶毒的绰号送给了庞凤华。事情的起因是因为庞凤华的一双鞋。上午出门的时候,李冬记得把自己的松紧口鞋子放在窗台上晒太阳的,到了傍晚,却发现自己的松紧口被人拿下来了,换成了一双球鞋。李冬一看球鞋就知道了,绝对是庞凤华做的鬼。李冬把窗台上的球鞋扔在地上,随口说:“谁的破鞋!”赵姗姗接过了话茬,又开始卖弄她的聪明了,说:“李冬你不是说了,破鞋嘛,当然是被人偷了。”李冬原来是有些生气,听赵姗姗这么一说,反而开心了。“被人偷了”,这不是庞凤华又是哪个?庞凤华这个“破鞋”“被人偷了”,这个说法既解气,又俏皮,特别地意味深长。庞凤华的绰号就是它了。当然,这个玩笑只能在小范围里头说说,倒也蛮好玩的,不能随便说。要是传出去就有点不太像话了,太轻佻了。不是她们这个岁数的女生可以说的话。都有点下流了。

这一天的晚上庞凤华回来得比较晚。她在下晚自修之前去了一趟班主任老师的办公室。庞凤华越来越喜欢听班主任说话了。他的话没头没脑,可以说云山雾罩,每一句都听得懂,连成一片之后却又什么都听不明白。其实这样更迷人。具有了朦胧诗的品格。庞凤华发现她和班主任的关系也越来越像朦胧诗了,意味深长得很,无头无序,十三不靠,有一种渴望被弄明白的焦虑。永远都没有一种妥当的说法。班主任的心情最近极不稳定,动不动就大喜大悲。也没有什么正当的由头,大喜和大悲都是说来就来。班主任为什么会这样?庞凤华不笨,她也能猜出几分:老师和自己都一样,都有一颗骚动的心。庞凤华很替老师操心了,有点怅然,特别希望替他分忧。又有一种说不出来路的甜蜜,可以说喜不自禁。格外地折磨人了。其实什么事情都没有,将来也未必就会发生什么。但愈是这样就愈是让人牵挂,总是放心不下,叫你沉溺,都有点欲哭无泪了。庞凤华回到宿舍离熄灯的时间只有最后的四五分钟了,十分潦草地洗漱完毕,上了床。心里头也有点大喜大悲。很混乱地痴迷了。赵姗姗这时候进来了。一身的寒气。事实上,赵姗姗进门不久宿舍里的灯就熄灭了。赵姗姗一进门就不对,只不过黑咕隆咚的,谁也没法推究。可是赵姗姗的不对劲在她用水的时候还是表现出来了。她的手很重,动作相当大。水泼泼洒洒的,搪瓷盆也被她掼得咣丁咣铛。看起来校卫队的魏向东老师没和她谈什么开心的事。晚自修临近结束的时候庞凤华去了班主任那里,过了不久魏向东就把赵姗姗叫了出去,是关于给同学起绰号的事。魏向东并没有批评赵姗姗。但是,赵姗姗比挨了批评还要胆颤心惊,甚至是恐怖,她在宿舍里里的一举一动魏向东都掌握了。庞凤华这个小婊子仗着班主任喜欢她,全都打了小报告了。赵姗姗憋了一肚子的火气,上床之后没有说一句话。虽然灯熄了,同宿舍的人还是感受到了赵姗姗烁人的愤怒。在黑暗里晃。赵姗姗突然说:“不要以为我不知道!”口气很不对。412宿舍的气氛顿时不一样了。赵姗姗重复说:“不要以为我不知道!”庞凤华正想着班主任,从痴迷中醒过来了,心里头毕竟有鬼,赵姗姗的话在她的耳朵里自然多出了几分独特的威胁,不自在了。庞凤华接过话来,说:“姗姗你怎么啦?”赵姗姗回答说:“不要以为我不知道!”口气简直就是诗朗诵。但是,所有的人都听得出,赵姗姗不是诗朗诵,而是有所针对,是有所指的。很严厉。赵姗姗最后说:“不要以为我不知道!”她用这句话为今天暧昧的事态做了一道总结,而总结过后事态反而更暧昧了。宿舍里头有一种古怪的东西,黑乎乎地乱撞。谁也不知道赵姗姗到底“知道”什么,她“知道”的东西和别人,尤其是和庞凤华有什么特别的关联,很神秘,很让人猜疑。玉秧躺在被窝里头,她知道。她什么都知道。玉秧静静地躺在被窝里头,只是觉得身上有点热,被窝里头焐燥得很。她伸出左腿,想在被窝里头找一块凉爽的地方,终于被玉秧找到了。玉秧左脚的大拇指在凉爽的地方竖了起来。真凉快,真舒服啊。

 

一场冬雨过后,天气一天一天凉了,可以说,一天一天冷了。梧桐树的树叶都枯在树上,蔫蔫的,黄黄的。虽然都还是叶子,可一点叶子的意思都没有了。而更多的叶子落在了地上,被雨水粘贴在路面。梧桐树上更引人注目的反而是那些毛果子,毛果子挂满了树梢,远远地看过去,满校园的梧桐几乎是一棵棵果树。但是,没有丰收的意思,只有冬天的消息。细细地一想也是,毕竟已经是十一月的月底了。

然而,对于师范学校来说,十一月的月底却春意盎然。不管天多么地冷,风多么地萧瑟,雨多么地凄惶,师范学校反而更热闹。翻一翻日历就知道了,再有十来天就是“一二九”了。哪一所师范学校的工作日历能遗漏了十二月九号呢?十二月九号,那是革命的时刻,热血沸腾的时刻。那一天风在吼,马在啸,黄河在咆哮。那一天红日照遍了东方,自由之神在纵情高唱。正像八一级的学生、诗人楚天在橱窗里所说的那样:“你/一二九/是火炬//你/一二九/是号角//你是嘹亮/你是燃烧”。“一二九”是莘莘学子的节日,当然也是赵姗姗的节日,庞凤华的节日和王玉秧的节日。是节日就要有纪念。这是制度。师范学校纪念“一二九”的方式并不独特,无非是把同学们集中到广场,以班级为单位,举办一次歌咏比赛。大家在一起唱过了,开心过了,热闹过了,顺便决出一二三等奖,这才能够曲终人散。但是,由于有了一二三等奖,情况又有些不一样了、每一次都要争得厉害。同学们要争,班主任要争,音乐老师也要争。八二(3)在今年的运动会上放了哑炮,一年级总共六个班,八二(3)的总分名列第四,可以说很失败了。这一来年轻的班主任对歌咏比赛自然要格外重视。说起来班主任也是1982年刚刚毕业的大学生,虽说还打算考研,并不想在师范学校打一辈子的江山,然而,事关荣誉,那又要另当别论。班主任老师毕业于省城师范学院的政教系,毕业的时候辅导员再三关照,对荣誉一定要特别地留神。辅导员说,工作是什么?就是争荣誉。不要羞答答的。大家都有荣誉,没事。你有,别人没有,你的面前就有了一道楼梯,你就能欲穷千里目,更上一层楼。提干、分房、评优、作代表、找对象,你都用得上。别人有,而你没有,你就白忙活了。累死了只能说明你身体差。所以荣誉一定要争。头可断,血可流,打破了脑袋再回头。不能羞答答的。这一点八二(3)班的班主任已经有所体会了,运动会开完的当晚,获得第一名的班主任抽烟的姿势都和以往不一样了,那哪里是抽烟?昂着头,挺着胸,简直是气吞万里如虎。八二(3)在运动会上输了,在歌咏比赛上一定要捞回来。班主任为此专门召开了班会,做了大合唱的战前总动员。

事实上,八二(3)的大合唱训练要比其他的班级早一些。为了保密,班主任特地到附近的工厂里找了一间仓库,在仓库里练。应当说,八二(3)班参加这一次歌咏比赛还是有许多优越的条件。比方说,班里头有赵姗姗。她会弹钢琴,伴奏自然不用请音乐老师了,这些都是加分的因素,裁判打分的时候就有了优势。不过班主任对赵姗姗的印象大不如从前了,可以说相当坏。她居然敢一天到晚和庞凤华作对。“被人偷了”,什么意思?无疑是冲着自己来的。不能不防。但是,为了不影响大局,班主任还是忍住了,等歌咏比赛完了事再“枪毙”。班主任有一个口头禅,那就是“枪毙”。“枪毙”这个词很脆,很有大局感,有了数权合并的意思,说在嘴里有一种斩钉截铁的味道,就地正法,问题一下子就解决了。比方说,对班里的班干部,谁要是不好好干,“枪毙!”谁还能不怕“枪毙”呢。依照班主任的脾气,恨不得立即把赵姗姗“枪毙”了。赵姗姗也太拿自己当人了,自以为自己是一个文艺骨干,在许多地方越来越放肆。比方说,由谁来做大合唱的指挥,班主任就考验过赵姗姗。班主任倾向于庞凤华,这一点赵姗姗应该是知道的。可赵姗姗还是坚持用胡佳,还大言不惭地说庞凤华“气质上”不对路。这是什么话?你赵姗姗知道“气质”是什么?荒唐嘛。可笑嘛。班主任铁青着脸,很生气。赵姗姗这个女同学不行。这个文娱委员她是不能再当了。歌咏比赛结束之后一定要“枪毙”。

不过音乐老师很配合。他在工厂的大仓库里把八二(3)的大合唱弄得越来越有模样了。四十八个同学,站成了四排。分出四个声部。四个声部混杂在一起,有分离,有交叉,相互照应,烘托,音域变得厚实了,宽广了。再也不是四十八个人,而是千军万马,一个阶级的众志成城,甚至于,一个民族的众志成城。歌声里洋溢着无边的仇,还有无底的恨,以及斗争和反抗的火焰。班主任站在远处,紧抱肘部,板着面孔,站得和标枪一样直,随时都可以投出去。也许是受了歌声的渲染,班主任不停地咬牙,还有点切齿。心里头却是很满意了。艺术就是这样,仇恨出来了,自然就有了感染力。

音乐老师排完了,班主任又请来了舞蹈老师。这也算是“推陈出新”的一次具体的尝试了。虽说是大合唱,舞蹈老师还是加上了一些动作上的编排和造型。比方说,突然出击的手掌,还有突然出击的拳头、肘部,使许多昂扬的节拍相应地有了视觉上的冲击力,铿锵,斩钉截铁,把气势升华出来了,有了无畏决心,主要是敢死。而在特别抒情的地方,舞蹈老师则别出心裁。他要求同学们分腿而立,两臂下垂,一边一个拳头,拳心向后,挺起胸,依靠脚尖的交替发力,身体左一晃,右一晃。虽然双脚都没有挪窝,但是,从整体上看,已经是赴汤蹈火了。却又柔和,甚至有了幼儿式的稚拙,春风杨柳,蕴含着缠绵、憧憬、对祖国大地深情的礼赞。这个动作真是可爱,很漂亮。尤其是做得整齐的时候,可以说美不胜收。可是,绝大部分男生显得很不好意思,做不出。脸上还绷住笑。一点都没有赴死的慷慨和主动。一连排了好几遍效果都不太理想。尤其是体育委员,那么一个大个子,在他握紧了拳头晃动身体的时候,脸上是那样地臊,不大方。班主任说:“孙坚强,注意动作!”孙坚强嬉皮笑脸的,差不多是无地自容了。班主任更严厉地大声喊道:“孙坚强!”大合唱的声音戛然而止。春风杨柳的摇摆戛然而止。班主任盯着孙坚强,问:“怎么搞的?”孙坚强说:“这个动作还是不要了吧。怎么弄啊?难看死了。”班主任沉下脸,命令说:“你出来!”孙坚强只好出来。路过庞凤华的时候还对庞凤华做了一个鬼脸。班主任都看在眼里了。孙坚强并没有太拿班主任的不高兴当回事,他经常和班主任奋斗在篮球场上,总是给班主任喂球,和班主任的私交很不错,心里头有底。孙坚强走到班主任的面前,歪歪的,在班主任的面前稍息,还一抖一抖的。班主任说:“你说说,怎么一个难看死了?”孙坚强红着脸说:“嗲兮兮的,娘娘腔。”全班的男生都笑了。不少女生也笑了。班主任看了一眼舞蹈老师,脸色真的“难看死了”。转过身来便对着孙坚强咆哮。他对着仓库的大门伸出一只指头,吼道:“滚出去!”孙坚强愣了一下,知道自己完了,被“枪毙”了,傻在那里。脸上挂不住了。掉头就走。嘴唇上还有一些动作,很无用,很多余。班主任对着孙坚强的背影伸出了手指,可以说又补了一枪。孙坚强这一回肯定死透了。果然,班主任怒气冲冲地说:“体育委员别干了!再也别想回来!”

孙坚强“滚出去”了。他站的那个位置也只好空在了那里。班主任还在生气。排练停止了。庞凤华站在合唱队的对面,不停地拿眼睛张罗班主任。意思很明确了,那个空下来的位置怎么办?班主任的魄力全班的同学都知道,所谓的魄力就是说一不二。要他收回自己的话决无可能,更何况当着全班同学的面呢。班主任走到庞凤华的身边,两只手插在腰间,还在气头上,说:“继续排!”嘴上虽然这么说,看得出他也在动脑筋。他的眼睛一不留神就要落在“孙坚强”的位置上去。那里空了一大块。

同学们在唱,比划完了巴掌,拳头,肘部,又开始左一晃、右一晃了。这一次大伙儿晃得很卖力气,效果却不好,失去了原有的波动,那种气概,那种韵致,那种韧劲。班主任的眼睛从每一位同学的脸上划过去,落在了王玉秧的脸上。王玉秧做这个动作的时候一点都撒不开,平白无故地惭愧,眼皮耷拉着,目光并没有对着四十五度的远方深情地眺望。下嘴唇还咬得紧紧的,光顾了晃,却忘了唱。班主任走到王玉秧的面前,拉住王玉秧的胳膊,顺手把她抽了出来。班主任随后对着合唱队做了一个“归拢”的手势。队伍重又对称了,整齐了。“孙坚强”的空缺也等于补上了。班主任满意地吁了一口气。拍了拍巴掌,嘴里喊道:“不错,不错,很有起色。就这样唱!”一下子“枪毙”了两个,所有的同学突然之间就来了精神,一个个抖擞得很,音量高了上去。每一个同学的脖子里都是筋。班主任也开始比划,其实是庞凤华这个指挥身后的总指挥了。玉秧并没有走。她站在一边,知道自己被“枪毙”了,但是并不能肯定,还有点侥幸,有点麻木。她不敢走,她担心班主任在她的背影上再补上一枪。可也不敢留,留在这儿太尴尬了。这一来玉秧仿佛是在等。说她在等其实也不对,老师并没有让她归队的意思。她其实已经被忘却了。玉秧站在一边,耷拉着眼睛,下嘴唇咬得紧紧的,却意外地发现自己的圆口布鞋特别地难看,太土气了。玉秧往后退了两步,想把鞋子藏起来,没有成功。玉秧只是惭愧。是另一种惭愧。太丢人了。好在玉秧比过去聪明了,知道给自己找一个台阶。玉秧走到班主任的侧面,说:“老师,我不太舒服,先回去吧。”班主任正在指挥,很投入,没有听见。玉秧说:“老师,我想请个假。”班主任听见了。班主任没有回头,他做了一个“走人”的手势。他的手腕同意了。玉秧往外走的时候两只手臂不会摆动,一边一个拳头。由于步伐过于僵硬,玉秧差一点同手同脚,走成了一边顺。这十几步的路太难走了,每一脚都踩在了玉秧的心上。

当天晚上孙坚强的职务就被开除了。班主任一句话也没有说,只是公布了一张班委会的新名单。体育委员的后面果然不是孙坚强,而是班长的名字。后面还打上了一个括号,里头写着一个字,兼。班主任在这个晚自修临时召开了一次班会,做了一个十分简短的发言。他希望所有的同学都不要“自我放弃”、“自作聪明”。“自我放弃”和“自作聪明”是不会有“好下场”的。班主任没有点名。不过,全班的同学心里头有数,孙坚强再想到篮球场上给班主任传球的可能性已经不大了。不过,“自作聪明”这个词,班主任并不是送给孙坚强的。孙坚强还谈不上“聪明”。班主任另有所指。他在说“自作聪明”的时候瞄了一眼赵姗姗。赵姗姗不笨。她低下脑袋就说明她真的不笨。赵姗姗知道,她要是再不支持庞凤华的工作,再不和庞凤华搞好关系,她的前景肯定不会比孙坚强好。她离“枪毙”其实已经不远了,充其量只不过是缓期执行。

不能参加排练,不能纪念一二九,玉秧很落魄。可以说是悲伤。但是,玉秧不能答应自己沉沦。她来到了图书馆,想看点书,但是,看不进去。当然了,最后却还是看了。是小说,英国女作家阿加莎·克里斯蒂的侦探系列。一下子就迷上了。一天一本。短短几天的工夫玉秧居然把克里斯蒂的侦探小说全看完了。克里斯蒂的小说虽然故事不同,地点不同,凶手作案的方式不同,然而,有一点却一样,那就是依靠推理来抓住凶手。一切从逻辑出发,一环套一环,从而步步逼进。如果把克里斯蒂的作品罗列在一起,玉秧发现,除了探长,那个叫波洛的比利时小胡子,每一个与事件相关的人其实都是凶手。都有作案的动机、时间、手段和可能。每个人都在犯罪,每一个人都是罪犯,谁也别想置身于事外。克里斯蒂的小说一下子擦亮了玉秧的眼睛,使玉秧进一步认清了地下工作的意义,鼓起了地下工作的勇气。她相信,经过这次系统的阅读,自己有理由把今后的工作做得更好,让魏老师满意,让组织上放心。

玉秧并没有把克里斯蒂的小说带回宿舍,带进教室。这样的小说还是在图书馆里阅读比较好。这样才显得正规,带有研究和思考的气氛。玉秧格外地刻苦,一边读,产生了一些心得,一边记。除了心得之外,玉秧在图书馆里还有了一个实实在在的收获,她见到了楚天,还认识了楚天了。楚天,八一(1)班的一个男生,师范学校里最着名的诗人。并不帅,偏瘦,可以说貌不惊人。和一般的男同学比较起来,也就是头发稍稍地长一些罢了,却非常地乱,仿佛一大堆的草鸡毛。楚天的面相看上去有点苦,带上了苦行的味道,这就很不简单了。楚天几乎不和任何人说话,一身的傲气,一身的傲骨。傲得很。听人说,一般的同学想接近楚天几乎是不可能的。楚天的原名叫高红海,是一个下乡人。但是,人家现在已经不再是高红海了,而是楚天。这一来整个都变了,那个瘦瘦高高的男生多了几分的虚幻,有几分的不着边际,阔大,而又缥缈。气质上就已经胜出了一筹,很接近老师们所强调的“意境”了。楚天在骨子里极度地自卑,关键是神经质,拘谨得很。但是,这些东西在楚天的身上反而是闪闪发光的,弥漫着冷漠的光,傲岸的光,卓尔不群的光,目中无人的光,自然也就是高人一筹的光。玉秧从来都不敢正眼看,心里头却非常的崇敬。尤其是读了橱窗里他的那首诗。他居然指手画脚的,点名道姓的,对着“一二九”说“你”,这是怎样的无忌,怎样的狂傲,怎样的为所欲为!还很急迫,都刻不容缓了。仿佛是招之即来。你听听,左手一指:“你/一二九/是火炬”,右手又一指:“你/一二九/是号角”,除了楚天,还有谁能把“你”字用得这样豪迈,这样脱口而出,又这样出神入化?而什么才叫“你是嘹亮,你是燃烧”啊?太神奇了,太不可思议了。楚天的诗歌里头没有一个标点,这就更加不同寻常了。听说,有一个老教师在这个问题上特地寻问过楚天。楚天没有说话,歪着嘴角,冷笑了一声,老教师的脸红得差一点炸开来。监考的时候一直想抓楚天一个作弊,给他一个警告处分。可是楚天的学习哪里还需要作弊?除了体育,门门好。楚天几乎是师范学校的风景了,永远是独来独往,谁也不搭理。他的眼睛里从来就没有任何人。即使见到钱主任,楚天也昂着头,走他的路。玉秧亲眼见过的。但是,就是这样的一个人,着名的楚天,桀骜不驯的楚天,居然开口和玉秧说话了,主动地和玉秧说话了。说出来都没有人敢信。

那是中午,玉秧站在期刊的架子面前,一手捧着《诗刊》,一手挖着鼻孔。楚天其实就站在她的身边。看着玉秧了,神情还相当专注。玉秧一抬头,手里的《诗刊》已经掉在了地上。楚天弯下腰去,替玉秧把刊物拣起来,递到玉秧的手上。楚天的表情十分地亲切,一点都没有任何居高临下的意味。笑着,说:“喜欢诗?”玉秧不敢相信楚天是在和自己说话,回头看了两眼,没人。玉秧连忙点了点头,楚天又笑了笑,他的牙有些偏黄,也不齐,可是,这一刻已经光芒四射了。玉秧想捋头发,来不及了,楚天已经飘然而去了。直到楚天的背影完全消失在大门的外面,玉秧才意识到自己的脸上已经烧得不成样子,而心脏更是添乱,不讲理地跳。关它什么事呢!玉秧站在原地,回味刚才的细节,“喜欢诗?”一遍又一遍。回到了座位上,玉秧的神还在外头飞。她拿起了圆珠笔,一点都不知道在自己的笔记本上写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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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 ?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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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 ?是的 ?我喜欢

玉秧望着自己的笔记本,我的天,这不就是诗么?这不是诗又是什么?她伤心地发现,自己已经是一个诗人了。因为意外的惊喜,她玉秧都已经是一个诗人了!玉秧面无表情,呆在座位上。但内心荡漾的全是风。玉秧在心里说:

你 ?楚天

是火炬

你 ?楚天

是号角

你是嘹亮

你是燃烧

玉秧回过神来,把自己结结实实地吓了一大跳。一动不动。但风在枝头,已近乎狂野。

一旦认识了谁,你就会不停地遇上谁。玉秧和楚天就是这样。他们总是碰到,老是碰到。有时候是食堂,有时候换成了操场,图书馆就更不用说了。更多的时候还是在路上。虽说这一切都是偶然的,但在玉秧的这一头,因为不停地遇见,慢慢地就有了感人肺腑的一面了。成了秘密,很深地藏在心底。这个年纪的女孩子全都是储藏秘密的好手,她们把秘密码得十分地整齐,分门别类,藏在一个秘不宣人的角落里头,还带上了心有灵犀的温馨。就好像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校园里的空间突然变得浓缩起来,小小的,好像只有楚天和玉秧两个。校园生活从此便有了袖珍的一面,可以把玩的色彩。比方说,玉秧走路走得好好的,突然有了预感:会遇上楚天的吧?一拐弯,或者一回头,楚天果然就在她的跟前。最极端的例子也有,有一次玉秧在宿舍里头,好好的,心里又乱了,突然想出去走走。目的不言而喻了。刚下楼,走了十来步,遇上了。虽然楚天并没有看她,但是玉秧还是差一点被自己击垮了。是的,是击垮了。可以说催人泪下。玉秧认定了老天爷其实站在她的这一边,暗地里帮了她,要不然哪里会有这样的巧?楚天不看她,肯定是故意的。反过来说明了楚天的心思,他的心里装着她。玉秧知道自己并不出众,可楚天是诗人,诗人的眼光总是独特的,难以用平常的目光去衡量。玉秧想,楚天这样对待自己,只能说明人家不俗。

每一次见面都可以用“幸福”去形容。事实上也是,那是玉秧无比幸福的时刻。甚至还可以用“陶醉”去形容。不过“陶醉”是一个无比恶毒的东西,专门和你对着干。“陶醉”是那样地短暂,经不起三步两步,稍纵即逝。而不“陶醉”的时候又是那样地漫长,毫无边际。你会格外思念,像上了瘾,渴望再来一次。所以,“陶醉”总是空的,它是一种纠缠,萦绕,无休无止,它伴随着失落,伤怀,遥遥无期的等待与守候。从根本上说,陶醉其实是别样的苦,是迟钝的折磨。但是玉秧并没有被挫败,她有耐心。甚至,有些高亢。玉秧的心里到底装了一些什么呢?玉秧问过自己,玉秧花了很长的时间终于弄明白了,是“怜爱”。楚天的模样,他的草鸡毛一样的头发,他的孤寂,他锁着的眉头,他走路的样子,都那样地引人注目,需要一个人去“怜爱”他,好好地疼着他。玉秧想,这个人只能是自己了。如果天上掉下来一块石头,有可能伤及楚天,玉秧一定会扑上去,用自己的身体护住楚天,挡住那块石头。只要楚天好好的,玉秧付出什么样的代价都在所不惜。这样的心思要是能够让楚天知道就好了。

玉秧没有料到自己会有这样大的胆量,不仅轻浮,可以说下作了。胆子也太大了也,怎么敢的呢?这一天的傍晚玉秧的眼睛一直在跟踪楚天,楚天后来走进了图书馆。玉秧在门口徘徊了片刻,进去了。楚天已经在阅览室的长椅上坐下来了,正在阅读。玉秧一屁股坐在了楚天的身边,拿出书,做出认真的样子来。玉秧到底“阅读”了什么,这个问题其实已经很不重要了。重要的是,玉秧和楚天坐在一起,肩并着肩。由于是图书馆,外人一点都看不出什么异样来的。玉秧耷拉着眼皮,努力做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但是,玉秧的脸一直红着,这是玉秧对自己极为不满的地方。“眼睛是心灵的窗户”,这句废话是谁说的?对于心中有爱的人来说,脸上的皮肤才是心灵的窗户呢。窗户红彤彤的,像贴了大红的“喜”字,还有什么能瞒得住?瞒不住的。玉秧干咳了一声,楚天侧过头来。玉秧知道,楚天肯定侧过头来了。楚天的这一个侧头顿时改变了玉秧身心的基本局面,她的心格噔了一下,沉下去了,向着幽暗和难以言说的地方,一点一点地滑落。而身体却有点古怪,反而轻了,往上飘。阅览室里的空气稠密了起来,灯光却是潮湿的,有了抚摸和拍打的动势。玉秧突然想哭了。并不是悲伤。一点悲伤都没有,就是想哭,把自己哭散了才能够说明自己的问题。稍稍调整了一会儿,玉秧从书包里取出了笔记本。这本硬面抄还是玉秧新买的。玉秧打开来,用工整的楷体把楚天发表在橱窗里的诗句写在了第一页上:你/一二九/是火炬//你/一二九/是号角//你是嘹亮/你是燃烧。写完了,打上破折号,在破折号的后面写上了“高洪海”这三个字。这一来“高洪海”这三个字就有了“高尔基”、“莎士比亚”或“巴尔扎克”的意思了。玉秧吃不准是“红”还是“洪”,想了想,还是“洪”。毕竟是男生,不会是“红”吧。把这一切都做妥当了,玉秧在笔记本的扉页的右下角写上了自己的姓名。想了想,又注明了八二(3)班,412宿舍。玉秧以为自己会慌,却没有。出奇地镇静。玉秧板着脸,把笔记本往外推了推。站起身,出去了。玉秧走出图书馆大门的时候那一阵猛烈的心慌才扩散开来。一直扩散到手指的末梢。玉秧现在反正也管不住它了。随它去吧。

晚饭过后玉秧才意识到自己犯了多大的错误。412宿舍的房门响了。玉秧认准了是楚天。这一下完了蛋了。一般说来,男同学们都要在晚饭过后的这一段时光到女生的宿舍串串门。借本书,或者用别的一个什么借口。赵姗姗端着茶杯,高声说“:请进!”进来的是同班的男生,向赵姗姗借乐谱来了。赵姗姗的乐谱特别多,她常常夹着五线谱在校园里走来走去,那模样简直就是音乐学院的女高音,太令人羡慕了。不过玉秧在这个时候却没有工夫羡慕赵姗姗。她开始了担忧。相当的担忧。万一楚天撞了进来,那可如何是好?玉秧一步都没有敢离开寝室,一直坚持到快上晚自修。还好,楚天没有来。玉秧放心了。这是一次特殊的放心,是酸楚的放心,更加焦虑和更加怅然的放心。玉秧害怕楚天过来,说到底还是希望最害怕的事情能够发生。

楚天把玉秧的笔记本还给玉秧已经是两天之后了。依然是在图书馆。楚天没有躲躲藏藏的,直接走到玉秧的跟前,把玉秧的笔记本放在了玉秧的面前。没有人注意到玉秧的这一边发生了什么。玉秧打开笔记本,上头有楚天的亲笔签名。原来还是错了,是“红”,不是“洪”。玉秧慌忙合上,心里头一道神秘的门却被撞开了,涌进来许多东西,这些东西蛮不讲理,眨眼的工夫已经是汪洋一片了。玉秧害怕了,紧张得近乎晕厥。我这是恋爱了,玉秧想,我这一定是恋爱了。

玉秧恋爱了。这一点玉秧有绝对的把握。这一次秘密的交流之后,在她和楚天路遇的时候,玉秧的胸口都会拎得特别地紧,而楚天也表现得极不自然,不停地甩头发。想把额前的头发甩上去。楚天的动作真是多余了,你要甩头发做什么呢?玉秧想,就是不甩头发,我也不会觉得你乱。我怎么会嫌你乱呢。头发不乱那还是你楚天么?真是没有必要。什么时候得到机会,一定得跟他说说。

玉秧木讷,却并不笨。她很快把楚天日常的习惯给弄清楚了。比方说,楚天喜欢一个人在操场的跑道上溜达,每一天至少有一次,有时候是在早操过后,有时候则是在晚自修之前。这两个时候操场上都比较空旷,没有人,最适合诗人的独步,最适合向往爱情。这一天的傍晚玉秧终于鼓足了勇气,离晚自修还有十二分钟,玉秧佯装闲逛,一个人来到操场了。操场上却空着,没人。玉秧四下里张罗了几眼,吃完了晚饭她明明看见楚天朝着操场这边来的,怎么说没就没了呢?玉秧并没有死心,而是轻手轻脚的,绕到了水泥看台的后面。终于看见楚天了。玉秧的心里又是一阵狂跳。楚天一个人站在草丛里,并没有酝酿他的诗歌,而是叉着腿,面对着一棵树,全力以赴,对着天小便。小便被楚天滋得特别高,差不多都过了楚天的头顶了。为了让小便达到一个全新的高度,楚天借用了屁股的力量,脚尖的力量,用力地往上拱。玉秧张开嘴,她再也没有料到,孤寂的楚天,桀傲不驯的诗人,居然偷偷地在干这样的一件事,太下流了,太卑鄙了!玉秧愣在原处,不敢发出一点声音,掉头就走。拼了命地跑。玉秧一口气一直跑到操场的出口处,立在那里,回过了脑袋。楚天已经出来了,他似乎已经意识到自己的下流举动被玉秧看到了,像一根木桩,傻乎乎地钉在跑道上。玉秧和楚天都看不见对方的眼睛,但是,玉秧知道,他们一定在对视。诗人完美的形象坍塌了,玉秧的心慢慢地碎了。傍晚的颜色堆积在他们中间,暮色越来越重。他们的身影越来越模糊,越来越遥远。玉秧扶着出口处的大铁门,用力地喘息,眼眶里贮满了翻卷的泪。

玉秧失恋了。不过,玉秧的失恋并没有妨碍八二(3)班在“一二九”歌咏比赛上的出色发挥。八二(3)班在这一次歌咏比赛中的表现相当地出色,可以用扬眉吐气来形容。拿到了第一名还是次要的,关键是,同学们之间空前地团结,表现出前所未有的凝聚力,形成了一个特别能战斗的集体。他们在班主任老师一元化的领导下,相互配合,相互支持,开创了一个良好的班风。这一切和王玉秧当然没有什么关系了,但是,从某种意义上说,关系反而更加地密切了。轮到八二(3)班演出的时候,八二(3)班的同学站了起来,离开了座位。八二(3)的位置空下来了,空荡荡的,只留下了两个人。一个是孙坚强。一个是王玉秧。这样的场面玉秧始料不及。就说孙坚强吧,平时的脸皮是多么地厚,这一刻也不行了。脖子软了,一直耷拉着脑袋,耳朵都红了。八二(3)演唱的时候玉秧只抬过一次头,除了孙坚强通红的耳朵,什么也没有看见。玉秧的头再也抬不起来了。全校的同学一定都看到了,楚天肯定也看见了,她王玉秧连纪念“一二九”的资格都没有。简直就是示众。太现眼了。玉秧把她的脑袋夹在两只膝盖的中间,不停地用指甲在地上画。画了什么呢,玉秧不知道,大概是想在地上挖一个洞,好让自己跳下去,再用土埋起来。玉秧一直想哭,但是不敢,好在还是忍住了。要是在这样的场面、这样的场合落下眼泪,那个脸不知道要丢多大,还不知道班主任会怎样想。

赵姗姗风风火火的,很忙。她的妆已经化好了,一双眼睛忽闪忽闪的,漂亮得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庞凤华远远地望着她,显得格外地紧张。赵姗姗突然走到庞凤华的面前,主动要求替庞凤华把她的眉毛再加长一些。庞凤华不敢相信。她赵姗姗的眼睛里什么时候有过自己的呢。然而,这是真的,赵姗姗的手已经把庞凤华的下巴托起来了。赵姗姗把庞凤华的眉毛一直勾到太阳穴的那边去,唇线也动过了,小了一些,露出了格外鲜明的唇型。而眼影的颜色也改变了。赵姗姗拿出小镜子,庞凤华在小镜子里头一下子就脱落出来了。赵姗姗说:“死丫头,漂亮死了。”庞凤华瞥了一眼远处,班主任正全神贯注地看着这边。庞凤华到底还是自卑,仰着脸,说:“赵姗姗,我们乡下人就是土气哈。”赵姗姗用她的指关节捣了捣庞凤华的脑袋,把庞凤华的脑袋都弄疼了,就好像出手不重就不能说明下面要说的问题。赵姗姗认真地说:“你怎么是乡下人?你身上的哪一点是乡下人的样子?你看看你,气质多好。”这句话进了庞凤华的耳朵,进了庞凤华的心。很动人。“乡下人”一直是庞凤华的一块心病,现在好了,最权威的说法其实已经产生了。庞凤华一激动,一心想着要加倍地报答赵姗姗。庞凤华刚想说些什么,赵姗姗关照说:“呆会儿演出,你可不要等着我对你点头,你要先示意我,知道吧,你是指挥,知道吧?”庞凤华对着赵姗姗看了老半天,突然一阵难过,一把抱紧了赵姗姗的腰,说:“姗姗,我一直嫉妒你,真的,我保证,以后不这样了。我们以后做姐妹。”赵姗姗知道庞凤华说的是真心话,人一激动说出来的话就难免犯贱。可赵姗姗听在耳朵里却格外地别扭。她庞凤华也真是会夸自己,居然好意思做我赵姗姗的姐妹,也太抬举她自己了,这是哪儿对哪儿。赵姗姗回过头,远远地看见班主任正在看自己。这一次不是自己,而是班主任把目光让开了。赵姗姗回过头,拉起庞凤华的手,说:“到我们了。”庞凤华却走神了,愣在那里,相信自己和赵姗姗的友谊这一次是加深了,巩固了,已经产生了一个质的飞跃。完全可以和她们处到一块儿去了。

八二(3)班不是小胜,而是大胜,总分高出第二名一大截子。奖状是赵姗姗上去领的,班主任亲自走到赵姗姗的面前,用他的下巴示意了赵姗姗。班主任还带头给她鼓了掌。除了孙坚强和王玉秧,八二(3)班洋溢着一种节日才有的气氛。好在谁也没有想起他们,自己高兴还来不及呢,想他们做什么?班主任嘴上没有说什么,表情上也没有流露什么,不过,他的心情同学们都可以想见,又不是孩子了。趁着好心情,当天晚上赵姗姗就把庞凤华拖到班主任的宿舍去了。庞凤华不肯。要不是赵姗姗硬拖,庞凤华绝对不会去。赵姗姗和庞凤华手拉手,并排站在班主任的宿舍门口。庞凤华的头上带着一个新式的红发卡,赵姗姗送给她的。班主任很高兴,似乎知道她们会来,特地预备了梅子,请赵姗姗和庞凤华的客。班主任说:“你们立了大功。”赵姗姗不好意思地笑了,一直和庞凤华并排坐在班主任的床上,手拉着手。班主任点了根烟,他抽烟的动作并不熟练,有些生,看起来反而咋咋呼呼的,有些夸张了。然而,并不妨碍他的谈笑风生。这个晚上他的话非常多,几乎是一个人在说,没有朦胧诗的风格,质朴,家常,每一句都能听得懂。就这么说了五六分钟的话,赵姗姗似乎想起了什么要紧的事情,突然站了起来了,想离开。庞凤华也只好跟着站起来,做好了一起走的样子。赵姗姗说:“你坐你的,——我怎么忘了,人家还等我呢。”口气相当地自责。庞凤华一定要跟着走,而赵姗姗则坚决不让。最终还是庞凤华让步了,再这么坚持下去,反倒显得故意了。庞凤华留了下来,宿舍里顿时安静了。庞凤华自言自语地说:“看不出来,赵姗姗其实蛮热心的。”班主任想了一会儿,接过庞凤华的话说:“是啊,赵姗姗同学最近的表现的确不错。”

两个人就那么坐着,都不开口,找不到合适的话。没有话那就要找话。这一来宿舍里的气氛似乎有了几分的紧张。当然,也不是真正的紧张,说异乎寻常也许更合适,带上了蠢蠢欲动的意味,又带上了不敢越雷池半步的局限性。综合起来体会一下,还是温暖人心的那一面占了上风。班主任不再看庞凤华的眼睛,却盯住了庞凤华头上的红发卡。这么打量了几秒钟,兀自笑了,说:“看来你还是喜欢红颜色。”庞凤华只是低着头,十分用心地搓手。班主任说:“红颜色其实不好。”庞凤华却不接班主任的目光,眨巴着眼睛说:“怎么不好?你说这话要负责任的。”班主任的胸口笑了一下,说:“这还要负责任?负什么责任?”庞凤华说:“班里的同学要是说我不好看,我就要找你。”班主任没有想到庞凤华能说出这样的话,都笑出声来了,说:“我是说红颜色不合适你。”“怎么不合适我?”“确实不合适你。”庞凤华的口气突然凶了,正眼盯着班主任,下巴一点一点地斜了过去,目光却不动,脱口说:“放屁!”话一出口庞凤华立即把自己的嘴巴捂上了,十分地惊慌。却意外地发现班主任并没有生气,反而希望庞凤华这样和他说话,反而更高兴了,满脸真心的笑。庞凤华看得出来,“放屁”这个词使班主任获得了出乎意料的幸福。幸福让人犯贱,班主任一脸的贱,小声说:“你刚才说什么?再说一遍!”庞凤华知道班主任的心思,胆子一下子大了,伸过脖子,对着班主任更小声地说:“就是放屁。你放屁。”几乎没有声音,只有唇形,成了独特的耳语。班主任很迷人地笑了,十分甜蜜地说:“小心我撕你的嘴。”

 

失恋真的是一场病。玉秧病得不轻,整天歪歪的,浑身上下几乎都找不出一点力气。八二(3)班赢得了“一二九”大合唱的冠军,人人都欢天喜地。这种欢天喜地反过来只能让玉秧看清了自己的渺小与卑微。是玉秧别样的耻辱。玉秧只顾了自己的失恋和耻辱,却把一件最为要紧的工作给耽误了,她已经连着两个星期不给魏向东老师递送书面报告了。魏向东老师很生气,很不满意。这一点从魏老师的脸上完全可以看得出来。魏向东把玉秧喊进了总值班室,拉上了窗帘。魏老师并没有绕弯子,一上来就给玉秧作出正确的诊断。玉秧“萎靡不振”,“思想上”一定“染上”了“不健康”的东西。希望玉秧“谈谈”。玉秧坐在魏老师的对面,又惭愧又惊惧,知道自己已经给魏老师看穿了。低下头来,一言不发。事实上,从认识楚天的第一天起,玉秧对自己一直非常地警惕,提醒过自己,告诫过自己,就是收不住,没有有效地束缚住自己,差一点点就爱上了一个小流氓。如果不是楚天自我爆炸,如果不是楚天的流氓行径及时暴露,后果将不堪设想。玉秧在魏向东老师的面前沉默了足足有半支烟的工夫,流下了悔恨的泪,玉秧勇敢地抬起了她的泪眼,说:“我坦白。我揭发。”

魏向东雷厉风行。十一分钟之后,楚天,也就是高红海,站在了魏向东的总值班室。魏向东首先让高红海“三靠”,即,鼻尖靠墙,肚皮靠墙,脚尖靠墙。高红海在“三靠”的同时伴随着可耻的内心历程,依照魏向东的要求,他必须利用这一段时间好好地“揭发一下”自己的问题。想,给我好好想。“三靠”了四十五分钟,也就是说,高红海自我“揭发”了四十五分钟,依照魏向东的命令,他“转过”了“身”来。魏老师打开了所有的电灯开关,同时搬来了台灯,让台灯的光芒照射在高红海的脸上。高红海的鼻尖上有一团圆圆的石灰,仿佛京戏里的三花脸。魏向东说:“想好了没有?”高红海没有说话,却尿了,一双鞋子被他尿得满满的,洒得一地。魏向东说:“想好了没有?”高红海低声说:“想好了。”魏向东说:“说。”不说不知道,一说吓一跳。“诗人”的外衣被扒开之后,高红海露出了他肮脏无比的内心世界,他居然同时“爱着”八个女生,分别是王芹、李冬梅、高紫娟、丛中笑、单霞、童贞、林爱芬、曲美喜。根据高红海自己的交待,晚上一上床,主要是熄灯之后,高红海就开始“想她们”了,“一个一个地想”。有诗为证。“你的长发在风中飞/那是我心中的累/乌黑的纷乱/令我陶醉/梦中一次又一次的回味/我想抚摸它/远方只有你的背/你是我的小鸟/你是我的蝴蝶/啊/瓢泼的雨是我的泪。”——这一首诗是高红海“献给”李冬梅的。魏向东盯着高红海,呼吸都粗了。但是,高红海显然没有注意到魏老师的呼吸,他沉醉在自己的诗中,双眼迷茫,越发来劲了。又举了曲美喜的例子:“我在彷徨/哦 ?我在彷徨/在远方 ?你是梦的新娘/我想一点一点靠近/你却躲藏/你却躲藏”。高红海一首接一首背诵,有了自得其乐的劲头,一点都没有发现魏向东的表情是多么地危险。魏向东盯着他,越听越愤怒,突然一拍桌子,高声吼叫道:“不许押韵!好好说话!不许押韵!”高红海的两只肩头十分疾速地低耸了起来,嘴里停止了。两只肩头慢慢放开了,痴痴地望着魏向东。不说话了。

高红海在第二天的上午做了一件惊天动地的事。在他的文选课上。文选老师正在讲授苏东坡的《念奴娇.赤壁怀古》。文选老师五十开外了,操着一口南方口音的普通话。“N”“L”不分,“ZH、CH、SH”和“Z、C、S”不分。他的嗓子十分的尖细,但是激越,这一来尖细就变成了尖锐,有一种直冲霄汉的气概,还有一种自我陶醉的况味。而他的两只眼睛在眼镜的镜片后面也发出了灼热的光。为了讲解“小乔初嫁了,雄姿英发”,老师开始了引征,自然要涉及“东风不予周郎便”。老师转过身去,特地做了板书,写下了“铜雀春深锁二乔”。这个时候高红海站起了身子,严厉地指出:“不许押韵!”文选老师回过头,很小心地问:“你说什么?”高红海居然拍桌子了,“咚”地就是一下。高红海扯着嗓子说:“不许押韵!”口气极其威严,可以说气吞山河。文选老师显然是受到了意外的一击,他望着高红海,摁住脾气,耐心地说:“楚天同志,你是写新诗的,新诗可以不押韵,不过旧体诗必须这样,这不是许不许的问题,词牌和格律要求这样,知道吧。只能这样。”高红海很愤怒,格外固执地坚持:“不许押韵!”这不是不讲理么?这不是胡搅蛮缠么?老师怔在哪儿,满心的委屈。下课的铃声恰好响了。老师把所有的委屈全部宣泄到了“下课”这两个字上。夹起讲义就走。可是,高红海却不依不饶。他盯上了文选老师,反反复复地对着文选老师下达他的命令:“不许押韵!”文选老师这一次没有再忍,爆发了。他精瘦的右手一把抓住了高红海,抓住了就拖,一直拖到教务处。文选老师对着教务主任大声说:“是苏东坡押的韵!又不是我!我怎么能不押韵?岂不怪哉嘛!”很激动。教务主任不知道事情的来龙和去脉,听不懂,满脸都是雾。平静地说:“怎么回事?”文选老师越发激动,脸也紫了,“课不好,你有意见,可以提!不能以这种方式!是苏东坡押的韵,我再说一遍,不是我!”教务主任依然一脸的茫然,迷惘的双眼不停地打量文选老师与楚天。这时候校长过来了。文选老师拉过校长,嗓子更尖锐了:“课不好,他可以提,不能以这种方式!”围过来的人越来越多,有老师,也有同学。校长一抬下巴,说:“好好说。怎么回事?”文选老师拽过高红海,把高红海一直拽到校长的跟前:“你让他自己说!”高红海的锐气已经去了大半,可是,嘴还在犟。

文选老师自语说:“岂有此理!”

高红海立即精神了:“不许押韵!”

“岂有此理!!”

“不许押韵!!”

“岂有此理!!!”

“不许押韵!!!”

文选老师开始抖了。说不出话来。“你神——经——病!”他丢下这句话,掉过头就走。

文选老师的话多多少少还是提醒了校长。校长望着高红海,弓下腰,一手背在腰后,另一只手很亲切地伸了出去,想用手背摸一摸高红海的前额。高红海十分傲慢地把校长的右手拨开了,一脸的愁容,一脸的忧郁。高红海慢悠悠地说:“五根指头/说穿了是一只手/当你攥成拳头/我是多么地忧愁。”校长想缓和一下气氛,笑着说:“你这不是又押韵了么?”

“不许押韵!!!”

校长回过头去,把嘴巴套到了办公室主任的耳边,小声说:“打个电话,叫一辆救护车来。”

救护车开进师范学校的时候高红海企图逃跑,不过,显然没有成功。校卫队的五个男同学一起冲刺,立即把高红海揪住了。高红海的挣扎极其剧烈,还伴随着怒吼。但是高红海的一切相当徒劳,校卫队的男生立即就把他制伏了,把他摁在了地上。身披白大褂的医生走了上来,十分利索地给了高红海一针。这一针的效果无比地奇妙,所有的老师和同学都看到了这个生动有趣的画面,那些晶莹的液体很会做工作,不声不响,硬是把高红海的工作慢慢做通了。高红海眼看着软了下去。肚子还挺了几下,不过幅度越来越小,绝对是最后的挣扎。最后安稳了。而他的目光也变得迟钝,视而不见的样子,像岸边上躺着的鱼。嘴巴无力地张着,流出了长长的哈喇子。同学们坚信,从那一刻起,楚天永远也不可能是楚天了,他只能是高红海了。

高红海被救护车拖走的当晚玉秧做了一回贼,真的偷了一回东西。晚上九点二十八分,宿舍的灯就快要熄了,玉秧悄悄溜进了食堂。这个时间是玉秧精确推算过的。早一点或晚一点都不行。她猫着腰,心脏紧张得就差跳出来了。但是,玉秧控制住自己,蹑手蹑脚地走到了男生放碗的架子面前。她前后左右看了几眼,又静下心来听了一会儿,四周没有动静,终于打开了她的手电。她在找。一排又一排地找。楚天的搪瓷饭碗到底被玉秧找到了。搪瓷饭碗上有三个酱红色的英文字母,“CHT”,那是“楚天”的汉语拼音的缩写。这三个字母玉秧已经烂熟于心了,她都不知道偷看过多少遍了。现在,它就在玉秧的面前,从来没有这样近过。玉秧把她的右手伸出去,拿出了楚天的不锈钢钢勺。玉秧把楚天的勺子装进了口袋,掐了手电,掉头就跑。玉秧在快要出门的时刻撞到了饭桌上。是膝盖,碰上骨头了,钻心地疼。可是玉秧不敢停留,火速撤出了现场。几乎在熄灯的同时冲进了女生的宿舍楼。玉秧走进412宿舍,一进门宿舍里的交谈就立刻停止了。玉秧没有用水,上了床,放下了蚊帐。玉秧从口袋里掏出不锈钢钢勺,在黑暗中犹豫了一会儿,突然放进了嘴里。她的舌头体会到了不锈钢的冰凉,一直凉到身体隐秘的最深处,还有不锈钢的硬,不锈钢光滑的弧度。玉秧的泪水立即涌出来了,热烫烫的。同时热烫烫的还有玉秧的膝盖,那里的伤口一定在流血。玉秧把棉被一直裹到头顶,趴在了枕头上。她在哽咽。她的哽咽带动了床架,床都一起晃动了。上床的孔招弟说:“玉秧,一个人偷偷笑什么呢?说给我们听听噻。”

 

在工作之余,魏向东老师最热爱的事情当然还是和女教师们说笑。和女教师们调笑,几乎成了魏向东的业余爱好了。谁也没有想到,魏向东的那张嘴还真的惹出麻烦来了。所谓言多必失,真的是这样。化学组的女教师祁莲涓结婚两年了,从来没有到魏向东这里领取过“工具”,可是,肚子到现在也没有能够挺起来。魏向东到底荤惯了,这一天嘴一滑,居然拿祁老师开起了玩笑。祁老师蛮开朗的一个人,这一天不行了,和魏向东翻了脸。开玩笑的时候其实也不是魏向东和祁老师两个人,还有其他不少老师呢。说来说去魏向东便把话题引到“那上头”去了。魏向东笑着说:“祁老师,该生一个了吧,你丈夫要是想偷懒,还有我呢。——我不帮你我帮谁?”要是换了别的女教师,早就和魏向东打成一团了,打完了,掐完了,还能进一步加深友谊,增进团结。挺好的。可是祁老师不是这样。她的脸慢慢红了,却更像是突然红了,紫胀紫胀的,显然是脸上没有挂得住。祁老师转身就走,临走之前还丢下了一句话:“别不要脸了!你是什么东西?”几个老师的脸上都讪讪的,魏向东的脸上也挂不住了,扯了几句淡,散了。祁老师的丈夫是一个干部子弟,留校的,老实得厉害,像一只粉笔,你要是摁住他,他吱吱嘎嘎地也能冒出几个字,你要是不碰他,他就什么动静都没有了。这个化学实验室的试验员自己没本事,没想到讨了个老婆倒是一把好刷子,不饶人。魏向东被强呛了一口,回到工会的办公室,心里老大地不快。

魏向东在总值班室里点了一根烟,心里的疙瘩老是解不开。耳边不停地回响起祁老师的那句话:“你是什么东西!”这句话没有什么,但是,在魏向东的这一头,实在是伤了魏向东了。魏向东是“什么东西”,魏向东自己知道。他现在什么“东西”都不是。既不是男人,也不是女人,一个标标准准的第“三种人”。这么些年,他早就不行了。只有他和他的妻子知道,彻底不行了。从临床上说,事态可以追溯到1979年的夏季。1979年的夏季之前,魏向东在床上一直不错。那张床绝对是魏向东的一言堂。动不动就要在床上“搞运动”。妻子的脸被他的运动搞得相当苦。他说一声“喂”,他的老婆就必须在床上把自己的身体铺开来。三天两头的。魏向东的老婆不求别的,只是希望他少喝点,希望他在酒后能够“轻点”。这个要求其实并不过分。魏向东不理那一套。上床不是请客吃饭,不是做文章,不是绘画绣花,不能那样雅致,那样文质彬彬,那样温良恭俭让。上床是暴动。是一个人推翻并压倒另一个人的暴动。魏向东的老婆对魏向东一肚子的气,只是不敢说罢了。“这种事”怎么能说呢,说了还不是二百五么。苍天有眼哪,魏向东倒台了。倒了台的魏向东换了一个人,而她的老婆似乎也换了一个人,她终于可以在床上勇敢地对着魏向东说“不”了。别看“职务”这个东西是虚的,有时候,它又很实在。魏向东在学校里的地位变了,在家里的地位慢慢也有了一些变化,相当地微妙。反正他的老婆有了重新做人的意思,有了翻身得解放的意思。眼见得就要爬到魏向东的头上了。这种微妙的关系慢慢地又回到了床上。夫妻之间就是这样,许多事情都是先发生在床上,最后又退回到床上。不幸的事情终于在1979年的那个夏天发生了。魏向东在床上失败了一次,很少有的。这其实已经是一个危险的信号了。可是魏向东没有往心里去。这一次的失败可以说开了一个极坏的头,在接下来的几个月里,魏向东裆里的东西“捣乱、失败,再捣乱、再失败”,直至灭亡,再也抬不起头来了。一直到冬天,天都下雪了,魏向东才知道形势的严重。裆里的东西都已经小鸟依人了。从表面上看,魏向东这两年的生活并没有任何特殊的地方,虽说不当官了,日子还是好好的。骨子里却不是这样。尤其是到了床上,魏向东忧心忡忡。魏向东也纳闷,不是说无官一身轻的么?到了他的头上,怎么就变成无官一身软了呢?全身都是力气,怎么到了“那儿”就成了死角了呢?想不通。好在魏向东是经过风雨见过世面的人,他在一个下雪的夜里终于和他的老婆摊牌了,“要不,还是离了吧?”他的妻子表现得却格外地刚烈,老婆说:“别以为我图的就是你的那个二两肉!”话是往好处说的,其实更伤人。它包含了这样的一层意思:你的那个“二两肉”我早就不指望了。早都受够了。

但是魏向东并没有表现出他的沮丧。一个人越是在这样的时候越是不能垮,要顶住。人是要有一点精神的。他比以往更乐观,更开朗,反而比过去更喜欢和女教师们说说笑笑的,专门挑床上的话说。就好像只有这样才能证明他“还行”,没出什么问题。静下心来的时候魏向东自己也觉得累,其实没有这个必要。不这样别人也不会知道什么,反正现在也不在外面搞了。当然,想搞也搞不到了,想搞也搞不成了。既然不搞了,谁会知道?不丢人。可是,魏向东管得住自己的想法,却管不住自己的嘴。就是喜欢在女教师的面前那样说。虽说什么也干不了了,说说总是好的。

没想到还是惹了麻烦。这个小祁,怎么这么不懂得幽默的呢。下次得对她说说。

祁老师的丈夫在当天的晚上敲响了魏向东的家门。一进门就杀气腾腾,一双眼像兔子的眼睛,都红了。一手一只菜刀,一只大,一只小。两只胳膊不停地哆嗦,两片嘴唇也不停地哆嗦。魏向东一开门就知道是什么事了。魏向东一看见他那副熊样心里头就好笑,跟我玩这一手,你他妈的还嫩,你小子居然跟我玩这一手!算是找对了人了。魏向东笑笑,说:“小杜啊,同事之间串串门,还客气什么,带东西来干什么嘛。来来来,坐。”一手搭在小杜的肩上,把小杜请进了屋子。魏向东关上门,取下小杜手上的刀,放在茶几上,递烟,泡茶,坐下来,跷上二郎腿,很亲切,开始说话了。魏向东的谈话是从“祁老师”的工作入手的,“总体上说”,祁老师的工作还是很不错的,同志们的“反映”也很好,大家对她是尊重的,爱护的。谈完了祁老师,魏向东顺便和小杜谈起了师范学校的发展规划,游泳馆,还有风雨操场,都要建,而图书馆二楼的翻修工作下一个学期也要进行。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社会在进步嘛,是吧。我们也要进步。不进则退,这是一条真理。任何时候都是这样。魏向东已经好几年不当领导了,但是,魏向东自己都觉得奇怪,说来说去,他当领导的感觉又回来了。语气回来了,手势回来了,关键是,心态也来了。全他妈的回来了。而小杜也毕恭毕敬的。魏向东的脑子有些恍惚,嘴上却越发地清晰,利索,业务水平原来并没有丢,完全可以胜任处一级的领导工作。小杜的火气一点一点消了,主要是气势上一点一点地架不住了,十分地配合,都开始点头了。魏向东最后站起了身子,拽了拽上衣的前下摆,又拽了拽上衣的后下摆。把两把菜刀拿起来,用《人民日报》包好了,递到小杜的手上,关照说:“常来玩,下次空着手来。没关系。”小杜还想说什么,被魏向东微笑着阻止住了,说:“有空来玩。”

送走了小杜,魏向东一回头就看见了老婆的脸。那是一张愤怒的脸。因为冷笑,几乎变形了。魏向东回过神来了,“处级”的感觉一下子又飞走了。魏向东一个人点了点头,想解释,又不知道从何说起。魏向东说:“真的没什么事,下午和祁老师开了个玩笑,真的没什么事。”老婆只是冷笑,说:“知道没什么事。我还不知道么,你别的长处没有,作风上肯定没问题。”这句话重了。魏向东的脸当即青了。“谈美华!”魏向东呵斥说。谈美华顺手把卧室的门关了,说:“改不了吃屎。”

魏向东很心痛。痛恨这个叫做“谈美华”的女人,痛恨这个家。但是魏向东毕竟是魏向东,懂得并且能够化悲痛为力量,更加努力地投身到他的工作中去了。魏向东特地为自己配置了一只加长的手电,特别重,特别亮。每天晚上九点三十分过后,魏向东就要提上他的手电,在操场、操场看台后面的灌木丛、画室、琴房、实验楼左侧的小树林、食堂、池塘的四周仔细侦察。一般来说,魏向东是不用打开他的手电的,在漆黑的夜空下面,魏向东双目如炬,很少有什么东西能够逃出他的眼睛。更关键的是,魏向东练就了特别敏锐的感觉,几乎成了本能。在更多的时候,他不是依靠耳朵,不是依靠眼睛,而是依靠先验的预感,在毫无迹象的前提下,准确无误地断定出哪一处黑暗的地方有人在接吻,哪一处黑暗的地方有人在抚摸。一旦证实,魏向东手里的手电说亮就亮,一道光柱,一道探照灯一样雪亮的光柱,十分有力地横在夜色的中间,像一只钉子,把可疑的东西立即钉在了地上。严格地说,雪白的光线更像一个喇叭,一个罩子,把可疑的东西罩住了,漆黑的一团马上分开了,露出了原形,一男一女慌乱不堪,在高压手电的底下纤毫毕现。

总体上说,以玉秧为代表的地下校卫队对魏向东的工作还是配合的。就整个师范学校而言,谁和谁在偷偷地恋爱,谁和谁有了恋爱的迹象,魏向东大致上胸中有数。如果要说有什么不如人意的地方,那就是魏向东一直没有能够亲手抓住那些人的“出格”行为。只要抓住了,那绝对不是杀一儆百的事,绝对不是杀鸡给猴看的事,而是发现一个“办”一个,发现两个“办”一双。魏向东对“恋爱”一类的事情特别地执拗,已经到了痴迷的程度。从某种意义上说,已经不是恨了,而是别样的爱,是深入骨髓的爱。魏向东就是要“抓”,就是要“办”,就是要把他们暴露在“光天化日”的下面。

玉秧的工作还算努力,就是工作的质量不高。从她定期的情况汇报来看,不是鸡毛,就是蒜皮。没有什么太大的价值。这一点魏向东是不太满意的。可是,比较下来,魏向东对玉秧反而更赏识一些。为什么呢?主要是玉秧的情报准确,没有太多的水分。王玉秧从来不利用手中的职权谋私利,搞打击报复那一套。这样的态度是好的,值得推广,需要总结。在这个问题上,地下校卫队的许多同学要糟糕得多。比方说,八二(1)班的张涓涓,还有八二(4)班的李俊,他们的表现相当有问题。就说张涓涓吧,和谁关系不好就打谁的报告,大部分都还是假的。绝对是以权谋私了。最让魏向东恼火的还是张涓涓的假报告,她揭发班里的同学谈恋爱的事,报告里写得有鼻子有眼的,说某某某和某某某“每天晚上都要躲到小树林里去。一去就是十几分钟”,魏向东特地在小树林里守了两次,结果扑了两次空。原来是张涓涓和那位女同学发生了口角,为了报复人家,张涓涓就来了这一招。这怎么行?魏向东专门把张涓涓找到了总值班室。张涓涓并不认错,还犟,坚持她反映的情况是“真实”的。魏老师扑空,是魏老师“不巧”,没赶上。魏向东第一次对地下校卫队的队员发了脾气,差一点就给了她一耳光。张涓涓眼眶红红的,掉了几滴眼泪。她还委屈了还?

比较下来,王玉秧这孩子不错。本分还是次要的,魏向东发现,王玉秧其实有非常好玩的一面,非常可爱的一面。魏向东一直以为王玉秧只是一个老老实实的榆木疙瘩,其实不是,调皮起来也蛮厉害。挺活泼,特别能疯。只是胆子小一些罢了。魏向东第一次发现玉秧的顽皮是在图书馆的后面,是一个傍晚。玉秧正在逗弄高老师家的哈巴狗。哈巴狗毛茸茸的,肉乎乎的,腿很短,又不能跳。可是玉秧有玉秧的办法,她把自己的指头伸到哈巴狗的嘴里,一拎,又一拎,自己还一蹦多高,又一蹦多高。哈巴狗显然被玉秧调动起来了,为了咬到玉秧的指头,它的前腿腾空了,站了起来,样子可憨了,像一个稚拙的乖孩子。而哈巴狗的舌头舔到玉秧指尖的时候,玉秧都要尖叫一声,极其地夸张,极其地振奋。旁若无人。事实上,旁边也的确没有人。玉秧一次又一次地重复,哈巴狗也一次又一次地重复,谁也不觉得单调。玉秧和这条狗一定玩了很长的时间了,她的冬衣都脱了,只穿了一件很薄的线衣。线衣小了,裹在玉秧的身上,看上去很紧绷。这一来显露出来的反而不是衣服的小,而是玉秧的丰满,玉秧的健康,玉秧的活力。别看玉秧的个头不大,发育得却特别地好,胸脯上的那两块鼓在那儿,还一抖一抖的。又俏皮,又听话,愣头愣脑的样子,不知好歹的样子。而玉秧额前的刘海也被汗水打湿了,贴在了脑门子上。这就是说,玉秧脑门上子的弧线也充分显示出来了,很饱满,很光亮,弯弯的,像半个月亮。魏向东无声地走到玉秧的身后,背了手,眯起眼睛,十分慈祥地望着玉秧。是一种亲切的关注。玉秧一点都没有意识到,还在拎,还在蹦,还在叫。玉秧的胆子终于大了,她居然把她的手指放到哈巴狗的嘴里去了。魏向东看在眼里,突然说:“小心咬着。”玉秧其实是被魏向东吓着了,一个激灵,抽出手,手指头反而被哈巴狗的牙齿刮了,出血了。玉秧顾不得伤口,转过身,做出立正的姿势,老老实实地站在魏向东的面前,脸膛红红的,很局促,很紧张,眼珠子却格外地亮,都不知道往哪里放。魏向东责怪说:“你看看你。”口气里头其实是疼爱了。上来抓住玉秧的手,看了看,往医务室的方向去。哈巴狗显然不想放弃玉秧,一路小碎步,线团一样跟了上来。魏向东回头便给了哈巴狗一脚,哈巴狗在空中翻了两个跟头,在空中还转体了360度,这才落地了。尖叫了几声,扭动着腰和屁股,走了。魏向东在医务室里夹起了酒精药棉,对玉秧说:“忍着点,会疼的。”玉秧望着魏向东,有些不知所措。只能由着他了。魏向东的嘴里不停地倒抽冷气,就好像每一下不是疼在玉秧的身上,而是疼到了魏向东的心坎上,疼在魏向东的嘴里。处理好玉秧的伤口,魏向东朝着窗外瞄了一眼,突然伸出手来,对着玉秧的屁股就是一巴掌,很重。嘴里说:“听话,下次别再和狗玩了。”魏向东自语说,“真是个呆丫头了。”听他的口气,已经是玉秧的父亲了,至少也是一个叔叔,还是亲的。都像是王家庄的人了。魏向东的这两句话给了玉秧十分深刻的印象,心头由不得就是一阵感动。“听话,下次别再和狗玩了,”“真是个呆丫头。”

临近寒假,“呆丫头”居然出了大事了。怀孕了。玉秧还蒙在鼓里呢,一点都不知道。要不是魏向东把玉秧喊到校卫队的值班室,亲口告诉了玉秧,玉秧八辈子也无从知晓。一走进值班室的大门玉秧就感到不对了。最近的一段时间,魏向东对待玉秧的神情一直非常地和蔼,从来没有板过面孔。他的鱼尾纹在遇上玉秧之后特别像光芒,晒得玉秧暖洋洋的。但是,魏老师的脸说拉就拉下了,表情分外地严峻。魏老师正坐在椅子上,用下巴示意玉秧把门关上,再用下巴示意玉秧“坐”。玉秧只能坐下来,内心充满了忐忑。好在玉秧知道魏老师喜欢自己,并不害怕。玉秧以为忘记了汇报什么要紧的事了,小心地说:“学校里出什么事了吧?”魏向东没有绕圈子,直截了当,说:“是你出事了。”玉秧愣头愣脑地说:“我没有,我好好的。”魏向东一把拍在了桌子上,同时拍下来的还有一封信。魏向东说:“有同学揭发你,说你谈恋爱怀孕了。”玉秧张着嘴,傻了半天才把魏老师的话听明白了,一明白就差一点背过气去。玉秧说:“谁说的?”魏向东平静地说:“我要查。”谈话在这个时候出现了僵局。学校里的高音喇叭正在播放李谷一演唱的《边疆的泉水清又纯》,声音很远,又很近。李谷一用的是“气声”,听上去有点像叹息,又有点像哮喘。因为抒情,所以筋疲力尽。李谷一的演唱使得值班室里气氛异常了。歌声反而更渺茫、更清晰了。魏向东说:“我们可以到医院去,或者我亲自来。”玉秧低下头,脑袋里却飞一般地快。想来想去还是让魏老师检查比较好。魏老师对自己不错,绝对不会冤枉一个好人。玉秧小心地放下窗帘,十分勇敢地走到了魏向东的跟前。魏老师坐在椅子上,身子已经侧过来了,两条大腿叉得很开,像一个港湾,在那里等。不过事到临头玉秧还是犹豫了,她紧紧地抓住自己的裤带子,手上做不出。魏向东老师倒完全是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和玉秧商量说:“要不,我们还是到医院去。”听了这话玉秧反而坚决了。全身的血都涌到了脸上。真金不怕火炼,身正不怕影斜,查就查。玉秧她解开了裤子,把裤带子绕在了脖子上,站在了魏老师的两腿的中间。魏向东把手摁在了王玉秧的腹部,很缓慢地抚摸。玉秧感觉出来了,魏老师的手遵循的是科学的方法和实事求是的精神。玉秧对自己有把握,什么也不怕。

玉秧是清白的。这一点毫无疑问。为了不放过一个坏人,同时不冤枉一个好人,魏向东的检查可以说全心全意、全力以赴了,极其仔细。魏向东累得一头的汗,都喘息了。好在最后的结果令玉秧彻底松了一口气,魏向东拍了拍玉秧的屁股蛋子,说:“好样的。”玉秧还有点不放心,魏老师说:“好样的。”玉秧这才放心了。站在那儿,这会儿反而想哭了。还有什么比组织上的信任更令人欣慰的呢。玉秧一边系,一边想,这封可耻的诬告信到底是谁写的呢?如果不是遇上魏老师,后果几乎是不堪设想了。虽说魏老师的下手有些重,非常疼,可是,忍过去了,还是值得。她像阿加莎·克里斯蒂那样,开始了分析,推理,判断,把班里的每一个人都想到了,每一个人都是可能的,不论男女。但是,到底是谁?就是不能笃定。玉秧默默地发誓,一定要找到,一定要让这个可耻的家伙水落石出。

检查的结果玉秧是一个赢家。但是,真正的赢家不是玉秧,而是魏向东。魏向东有了意想不到的收获。在他摁着玉秧的腹部反复搓揉的时候,魏向东吃惊地发现,身体的某些部位重新注入了力量,复活了。又有了战胜一切困难的能力与勇气。苍天有眼,皇天不负有心人哪。魏向东满心喜悦,晚上一上床便向他的老婆逞能。还是不行。明明行的,怎么又不行了呢?裆里的东西没有任何感染力,死皮赖脸,再一次背叛了自己,分裂了自己。悲剧,悲剧啊!魏向东把他的双手托在脑后,有了深入骨髓的沮丧,钻心的痛。满脑子都是玉秧。恍惚了。从此对玉秧开始了牵挂。

 

寒假其实也就是二十来天。然而,因为牵挂,这二十来天对于魏向东来说是如此地漫长,可以说绵绵无期了。魏向东提不起精神,从头蔫到脚,整个人既不是男人,也不是女人,真真正正地成了第“三种人”。学校里空空荡荡,看上去都有点凄凉了。看不见玉秧也就罢了,关键是没有人向他汇报,没有人向他揭发,没有人可以让他管,没有工作可以让他“抓”,生活一下子就失去了目标。实在是难以为继。最让魏向东郁闷的还是寒假里的鬼天气,老天连着下了几天的雪,雪积压在大地上,一直没有化掉。雪是一个坏东西。积雪的反光让魏向东有一种说不出的沮丧。反光使黑夜变得白花花的,夜色如昼,一切都尽收眼底。没有了秘密,没有了隐含性,没有了暗示性。就连平时阴森森的小树林都公开了,透明了。魏向东提着手电,一个人在雪地里闲逛,寡味得很。没有漆黑的角落,没有人偷鸡摸狗,黑夜比白天还要无聊。魏向东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只能回去。

寒假一过,学校重新热闹起来了。几乎所有的同学都胖了。男同学胖了,女同学们胖得更厉害。每一个女同学的脸都大了一号,红扑扑,粉嘟嘟的。有经验的老师一看就看出来了,那是吃出来的胖,睡出来的胖,浮在脸上,有一种临时性。用不了几天还会退下去。人胖了,肤色好了,健康了,看上去自然就要比过去漂亮。当她们重新瘦下去的时候,她们就再也不是过去的黄毛丫头了,回不去了。都说女大十八变,没错的。要是细说起来,这一次也许就是第十六变,或者说第十七变,有了脱胎换骨的意思。从一个大丫头变成了一个小女人。眼眶或举止里头有了一种被称着“气质”的好东西。算得上是一次质变。

玉秧没胖,反而瘦了。整个寒假她都没有吃好,甚至也没有睡好。脑子里一直在放电影,尽是那些难以启齿的画面。玉秧总觉得她的下身裸露在外面,一只手在她的身上,始终粘在她的身上。玉秧不想去想它,但是,那只手总是能找到她,像影子,你用刀都砍不断。一有空就要伸到玉秧的身上来了。蛇一样到处窜,到处钻。玉秧在总值班室里并没有屈辱感,可是,到了寒假,回到了老家,玉秧的屈辱感反而抬头了。玉秧不敢和任何人说,只能把它藏在心里。不过屈辱感是一个很奇怪的东西,你把它藏得越深,它的牙齿越是尖,咬起人来才越是疼。

屈辱感给玉秧带来的不只是疼痛,更多的还是愤怒。她对写诬告信的人不是一般的恨了。玉秧绞尽脑汁,她在查。二十多天里头,最让玉秧耗神的就要数这件事了。玉秧依靠逻辑和想象力,一心要找到那个诬陷她的人。玉秧特地做了一个八二(3)班的花名册,一旦有空,就盯着它,逐个逐个地看,逐个逐个地想,谁都像,谁都不像。好不容易确立了一个,一觉醒来,又推翻了。这个人究竟是谁呢?

这个人到底是谁呢?开学刚刚两天,庞凤华的狐狸尾巴终于露出来了。完全是庞凤华的自我暴露。庞凤华的床位是上床,她有一个习惯,如果赶上时间紧迫,或者心情特别地愉快,在她下床的时候,她的最后一步总要跳下来。这一次庞凤华就是跳下来的,和以往不同的是,庞凤华一下床便是一声尖叫,躺在下床上直打滚。大伙儿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围过去,却没有发现任何的异样。玉秧以为庞凤华的脚崴了,抱起庞凤华的脚,一看,吓了一跳,在庞凤华的脚后跟上发现了两颗图钉。因为用力过猛,两只图钉早已经钉到肉里去了。玉秧只能把庞凤华摁住,帮她拔。图钉是拔出来了,庞凤华的脚后跟上却拔出了两个洞,拔出来两注血。庞凤华的脸都疼得变形了,顺手就给了玉秧一个大嘴巴,说:“是你放在我鞋里的!就是你放的!”这就蛮不讲理了。庞凤华这样说真是没有任何道理,这一个学期班里头要开素描课,每一个同学都发一盒图钉,她庞凤华自己也有,凭什么就是玉秧放到她的鞋里去的呢,是她自己不小心掉进鞋里的也说不定。玉秧捂着嘴,眼泪在眼眶里头转。宿舍里没有人说一句话,除了庞凤华的大哭,所有的人都默不作声。大伙儿其实是知道的,庞凤华这样说没有别的意思,一定是疼急了,恼羞成怒罢了。不过玉秧可不是这样想的。透过泪水,玉秧终于看清了庞凤华的狐狸尾巴。她庞凤华凭什么一口咬定自己?凭什么认定了玉秧在报复她?她的心里有鬼。一定有鬼。肯定是她了。玉秧硬是把眼眶里的泪水忍住了,逼了回去。嘴角慢慢地翘了上去,都有点像笑了。玉秧想,好,庞凤华,好。玉秧放下手,转过身,一声不响地出去了。

无缘无故地掴了人家一个大嘴巴,庞凤华到底还是怕了。别看玉秧老实,到上面去告自己一个刁状,那也是说不定的。一想起玉秧的那股子眼神,那股子冷笑,庞凤华老大的不放心。当天晚上庞凤华一瘸一拐的,找到了班主任,一见面就哭了。班主任认认真真地听着庞凤华说完了,叹了一口气,脸上是痛心疾首的样子,说:“都怪我,怎么把你惯成这样。”班主任说:“你怎么能这样呢?”谈话从一开始就陷入了僵局了。两个人谁都不说话。屋子里静悄悄的,只有日光灯的镇流器在不知好歹地乱响。庞凤华低着脑袋,不停地抠指甲。班主任到底心疼庞凤华,她那样地伤心,那样不停地流泪,也不是事。班主任把庞凤华的手拿过来,正反看了看,笑着说:“看不出,还蛮厉害。”这一来庞凤华的泪水才算止住了。庞凤华后退了一步,把手抽回去,放到了身后,很惭愧地咬住了下嘴唇,身体在很不安地摇晃。班主任板起脸,严肃地说:“下不为例。下次可不能这样了——要不我打你一嘴巴看看。”班主任一边说,一边还扬起了巴掌。没想到庞凤华却抬起头来了,往前跨了一步,歪着脑袋,把脸一直送到班主任的面前,轻声说:“你打。”这样的场景班主任没有料到,手还在空中,人已经失措了。“打。”一双眼睛近在咫尺,那么近,就那么看着。“不敢了吧?还是没胆子了吧?”班主任的胳膊一点一点地降下了,只降了一半,人却僵住了,像一座雕塑。而庞凤华也僵住了,成了另一座雕塑。这样的场景完全是一次意外,却折磨人了,两个人都渴望着“下一步”,可两个人谁也不知道一下步该是什么。他们听到了喘息声,毫无缘由地汹涌澎湃。脸上全是对方的鼻息,像马的吐噜。最意外的一幕到底出现了,班主任突然抱住了庞凤华,拦腰将庞凤华搂在了胸前,十分地孟浪,却反而顺理成章了。他的嘴唇准确无误地落在了庞凤华的嘴唇上。庞凤华一个踉跄,还没有明白过来,就已经什么都明白了。两个人都没有吻的经验,由于是第一次,所以格外地笨,格外地仓促。恶狠狠地撞击了一下。其实这个吻根本不能说是一个吻,因为极度的恐惧,极度地渴望试探,匆匆又分开了。但是,这“一下”对双方来说都是致命的一击,虽然恐惧,到底没有能够止住。到底正式地开始了。吻了。妥当极了,粘在了一处,撕都撕不开。这个吻还没有吻完,班主任就已经流下了满脸的泪。而庞凤华几乎是不省人事。“我活不成了。”班主任说,班主任到底把闷在心里的话捅出去了。一股悲伤涌进了庞凤华的心房。庞凤华软了,闭上了眼睛,说:“带上我,一起死。”

窗户纸给捅开了。班主任和庞凤华的这道窗户纸到底给捅开了。这是怎样的贴心贴肺。他们原来是爱,一直在爱,偷偷摸摸的,藏在心底,钻心刺骨的爱。然而现在,对他们来说,最最要紧的事情反而不再是爱,反而不是爱的表达。而是别的。需要他们共同面对、共同对付的,首先是这样的一件事:他们的事情,绝对不能够“败露”。只有不“败露”,才有所谓的未来,才有所谓的希望。一旦败露,后果绝对是不堪设想的。这么一想两个人都不敢再动了,越看越觉得对方陌生。不敢看。不敢相信。紧张得气都喘不过来。就好像身边有无数颗雷,稍不留神,就是“轰”的一声巨响。班主任喘着气,仔细谛听过窗外,伤心地说:“——你懂么?”庞凤华瞪着一双泪眼,点了点头。她这个当学生的怎么能够不“懂”呢。班主任还是不放心说:“——你告诉我,懂么?”庞凤华失声恸哭,说:“懂的。”

爱是重要的。但是,有时候,掩藏爱,躲避爱,绕开别人的耳目,才是最最重要的。班主任和庞凤华约定,不再见面了。一切等庞凤华“毕业了”再说。他们搂抱在一起,表达爱的方式开始古怪了,成了发誓。两个人都发誓说不再见面,重复了一遍又一遍。他们满脑子都是幻想,幻想着庞凤华“毕业了”的那一天。却又不敢想。越想越觉得悲伤。太渺茫了。

誓言都是铁骨铮铮的,誓言同样是掷地有声的,但是,一转身,誓言又是多么地可笑,多么地一厢情愿。班主任和庞凤华共同忽略了一点,人在恋爱的时刻是多么地身不由己。身不由己,是身不由己啊。快出人命了。恨不得天天见。恨不得分分秒秒都厮守在一块。他们不停地约会,不停地流泪,不停地重复他们的誓言。似乎每一次见面都不是因为思恋,而是温习和巩固他们的誓言。“这是最后的一次了,绝对是最后的一次了”。但是没有用。两个人都快疯了。

庞凤华的眼睛一会儿亮,像玻璃,一会儿又暗淡无光了,像毛玻璃。一切都取决于他们能否“见面”。她尽可能地稳住自己,压抑住自己。然而,她的反常到底没有能够逃脱玉秧的眼睛。从实际的情况来看,为了遮人耳目,庞凤华真的可以说是费尽心机了。事实上,那些心机还是枉费了。玉秧知道庞凤华的情况。甚至于,比庞凤华自己知道得还要详细,更为具体。王玉秧的日记本上这样记录庞凤华的行踪:

星期三:庞凤华8:27分离开教室,9:19回宿舍。熄灯后庞凤华在被窝里哭。

星期六:下午4:42分,班主任和庞凤华在走廊说话,匆匆分手。当晚庞凤华没有到食堂吃晚饭,9:32分回宿舍。深夜用手电筒照镜子。

星期六:6:10分庞凤华洗头,6:26分出门,晚9:08分回宿舍。庞凤华的眼睛很红,哭过的样子。

星期一:晚自修庞凤华头疼,向班长请假。7:19离开。晚自修下课后庞凤华不在宿舍,9:11分回来,兴高采烈。话多。上床后一个人小声唱《洪湖水浪打浪》。

星期六:6:11分庞凤华洗头。刷牙。6:25离开。晚9:39回宿舍。

星期六:6:02分庞凤华洗头。刷牙。6:21离开。7:00班主任到宿舍检查。在412宿舍门口大声说话,没有进来。7:08班主任分离开。庞凤华9:41回宿舍。

星期天:上午庞凤华对着镜子发呆。庞凤华的脖子上有伤。伤口是椭圆形的,从形状看,像是被人咬了。庞凤华照镜子的时候自言自语:“倒霉,脖子让树枝刮了。”庞凤华在说谎,树枝刮的伤口不是那样。

 

当然,日记本子上没有庞凤华的名字,只有一个英语字母:P。这个“P”现在就是庞凤华了。别看这个“P”现在神神叨叨的,时间长了,绝对落不到什么好。怎么会有好呢,不会有什么好的。玉秧不只是记录。重要的是玉秧会分析。从逻辑上看,对照一下日记本上的时刻表,结论就水落石出了。庞凤华一定是恋爱了。一到星期六,把自己打扫得那么干净,甚至连牙齿都打扫了,不是出去谈恋爱还能是什么?这是一。二,和庞凤华谈恋爱的人虽说还躲在暗处,但在玉秧看来,班主任的可能性非常大,别的不说,最近这一段时间,班主任在课堂上没有喊庞凤华回答过一个问题,上课时还故意不朝庞凤华那边看,过去就不这样,这些都是问题,做得过了,反而露出了马脚。三,除了星期六,这是他们铁定的约会时间,偶尔也会有机动。一般说来,不是星期一,就是星期三。至于他们见面的地点,玉秧暂时还没有把握,这是玉秧的时刻表需要进一步完善的地方,需要进一步地侦察。不过玉秧相信,只要再跟踪一些日子,观察一段日子,所有的秘密自己就会冒出来。就像种子一定会发芽一样。时间越长,越是能发现事态的周期性。周期性就是规律。规律最能说明问题。规律才是最大的一颗图钉,最有威力的一颗图钉。一用劲就能把你摁在耻辱柱子上。

实事求是地说,玉秧最初的跟踪和挖掘只是为了完成“工作”,并没有特别的想法。跟踪了一些时间过后,玉秧惊奇地发现,对这份“工作”,玉秧有一分难以割舍的喜爱。“工作”多好,那样地富有魅力,叫人上瘾,都有点爱不释手了。即使庞凤华没有得罪过玉秧,玉秧相信,自己也一定还是喜欢这样的。什么都瞒不住自己,自己什么都能看得见。这是生活对玉秧特别的馈赠,额外的奖赏。有别样的成就感。难怪魏向东要在同学当中培养和发展顺风耳和千里眼呢。魏向东喜爱的事情,玉秧没有理由不喜爱。自己躲在暗处,却能够把别人的秘密探看得一清二楚,这是多么地美。生活是多么的生动,多么地斑斓,多么叫人胆战心惊,多么令人荡气回肠。玉秧感谢生活,感谢她的“工作”。

然而,玉秧并不快乐。一点都不。玉秧有心思。说起来还是因为汇款单的事。汇款单是一具僵尸,现在,它复活了。对着玉秧睁开了它的眼睛。玉秧都看见了,那是蓝悠悠的光。是死光。玉秧再一次听到“汇款单”是在下午的课外活动时间,魏向东老师走过来了,希望她到值班室“去一趟”。玉秧不想去。那个地方玉秧再也不想去了。玉秧每一次看见那间房子就要想起自己光着屁股的样子。但是,不去看来还是不行的。事实上,魏向东一提起“汇款单”玉秧就不声不响地跟着魏向东去了。

汇款单就在魏向东的办公桌子上。魏向东一言不发,玉秧也一言不发。玉秧望着桌子上的汇款单,心里突然就是一阵冷笑,明白了,反而平静下来了。知道了魏向东的心思。别看魏向东那么一大把的年纪,人模人样的,心思其实也简单,还不就是为了摸几下。来这么一手,也太下作了。玉秧真正瞧不起魏向东就是从这一刻开始的。真是太让人瞧不起了。虽说还是恐惧,但玉秧毕竟有了心理上的优势,不慌不忙了。等着。心里想,我倒要看看你姓魏的怎么说,我倒要看看你如何跟我做这一笔交易。就是做,我也好好好看一看汇款单,证实了,看着它化成灰,然后你才能得手。姓魏的,我王玉秧算是把你看得透透的了。

魏向东不动声色。从口袋里掏出了打火机,他一定是想抽烟了。然而,魏向东没有。魏向东一手拿着汇款单,一手拿着打火机,走到玉秧的身边。玉秧机警地瞄了汇款单一眼,看清了,没错,是那一张,上头有玉秧的笔迹。打火机点着了,橘黄色的小火苗点着的不是香烟,而是汇款单。汇款单扭转着身子,化成了烟,化成了灰。玉秧愣头愣脑地望着眼前的这一切,心里还没有重新捋出头绪来,灰烬已经落在地上了。魏向东踩上去一脚,这一下干净了,就像苏东坡所说的那样,“灰飞烟灭”,彻底干净了。这一切太出乎玉秧的意料了。她偷偷睃了魏向东一眼,魏向东还是那样不动声色。玉秧的心里顿时就是一阵惭愧。魏老师一番好意,怎么能够那样想魏老师呢。真是小人之心了。玉秧流下了悔恨的泪。魏向东把他的右手搭在玉秧的肩膀上,拍了一下,又拍了一下。这一来玉秧就更惭愧了。双手捂住了自己的脸,突然听见“咕咚”一声,就在自己的身边。玉秧睁开眼,吃惊地发现魏向东老师已经跪在地上了。魏老师仰着脸,哭了。无声,却一脸的泪。魏老师哭得相当地丑,嘴巴张着,两只手也在半空张着。魏向东的膝盖再地上向前走了两步,一把抱紧了玉秧的小腿。“玉秧,”这一次玉秧真是吓坏了,几乎被吓傻了。“玉秧,帮帮我!玉秧,快帮帮我!”玉秧心一软,腿也软了,一屁股瘫在了地上,脱口说:“魏老师,别这样,我求求你,想摸哪里你就摸哪里。”

 

玉秧没有想到自己会出那么多的血。照理说不该。哪里来的这么多的血的呢。鲜血染红了整整一条毛巾,虽说有点疼,到底还是止住了。玉秧的血不仅吓坏了自己,同样吓坏了魏向东老师。魏向东满头是汗。手上全是血。再一次哭了。但是,魏向东把玉秧丢在了一边,似乎只对手上的鲜血感兴趣,似乎只有手上的鲜血才是玉秧。他一边流泪,一边对着自己的手指说:“玉秧,玉秧啊,玉秧,玉秧啊。”他不停地呼唤,都有点感动人心了。“玉秧,玉秧啊。玉秧,玉秧啊。”

玉秧做了一夜的梦,是一个恶梦,被一大群的蛇围住了。蛇多得数不过来,像一筐又一筐的面条。它们摞在一起,搅和在一起,纠缠在一起,黏乎乎的,不停地蠕动,汹涌澎湃地翻涌,吱溜吱溜地乱拱。最要命的是玉秧居然没有穿衣服。那些蛇贴在玉秧的肌肤上,滑过去了,冰一样,凉飕飕的。玉秧想跑,却迈不开步子。必须借助于手的力量,才能够往前挪动一小步。但是,玉秧毕竟在跑,全校所有的师生都在给她加油,高音喇叭响了,高声喊道:“玉秧,玉秧啊,玉秧,玉秧啊!”玉秧就那么拼了命地跑,一直跑到10000米的终点线。玉秧自己也觉得奇怪,没有穿衣服,怎么自己一点也不害臊的呢?怎么就这么不要脸的呢?高音喇叭又一次响了。有人在高音喇叭里讲话。玉秧听出来了,是魏向东。魏向东一手挥舞着红旗,一手拿着麦克风,大声说:“请大家注意了,大家看看,玉秧是穿衣服的,我强调一遍,玉秧是穿衣服的!她没有偷二十块钱。不是她偷的!”这一下玉秧终于放心了。有魏向东在,即使玉秧没穿衣服也是不要紧的。只要魏向东宣布一下。宣布了,就等于穿上了。

一大早醒来,玉秧躺在床上,认定了自己是病了。动了动,并没有不适的感觉,除了下身还有点隐隐约约的疼,别的都不碍事。一切都好好的。起了床,下来走了两步,还是好好的。玉秧坐在床沿,知道夜里做了一夜的梦。但是,梦见了什么,却又忘了。只是特别地累,别的并没有什么。虽然昨天出了那么多的血,看起来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事。比原先的预想还是好多了。玉秧原以为自己不行了,看起来也没有。只不过又被摸了一下。仅此而已。总的来说,虽然出血了,玉秧并没有第一次那样难过,那样屈辱,好多了。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有人跪在地上求自己呢,更何况还是老师呢。有了这一次,往后就不是玉秧巴结他了,轮到他巴结我玉秧了。玉秧想,反正也被魏老师摸过的,这一次还是他,不会再失去什么的。一次是摸,两次也是摸,就那么回事了。也就是时间加长了一些罢了。流血又算得了什么?女孩子家,哪一个月不流一次血呢。再说了,魏向东老师已经说得很明白了,他“绝对不会亏待”自己的,会“想尽一切办法”让玉秧留在城市里头的。虽说还是一场交易,但是,这是个大交易,划得来,并不亏。魏老师都那样了,人还是要有一点良心的。就是太难受了,说疼也不是,说舒服也不是,就是太难受了。要是能喊出来就好多了。

虽然是个孩子,关于男女之事,玉秧多少还是知道一些,也算是无师自通了。如果魏老师想“那样”的话,玉秧说什么也不会答应。玉秧甚至威胁过魏老师,假如他想“那样”,她一定会喊。在这一点上玉秧倒是十分地感谢魏老师,他一次也没有“那样”过。这里头还是有很大的区别的。魏老师说话很算数,的确没有脱过他自己的衣裳。只要“那件事”不做,玉秧多多少少还是宽慰了。魏向东老师毕竟经历过大的世面,处理问题还真的有他的一套,比方说,在时间的安排上,就显示出他非同寻常的一面。他让玉秧在“每个星期天的上午”到他的办公室,实在出乎一般人的意料。星期天的上午,谁能想到呢?没有谁会怀疑什么的。很安全、很可靠了。谁也不会想到。这也是让玉秧格外放心的地方。再说了,班里的同学们现在都在议论庞凤华和班主任的事,越传越神了。谁还有心思关心她玉秧呢。

按照原来的计划,玉秧打算在掌握了全面的情报之后再向魏向东汇报。玉秧不着急。早一天晚一天实在也没有什么区别,迟早总要丢丢这个小婊子的脸。弄早了反而会打草惊蛇,让她逃脱了,反而划不来了。可玉秧到底年轻,藏不住话,她坐在魏向东的大腿上,没有忍住,居然说了。玉秧问魏向东,知不知道“我们的班主任”在和谁谈恋爱。魏向东老师猜了几个年轻的女教师,一口气报出了四五个。玉秧笑笑,摇了摇头。说不对,说是我们班的。魏向东的眼睛放光了,是那种奇异的光,古怪的光,对着一个并不存在的东西炯炯有神,甚至可以说是虎视眈眈。玉秧就觉得魏老师的目光热气腾腾的,有点像冒烟。魏向东说:“真的?”玉秧一定是受到了魏老师目光的鼓舞,十分肯定地点了点头。魏向东说:“真的?”玉秧没有再说什么,立即回到宿舍,把日记本送到魏向东老师的跟前。玉秧就是这样,说得少,做得多,一切让事实自己来说话。魏向东严肃地问玉秧:“为什么不早说?”玉秧说:“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

一连好几天学校里都没有动静,玉秧为此失落了好几天。惊天动地的事情发生在星期六的晚上。其实星期六也看不出什么特别的迹象来,一切都是好好的。到了晚上,校领导不仅没有找庞凤华谈话,反而把熄灯的时间延长了一个小时。学校里还放了两部打仗的电影。老师们的周末俱乐部也打开了,到处都是灯火通明的,看不出一点要出事的痕迹。9:30分,就在平时熄灯的时刻,魏向东握着手电筒,带领着学生处的钱主任、黄老师,教务处的高主任、唐副主任,写过入党申请书的教职员工,七个校卫队的队员,一起出动了。一彪人马黑压压的,走向八二(3)班班主任的宿舍了。教师宿舍的路灯都坏了,黑咕隆咚的,魏向东他们的步伐很轻,几乎听不到,一路上全是他们的喘息。十几个人喘得厉害,怎么调息都调息不过来。他们来到班主任的宿舍门口,里头暗着,没开灯。魏向东站到宿舍的门前,回过头来用手压了压,示意所有的人都不要发出动静。所有的人都不动了,除了喘息,像一棵又一棵的树。魏向东伸出手,弯过右手的食指,用食指的关节敲门了。很轻,就好像担心吓着孩子似的。里头没有半点动静。魏向东伸长了脖子,小声说:“彭老师,开门吧。”魏向东对着门板商量说:“彭老师,还是开门吧。”等了一会儿,魏向东说:“彭老师,我有钥匙,要不我开啦。”里头还是没有动静。魏向东掏出钥匙,插进去,还是没有打开。锁给拴死了。所有的人都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魏向东拔出钥匙,突然扯起了嗓子,喊道:“给我砸!”手电同时打开了,一道锃亮的光柱无比醒目地钉在了木门上。刺得人眼睛都酸。宿舍里“咚”地一声,日光灯的灯管蹦了几下,亮了。班主任打开门了,那个人哪里还像八二(3)班的班主任,哪里还像一个讲授辩证唯物主义、历史唯物主义、政治经济学和社会发展简史的人民教师,绝对是一只落汤鸡,要不就是一条落水狗。人型都没了。一根骨头都找不到。

隔离审讯是在当天夜里进行的。庞凤华死不开口,直到将近凌晨3点,庞凤华总算哭累了,开口了。一切都供认不讳。她把所有的事情都揽过去了。就好像所有见不得人的事情都是她一个人干的。然后就是哭,死也不开口了。比较下来,班主任的态度要好得多,喝了七八杯开水之后,你问什么他说什么。但是班主任的交待还是出了一些波折,突然吐血了。原来是开水烫的。这个彭老师,真是太莽撞了。那么烫的开水,他怎么就一点知觉都没有的呢?怎么喝得下去的呢?还咕咚咕咚的。看起来还是吓呆了。好在班主任的态度还是好的,很配合。班主任什么都交待了。第一次是怎么吻的,谁先抱的谁,谁的舌头首先伸到谁的嘴巴里去了,有没有摸,怎么摸的,谁先摸的谁,摸了哪儿,班主任都说了。有些问题说了还不只一遍。因为魏向东不停地重复,他重复地问,班主任只能重复着说。班主任说一遍魏向东的眼睛就亮一回,脸上的肉还一跳一跳的,仿佛很痛苦,又仿佛很痛快。十分过瘾的样子。不过,在“上床”这个问题上班主任显得不那么老实,老是吞吞吐吐,其实是避实就虚了。但是魏向东怎么能让他的阴谋得逞呢。魏向东的追问严丝合缝,一点都没有给班主任机会。魏向东说:“什么时候上床的?”班主任说:“没有上床。”魏向东说:“你们两个都在床上,这么多人都看见了。被子是乱的,床单是乱的,连枕头都是乱的,你怎么说没上床?”班主任说:“是上床了,但不是那个上床。”魏向东说:“那你说说哪个上床?”班主任说:“我们是在床上,没有那个。真的没有那个。不是上床。”魏向东说:“是啊,到底是哪个上床呢?”班主任说:“我是说睡觉。没有睡觉。我们没有睡觉。”魏向东说:“谁说你睡觉了?睡着了你还能起来开门?”班主任说:“不是那个睡觉,我是说没有发生关系。”魏向东说:“什么关系?”班主任说:“男女关系。”魏向东说:“男女关系是什么关系?”班主任说:“性关系。你们可以带她到医院去查。”为了证明他自己的话,班主任犹豫了半天,还是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只小盒子。班主任自己把小盒子打开了,里头是避孕套。班主任当着钱主任和黄老师的面数了一遍,十个。一个都没有少。魏向东突然生气了,拍了桌子。钱主任立即用眼睛阻止了魏向东,让他“注意态度”。魏向东厉声说:“这能说明什么?嗯?你说说看能说明什么?不用这个你就不能发生性关系了?”班主任仰起了脸。是啊,不用这个怎么能证明他没有发生过性关系呢。班主任不停地眨巴眼睛,突然跪下去了。他对准魏向东的脚,迅速地磕。一边磕头一边说:“真的,绝对真的。想是想的,还没来得及,被你们抓住了。”魏向东说:“说起这个问题没有?”班主任说:“说,说起过。”魏向东说:“谁对谁说的?”班主任想了想,想了半天,说:“不是我。”魏向东说:“那是谁?”班主任说:“是她。”魏向东说:“她是谁?”班主任说:“庞凤华。”

凌晨5点,星期天的上午凌晨5点,也就是天快亮的时候,令人失望的事情还是发生了。班主任逃跑了。本来是两个校卫队的同学负责看管他的,学生到底是学生,年轻瞌睡多,又没有经验,居然让八二(3)班的班主任从他们的眼皮子底下逃跑了。校卫队的队员在校园里搜索了好几遍,连厕所里都搜查过了,没有找到班主任的影子。魏向东在6点10分向钱主任做了自我检讨。钱主任沉默了片刻,并没有批评魏向东,反而安慰魏向东说:“他没有逃掉。他怎么能逃得掉呢?他掉进了人民的汪洋大海。”

班主任“掉进了人民的汪洋大海”,上午10点45分,玉秧从同学的嘴里听到了钱主任的这句话。玉秧从来没有见过大海,拼了命地想象。直到午饭时刻,玉秧也没有能够把大海的模样想象出来。不过玉秧坚信,总的来说,汪洋大海比想象力还要大,无边无际。这一点是可以肯定的。

 

 

 

地球上的王家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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毕飞宇

 

我还是更喜欢鸭子,它们一共有八十六只。队长把这些鸭子统统交给了我。队长强调说:“八十六,你数好了,只许多,不许少。”我没法数。并不是我不识数,如果有时间,我可以从一数到一千。但是我数不清这群鸭子。它们不停地动,没有一只鸭子肯老老实实地呆上一分钟。我数过一次,八十六只鸭子被我数到了一百零二。数字是不可靠的。数字是死的,但鸭子是活的。所以数字永远大于鸭子。

每天天一亮我就要去放鸭。我把八十六只也可能是一百零二只鸭子赶到河里,再沿河赶到乌金荡。乌金荡是一个好地方,它就在我们村子的最东边,那是一片特别阔大的水面,可是水很浅,水底下长满了水韭菜。因为水浅,乌金荡的水面波澜不惊,水韭菜长长的叶子安安静静地竖在那儿,一条一条的,借助于水的浮力亭亭玉立。水下没有风,风不吹,所以草不动。

水下的世界是鸭子的天堂。水底下有数不清的草虾、罗汉鱼。那都是一览无余的。鸭子们一到乌金荡就迫不及待了,它们的屁股对着天,脖子伸得很长,全力以赴,在水的下面狼吞虎咽。为什么鸭子要长一只长长的脖子?原因就在这里。鱼就没有脖子,螃蟹没有,虾也没有。水底下的动物没有一样用得着脖子,张着嘴就可以了。最极端的例子要数河蚌,它们的身体就是一张嘴,上嘴唇、下嘴唇、舌头,没了。水下的世界是一个饭来张口的世界。

乌金荡同样也是我的天堂。我划着一条小舢板,滑行在水面上。水的上面有一个完整的世界。无聊的时候我会像鸭子一样,一个猛子扎到水的下面去,睁开眼睛,在水韭菜的中间鱼翔浅底。那个世界是水做的,空气一样清澈,空气一样透明。我们在空气中呼吸,而那些鱼在水中呼吸,它们吸进去的是水,呼出来的同样是水。不过有一点是不一样的,如果我们哭了,我们的悲伤会变成泪水,顺着我们的面颊向下流淌。可是鱼虾们不一样,它们的泪水是一串又一串的气泡,由下往上,在水平面上变成一个又一个水花。当我停留于水面上的时候,我觉得我飘浮在遥不可及的高空。我是一只光秃秃的鸟,我还是一朵皮包骨头的云。

我已经八周岁了。按理说我不应当在这个时候放鸭子。我应当坐在教室里,听老师们讲刘胡兰的故事,雷锋的故事。可是我不能。我要等到十周岁才能够走进学校。我们公社有规定,孩子们十岁上学,十五岁毕业,一毕业就是一个壮劳力。公社的书记说了,学制“缩短”了,教育“革命”了。革命是不能拖的,要快,最好比铡刀还要快。“咔嚓”一下就见分晓。

 

但是父亲对黑夜的兴趣越来越浓了。父亲每天都在等待,他在等待天黑。那些日子父亲突然迷上宇宙了。夜深人静的时候,他喜欢黑咕隆咚的,和那些远方的星星们呆在一起。父亲站在田埂上,一手拿着手电,一手拿着书,那本《宇宙里有些什么》是他前些日子从县城里带回来的。整个晚上父亲都要仰着他的脖子,独自面对那些星空。看到要紧的地方,父亲便低下脑袋,打开手电,翻几页书。父亲的举动充满了神秘性,他的行动使我相信,宇宙只存在于夜间。天一亮,东方红、太阳升,这时候宇宙其实就没了,只剩下满世界的猪与猪,狗与狗,人与人。

父亲是一个寡言的人。我们很难听到他说起一个完整的句子。父亲说得最多的只有两句话,“是”或者“不是”。对父亲来说,他需要回答其实也只有两个问题,是,或者不是。其余的时间他都沉默。父亲在沉默的夏夜迷恋上了宇宙,可能也就是那些星星。星空浩瀚无边,满天的星光却没有能够照亮大地。它们是银灰色的,熠熠生辉,宇宙却还是一片漆黑。我从来不认为那些星星是有用的。即使有少数的几颗稍微偏红,可我坚持它们百无一用。宇宙只是太阳,在太阳面前,宇宙永远是附带的,次要的,黑灯瞎火的。

父亲在夜里把眼睛睁得很大,一到了白天,父亲全蔫了。除了吃饭,他的嘴巴永远紧闭着。当然,还有吸烟。父亲吸的是烟锅。父亲光着背脊蹲在田埂上吸旱烟的时候,看上去完全就是一个庄稼人了。然而,父亲偶尔也会吸一根纸烟。父亲吸纸烟的时候十分陌生,反而更像他自己。他端端正正地坐在天井里,翘着腿,指头又长又白,纸烟被他的指头夹在中间,安安静静地冒着蓝烟,烟雾散开了,缭绕在他的额头上方。父亲的手真是一个奇迹,晒不黑,透过皮肤我可以看见天蓝色的血管。父亲全身的皮肤都是黑乎乎的。然而,他手上的皮肤拒绝了阳光。相同的状况还有他的屁股。在父亲洗澡的时候,他的屁股是那样地醒目,呈现出裤衩的模样,白而发亮,傲岸得很,洋溢出一种冥顽不化的气质。父亲的身上永远有两块异己的部分,手,还有屁股。

父亲的眼睛在大白天里蔫得很,偶尔睁大了,那也是白的多,黑的少。北京的一位女诗人有一首诗,她说:“黑夜给了你一双黑色的眼睛,你却用它来翻白眼。”我觉得女诗人说得好。我有一千个理由相信,她描述的是我的父亲。

父亲从县城带回了《宇宙里有些什么》,同时还带回了一张(世界地图》。世界地图被父亲贴在堂屋的山墙上。谁也没有料到,这张《世界地图》在王家庄闹起了相当大的动静。大约在吃过晚饭之后,我的家里挤满了人,主要是年轻人,一起看世界来了。人们不说话,我也不说话。但是,这一点都不妨碍我们对这个世界的基本认识:世界是沿着“中国”这个中心辐射开去的,宛如一个面疙瘩,有人用擀面杖把它压扁了,它只能花花绿绿地向四周延伸,由此派生出七个大洲,四个大洋。中国对世界所做的贡献,《世界地图》上已经是一览无余。

《世界地图》同时修正了我们关于世界的一个错误看法,关于世界,王家庄的人们一直认为,世界是一个正方形的平面,以王家庄作为中心,朝着东南西北四个方向纵情延伸。现在看起来不对。世界的开阔程度远远超出了我们的预知,也不呈正方,而是椭圆形的。地图上左右两侧的巨大括弧彻底说明了这个问题。

看完了地图我们就一起离开了我的家。我们来到了大队部的门口,按照年龄段,很自然地分成了几个不同的小组。我们开始讨论。概括起来说有这样的几点:第一,世界究竟有多大?到底有几个王家庄大?地图上什么都有,甚至连美帝、苏修都有,为什么反而没有我们王家庄?王家庄所有的人都知道王家庄在哪儿,地图它凭什么忽视了我们?这个问题我们完全有必要向大队的党支部反映一下。第二,这一点是王爱国提出来的,王爱国说,如果我们像挖井那样不停地往下挖,不停地挖,我们会挖到什么地方去呢?世界一定有一个基础,这个是肯定的。可它在哪里呢?是什么托起了我们?是什么支撑了我们?如果支撑我们的那个东西没有了,我们会掉到什么地方去?这个问题吸引了所有的人。人们聚拢在一起,显然,开始担忧了。我们不能不对这个问题表示我们深切的关注。当然,答案是没有的。因为没有答案,我们的脸庞才格外地凝重,可以说暮色苍茫。还是王爱国首先打破了沉默,提出了一个更令人害怕的问题,第三,如果我们出门,一直往前走,一定会走到世界的尽头,白天还好,万一是夜里,一脚下去,我们肯定会掉进无底的深渊。那个深渊无疑是一个无底洞,这就是说,我们掉下去之后,既不会被摔死,也不会被淹死,我们只能不停地坠落,一直坠落,永远坠落。王爱国的话深深吸引了我们,我们感受到了恐惧,无边的恐惧,无尽无止的恐惧。因为恐惧,我们紧紧地挨在一起。但是,王爱国的话立即受到了质疑。王爱贫马上说,这是不可能的。王爱贫说,他看地图看得非常仔细,世界的尽头并不是陆地,只不过是海洋,并没有路,我们是不会走到那里去的。王爱贫补充说,地图上清清楚楚,世界的左边是大西洋,右边也是大西洋,我们怎么能走到大西洋里去呢?王爱贫言之有理。听了他的话我们都松了一口气,同时心存感激。然而,王爱国立即反驳了。王爱国说,假如我们坐的是船呢?王爱国的话又把我们甩进了无底的深渊。形势相当严峻,可以说危在旦夕。是啊,假如我们坐的是船呢。假如我们坐的是船,永远坠落的将不只是我们,还得加上一条小舢板。这个损失将是无法弥补的。我们几个岁数小的一起低下了脑袋。说实话,我们已经不敢再听了。就在这个最要紧的关头,还是王爱贫挺身而出了。王爱贫没有正面反击王爱国,而是直接给了我们一个结论,“这是不可能的!”王爱国说:“为什么不可能?”王爱贫笑了笑,说,如果船掉下去了,“那么请问,满世界的水都淌到了哪里?”

满世界的水都淌到了哪里?

我们看了看身后的鲤鱼河。水依然在河里,并没有插上翅膀,并没有咆哮而去,安静得像一口井。我们看到了希望。心安理得。我们坚信,有水在,就有我们在。王爱贫挽救了我们,同时挽救了世界。我们都一起看着王爱贫,心中充满了爱戴与崇敬。他为这个世界立下了不朽的功勋。

但是,我还是不放心。或者说,我还是有疑问。在大西洋的边缘,满世界的水怎么就没有淌走的呢?究竟是什么力量维护了大西洋?我突然想起了《世界地图》。可以肯定,世界最初的形状一定还是正正方方的,大西洋的边沿原来肯定是直线。地图上巨大的外弧线只能说明一个问题,那是被海水撑的。像一张弓。弯过来了。充满了张力。充满了崩溃的危险性。然而,它终究没有崩溃。这是一种奇异的力量,不可思议的力量,我们不敢承认的力量。然而,是一种存在的力量。

我们完全可以设想,大西洋的边沿一旦决口了,海水会像天上的流星,消失在无边的黑暗中。水都是手拉手的,它们只认识缺口,满世界的水都会被缺口吸光,我们王家庄鲤鱼河的水也会奔涌而去。到那时,神秘的河床无疑会袒露在我们的面前,河床上到处都是水草、鱼虾、蟹、河蚌、黄鳝、船、鸭子,也许我们家的码头上还会出现我去年掉进河里的五分钱的硬币。可是,五分钱能把满世界的水重新买回来么?用不了两天这个世界就臭气熏天了。我傻在那里,我的心像夏夜里的宇宙,一颗星就是一个窟窿。

我没有回家,直接找到了我的父亲。我要在父亲那里找到安全,找到答案。父亲站在田埂上,一手拿着书,一手拿着手电,仰着头,一心没有二用。满天的星光,交相辉映,全世界只剩下我和我的父亲。我说:“爸爸。”父亲没有理我。过了好半天,父亲说:“我们来看看大熊座。这是摇光,这是开阳,依次是玉衡、天权、天玑、天璇、天枢,北斗七星就是它们。儿子,我们现在沿着天璇和天枢五倍远的距离,喏,这个,最亮的一颗,”父亲一边说一边打开了他手里的手电,夜空立即出现了一根笔直的光柱,银灰色的,消失在遥不可及的宇宙边缘。父亲说:“看见了吗?这就是北斗。”我看不见。我没有耐心关心这个问题。我说:“王家庄到底在哪儿?”父亲说:“我们在地球上。地球也是宇宙里的一颗星。”我仰起头,看着夜空。我一定要从宇宙中找到地球,看地球在哪里闪烁。我从父亲的手上接过手电,到处照,到处找。星光灿烂,但没有一处是手电的反光。没有了反光手电也就彻底失去了意义。我急了,说:“地球在哪里?”父亲笑了。父亲的笑声里有难得的幸福,像星星的光芒。有一点柔弱,有一点勉强。父亲摸了摸我的头,说:“回去睡吧。”我说:“地球在哪里?”父亲说:“地球是不能用眼睛去找的,要用你的脚。”父亲对着漆黑的四周看了几眼,用手掸了掸身边的萤火虫,犹豫了半天,说:“我们不说地球上的事。”我把手电塞到父亲的手上,掉头就走。走到很远的地方,对着父亲的方向我大骂了一声:“都说你是神经病!”

 

我坐在小舢板上,八十六只也可能是一百零二只鸭子围绕在我的四周,它们全力以赴地吃,全力以赴地喝。它们完全不能理会我内心的担忧。万里无云,宇宙已经没有了,天上只有一颗太阳。乌金荡的水把天上的阳光反弹回来了,照耀在我身上。我的身上布满了水锈,水锈是黑色的,闪闪烁烁。然而,这丝毫不能说明我的内心通体透亮。乌金荡里只有我,以及我的八十六只也可能是一百零二只鸭子。我承认我有点恐惧。因为我在水里,我在船上。我非常担心乌金荡的水流动起来,我担心它们向着远方不要命地呼啸。对于水,我是知道的,它们一旦流动起来了,眨眼的功夫就会变成一条滑溜溜的黄鳝,你怎么用力都抓不住它们。最后,你只能看着它们远去,两手空空。

这一切都是《世界地图》闹的。可是我不打算抱怨《世界地图》什么。即使没有那张该死的地图,世界该是什么样一定还是什么样。危险的确是存在的。我甚至恨起了我的父亲,人间的麻烦是如此巨大,你不问不管,你去操宇宙的那份心做什么?北斗星再亮也只是夜空的一块疤,它永远不可能变成集体的财产,永远不可能变成第八十七只或第一百零三只鸭子。甚至不可能变成第八十七只或第一百零三粒芝麻。

然而,危险在任何时候都是有诱惑力的。它使我陷人了无休无止的想象。我的思绪沿着乌金荡的水面疯狂地向前逼进,风驰电掣。一直来到大西洋。大西洋很大,比乌金荡和大纵湖还要大,突然,海水拐了一个九十度的弯,笔直地俯冲下去。这时候你当然渴望变成一只鸟,你沿着大西洋的剖面,也就是世界的边沿垂直而下,你看见了带鱼、梭子蟹、海豚、剑吻鲨、乌贼、海鳗,它们在大西洋的深处很自得地沉浮。它们游弋在世界的边缘,企图冲出来。可是,世界的边沿挡住了它们。冲进来的鱼“铛”地一下,被反弹回去了,就像教室里的麻雀被玻璃反弹回去一样。基于此,我发现,世界的边沿一定是被一种类似于玻璃的物质固定住的。这种物质像玻璃一样透明,玻璃一样密不透风。可以肯定,这种物质是冰。是冰挡住了海水的出路。是冰保持了世界的稳固格局。

我拿起竹篙,一把拍在了水面上。水面上“啪”的一声,鸭子们伸长了脖子,拼命地向前逃窜。我要带上我的鸭子,一起到世界的边缘走一走,看一看。

我把鸭子赶出乌金荡,来到了大纵湖。大纵湖一望无际,我坚信,穿过大纵湖,只要再越过太平洋,我就可以抵达大西洋了。

我没有能够穿越大纵湖。事实上,进入大纵湖不久我就彻底迷失了方向。我满怀斗志,满怀激情,就是找不到方向。望着茫茫的湖水,我喘着粗气,斗志与激情一落千丈。

 

我是第二天的上午被两位社员用另外一条小舢板拖回来的。鸭子没有了。这一次不成功的探险损失惨重,它使我们第二生产队永远失去了八十六只也可能是一百零二只鸭子。两位社员没有把我交给我的父亲,直接把我交给了队长。队长伸出一只手,提起我的耳朵,把我拽到了大队部。大队支书在那儿,父亲也在那儿。父亲无比谦卑,正在给所有的人敬烟,给所有的人点烟。父亲一看见我立即走了上来,厉声问:“鸭子呢?”我用力睁开眼,说:“掉下去了。”父亲看了看队长,又看了看大队支书,大声说:“掉到哪里去了?”我说:“掉下去了,还在往下掉。”父亲仔细望着我,摸了摸我的脑门。父亲的手很白,冰凉的。父亲掴了我一个大嘴巴。我在倒地的同时就睡着了。听村子里的人说,倒地之后我的父亲还在我的身上踢了一脚,告诉大队支书说我有神经病。后来王家庄的人一直喊我神经病。“神经病”从此成了我的名字。我非常高兴。它至少说明了这一点,我八岁的那一年就和我的父亲平起平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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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晨骏作品

吴晨骏,1966生,1989年毕业于东南大学动力系,现居南京。着有小说集《明朝书生》,《我的妹妹》,《柔软的心》,诗集《棉花小球》,长篇小说《筋疲力尽》。

?????????????????????????????往事或杜撰 (中篇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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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到金城,马康吃住在丁枣家,白天一直睡到下午,醒来后就傻坐着,盯着窗户外冷冰冰板着面孔的楼房,等着丁枣下班。不用多久,他凭自己的好人缘,结识了丁枣的很多朋友,并且相处得都比较融洽。这一来他在丁枣家里呆不住了,他一睁开眼睛就往外跑,深更半夜醉醺醺地回来,也不和丁枣打招呼,倒头便睡。一个星期他至少有六天晚上在外面度过,看上去比谁都忙。再后来,丁枣大概劝他不要再酗酒,丁枣只是为他的身体着想,可在马康听来多了一层意思,他便觉得住在丁枣家不太方便,自己跑到金城边缘的富贵山一带租了一间小屋。一个星期天,我骑了一小时的车子到达他的住处,马康远远地站在叉路口举起他的右臂向我致意。他的小屋在一所院子里,马康推开院子的铁门进去,带领我朝院子角落走,顺便对坐在堂屋门口的矮凳上晒太阳的老太婆打了个哈哈。我一跨进马康的小屋就闻到一股霉味,小屋的门背对阳光,阴暗潮湿。地下和床上散乱地扔着些书,其中最醒目的是一本打开后摊在一堆书顶上的塑料封面日记本。马康告诉我,他搬来后向别人要了一张旧床和几把旧椅子,现在算是安定了。

冬天的天气干燥清冷,马康搓搓手,划根火柴点燃墙角的酒精炉,放上一只铝锅,片刻铝锅的盖子里就发出了水烧开的声音。“黄兰这几天身体不好,她中午过来,我特地买了一条鲫鱼烧汤,给她补补身子。”黄兰是马康的女朋友,过去她谈了无数次恋爱都不成功,马康的出现给了黄兰新的希望。对马康来说,黄兰也是他滞留在金城的极好的理由。给黄兰烧汤的马康不可能知道他们的这段恋情只能维持半年,随后他们就各奔前程,失恋使马康变得讨嫌,他一度成为人人喊打的角色,再没有他刚来金城时大家对他的尊敬。我来马康的小屋拜访时,正是他和黄兰关系的最高峰和最甜蜜的时期。他对我讲了他和黄兰如何一见钟情,他的追求如何锲而不舍,铝锅里鲫鱼的香气仿佛是他们爱情的证明。他正陶醉在自己的幻想中时,黄兰敲门了,我看到的是一个俗气中带着朴实的高个子女孩。马康把黄兰脱下的大衣接过轻轻地搭在他的被子上,这是整个房间唯一干净的地方。他从书堆里抽出一张报纸抖了抖铺在床沿,让黄兰坐在上面。我和黄兰谈了一会天气,马康用两块脏布裹住铝锅的把子,把锅端到半空,吹熄了炉内的火,重又把锅搁在炉子上。他做完这一切对我说,他要和黄兰出去一下,让我等在屋子里。“这里的书你随便看,”和黄兰走出屋子时,马康用手向屋子里画了个圈对我叫道。

我一时无聊,又不想到院子里去,怕被那个晒太阳的老太婆看到,便拿起马康的塑料封面日记本。我听到院子里一连串的鸡鸣,刚才我进院子时并没有发现鸡和鸡窝,我疑惑鸡鸣是从其它院子里传过来的,这一片人家的房子挨得都很近。我微微有些恍惚地掀开日记本,在它里面记录的无非是一些流水帐,像某一天干了什么事,见了什么人,买什么东西花了多少钱等等。从这本帐簿上可以了解到马康的经济状况一天不如一天,越来越窘迫。在这样的情况下,他还能买鱼给黄兰吃,确实是让人感动的。他们两个从外面回来时,脸上都泛着一点红晕,这个寒冷的小屋顿时也增添了不少温暖。而我也早就把日记本放回了原处。马康把铝锅里的鱼和鱼汤盛了一大碗端给黄兰,用剩下的汤掺上水煮了一锅面条。黄兰边喝鱼汤边向我看,正好我这时也在看着她,她马上低下头专心致志地喝汤,她的一缕发丝飘覆在碗上。“啊,鱼汤下面条,口味真好,”马康咂着嘴,仿佛他的口水快要流下来了。马康和我一人一碗面条,锅里还留了一点,等黄兰喝完鱼汤之后吃。吃过面条,在他们两个情绪的烘托下,我也愉快起来,一扫刚才我在这个小屋独处时的郁闷。马康把碗筷统统摔进铝锅,黄兰坐在床沿的报纸上,上下嘴唇一鼓一鼓的,我猜她是在用舌头剔去牙缝里塞进的鱼刺。

 

 

这一段时间,我自己也经人介绍,认识了我现在的妻子张华。那个晚上我与张华告别后,骑车去丁枣那儿,在半路上跌进一个大坑,脸部正好磕在坑口上,鲜血直流。这个坑是道路施工后留下的,周围没有任何明显的标志,一到黑夜,它就成了捕鼠器一样的东西。我掉下去之前,很有节奏地蹬着自行车的脚踏,哼着曲子,头脑里想着即将到达的丁枣家里的灯光,在他家的灯光下,我们可以就某个关于诗歌的问题彻夜长谈。可是一秒钟的功夫,眼前一黑,我的境况完全改变,我从一个健康的人变成一个满脸是血的人,从一个轻松的人变成一个需要人帮助的人。我听到我的头顶上人们的说话声和脚步声,一个小女孩拽住我的胳膊把我从陷在坑里的自行车上拉起来,我睁开左眼(右眼皮被划破,难以睁开),看到黑压压的一群人把我的自行车提上路面。他们把自行车交到我手上,等我站稳,就一下子散去。我环顾四周,整条街上就剩我一个人。我再也唱不了歌了,骑不了车了,我推着同样遍体鳞伤的车子,一步一瘸地走。大街在静止和暗淡的月光下延伸。当时我竟无法确知我脸上的伤情到底到了哪个地步,我的伤口一片麻木,除了我能感到血在我脸上的流动。所幸的是,这里离丁枣家已经不太远了,不久,当我在丁枣家楼下向上含糊地高喊丁枣的名字时,我的声音里满含着恐惧和一种并非来自我体内的茫然。

丁枣和马康、陈力很快下了楼。丁枣走在前面,马康和陈力搀着我的两边,去附近的医院。我在楼下喊的时候,马康和陈力在下围棋,厮杀得正过瘾。以致他们两个搀着我,还在激烈地争论他们的输赢。他们一直吵到医院,在拍医院的大门时还在吵,在我向值班医生悲伤地叙述我发生的意外时,他们仍在吵。我躺在病床上,医生给我打破伤风药水,给我清洗口腔,给我的伤口缝针,用一块白纱布将我的下巴和两颊裹起来,这一切做完之后,我听到他们两个还在对他们下到半途的那盘棋耿耿于怀。只有丁枣一个人始终关心着整个医疗过程。从医院出来,陈力要回去陪老婆,他对马康丢下“下次再战”的威胁后就回家了。这天,以及以后的几天中,我只得住在丁枣家,我这副惨样无法回我单位上班、回我的集体宿舍睡觉了。这几天马康看护着我,帮我洗脸,喂饭。白天丁枣去上班,我和马康呆在房子里,我坐在地下临时铺的一张小床上,马康围着桌子和书架转悠。第二天,我恢复了对疼痛的知觉,我的脸部只要稍微有一个表情或稍微有一个动作,就像被火烤的一样疼。在治疗前我还能张口说几句话,这时我一句也说不出,我要是有话,就拿笔写在纸上给马康看。信纸和笔放在我手边。除了写那些正经的事情,比如“饿了”、“撒尿”、“喝水”、“大便”、“看书”等等,我还在纸上面画些污七八糟的图案。我还给马康画素描。我没有一点绘画基础,只是随便瞎画,不时地看马康几眼,然后在纸上涂一笔。刚开始,马康没注意到我在画他,仍旧旁若无人地在房间里散步。可是我看他的次数多了,他有所警醒,便停下来,把头向上翘起,摆出一个姿态,注视着我。

有次我在纸上画着画着,突然萌生了一个念头,便把马康的肖像画撕掉,在一张空白的纸上写下“麻烦你去叫我的女朋友过来”,递给马康。马康接过纸,在我的字下面写:

你女朋友的名字──

她的家庭住址──

我在第一条横线后面填了“张华”,第二条后面填上“青岛路2102号”。马康便迅速出了门,丢下房间里的我,虽然下午的时光催人入睡,我却由于脸上的疼痛,不能将眼睛合上。我必须睁着眼睛,即使只睁着左眼,我必须看着房间里的墙壁和家具(即使它们千篇一律,灰暗陈旧),以便转移我的注意力,忘却我的疼痛。两个小时后,马康带着张华来了,我一见到张华,或者张华一见到我,我就隐约意识到张华在一本正经的外表下强忍着笑意。我的模样大概是非常可笑的吧。马康对张华介绍说:“他现在不能开口讲话,你要和他说话就写在纸上。”我听马康说完,就连忙摇头。马康把脑袋伸向我,眨巴着浑浊的眼睛。我在纸上用笔狠狠地写了几个字:“你错了!”马康又朝我猛眨了一顿眼睛。我接着写道:“我说不出话,但我的耳朵可没聋,我能听见你们的说话。”张华看我写完,这才拼命地笑起来,把刚才一进门时压抑住的笑,也一下子全部笑了出来。等到张华笑完,马康这才显出恍然大悟的样子,拍拍自己的前额,但他没有笑。晚饭的时候,丁枣下班回家,由张华掌厨,这个晚饭搞得很丰盛,他们都吃得很快活。他们这种对美味佳肴的满足与我无关,我只能用菜卤泡饭吃,我嚼不动素菜和肉类。不过经过这次摔伤,我与张华的关系亲密了不少。古人说“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就是对我这样的人说的。

 

 

我的伤口愈合之后,单位突然忙起来,我乘单位的汽车全省各地到处跑。偶尔回金城,也只有几天的功夫,只够我用来和张华谈情说爱。再次见到马康,已是来年的春天。一见面,马康就对我说他要搬家。“你不是住得好好的吗?”我问。“房东有事没事总来敲我的门,一会儿叫我注意卫生,一会儿叫我安静不要吵他们,一会儿又嚷着要提高房租,”马康在丁枣家里的灯光下,对我诉苦,并让我明天和他一起去寻找房子。第二天我如约来到马康的小屋,我进院子时,房东老太婆正站在院子中间,摆弄一串风干的萝卜干,她用异样的眼神盯着我。这个老太婆比我上次见到明显地老多了,根根白发竖在脑袋上,弧度很大的驼背使得她看人时不得不把头昂起,像古希腊运动会上的铁饼运动员。我推开马康的屋门,一股熟悉的霉味和臭袜子味,就直冲我的鼻子。马康刚刚起床,他一只手提着牙刷,另一只手在使劲挤一支扁扁的牙膏壳。“马上就好,你随便找个地方,先坐下休息,”他抚慰我说。我谨慎地坐在床沿,听着屋门外马康无比响亮的刷牙声。我的目光被他床头旧椅子上的一个小镜框吸引过去,上次来的时候,这个镜框还不存在。镜框里嵌着马康的照片:他肩挎背包,蹲在一处长满树木的小土丘下面,一副风尘仆仆的样子。

马康洗漱完毕,我俩沿着城郊的小路往前骑车。首先到达的是一潭现已废弃的湖,湖边聚集着一大片农舍。这些农舍的地势大都比较高,几乎每家的房子前面都有一条小沟往湖里淌着污水。在春天和煦的阳光下,这些石灰剥落的房子和汩汩流淌着的臭水沟连成一体,形成了某种让人兴奋的景象。我和马康把车子停在路边,挨家挨户地询问有没有多余的房子出租,但结果是,要么房租贵得马康难以承受,要么房子的质量太差,像猪窝一样用草席盖成。其间,我们在去一户人家问房子时,差点出事。那户人家被周围的房子包在里面,我们七拐八弯地绕了进去,还没来得及见到那家主人,一条大黑狗就朝我们猛扑过来。我和马康撒腿便跑,那条狗狂吠着跟在我们后面追赶,此时我们顾不上那些矮树枝刮破了裤子,顾不上鞋子踩在水塘里,溅得一身泥巴。我只感到风在我耳边呼呼直响,恨不得自己脚下是一望无际的柏油马路。我以往对农村田园风光的向往,此时在我的心中消失殆尽。要不是那家人出来吆喝住那条狗,恐怕它还要一直把我们追下去。马康一边喘气,一边问那个吆喝狗的中年人是否有多余的房子,那个中年人打量着我们,坚决地说,“没有。”然后就弯下腰摸了摸狗的头,身子缩进屋里,鲁莽地把他家的门关上了。我想,这个中年人大概把我们看成小偷了。

我们回到停自行车的地方,骑上车子,路的两边是长满青麦苗的田野。渐渐地路旁的田野不见了,而代之以两排整齐的房屋。我们骑到一个小集镇上了。两排房屋的前面,零零散散地摆着几张肉案和几只装满青菜的箩筐。衣着打扮稍微体面一些的妇女在肉案和菜筐前来回巡视。我和马康先后跨下自行车,问一个卖菜的农民,才知道这个集镇叫苜蓿园。我们走完了这条小街,也没见一个可以向他打听房屋信息的闲人。在街的十字路口,我看到对面屋顶上一个工人在修房子,便指给马康看。马康拉开嗓门对那个工人吼道:“师傅,你知道附近有房子出租吗?”那个工人停下手中的活计,对我们说:“租房子的?你们等一等,我干完就带你们去。”我们把自行车打住,马康说:“抽根烟吧,等等他。”我抽着烟,看到屋顶上的那个人仍在不紧不慢地干活。

其实屋顶上的人不是泥瓦工,而是那家的主人。我们抽了一根烟,又等了好长时间,他才来到我们身边,解释说,他家的屋顶漏雨,他趁今天单位休息,把屋顶修补一下。有房子出租的是他表姐家。“不远,就是前面那栋二层楼,”他用手向前面的半空中随便一戳,对我们说。我们被他领进一个院子,“三姐,三姐,”那个人亲切地喊道。屋子里没有任何反应。“三姐,你出来一下,这儿有两个租房子的,”那人仍然很固执地喊。这时从一间偏屋里走出一个半老头子,歪着头问,“干什么的,嗯?”领我们来的人问老头,“三姐在家吗?”老头朝楼上看了一眼,对我们友好地笑道,“刚才我还听到她奶小孩的声音,这会儿大概,嗯,我想。”领我们来的人打断老头的话,挥挥手,“我们上楼去。”听他的口气,好像楼上埋伏着一个连的敌人等着我们去收拾呢。楼上一字排着好几扇门,那人使劲敲着其中的一扇,“三姐,开门。三姐,开门。”他好像一面端着冲锋枪,一面在念“芝麻,开门”的口诀。不过他的这一招挺管用,门“吱呀吱呀”地向里打开。一个鼻梁边长着一只巨大的瘊子的妇女,睡眼惺忪地依在门框上。“怎么啦,小宝。”小宝一见到妇女,马上就像见到林中仙女一样,温柔地说,“这两个人想来租你的房子。”我暗地想,这个可耻的叛徒,经不住美色的诱惑,把我们出卖了。“我还以为什么大事呢,值得你这么大呼小叫的,”叛徒的结局往往是两边不讨好,“这几天,我家的房子都租出去了,不过,既然你们要租,”妇女停了片刻,她是在故意制造某种效果,“让我考虑考虑,这边倒有一间房子,”说到房子时,她特别强调了一下,然后将她的瘊子直对着我,“是你要租?”我摇头说,“不是我,是他。”妇女把马康拉到那间房子的门口,说,“本来这是我家的厨房,你要是急着租,我可以将就将就,在晒台上做饭。”她显得很委屈似的,哭丧着脸。只是,这种美人计是瞒不过我的。

“多少钱一个月?”马康问。我心中很恼火,马康这人太直爽了,被人坑了也不知道。“你说呢?”妇女经验十足地反问。“二十块,”我接过她的话头,但话一出口,我就有些后悔,我应该说十块的。“三十五块,少一分我都不租,”妇女说着把厨房的门拉紧,唯恐泄露了她的秘密,并摆出即使我们出四十五块她也不租的架势,把马康往楼下推。那个小宝的嘴角隐含着一丝得意,对他的三姐告了别,滑溜地绕过我们先走了。马康尽力稳住自己,不被那个妇女推倒,一边无奈地看着我。我还能说什么呢,最后的决定在于他,我陪他来看房子而已。现在由于马康的软弱,“三姐”已处于绝对的优势,我是帮不上一点忙了。在这个阳光明媚的春天里,在这个万木复苏的时节,我应该在田野上散步,到树林里呼吸新鲜空气,我应该徜徉在小河边,与欢腾的小鱼和戏水的鸭子在一起,而不是忙着和这个工于心计的妇女讨价还价,耽误我的青春。

 

 

  2

 

我的诗人朋友丁枣,现在在南方经营一家公司。去年五月我去南方,顺便看望了一下丁枣。我到达的时候,听丁枣说马康刚刚回家。马康在丁枣的公司干了半年,据说因为本人的懒散和与公司同事的矛盾,干不下去了。这样我就错过了一次与马康见面的机会,其实我与马康的交往在那次去苜蓿园租房子之后就中断了。我那时的工作相当繁忙,等我某一趟完成出差任务从外地回到金城后,朋友们告诉我马康已经离开金城,去向不明。朋友们还告诉我很多我所不知道的马康的佚事。他们是把马康作为笑柄来谈的,他们谈论马康时鄙夷的态度让我很反感,不过从我与马康的接触来看,他的性格中卑下的一面,不由得那些缺乏同情心的朋友不大肆攻击。就像一只瘸腿的狗总要多受些磨难,眼睁睁地看着其它的狗在它前面争夺骨头,而它只能一跛一跛地避到一边。张政就曾在一个人多的场合提到马康,我承认张政原本的意图并不带有恶意,他只是往马康的那条“瘸腿”上踢了一脚而已。有那么几个月马康和张政的弟弟张伟玩得很好,“很好”的意思是马康对张伟很好,张伟却不把马康当回事,或者张伟在变着法子利用马康。张伟这个人倒是蛮讨人喜欢的,待人礼貌热情,他的缺陷就是爱支使别人。一般人他支使不动,于是马康就成了他支使的对象,他以叫马康干这样干那样为乐。这其中最重要的乐趣不在于叫马康干张伟不能干的事情,而是在于叫马康干那些鸡毛蒜皮的琐事。这样张伟的优越感才能被张伟自己感知。一天下午,张伟睡午觉,马康坐在张伟床旁边发呆,大气不敢出,怕把张伟惊醒。张伟突然从床上蹿起来,来不及穿长裤就往厕所跑,把马康吓了一跳。接着从厕所里传来一连串震耳欲聋的巨响,马康对厕所里喊,“有什么情况吗?”只听到厕所里的张伟没好气地说,“他妈的,拉肚子。”马康关心道,“没关系吧?”张伟这时候无比愤怒地咆哮,“别罗唆了,不要打扰我!”随后又是一连串震耳欲聋的巨响。过了十多分钟,张伟从厕所出来爬上床后,就在嘟嘟囔囔地埋怨天气,埋怨伙食,埋怨厕所,埋怨马康。马康终于听明白了,由于拉稀,张伟用去了无数张卫生纸,把厕所的下水道堵塞了。张伟嘟囔到最后,从被窝里伸出半个头对马康说,“请你去把厕所疏通一下。”马康无奈地拉开厕所的门,一股恶臭熏得他差点晕倒,只见便池充盈着黄黑的液体,大有向便池外溢出的趋势。马康捏着鼻子用一根短而粗的棍子在便池里拼命地戳。有什么办法呢,既然朋友吩咐了,他就要去做。在马康看来,能替朋友做事是他的荣幸,他的重要性也就体现在这里。而且,替张伟想想,这么一个白净的人,也不可能干这种脏活。马康不顾一切地戳呀,戳呀,但黄色的液体就是纹丝不动。事情到了这一步,放弃是不现实的,马康除了拿着那根棍子绝望地戳,就再无其它选择了。这个时候,在厕所里的马康的脑子中,张伟消失了,金城消失了,他从来没有对别人透露过的他的所有的梦想都消失了。他的全部生命仿佛就是用来对付这些顽固的液体。就是这些液体侵犯了他,今天他马康就是要与这些液体为仇,直到把它们驱逐出便池。这个时候,马康多么希望看到一个洁净而明亮的、闪烁着诱人的釉光的崭新的便池。

张政说完了这个有关马康的故事之后,在座的朋友们都哈哈大笑。我当然也跟着笑了一通。这个故事的可笑之处在于它本身所具有的嘲弄和它本身的低级,再加上张政的绘声绘色的本领,我觉得玩石听了也会开怀一笑。在我们这个朋友圈子里,张政素有魔术师的美称,他能把死人说成活人,把不存在的东西说成已经发生的。比如一次他说他看到了星空中的飞碟,在夜幕上滑行,是如何如何的美和如何如何的让他敬畏。这其实是子虚乌有的,否则张政不成了星相学家了?朋友们越是对此提出疑问,张政就越是加以肯定,他总是对自己的谎言信以为真。偏偏在我们这些朋友中有那么几个,包括我在内,总在无条件地接受着张政的谎言,我想这也许就是魔术的力量。若是没有一大群迷信者,魔术就失去了它成立的基础。我们的盲从,更加滋长了张政说谎的欲望。他对我们说,最近有几十只甲鱼莫名其妙地爬进了他家,厨房、卧室的地板、墙壁上到处是张牙舞爪的甲鱼,他睡觉时也会被甲鱼咬醒。我们起哄说能不能带我们到他家去看看,搞个甲鱼大餐。结果可想而知。但张政辩解说,可能我们的到来,把甲鱼吓跑了。还有很多这样的例子。我想说的是,我们对张政的过分纵容,最后伤及了我们自身。对这一点,我们始料未及。我们常常对自己说,朋友嘛,不就是图个开心,张政的魔术和谎言也只是我们开心的一个部分,何必想得太多。而张政却不这么想,他的行为总具有很强的功利性。他平时那些无聊的谎言,像飞碟和甲鱼之类,是为了消磨大家的意志,使人敢疑而不敢言,以便为他今后更大的谎言作好铺垫。春天时,他每个晚上都失眠,一方面因为他春情萌动,另一方面他正挖空心事酝酿着下一步的行动计划,为此他焦躁不安。

 

 

这一年夏天,张政一直和一个卖假药的郎中混在一起,他们的行踪相当诡秘,一时让朋友们揣摩不透。有一天傍晚,朋友丙坐在出租车上,看到张政和郎中手挽手漫步在通向中山门的街道边。就在这天晚饭后,张政来朋友丙家玩,朋友丙问到郎中的情况,张政回答说,他有很多天没见到郎中了,谁知道郎中现在怎么样了。“可是他明明刚才还和郎中在一起,”朋友丙告诉其他朋友说,“真搞不懂,他和郎中到底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不能公开。不就是一个卖假药的吗,想当初在乡下时,这种人一抓一大把。现在到了城里,他倒成了稀罕物,一个宝贝。说真的,我看到那个郎中就不舒服。他整天鬼鬼祟祟,忙忙碌碌,我怀疑他在干什么不法的事情。张政老和郎中这种人来往,不会有什么好结果的。”朋友丁接过朋友丙的话头说,“话也不要说得那么绝对,也许他们就是在一起玩玩而已,这也没有可奇怪的,我们扪着良心想想,在我们这个朋友圈子之外,谁没有一个到两个玩得不错的朋友,这是每个人的私事,别的人不必太多地过问。郎中和我们交情不深,只见过次把次面,我们又怎么知道这人是什么样的人呢。况且了,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郎中的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还有待时间来考察,不是我们这些外人可以妄加猜测的。张政作为我们的老朋友,我相信他有能力处理好他们的关系。”他们两个的论点摆出来之后,我们这些朋友就分成了两派,一派坚决拥护朋友丙,认为郎中是个需要大家密切提防的人,大家对郎中要保持应有的警惕,这里简称为“提防派”,而另一派则倾向于朋友丁,主要论据是儒家的中庸之道,认为对郎中应采取一种不急不躁的态度,以免使事态恶性发展,这里可以给这一派冠以“中庸派”。事实上,不管“提防派”还是“中庸派”,他们都不能从根本上解决问题。张政照样我行我素,照样成天到晚和郎中打得火热,置朋友们的困惑于不顾,而且越来越故弄玄虚。他总是吞吞吐吐,掩掩藏藏,在我们问及郎中时,他就把话题引到最近报纸上的一些小道消息上,什么拐卖少女案了,什么农妇失恋自杀了,而郎中的真实面貌像紫金山里的雾霭一样不能明了。一次闭门不出许久的张政宣称,郎中研制出了一种新的中药配方“长命水”,能够延缓人的衰老,养护人的肌肤,经张政试用半月后,效果非常好。果然重新出现在大家面前的张政细皮嫩肉,容光焕发,双目炯炯有神,咄咄逼人。“中庸派”的首领朋友丁暗中给“提防派”的诸位使眼色,意思是,怎么样,郎中毕竟还是有两把刷子,不是一般的走江湖的。张政从口袋里掏出一只玻璃瓶,就是医院为病人挂水的那种盐水瓶,瓶子里装了满满一下“长命水”,张政炫耀似地举着瓶子不住摇晃,发出沉闷的怪声。张政为了证明这一切都并非幻觉,果敢地拔出瓶口的软皮塞,“咕咚”喝下去一口,咂了砸嘴,就像他喝的是陈年佳酿。这一来,大家的好奇心被激发起来,每个人都跃跃欲试,想喝一口。可是张政缓慢而有力地将瓶口塞住,对激动的人们说,“走,到我们的车间去参观参观。”他的所谓的车间,其实是由他家的壁橱改造而成,空间很狭小,一次只能容纳三个人,很难想象他和郎中在这儿工作,并取得如此大的成果。我挤进“车间”,看到它的顶上悬挂着一盏小瓦数的白炽灯,此刻灯泡暗弱的光芒映照在一张桌子的表面。桌子上放着一些形状挺别扭的仪器和几十只盐水瓶。张政按参观的先后顺序,发给每人一瓶“长命水”。“就算是对最近冷落了大家的一个补偿,”张政微笑着说。朋友们个个怀里都揣着一只盐水瓶走出他家,一路上大家哼着歌,手舞足蹈,仿佛那“长命水”是能够医治百病的仙药,而它的制造者郎中,则是个百年不遇的救世主。我们把盐水瓶拿回家后,都像着了什么魔。以前我们对自己的长相和皮肤一点也不在乎,自从沾染上那瓶药水,我们每天都要照好几遍镜子,反复抚摸自己的面颊,看是不是发生了变化。朋友们碰到一起时,讨论得最多的是喝药水的感受。有的说它的味道像洗澡水,有的说像石灰水,有的说像米汤。至于药水的效果,刚开始倒是很明显,朋友寅曾经翘着大拇指由衷地赞叹,两天喝下来,困扰他多年的青春痘就无影无踪,解除了他的一大心病。朋友卯说,他的头上再也不生头皮屑了,并且他现在肠胃的消化功能比以前有所增强,吃饭特别香甜。

 

 

在朋友寅和卯成功的先例鼓舞下,我们对“长命水”更加迷恋,我们不自觉地加大用药的剂量,从每次喝一小勺发展到每次一碗,而且一天不喝,心里就难过。几星期后,在一个朋友聚会上,大家还没聊几句,就有人张大嘴打呵欠,昏昏欲睡。这个现象起初并没能引起大家足够的注意,但后来这种嗜睡的症状蔓延到每个人的身上,只要大家一见面,招呼还没打完,就纷纷找个地方睡起觉。于是聚会就成了集体睡觉。“事态已经相当严重,看来我们不能再沉默了,”当初主张提防郎中的朋友丙认定,嗜睡症与郎中一手炮制的“长命水”有关,“我们要想办法查明真相,为什么这种药水使人产生强烈的依赖感,一旦喝上就再也放不下了?它是不是含有麻醉的成份?现在我们上班也要睡觉,走在路上也要睡觉,谈恋爱也要睡觉。这样下去,我们的生活规律将得不到保障,或许更大的危险还在后面。张政给我们这种药水时,并没有交代它有负作用,我们要去找他论论理。”他的话极具煽动性,连很多以前的“中庸派”,也倒戈站到“提防派”一边。朋友们神情各异,七嘴八舌地向张政家走去。

我们沿着楼梯爬到张政家门口,他家的大门不见了。原来门所在的地方被用砖头砌好,抹上石灰,看上去和周围的墙壁一样平滑。也就是说,他家的门消失在墙壁之中。我们疑心是否走错了楼道,但这是不可能的啊。我们和张政是多少年的老朋友了,多少个日日夜夜我们在他家喝酒、打牌、谈女人,我们情投意合,称兄道弟,我们几乎都不用记得他家的门牌号码就能摸到他家,怎么会走错呢?可如果不是我们走错,那他家的门到哪儿去了呢?带着这样的疑问,我们敲开了他对门邻居家的门,邻居伸头说,“他不从这个门走了。”“难道这个六楼上还有其它的门通到他家?”我们问他。“不知道,”邻居摇摇头,接着又客气地补充道,“你们自己找找看,也许会找到些线索。”看来邻居对张政的情况也了解不多,我们本来应该早有预料的。也许我们的错误在于,以为只有从大门才能进到张政的家里。“从阳台上进去,”谁说了一句。朋友丙自告奋勇地推开过道的窗子爬出去,他扒着大楼外面的下水管,小心地跳到张政家的阳台上。其余的人也模仿他的样子,憋住呼吸,向外爬去。轮到我时,由于我长得胖,下水管被我的体重压得发出怪叫,吓得我悬在高空的双腿直哆嗦,幸亏一个朋友及时从阳台上拉住我,才避免了一场灾难。

我们站在阳台上喊张政的名字,可他家静静的,一点声音也没有,后面还有人陆续爬过来,密集的人群塞满了本不宽敞的阳台。大家交头接耳,有些人发出了无望的叹息。我趴在阳台边上,朝楼下面看去,在两栋楼形成的沟壑底部,几个小人在东张西望地走动。朋友丙吩咐大家,“注意了,不要喧哗,不要抖动,以免发生共振,把阳台站塌了。”随后,他拣起一块碎砖,敲掉阳台门上的玻璃,手伸进去,从里面拉开门栓。人群顿时有了一个排泄的通道,欢声笑语地拥进张政的家里。我们找遍了他家大大小小的房间,没见一个人影,只好散布在他家的沙发、凳子和床上,耐心地等着他的归来。很多人支撑不住睡意的侵袭,就地打起呼噜。外面的天空越来越暗了,最后变得黑黢黢的,风从阳台门上那个打碎了玻璃的洞口吹进来,带来一阵阵炒菜的油烟味。饥饿把我们这些人纷纷从睡眠中拽出来,突然有人说,“会不会张政搬家,不住这儿了?”这种可能性如果不能完全排除,那我们可就惨了。我们找不到张政,就永远解不开“长命水”之谜,永远无法消除它对我们施加的影响。朋友丙带领我们开箱倒柜,想搞清楚张政最近是否在这儿生活,有没有留下一些物证。我们把张政家翻了个底朝天,每个角落都有人作彻底的检查。这当儿少数意志薄弱者偷偷地打开张政家的壁橱,从里面拿出坑苦了我们的“长命水”喝起来。“这是什么?”朋友丙高举着一张纸,明知故问。看他喜形于色的样子,我们立即围过去。

“这是什么?”朋友丙又问了一句,环视了大家一眼,大家都目瞪口呆地望着他,然后他自己回答说,“一张纸。”他把纸摊在桌上,用手把它上面的皱折抚平,“确切地说,是一封信。只是没有署明抬头,因此我们不知道他是写给谁的。不过这也没关系,我们可以假设他是写给郎中,或者写给他远方的一个表弟。在信的末尾,你们看这里,写着一个日期,昨天的日期,表明他至少昨天还住这儿。我们要有足够的信心把他等回来。”我仔细读了这封信,大体上能记得它的内容。

 

前一次和你谈的事情,不知你慎重考虑了没有。我现在每月的津贴,加上个别朋友的资助(我不会让他觉得把钱扔到了水里,在适当的时候,我会为他向外界宣传,免费做个广告),日子还算过得去。至于我的伙食和营养,每顿饭自然少不了几个荤菜。我自从手上有了点小钱,和女孩子交往变得洒脱许多,不致像以前手头拮据的时候,请场电影也要犹豫再三。不是吗?关于那批货,我的想法是,现在我们生产的货肯定会有人要,至于我给谁,这就得看他出的价钱。当然我和你谈钱,并不说明我认为钱有多么重要。说实话,钱算什么,钱是垃圾,钱是狗屎,你(或者我们)要注意钱背后的东西,像名气啦,地位啦。等等。此外,你务必记着,对你已经拥有的方面,你要设法贬低,而对你尚未控制的方面,则要大力地鼓吹。这与一般人的思维定式正好相反,这就叫虚张声势。同时你也不能忘了最基本的常识,如打击别人,抬高自己。这些你可能早就了然于胸,勿须我赘言。让我放心不下的是,你实际操作的时候还没有做到理直气壮。这你能理解吗?比如,我们上次见面时,你说你不认识××,其实我知道你是认识她的。谁告诉我的呢?是你自己。你嘴上说不认识××,而你的表情却说你和××的关系非同一般。我只不过根据我的经验对你提出些看法,望你不要介意。

 

“张政真是诲人不倦啊,”朋友丙挤出看信的人堆,站在墙角,意味深长地低声说。说完他打了个呵欠。朋友丙的话音刚落,看信的人们丢下信纸,好像得了传染病似的,大家此起彼伏地打起呵欠。“怎,怎么,呵呵,办?”一个人说。“继续,呵,呵,等,”另一个人答道。现在我们已经没有退路了,外面的天空这么黑,我们再从水管爬出去,就得冒比进来时更大的生命危险。我们只能在这里熬下去。此刻,张政仿佛不再是我们谴责的对象,他倒成了我们的救命恩人。我们歪倒在张政家的沙发、凳子和床上,等啊,等啊,两眼无神地看着天花板,头脑中空空洞洞。不知谁做好事,灭掉了灯,造成一种睡眠的气氛。他想让我们感到舒服一些。过了很久,月光才从窗格子里照进房间。它悄悄地抚摸着房间里的人们。它在房间的墙壁上缓慢地游动。它漫无目的地让餐桌的一个角、一只锅、书橱里的一本书出现它的光圈里,又消失。它是你的朋友,但不属于你。它使你回忆你的过去,却又并不送给你。在寂静的夜里,它就是往事,它就是寂静,它就是幻想,它就是欢喜,它就是变化,它就是复活,它就是徘徊,它就是摇晃,它就是认可,它就是围困,它就是颂歌,它就是痛苦,它就是绝对,它就是闹剧,它就是逆境,它就是躯壳,它就是全部。月光是一个人,和我们相伴,但从不向我们索取。

张政回家时已经过了半夜,因为这之前我曾迷迷糊糊地听到隔壁人家的钟敲了十二下,我哼了一声又睡着了,直到一阵强光把我惊醒。我睁眼一看,两个蒙面大盗挥舞着菜刀站在灯光底下。这两个人穿着一样的风衣,风衣的领子向上翻起,遮住了大半个脸。“干什么的,你们胆敢私闯民宅!”朋友丙大喝。那两个人唰地把风衣领子放下,张政和张伟两兄弟提着菜刀,满脸惊诧。等大家缓过神来,看清对方,这才消除了对峙状态,朋友丙重新躺倒,二张兄弟也把手上的菜刀扔到桌上。怎么进到房子里来的?这成了大家关心的第一个问题。当张政听完我们的历险经过时,哈哈大笑道,“你们太笨了,我的阳台上有现成的云梯。”我们跑到阳台上仔细检查,发现在阳台的边上果然绑着一个软梯子,一直通到最下面。“这个梯子比你原来的大门还要不保险,你就不怕失窃吗?”朋友丙好奇地问。张政老谋深算地说,“我当然是早有防备的,云梯的最底端平时从一楼的窗口伸进去,一楼的那家是我的亲戚。我要用时他就把梯子放出来。这样就万无一失了。”

第二个问题是关于郎中制造的“长命水”,我们向张政提出强烈抗议,要他把解药拿给我们。张政说,“我哪来的解药,药水倒是还有几瓶。你们要找郎中,我本人更想找他呢。他拖欠了我一大笔科研经费,赖着不还,搞得我负债累累,忍痛把自己的大门给封了。至于说‘长命水’,我坚信它的疗效,决无任何负作用。你们喝了想睡觉,这正是它的效果所在。只不过,作为此药制作的参与者,我没能给你们及时的提醒,这是我的失责。”我们说,“那你是怎么解决嗜睡的症状的?”张政不屑地说,“我的解决办法只有一个字,睡。”我们问了半天,等于白问。第三个问题是,我们到现在还没吃晚饭。刚才睡着了不觉得饿,等我们醒了这么长时间,和张政纠缠又损耗了不少能量,我们的肚子实在难受极了。张政说,“这个问题好办,我带上来两只馒头,本来是我和我弟弟的夜宵。既然朋友来了,这还不好说,我们两个不吃就是了。谁要吃谁拿。”总共两只馒头,我们十来个人吃,分到每个人手里只有一小口了。聊胜于无吧,我们安慰自己。

 

 

  3

 

“尸体是什么?一个人死了,就是常言所说他的灵魂上西天了,那么他留下的那具尸体代表着什么?一个人活生生地站在我们面前,突然他死了,那么他与他的尸体到底有什么分别?这样说,可能你还不明白,我们换一个角度,听好了,假如我刚才说的那个人是你本人,假如说你死了,那么你的尸体还是你吗?你可以想象你死去的模样,想象你的尸体,你是否对你的尸体具有亲近感?或者你对它具有排斥感?”一天深夜,我从齐奥家出来,他在把我送到车站的途中,和我大谈尸体。从他家到车站,只有一条杂草丛生的小路,除了我们,路上很少其他的行人。偶尔有一辆摩托举着一根巨大的光柱,从我们身边呼啸而过。路基坎坷不平,有几次我的脚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回过头又并未发现石块和树桩之类的异常物体。齐奥的骨架很宽大,个子很高,而我和他相比,则显得矮胖。我们一边说话,一边并肩飞快地行走,我的两耳中灌满了速度所带来的风声。打个并不准确的比方,我们两人就像一大一小两只恐龙,后肢着地,前肢抬起,微微有些弯曲地垂在身前,腰向前倾着,怀着对死亡的畏惧和一丝敬慕,奔向远处的车站。路走到一半,天空中忽然下起了毛毛细雨,雷鸣电闪,接着雨点越来越密集,击落在四周干涸的土地上瑟瑟作响。一会儿我们的头发和衣服都被雨水淋湿了,齐奥一把拽着我的衣袖,拉我往小路边的一个岔道上走。正在我疑心的当儿,我的眼前呈现出一条繁华的小街,灯火通明,笙歌曼曼,行人们全都打着伞,悠哉游哉地在街上散步。直到我们站在一家酒店的走廊上,齐奥拽住我衣袖的那只手还没有松开,我们喘着气,面对眼前的瓢泼大雨。照理说刚才在漆黑的小路上应该能看见这条小街,这两者相距很近,可能由于我太专心赶路的缘故,没有注意路的两边。酒店窗口透出的灯光照在那些迅疾砸向地面的纷乱的雨点上,廊檐顶部拖下几根粗粗的水线,把我们脚下的地面都弄潮了。“秋天的雨,”齐奥大声说,“一时半会停不了的。”我转过身,贴在酒店窗户上向里看,客人不多,一个招待端着盛酒瓶和酒杯的盘子,在一张张空桌子边绕来绕去。我的目光跟着招待的身影,落到一张酒桌上,那张桌子坐了三个客人,两男一女。那两个男的不住地逗那女的说话,女的微笑着,看着他们。我好像在哪儿见过那个女人,但又想不起来,这种感觉我经常有,往往在大街上陌生的人群中,我常会看到几个熟悉的女人的面孔,它们一晃就消失了。此时那个女人在朝我这边注视,她明亮的眼睛、柔美的嘴唇和挺俏的鼻子,仿佛是映在画中一样。她的头仿佛扎着一条头巾,伸在一大片散发着芬芳的繁花之中。

“秋天的雨。”齐奥说,“我们进去坐坐,免得在这儿淋雨。”齐奥推门时,门上的铃铛不断地响动,里面的招待做出欢迎的姿势说,“请进。”我特意挑选了一个面对那女人的位置坐下,现在我能听到那女人的说话声了,尖尖的,只是她说话的内容我听不真切。我的目光游移在她上身紫色的呢料西装上。我想象着她西装上好闻的大衣橱的气味。

“喝点什么?”齐奥问我。

“一杯绿茶就行了。”

“来两杯绿茶,一笼包子。”齐奥对身旁的招待说。

那女人抬起纤细的手指抹了抹飘在额前的碎发,把它们拢在耳后。

“你读过南宋吴文英的词吗?”齐奥问。

“读过一些,后来忘了。”

“我背一首给你听。门隔花深旧梦游,夕阳无语燕归愁,玉纤香动小帘钩。落絮无声春堕泪,行云有影月含羞,东风临夜冷于秋。”

“茶和包子是你们要的?”招待说。

“谢谢,你放这儿。”

“这场雨不知要下到什么时候,下到明天早上?”我说。

“管它呢。向长安,对秋灯,几人老?”

女人的上身俯在桌面,露出雪白的颈子。衣服领口在颈子的皮肤上留下了一小截阴影。她一只手端着酒杯,另一只手托住腮帮。

“这叫什么酒店?”

“我也是第一次来这儿吃饭。难道你非得弄清楚不可?你完全可以自己给它取个名字。”

“咸亨。”

“里兹。”

酒店里,听不到外面的雨声,齐奥喝着茶,眼神在灯光里,显得很散淡。

“伤春不在高楼上,在灯前倚枕,雨外熏炉。”

 

 

“你还记得有一回在你家,我谈到对你小说的看法?”我咀嚼着嘴里包子的残渣,喝了一口茶,“我当时说,我进入你的小说有障碍。我使用了一个象征性的词,叫做‘反胃’,就是不易消化的意思。后来你大概把我们的那次会面和张政说了,张政在外逢人便说我对你的小说有意见,他把我用的那个词‘反胃’夸大为‘呕吐’。张政的话再从别人那儿传到我的耳朵时,便成了我对你有意见,我见了你就要呕吐。当然这些都无伤大雅。我想问的是,你怎么会把我们私下的谈话告诉张政?”

“我无法容忍你以那种口吻谈论我的小说,又不想把我的意思直接向你表达。告诉张政,只不过是一个权宜之计,我想通过他间接地流露出我对你不满的情绪。事先我就知道,对张政说,也就等于对你说,但这与直接对你说还是有点区别。因为我们是朋友,我不想当面和你争吵,任何争吵都会损害朋友的情谊。另外我的不满,不仅是针对你的,也可以说是针对包括我在内的所有的人。我没想到张政居然会拿这件事做文章,引起我们两人之间的芥蒂,同时也将你说的话,作为降低我小说水准的某种旁证。”

齐奥鼻息很重地说完了这番话。我感到我们就像在下围棋,我们说出的每句话都像个棋子。我执黑,他执白。我下了一个黑子,他还我一个白子。到目前为止,我们在棋盘上取得的势和空都基本相当。我略略思考了一下,准备再一次出击,只是我得开辟新的战场。

“我想送那个喝酒的女人一千朵玫瑰,”我说。

“一束就足够,一千朵怎么送?”

“是这样的。我送一朵玫瑰给她,再送她一首歌,歌的名字叫‘九百九十九朵玫瑰’。”

“这种恶俗的玩笑你是从哪儿听说的!”

“一个小女孩告诉我的。”

“小女孩?多大了?”

“二十岁吧。”

“那可不算小了。”

我们现在的落子对整个棋盘的大局越来越无关痛痒。也许在我们的心中根本就没有一个完整的棋盘。我们的心中只有棋子。我们毫无方向地把棋子抛出去,直到我们手中的棋子被全部抛光。一个穿着黑色雨衣的人从酒店门口闯进来,转眼他坐在酒店里的空位置上。不知道他是谁抛进酒店的一颗棋子。他是代表黑子呢,还是白子?那个现在把像玫瑰花瓣一样的嘴唇靠在酒杯上、似乎永不疲倦的女人,又是由谁操纵的棋子呢?我们,我和齐奥呢?这个酒店呢?这个有一条小街和一爿酒店的集镇呢?这些问题就和棋子的比方一样空洞。要不是这场雨,要不是那个岔道,我和齐奥就不会在这个鬼地方出现。我们两人现在都已回到各自的家了,躺在各自温暖的被窝里睡觉,做着我们各自的美梦,想着我们各自的美人。

“这么说吧,”齐奥说,“我对艺术的理解是,我认为现代艺术的精神,不是将这个世界变得易懂,而是将这个世界难懂的部分揭示出来。像那些每时每刻都灌输给我们大量信息的传播媒介,电视、报纸、广播,它们的任务就是让人们知道这个世界上每天发生的事情,明白这些事情的来龙去脉。它们往往着力于事物的表层,而不深究事物的内部。我并不反对这些传播媒介,我不是一个极端者。很大程度上我的衣食住行还得依赖它们。我的意思是,艺术,作为与时尚并存的艺术,决不应该成为时尚,成为阐明什么的工具。它本身不可以指手划脚地告诉人们什么道理,它的作用是激发起人们的情感、兴趣、爱好,去关注世界的某些并不那么清楚的方面。所以,能称为艺术的东西,它本身是动词而不是名词,是‘激发’而不是‘道理’。我的小说,是想在这一点上做些挖掘。”

“但你这样做,会丧失很多读者。”

“我只知道一种读者,即可能的读者。这种读者与我的关系是平等的,他偶然遇见了我的作品,偶然读了它,偶然地欣赏它,又偶然地离开它。一个天资好的作家会由于某种诱惑,而不能充分发挥自己的天资,永远只能是一个小角色。他的写作总是要考虑别人看了会怎么想,会不会引起吃惊和叫好,会不会认为不好。这些考虑纠缠着他,将会使他很不幸。其实我热爱我的读者,我不相信我的读者会把我引向歧途,如果他同样热爱着我的话。刚才所说的诱惑,它是隐形的,它不来自于读者,它来自于作家头脑中恶劣的想象,来自于作家本人体内非艺术的那个部分,来自于作家心中藏垢纳污的那个角落。”

 

 

穿黑色雨衣的人,脱下雨衣,把它丢在他先前的座位上,走向我们的桌子。他穿着牛仔服,是个大块头,个子和齐奥不相上下。他拖了张椅子坐在我们桌子边。他头上湿漉漉的,雨滴顺着他的发梢往下淌,滴在他摊在桌面的手背上。酒店的灯光里,他长着一张刻板的、几乎没有表情的脸。两撇整齐的胡子像用胶水粘在他的嘴唇上。“晚上的雨真要命,”他说话的时候,嘴似乎没动,“把我们往酒店里赶。”他见我们对他毫无反应,便向远处谈兴正浓的两男一女瞟了一眼,压低嗓门说,“知道他们吗?他们的来头可大了,经常到这个酒店喝酒。他们是演员、赌徒、骗子。据我所知,除了我,没人知道他们的真实身份。今天晚上我是来收拾他们的。你们知趣的话,从现在开始,就不要罗唆。这样雨停了以后,你们也许才有回家的希望,否则免谈。”我和齐奥仍然不理他,齐奥津津有味地向我透露他一篇小说的构思,他说他写了一个总想出门旅行的人最终哪儿也没去成。我连连点头,赞许这个构思。“我说的你们听明白了吗?”我们身边的那人说,“今天晚上,在这家酒店,不管你们看到什么,最好都不要声张。你们能不能坐好,向我这边靠拢,就像我们三个是朋友一样?”

“先生,要些什么?”招待走过来。

“一瓶王朝白葡萄酒,”那人提高音量说。他转向我们,“你们二位也喝一点吧,”然后他果断地对招待说,“来三个杯子。”

我们看着招待把三个杯子斟满酒。“干杯,”那人说。他举着酒杯等了一会,只得悻悻地缩回了手,自己先喝了一口。齐奥和我正在讨论艺术家的个性问题。齐奥说,虽然从结果来看,那些光辉灿烂的艺术品所展示的是人类普遍的状况,在它们之中似乎个性已经被弃绝。然而,在艺术家从事艺术创作的过程中,他无法预先知道那个结果。在结果没有出现之前,它永远是未知的、不现实的、毫无意义的。艺术家在向结果挺进时,能够依仗的唯有个性。因而个性的弃绝是以坚持个性为代价的。“这家酒店的老板是我的兄弟,”我们身边的那人试图打断齐奥的话。但齐奥不为他所动,继续说,个性的存在,使艺术变得迷人,变得丰富和深邃莫测。就像金色的沙漠是由无数细沙粒组成的一样,我们无法想象像玻璃一样光滑平整的沙漠。“干杯,”那人说。这次他把杯子伸向摆在我和齐奥面前的两只静止的杯子,“当、当”碰了两下,脖子一仰,喝光了他杯子里的酒。他微倾着空杯子,“我已经干掉了,你们不喝就不够意思了吧。”他拿起酒瓶,先往我和齐奥的杯子里倒了几滴,再给自己添酒。“告诉你们一个秘密。我和这家酒店的老板是兄弟,他干的那些事我全知道。别看这酒店外观挺漂亮,其实它的内幕……”他有意在此停顿,“是很肮脏的。小心你们吃的包子。我的话你们听不听是你们的事,但我觉得我有责任给你们忠告。谁叫我们在一张桌子上喝酒呢。”

坐在那边桌上的女人,她的嘴唇紧抿,由于熬夜,她秀丽的眼睛四周染了一层眼晕。我仿佛感到她在注视我,但她的眼睛分明只盯着她说话的同伴,我怎么会有她看我的错觉?

何处合成愁,离人心上秋,纵芭蕉不雨也飕飕。都道晚凉天气好,有明月,怕登楼。

“谁叫我们是朋友呢?”我们身边那人喝了一小口王朝酒。

年事梦中休,花空烟水流,燕辞归,客尚淹留。垂柳不萦裙带住,漫长堤,系行舟。

“给你们讲一个悲惨的故事,”身边那人说,“那个女人原来是我的老婆,后来她和一个男人私奔。就是现在坐她左边的那个男人。他们真是丧尽了,丧尽了天良。今夜我跟踪至此,看到他们卿卿我我,我心如焚。我对自己说,不能,不能,不能再这样下去。怎奈我的老婆她,她,她,她,情有独钟。”

连呼酒,上琴台去,秋与云平。齐奥更加高声地朗诵吴文英的词句。午梦千山,窗阴一箭,香瘢新褪红丝腕。隔江人在雨声中,晚风菰叶生秋怨。

“来,干杯,陪我喝一杯,”那人说,“假如你们不愿一起喝,我可以和你们单挑。你们到底喝不喝。到底谁先喝。是你?还是你?再不喝我可要动手打人啦,我数一二三,我们一起把这杯喝掉。一、二、”那人呼地站起来,踢翻了他身后的椅子,招待和酒店的客人们都把目光集中到他身上。他巨塔一般耸立在我们的桌子边,有如一尊铜像。手指捏住酒杯,手腕向里弯曲。下垂的那只手紧攥着,护在腹部。“三!”那人吼道。他一甩脖子,独自把酒倒进向上张开的嘴里。齐奥还沉浸在宋人的词句里没有出来,而我呢,正用目光抚摸远处桌子上女人尖尖的下巴。身边那人将空酒杯猛摔在地上,酒杯碎成几片沿着大理石地面轻捷地向前滑翔。那人挥舞着两只像老鹰翅膀的拳头,扑向齐奥。一拳打在齐奥的脸部,一拳打在齐奥肩上,又一拳正中齐奥的胸脯。齐奥连同身后的椅子一起慢慢地倒下去,与地面接触时发出沉闷的声响。我赶紧从椅子上跳起来,绕过桌子去对面查看齐奥的伤势。但那人挥拳摆出攻击的样子,不让我接近齐奥。只见那人的两腿在地面来回平移,一会儿蹦到左边,一会儿蹦到右边。我不顾一切地想通过他,我想穿过他的铁拳,穿过他的身躯,来到齐奥的身边。忽然我的鼻子上挨了一记重击,我顺势向前栽倒,就再也爬不起来了。齐奥……

 

 

当然每个人都有机会和其他人在一起吃饭。他说今天就在一起吃饭。我饱了,只是没有强调这一点。早晨,我起床后就和他一起出去。走过长而黑的走廊。阴暗、潮湿。每一扇门里都随时有一张人的脸等着你。在过去的过去的尽头,就像这个长走廊末端不亮的光线,无数个孩子和妈妈同时坐在一张早餐桌旁,奶奶走进来,奶奶又变成类似爸爸但不是爸爸的人。“我叫小明。”“不行,你再也不能这样下去了。”哦,温柔的怀抱,我长大了。但没长高。不同的心情下倒下去的是一匹马,吐着白沫,它太累了。“真的”,我说,“我已经吃得很多了。”他走在前面,穿着他最喜欢的大衣。他使劲地敲打饭店的门板。仿佛有些灰尘掉在他头上。仿佛听到里面有人。仿佛门开了。一张破烂的桌子首先出现,然后椅子,椅子的腿和一根油腻的筷子。一只条帚,一只拖把,一种声音。大家都来了,我是,客人。流动的平面。两个流动的平面、园和三角,是这样让人发颤,像在一阵寒风中。水,我想,我不同意你的看法。他拿出一支笔。慢慢,轻轻,小心地拿出钥匙。清脆地滚动。他说:“一只大书包。”这谈何容易。我学到了交叉,一支笔写出的一个叉。从这上面黑板出现了,我咀嚼着一只生硬的土豆,黑板上的粉笔字让我眼花。我又向嘴里扔进一颗花生米。比如他,回到床前,默默地掏出钢笔。钢笔里滴下一滴水。就一滴。我不同意。风来的时侯他打开箱子,拿出一支很粗的钢笔。不知他是从哪儿买的。当然这是最不重要的。他提醒我今天我们还要去拜访他认识的人。那个人在这个地方谁都有些听说,我多年前有所耳闻。风刮过空间,无知的我站在旷地上等待。后来我弯下腰。在一间屋子里,我相信这个人就是他认识的人。当初我们是婴儿,出生在世界上,或者躺在婴儿床里。他自称是最了不起的人,而不是婴儿。他一把拉住我的头发,看,多漂亮。他也有一张床,就在我的床旁边。这也难怪,他嘴巴灵活,哭得响亮。我们的护士左手抱着我,右手抱着他。精彩的是,我会说话了他只会哭。当我沉重地落在被褥上他手里有一撮我的头发。我看见了。不会忘记。痛苦就在于一种无法表达的痛苦。沉沉地一觉睡到天亮,窗户下我看到一朵花。我走过去把它拣起来。两只花瓣已经枯萎掉在我托住它的手掌上。其它的花瓣仍是那样真切。能够看穿它的每一个毛孔。明亮的房间里它就在我手上开放。并非完全像我讲的这样,但也并非完全不像我讲的这样,灵活而且有芳香。鸟儿可以与之比拟,但它的饱满,它的明媚是这个季节里少有的。我说它是一朵真正的花并不过分。小船上就有这种花。在这栋高楼上我不愿再说什么。大片无人光顾的草长在岸边。它们自行灭亡。也许这是一次真正的投入,我拼命地奔跑。奔跑是一个枯燥的活儿。是一个悲伤的使人感冒的活儿。当我到达宿舍时,她还没有回来。迷糊的音乐像一小块垃圾。我屋子里就堆着这样的垃圾。我明白片刻的宁静之后就会出现惊人的效果。我房间的窗户被映得通红,她摸着床沿,久久不说话。或者相距很远地露出微笑。我顺着她的手看过去,其实什么也没有。走过这个小山坡,又走过城门洞,我像一只秋天的蚂蚱准备过冬。不,我大叫。不,泥巴已经堆得有模有样,太阳一晒它就变成了松动的泥巴。奔跑时我不小心一脚踩到上面。惊出我一身冷汗。她处女般地沉默。她为了表达而沉默。而迷路的羔羊现在正在等它们的妈妈。可怕的狼咆哮着从树林里一蹿而过。我祈求精彩,但又力求保持最后的冷静。哦。多长的路,光辉的道路。想象墙壁上有个洞。想象一切并非天生如此。在我的床边坐着我等的人。这一天太阳像神圣的天使。白色的栅栏在远处的一个地方。跑到近前才看清它是一头奶牛。有一个牧牛女一边挤着奶一边哼哼。我感觉到她不停地看我。不停地点头或摇头。不停地在我后面挤奶。水。就是在夜里看不见的那种水。你可以确定它的方位。完全凭听力。说不定在哪个时刻无数衣服会飘落在你身上。漂流。女人在水中漂走。是吗?她。床边上的她。好像是她。就是她。清楚地、安静地、平白无故地笑了。很自然。她在地下、在山上、在水边笑着。这个道理很高深,如果我,拿着一把小铲子,挖地,如果冰开始溶解,发出滋滋的声音,如果它那么容易被一个陌生的手取走,如果我爱一个女人,我希望她不要坐在我床上。齐奥……

 

 

  4

 

根据我BP机上的显示,阮小二呼我的时间是下午3:41,当时我正和朱大冈商量我们的去处。本来我们说好吃过中饭去鲁鲁家的,可是我们吃过中饭,打电话给鲁鲁时,鲁鲁说他女朋友来了,陪不成我们,一句话就把我们堵在门外。而其他的朋友又都拖家带口,更加难以接待我们。前几天风闻阮小二去西藏了,我们就没有把他列进假设的拜访对象。阮小二是我的同学,自从我和他同上了学以后,我们好像就粘在一起,从未真正分开过。他现在的女友是我堂妹,这样我和他在同学的同时又亲戚上了,看来我这辈子是不可能甩掉他了。有几次我也听到他用同样的腔调谈起我,什么同学、亲戚、甩也甩不掉,这似乎成了我们揶揄对方的暗器。我及时给阮小二回了电话,就和朱大冈踏上了去阮小二家的路。在阮小二家的铁门上,我嘭嘭嘭踢了几脚,开门的不是阮小二,而是一个陌生的秃顶的人,他让我联想起戏剧“秃头歌女”。“你们找谁?”令人奇怪的是,秃头歌女的说话声酷似阮小二。“我刚和阮小二通过电话,他叫我们来的,他人呢?”我说。“阮小二去澡堂洗澡了,”阮小二的声音说,“请进吧。”秃头歌女等我们进来,就迅速把门关上。我和朱大冈大摇大摆地向客厅中央走去。“换鞋子,”我们背后传来一声断喝。我回过头,秃头歌女正朝我们微笑,在他的脸上我看到了阮小二的笑容。我怀疑秃头歌女是阮小二从西藏带回来的管家。我们在客厅里的长桌旁坐定,秃头歌女立刻像陀螺一样转起来,先把我们踩在地上的鞋印拖掉,然后泡茶,然后递给我们每人一本书,他的神情就像发给我们每人一颗糖果。我们看书的时候,他在捣鼓录音机。当房间里充满平克乐队的乐曲声时,他背着手在我们身前身后踱步。我偶尔从书页上抬起头,看到秃头歌女正将嘴猛然歪到脸的一侧,使劲地吸了一下鼻子。现在我发现秃头歌女连阮小二下意识的习惯也学会了,真是不简单,若非我和阮小二是多年深交,别人很难辨别他俩吸鼻子的动作。阮小二吸鼻子的整个过程显得明朗利索,而秃头歌女的动作相对要生硬得多,他好像是为吸而吸似的。

“这是李古,”刚洗澡回来,浑身还冒着热汽的阮小二指着秃头歌女向我们介绍道,“一个天才。”阮小二总喜欢使用“天才”这个字眼,他想用“天才”将所有他感兴趣的人一网打尽。不过通过阮小二的介绍,我总算知道了现在摇身一变成为天才的秃头歌女的另一个称呼。李古可能第一次从阮小二那儿听到这种语气,否则他不会表现得有些受宠若惊。阮小二随手从桌上混乱的杂物里拉出一叠稿纸说,“李古写的诗。今天叫你们来,主要就是见识一下当代天才的诗人。”李古吸了一回鼻子,说,“哪里,哪里,朱大冈的诗文我早有耳闻,如果要较真的话,朱大冈才是一个当之无愧的天才。”李古很快就领会了“天才”的用法。我看着旁边的朱大冈,对他使了个眼色,朱大冈装作没看到。我和朱大冈分头拿起几首李古的诗稿,我一边看一边泛疑惑,这些诗不是阮小二写的吗?阮小二是不是拿错了?我再定睛看时,才明白这些诗和阮小二的诗还是有点微妙的差别,我不妨选一首短诗,将他们两个的版本作一番对照,以证明我的感觉。

 

一、李古的诗《身后》──我在上楼/麻脸女人/正在下楼/她撞见我了吗?/我在上楼/她在下楼/转瞬她走到我身后/出了房子大门/到了街上/街上/霓虹灯闪烁/而我/仍在上楼/我还没有到家

 

二、阮小二的诗《我往我身后走去》──我在上楼/而一个女人/正在下楼/她撞见了我/这一瞬间/我往我身后走去/扶着女人/经过房子的大门/与她一起/来到街上/饭后/我与一个女人/一起/来到街上

 

这两首诗乍一看,都与楼梯和女人有关,好像出于同一个人的手笔。但仔细端详之后,不难看出模仿者(李古)对被模仿者(阮小二)的作品进行了改造、加工和重新创造。当然这种改造、加工和重新创造的有限性也是显而易见的。比如《身后》只是将《我往我身后走去》的内容翻了个跟头,而全盘保留了《我往我身后走去》的基本骨架,这就是《身后》的有限性之所在。然而这并不是说《我往我身后走去》在艺术品质上就一定比《身后》优秀,前者说不准也是对一个我们阅读范围之外的现成作品的拙劣模仿。而且,这个世界上之所以无法消灭模仿,这得从模仿本身着手进行分析:其一,存在先于本质,即模仿一旦实现,它就有了存在的理由,比如李古吸鼻子的动作来自于阮小二,但我们岂能说李古的吸鼻子等同于阮小二的吸鼻子?从而说李古的吸鼻子就不是吸鼻子?答案是否定的。其二,模仿作为拒绝模仿的反面,只要人们还在倡导拒绝模仿,那么模仿就有它自己的市场,因为单面体只存在于抽象的数学。除非将来有一天,在艺术和其它任何领域,模仿和拒绝模仿都被认为是可耻的。作为普通的人,我们无法设想这样一来,世界会呈现什么样的面貌。以上列举的是模仿能够成立的无数理由中的两条。我并不是想给模仿者树碑立传,我仅是不满这样一种现状:即在所有的场合,模仿者都羞于承认自己是在模仿的这一事实,模仿者对模仿讳莫如深。我谴责这种不负责任的态度,我认为它尤其为艺术家所不可取。可这种现象往往就是出现在艺术家身上。比如福克纳就矢口否认乔伊斯对他的影响,李古狂妄地说他所有的诗都是天赐之作。

 

 

  5

 

一天,我走在路上,一个人从斜刺里冲出来,突然张开双臂,拦住我的去路。我被他吓了一跳,定定神,说,假如要问路,我可以给他指点。当时我的位置在山西路和湖南路的交叉处,再往前就是中山北路。我对这一带熟得很。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只墨镜戴上,“不瞒你说,我是××田鼠公司的业务经理,我们老总请你到我们公司,有要事找你。”他说完递给我一张名片。我说我有个约会,今天可能没有时间。他显得不耐烦地叹了一口气说,“这可怎么办?”我以为就这样算了,我刚想从戴墨镜的人身边绕过去,可他的双臂又一下子张开,说,“你去哪儿?”“我去赴约会啊,”我说。戴墨镜的人沉吟片刻,“把你那个约会取消,不就可以跟我走了吗?”他说得没错,我为什么不把我的约会取消呢。他的样子很急切,看来我非得跟他走一趟不可了。况且我的约会,也就是和人聊天,去不去都无所谓。戴墨镜的人得到我的默许后,说,“上车吧。”

我上了路边的一辆轿车,车窗上深色的玻璃挡住了外面的景色。经过一阵剧烈的颠簸,车停了。我钻出车门,发现面前是一个陌生的小草坪,两个和蔼可亲的中年人一左一右邀请我坐在他们中间。我愕然地看着碧绿的栽着一棵棵细柳的草地和不远处金色的池塘。天边有一座一尘不染的山脉蜿蜒在霭霭的白云里。两个中年人都穿着浅灰的西装,其中一个比另一个年龄稍大些。大一点的人对小一点的人说,“到明年,亩产五万斤是不成问题的。”小一点的说,“好关系要靠好邻居,好收成要靠好耕耘。”大一点的说,“那是当然。”接着他满脸堆笑对我说,“你的老家在泰市?”“对啊,”我说。小一点的说,“你在泰市上完初中,考入省重点中学银城中学上高中,三年后又考入金城工学院遗传工程系,毕业分配在省动植物研究所,工作六年时因为某种不可告人的原因离开了原工作岗位,现在靠写作为生。”随着他有节奏的说话声,我越来越吃惊,他们从何得知我生活的这么多细节。既而一种愤懑的情绪在我胸中扩张,我感到自己被剥光了站在他们面前,而他们却衣冠楚楚地对我指手划脚。大一点的将手搭在我摊开的手背上,轻轻地摩挲,“直接了当地说吧,我们请你来的目的,是想聘你为本公司的技术顾问。你先不要忙着作结论,你仔细想想,金城是个人口超百万的大城市,我们为什么不请别人,偏偏选中你呢?这自然有我们的考虑在内,但也说明你的出类拔萃。你具有许多先天优越的条件,比如你出生之处泰市,以盛产田鼠闻名遐迩,而你所学专业也是本公司所急需的专业,再说,你现已离职,当然你离职的原因我们会为你保密,你现在有足够充裕的时间来协助本公司的业务扩展。促使我们看中你的,一个更重要的因素,就是,你是个作家。”他朝天空中虚无地看了一眼,“现在很多人对作家不屑一顾,认为作家跟苦行僧差不多,而且也不能为社会创造多大的财富。其实在我看来,持这种想法的人是鼠目寸光之辈。他们哪里知道,作家的思维方式是无价之宝,以作家的思维,加上你所学到的专业知识,我和我的合伙人(他向小一点的挤挤眼睛)认为,你一定会使本公司的田鼠生产走上良性的轨道。”“我……”我支吾道。“不要急于作结论,回去想想,”大一点的又说,“我们会派专人二十四小时保护你。”“我不要保护,”我说。“为了防止我们的竞争对手对你施加压力,必要的保护还是要采取的,”小一点的笑眯眯地说,“这也是为你好。”“我不要……”我的话没说完,一个力大无比的胳膊从背后夹住我的脖子,像拖一只沉重的麻袋把我倒着拖出草地,这时我看到天空变成了玛瑙一样的颜色。

从此我的身后多出一条尾巴,一个戴着墨镜的人。当我出门购物和会朋友时,他就跟着我。当我在家写作时,他就靠在我家楼下的一辆破自行车上抽烟。有几次我有意离得很近地看他,他就像不认识我似地,把目光转向街对面的墙壁。这种滑稽的情景不能不使我联想到卡夫卡的小说。但与卡夫卡的小说不同的是,我的处境与K不可同日而语,K本人是个懦夫,是个心理变态的家伙,他无时无刻不感受到来自外界的力量。而我是一个作家,我才不在乎那个戴墨镜的人,那个田鼠公司。在我不去想那个戴墨镜的人、不把田鼠公司当回事时,不管它们看上去与我有多大的瓜葛,对我来说它们就好像不存在一样。有个人跟着我,这反而能使我每时每刻都意识到自己的价值,意识到我肩负的历史的重担,那就是写啊,写,写到死。死了也不能休息,在阴间还要写,一直写到我再次投胎成人。过了一年光景,可能因为田鼠公司觉得派个专人来保护我对它的财务是一笔不小的开支,也许是因为它经营不善倒闭了,总之有一天我写作累了,从窗户伸头向外看时,戴墨镜的人不见了,在他原来站的地方扎了个草人。草人穿着西装,打着领带,个子高大魁梧,胁下夹着一只草制的公事包。它一动也不动,倒是很有敬业精神呢,我想,然后我把头从窗户玻璃上移开,闷闷地走到我的写字台前。

 

1996.12.15.

 

长工

 

我和夏清的友谊很奇特。我在偶然的场合认识了他,三年多以来,他只来过我家一次,即便那次他也只坐了五分钟:他患了重感冒,好像他故意挑选那样的患病的日子来我家,水也没有喝一口。而我则是他家的常客,我甚至在他家过夜,听他发表他的那些稀奇古怪的言论。他是画家,16岁作为“知青”下放到农村后,他在大量的无聊时光中画起了素描,钢笔素描。他从一只旧画夹中取出一张张那时的素描摊开给我看,线条很致密,细部逼真老练,很难想象这些画出自一个年青人之手,看来他是下了一番功夫的。素描之后,他画油画;再搞拼贴,把画报和放大的照片撕成一块块的碎片,然后经由他组合到同一幅画中,最终拼贴出的图形在我这样的门外汉眼中颇具科学幻想的味道。我和他即是相识在他的“拼贴期”。每次我走进他家门,他总是先把我领到他的画室,观摩一下他的近作。他的每张拼贴画都有一人高,我只对那些混在一大堆杂乱图像中的女人的乳房(残缺的)有感觉。我这样说只是想开个玩笑。总之,我并不很懂他的画。但我边看边盛赞它们,我想,这也不完全是我的圆滑所致。夏清在半年多以前对我说他写了几篇小说,让我去看看,他一连催了我几次,我才得空去他家。我照例盛赞了这些小说,并有点不自量力地劝他继续写下去。他听了很兴奋。我不知道写小说对一个画画的人来说是什么样的滋味。我设想假如有一天我画画了,我会变成一副什么模样。那也必定是夏清此刻的样子:眼中射出异常的光亮。他试图把写小说当成他绘画使命的一个必然延续。毫无疑问,我的圆滑和天性中的与人为善决定了我会不假思索地把无数溢美之辞献给他的小说,但正如前面所说,事实不完全是这样。我确实在他的小说中感受到某种潜在的力量。是潜在的、深深地被他过于澄明的语言所埋没的、被他表面的清醒意识所阻止的力量。那是蛇一样的力量——在心灵深处游走,发出“丝丝”的声响。

夏清有一次透露给我他父母的情况。在此向读者转述他和我的私人谈话,对他大有不敬,但为了这篇小说下面的部分能被读者更好地领会,我也不得不如此了。夏清和我谈到他父母的情况时,显然并不指望我使之公开,他仅仅是信任我而已。所以无论我怎么辩解,我也多少辜负了他的信任。但这有别于目前出现在某些人作品中的毫无必要的谩骂和出卖。至少某些人在出卖朋友时于他们的作品并无情节的必要。那样的出卖无疑是带有恶意的。夏清的父亲出身于清贫人家,后来参加革命后成为一个高级干部,高级是指相对于我所见到的普通百姓来说。而他母亲则是他父亲老家的地主的女儿。尽管他父亲勉力工作,终因他母亲出身的拖累,在文革的历次“运动”中屡遭批斗。夏清把他父亲比喻成一头负载过重的牛。这个对父亲的比喻很让我感动。而他谈到他的母亲时,神情则相当复杂,一会儿显得痛苦,一会儿又显得无比轻蔑。他一会儿说他母亲是一个富家小姐,被命运折磨成精神病人,最终糊里糊涂地死去是很不幸的,一会儿他又用“那个东西”来指称他的母亲,他说那个东西是他全家人所蒙受的灾难的根源,他父亲就因为那个东西而迟迟不能入党,是很少见的非党员的高级干部。其实只要离婚,他父亲立即就可以成为党员,但他父亲并未选择离婚。直到临死前的两年,他父亲总算入了党,而那时他母亲已经死了。我对他的家史并无兴趣,那只是他对他从小所经历的生活的一个抽象的表达,并不能使我真正看清对于他是活生生的、粗糙可感的、实实在在的那个生活的本质。或许他对家史的叙说倒反而使我增添了把握他这个人的难度。本来我以为已完全熟悉的他,由于他的那番话,在我的心目中变得模糊了。他对他母亲的态度,是他的新形象中我感到最捉摸不透的。照理说,一个人对母亲……我也说不好。大概在每个人看来,母亲都是各不相同的。比如我,我所能表达的那个母亲是一个忠厚的、勤劳的母亲。我想到母亲时,可能会有痛苦,但决不会有轻蔑。当然,要说夏清当时的神情中具有轻蔑的成份,也是有待斟酌的,他那双微微眯起的眼睛中流露出来的果真是轻蔑吗?当时他幽幽的目光仿佛正注视着他母亲的亡灵。

半年前的那天,我应邀去夏清家看他的小说。我大致阅读了他成稿的三篇小说,并挑了名叫《长工》的一篇放在面前的茶几上,正色地告诉他,这篇是三篇中我最喜欢的。《长工》说的是一个爱情故事,夏清描写它时使用了缠绵和抒情的笔调。可在我看来,这个故事隐藏着异常阴郁和使人不寒而栗的特性。它仅仅貌似一个爱情故事,而其中的爱情是很可疑的。后来我向不少朋友介绍夏清其人时,为了肯定他的才华,除了提到他的画作,总不免要把《长工》向这些朋友讲述一遍。听了这个故事的那些朋友的反应几乎都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那样:咂嘴,摇头,故作沉思状。也许那些朋友和我有同感,也许他们根本就不理解这个故事。是的,这个故事不太容易被理解,即使夏清这个作者本人也只是把它定位于一个爱情故事。

故事说的是,很多年前一个长工爱上了他为之打工的地主的女儿。小说中的长工叫阿根,地主的女儿叫红菱。白天阿根在地主家进进出出地挑水、担柴、喂驴,常常看到红菱站在她洞开的窗口盯着他,他也向她投以深深的一瞥。久而久之,他们这两个年青人之间产生了恋情。每到晚上,阿根就悄悄地从他住的小屋出来,翻进地主家的院子,去听红菱用尖细的嗓音唱歌。阿根抬头仰望红菱房间被灯光映红的窗口,那令他动心的美丽的影子就站在窗框之中。这一天晚上,阿根匆匆地吃了几颗窝窝头,天迅速黑了,阿根走出他的小屋,来到不远处地主家的院墙外。他一跃就上了墙头,落在院墙里侧的一处长着稀疏的竹子和乱树根的地面。他感到今晚的气氛不太对劲,院落中充满着死一般的寂静。他抬头看向红菱的窗口,那里也是一片漆黑。阿根的心沉了下去,他茫然无措地站在竹影里,像一头被蒙住了眼睛却又失去缰绳的驴,不知怎么办才好。就在这当儿,一缕尖细的歌声传进阿根的耳朵,他的心又扑通乱跳起来。他循着歌声,一步一步地摸过去,直到他站在柴房的门口——白天他把打来的柴全部集中在这个柴房里。他又仔细听了听,歌声确实是从柴房里传出的,只不过这歌声要比往常他听到的更轻更低更尖细,但这肯定是红菱的歌声。他推开柴房的门,迈进门框,在屋角的一堆柴上点着一盏火头很小的油灯,那灯光在柴房门口吹进的风中不断地摇曳。阿根的目光在柴房里四处打探,却见不到红菱的身躯。轻微的宛若游丝一般的歌声在柴房的空间里弥漫,阿根低头一边唤着红菱的名字,一边向歌声响起的地方走近,他那不规则的身影在柴房灰白的墙上移动。他走到一个废弃的锅灶后面时,吃惊地看到在地面的小凳子上放着一只碗,有一颗血红的心脏浸泡在半碗水里。随着那只心脏的一起一伏,尖细的歌声便从碗面飘扬开去。

夏清的小说《长工》写到这里就嘎然而止,那个爱情故事也就到此结束。我当时看了有点不明白地问夏清他到底想说什么。夏清解释道,阿根和红菱的私情被地主发现了,地主无法忍受他女儿和阿根这样的穷光蛋产生爱情,就残忍地杀死了他女儿红菱,并取出红菱的心脏放在柴房里。对他的这个解释我还是不太明了,但也没再问他什么。我想这篇小说的作者是他,只要他自以为解决了他小说中的问题,那他的小说也就成立了。他这篇小说的题旨无非是写一对忠贞不渝、生死相依的恋人的故事,而这一点在小说中已经实现了,而且实现得让人触目惊心。可自从我半年前看了他的那篇《长工》,其中的那个所谓的爱情故事在我的脑海中却总是萦回不去,我逢人便介绍这篇小说,与其说是吹嘘夏清的杰出才能,不如说是为了排解我的困惑。我一直想用我的方式改写那个故事,而不仅仅是向别人或向此刻我的读者毫不费劲地将夏清的小说《长工》的故事梗概原封不动地像上面做的那样复述一遍。可每当我一提笔,我便又落进了夏清的《长工》的窠臼,我只好把我已写成的那几页撕掉。

明眼人一看便知,夏清的小说《长工》中那对男女的身世很类似于他的父母。如前所述,他母亲和红菱一样也是地主的女儿。那么由此可以判断长工阿根即是以他的父亲为原型。在小说中红菱被杀害了,而在夏清的现实生活中,他母亲最终精神失常。于是这篇小说中的爱情故事在夏清的潜意识中所反映的也就是他父母的遭遇。这说法似乎合情合理,也许连夏清本人听了也会首肯的。可是我隐隐地并不赞同这种简单的推论。我的困惑是在哪里呢?我觉得《长工》本身的所有情节似乎都看不出破绽,唯一让我感到非常不满的是它的结尾。我武断地猜测《长工》的叙述不完整,甚至可以说它没有结尾,(就像一条没长尾巴的狗),当阿根看到碗中的那颗心脏之后,还应该发生点什么才是。我不认为我有能力写好那之后发生的事,至少我缺少这个胆量去写,所以我也就难以将《长工》改写成一篇属于我的故事。面对我许多次因不成功的改写而撕毁的稿纸,我实在为自己难过。这样的吃力不讨好的工作深深挫伤了我写作的信心。我痛骂自己我为什么要改写别人的作品呢?这侵犯了夏清的版权不说,可能还会因此损及我和他的友谊。我真是个不成材的废物。这样发泄了一通,我的心情舒坦了一些。我把撕碎的纸片揉成一团,扔进了垃圾筒,发誓从此后不再想改写的事。至今我对别人提及夏清,贩卖他《长工》的故事时,都只有一个版本,即读者刚才看到的那个原装的故事梗概。每次我讲到“随着那只心脏的一起一伏,尖细的歌声便从碗面飘扬开去”时,就在这里突然打住,然后我诡秘地察看我对面那些听众的神色。他们都老一套地咂嘴、摇头、故作沉思状,并不能提供给我让我激动的反馈信息,不能帮我解答我在故事中体会到的疑惑。

不久前,我开始了旅行。白天我在路上奔波,直到天色已晚才投宿在一个小山村。旅店主人领我去我的房间,在一栋三层楼后面的平房。这个山村地处偏僻,整个旅店只有我一个客人。我临睡觉前,推开房间的窗户,外面黑乎乎的,什么也看不见。这时正是春末,远处传来蛤蟆的叫声,山风吹进熏鼻的泥土臭味。这臭味只是当我靠近窗户时才能闻到,房间里的空气仍是很洁净,似乎这房间有一种特别的消化功能。我很快就关灯上了床,由于旅途劳顿,我刚平躺在床板上时,浑身的关节和肌肉里就爆发出一阵像水波一样荡漾的酥麻感,接着我昏睡过去。第二天早晨我醒来后,边穿衣服边站到窗前,见窗外竟然是一所很深的院落。透过密密麻麻覆盖窗户、时而有麻雀在其上起落的竹叶的遮挡,我看到院子对面那排屋子斑驳的砖墙,一座绵延的青山耸立在屋顶。阳光正挣扎着照在院中的碎石断瓦上,长出嫩枝的老树根俯卧在地面,嫩枝上坠着一片片硕大的模样很古怪的绿叶。吃过早饭,我回到房间,仍旧站在窗前,凝神看向院子里。在我房间的右边,有一堵矮墙连到对面的房屋,矮墙下积着一汪发黑的淤泥,我想昨晚闻到的臭味大概是这淤泥发出的,现在每当风向朝我这边吹时我总要蹙一下鼻翼。阳光愈加强烈了,院子也显得更加明亮。

可是我只能隔着窗户看那所院子。刚才回房间前,我找遍了旅店的过道也没发现通进院子的门。那院子一定是旅店隔壁那户人家的。我这样想了想,就离开了窗户,坐到旅店主人特地为我准备的一张旧课桌边,翻开我带来的一本书,读了一会。许多日子以来,我都末曾像现在这样对一本书中的内容做到如此心领神会。我感到很惬意,一个上午不觉读了几十页。在读书的间隙,我也会偶尔把头侧向窗外,注视被天空清晰地勾勒出的竹叶和对面的屋顶。下午,我午睡过后,旅店主人殷勤地陪同我去村子里转了一圈,看了看山野的景物,拍了几张照片。我虚弱的体质竟受不了这么一点运动,身上的衣服全都汗湿了。我赶紧回旅店换衣服。我站在床边,脱掉上衣,光着膀子。我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又落向窗外。阳光斜射在院子里,竹影、墙壁甚至连院子包围着的空气都凝固不变。一缕阳光从窗框漏进房间,栖息在我乱糟糟的床上。

我不知道自己为何会对这个院子产生浓厚的兴趣,似乎院子正无言地向我倾诉着什么。山区的夜降临得非常迅速,晚饭后我踏进房间,在灯光中翻弄着书页,窗外竹叶发出的碰撞声像某种虫子的鸣叫传来。我放下书,踱到窗边,看向我房间的灯光也照不进去的黑暗的院子。那是另一个世界,我想在那个世界里或许埋葬着我无从知晓的秘密。这时我听到一种有别于竹叶的声音,它尖细而冗长,微风把它从院子深处递过来。我体内的血液一下子全部汇集到大脑中,那是女人的歌声,是一个年轻女人用山区的土话哼唱的歌声。我在为它陶醉的同时仔细辨别着它的方位,它似乎来自院子对面我白天见到的那排屋子。现在对于我,只有一种选择,就是从窗户跳出去,跳到院子中。我为这荒唐的想法而激动,立即搬来凳子,把窗户完全打开,踩着凳子爬到窗台上,然后我奋力跳进了窗户中的院子。在我落地的过程中锐利的竹枝划伤了我的左脸,我捂住伤口,弯腰向歌声响起的方向摸去。每当我走近一点,那哀婉的歌声就更逼真一点,而我将要揭开封存在院子中的一个秘密的紧张感就增强了一份。我到达了曾经是那么遥远的那排屋子的墙角,回头看时,我房间的窗口被密密的竹林遮蔽得几乎看不见灯光。我小心地移动脚步,生怕由于我踢起一块石头或瓦片而惊扰那优美的歌声。我轻轻推开一扇门,不,是尖细的歌声牵引着我像猫一样走进了那间屋子的堂屋。一层淡淡的白炽灯光从里屋透出,与歌声有着相同的出处,歌声仿佛就在我身边贴着我的耳朵唱响。我一时愣在堂屋,我错乱的神经已然不能告诉自己我怎么会站在这样一个陌生的地方,难道就是为了那歌声吗?其实一开始我就意识到我房间窗外的院子雷同于夏清的小说《长工》所写的环境,我甚至确信长工阿根当年就是在这院子里与红菱产生了爱情。而今晚的歌声更使我的幻觉变为现实,我拿定主意去体验《长工》描述的那种恐怖,以便用自己的实际行动来解决夏清《长工》的结尾所留给我的困惑。所谓的秘密只有在我壮着胆子走进里屋后才会现出它的面目。可我实在想退却了,我真想退到院子中,退进我房间的窗户,恢复我山村旅店投宿者的身份,而不是在这间回荡着妩媚歌声的屋子里做一个不速之客,任人宰割。我真想退回到我捧着一本书站在我那安全的房间里透过窗户向院子里看的情景中去。歌声依然从里屋飘出来,我想这歌声必定发自一个像红菱一样纯美可爱的乡村少女的歌喉。我想亲眼目睹那少女,然后便把自己交给命运去处置。让所有的疑惑和徘徊都丢弃吧,我这样想,即使我看到的只是一颗血红的心脏。想到这里,我毅然向里屋跨出了关键的一步。

随着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我看到一道雪白的闪电掠过我的视线,那是一个少女的身躯,她正慌不迭地穿衣服。而她的脚下是一只还冒着热气的澡盆。紧接着我身后的大门重重地撞开,几个粗壮的乡下人涌到我近旁,他们叫着我听不懂的方言,狠狠地别住我的双手。我遭到有生以来最残酷的毒打,第二天我就伤痕累累地被赶出了这个风景无比秀丽的山村。旅行以这样的方式收场对我来说就像一场噩梦,我终于明白夏清的《长工》为什么会在结尾处出现故障了,理由很简单,就是夏清在写到那颗会唱歌的心脏时根本就无法再写下去了。如前所述,《长工》表面看是写夏清父母的那段恋情,夏清起初大概也是这么想的,他借用了他父母年轻时的经历。可是大概连夏清本人也没有料到,当他落笔写那个爱情故事时,故事男主角所暗示的对象发生了偏移,长工阿根不再是他父亲,而是夏清自己心灵的一个映照。在故事中,夏清爱上了他年轻的母亲,他不顾一切地追求他极少获得过的母爱。而夏清的父亲在夏清的想象中则演变为那个将女儿杀死的地主的形象。当夏清看到了他母亲的心脏,即是指夏清看到了他不应该看的属于他母亲的东西,夏清如何能再把这后面发生的一切写下去呢?因为此刻,当夏清站在柴房中时,他父亲高大的像牛一样的身躯正隐藏在柴房的门外,随时准备一脚踹开柴房的门,将夏清拎出去扔进一个包容罪恶的深井。而他母亲的心脏也将立即停止吟唱,从碗中蹦出来,衰竭而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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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文作品 ??

???朱文,江苏宝应人,1967年生于福建泉州。1989年毕业于东南大学动力系。1994年辞去公职,现为自由作家、独立导演。出版有诗集《他们不得不从河堤上走回去》,小说集《我爱美元》、《因为孤独》、《弟弟的演奏》、《人民到底需不需要桑拿》,长篇小说《什么是垃圾,什么是爱》等。创作剧本《巫山云雨》(章明导演)《过年回家》(张元导演)均在国际上获奖。1998年发起“断裂”问卷调查,挑战旧有文学秩序。2001年编剧导演中国第一部DV电影《海鲜》获58届威尼斯电影节评审团特别奖、23届南特三大洲电影节最佳导演奖、15届新加坡国际电影节评审团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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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先简单地介绍一下我的朋友小刘。他全名叫刘贵祥,今年五十岁,属牛,大我一轮半,现在在土壤研究院的微机室工作。他是工农兵学员出身,在南京工学院(也就是现在的东南大学)机械工程系学习过两年,毕业以后就进了与他的专业毫不相干的土壤研究院。这个文凭不硬,新时期以来他一直为此苦恼,很想得个机会去进修,但是始终未能如愿,后来他还是通过成人自学考试于一九八八年获得了大学本科的资格。那一年他虚岁四十,不但专转了本,而且一反常态地入了党。刘贵祥对我说(印象中其他一些年届不惑的朋友也都喜欢这么说,所以可以称之为不惑宣言),他现在的想法两样啦,虽然晚了点,但他还是想争取一下,弄个一官半职,也好换一套稍微大一点的住房。但倒霉事接二连三地到了,使他无力招架。先是六岁的儿子刘刚得了一场结核性脑膜炎,然后就是他老父亲的去世,再接下来是在老家的妹妹刘贵香梦幻般地被自己家的摩托车碾断了腿到省城来治疗,到了年底,他和老婆林志敏就分居了。分居三年之后,两人终于离了婚,法院把儿子判给了他。谈到其中的缘由,刘贵祥一直语焉不详。我问到他时,他也不正面回答,只是给我打比喻。平常他们两个人就磨合得不好,拌嘴斗气是家常便饭。林志敏是本地人,在水利研究所做会计,每次吵完架就把衣服揣进包里回娘家住上十天半个月。刘贵祥有时为了耳根清静还会故意挑起事端,干上一架,把林志敏干走。所以他们离婚是一点不奇怪的,奇怪的是刘贵祥真的有决心离婚。他这个人蔫儿叭唧的,有谋无断,我原以为他会和林志敏绑在一起沉到底的,实在没想到他还会浮上来。当然最先浮上来的还是林志敏,她的水性好,刚刚改革开放的时候就有了外遇,而刘贵祥直到改革开放的中期才在自己家的床上发现这一点。

在此之前他还发现了住宅楼高层供水不足的症结所在。当时刘贵祥还在土院的房产科上班,科长让他负责院家属区的旧楼改建工程。从中学开始他就爱好无线电,万用表、电烙铁、二极管等等一直是他生活的必需品,他的能力也在默默的实践中得到了稳步的提高。他动手设计了一个补压器,装在楼道的拐角处,外加一台小型的增压泵,从此这座楼四楼以上的住户就再也没有用水之虞了。就我所知,这是刘贵祥无线电生涯的巅峰。另外他还改良过电视机的电路,据说可以省电百分之七十,这项听起来很玄乎的成果通过了有关部门若干次的专家认证,并且被列入了那一年的省星火科技战略计划。后来不知怎么的就不了了之了,连他自己也不爱再提,似乎那成了他难以启齿的一个隐私。和那一次相比,这个小小的补压器却为他带来了不少实惠。起初土院的领导并不怎么重视,因为他们自己家大都住在四楼以下。但是补压器的名声却不胫而走,好几家单位都来请刘贵祥为他们解决困扰多年的高层用水问题。刘贵祥包工包料,一只补压器收一百块钱,而实际成本不到五十块钱。一只补压器管一座楼,而有时一家单位就有几十座老楼,所以刘贵祥不得不把我也拉来,在他家连夜赶制。我只能干些外围的粗活,主要工作就是做补压器的外壳。所有的工序都需手工完成,再加上工具不顺手,我干得累极了。所以我建议他把补压器的价格提高到每只一百五十块。刘贵祥一拍脑门说,对呀,我怎么没想到呢。一百五十块一只的补压器仍然很好卖,于是我们又把价格提到了两百块。刘贵祥有了些不安,他非常顶真地对我说,不能再提了,再提就二百五啦,十足的二百五。房产科科长听说刘贵祥在外面干私活干疯了很是生气,但是一生气就有了灵感,他和刘贵祥商量了一个公私兼顾的方案。科长把科里的两个临时工派给刘贵祥,让他领着他们一起干,可以在上班时间光明正大地干,因为那就是他的新工作。虽然这么做大部分收益都被单位拿了,刘贵祥还是觉得不错,钱少挣了点,但是心里踏实,再加上单位还能在工具、场地等方面提供不少便利。

房产科科长的脑袋要比刘贵祥活络得多,他更早地意识到这是一项专利。而刘贵祥本人只知道在一只补压器制作完成以后用黑墨把里面的电路板和所有部件统统涂上,以防别人窥破其中的奥妙。省里的专利局刚成立不久,刘贵祥去咨询了一下,申请专利还需要一笔钱,大概要两千块左右,他犯起了犹豫。这时科长非常慷慨地决定由单位出这笔钱。专利号很快就批了下来,不过专利权归刘贵祥和土院房产科共同所有。拿到专利证书以后刘贵祥又有些不乐意了,他跟我抱怨说,房产科是谁?男的还是女的?房产科还会搞发明吗?正好土院开始评职称了,在科长的关心下,这项专利还真的派上了用场,刘贵祥破例拿到了中级职称。他的心里又平衡了,也就不再追究专利权的归属了。年过半百的房产科科长被席卷全国的破墙开店之风吹得意气风发,他向院里申请立项,准备贷款办厂,大规模生产这种补压器。土壤研究院比它研究的任何一块土壤都更贫瘠,所以院领导听说有挣钱的路数,当然全力支持。筹备工作刚开始就碰到了问题,表面上看是产品的命名权问题,而实际上是利益划分问题。科长老用上下级关系来压刘贵祥,迟迟不和他谈钱的事。刘贵祥心里不舒服,于是他以一种老农民的固执坚持要把产品命名为“贵祥”牌补压器。而科长认为,“贵祥”这个名字不好听,太土气,而且这是土院的产品,用个人的名字来命名怕是不妥。刘贵祥说,土院产品的名字就应该土气嘛,再说你总不能叫“土壤”牌或者“土院”牌吧,那就不是土气的问题了,完全就是土。最后,这个问题还是由院长亲自定夺的,他想了想,说,我看就叫“大地”牌吧,这里面有土,说明是我们土院的产品,而且“大地”听起来也大气。于是就这么定了,刘贵祥虽然心里不痛快,但是也不便再说什么。

 

就在贷款刚刚落实的时候,市场上忽然出现了一种叫做“水龙王”的产品,其功能与“大地”牌补压器相同,造型、工艺看起来都不错,而且卖得也不贵,单价是七十八块五毛。房产科科长和刘贵祥都傻掉了。房产科长傻掉之后头脑仍足够清醒,他买来一只“水龙王”,让刘贵祥拆开深入研究一下。而科长本人已研究过“水龙王”的外壳和包装,上面注明的出品地是镇江扬中县,从地理关系上来判断,“水龙王”的来路确实值得怀疑。刘贵祥的研究又进一步加强了这种怀疑,“水龙王”和“大地”工作原理基本相同,如果不是嫡亲兄弟,也至少是同母异父。房产科科长一拍桌子理直气壮地说,没关系,我们有专利证书,告他们!让他们赔钱,让他们关门!经过三个月的东奔西跑,房产科科长和房产科职工刘贵祥确实赔了不少车马费进去,同时还没开张的大地补压器厂也确实就此关门大吉。生产“水龙王”的厂家出示了多种证书,这是扬中县政府为了发展本县乡镇经济特地从广东引进的专利产品(专利号还比刘贵祥的要小一百多号),并且他们严正警告房产科科长,如果土院胆敢生产“大地”牌补压器,就得承担侵权的罪名。“水龙王”一边应付着“大地”的纠缠,一边从容地推出了第二代更新产品。国家专利局在刘贵祥的再三追问下不得不承认,他们的工作有不够细致的地方,由于“水龙王”的专利登记在前,所以他们正在考虑注销“大地”牌补压器的专利号。刘贵祥不敢再追究下去了,如果他的专利证书被收回的话,那他的中级职称岂不是也要收回?还有那么多他亲手做的正在使用的补压器,如果让“水龙王”知道了,那可怎么得了!赔钱还是小事,这臭名声可如何担待得起!他越想越觉得这一切就像是一场噩梦,对无线电几十年如一日的痴迷也遭受了前所未有的毁灭性打击。搞了半天,搞了半辈子,搞出来的都是别人搞过的东西,再搞下去还有什么意思。从那时起他的兴趣开始向电脑转移了,很快又达到了痴迷的程度。六七十年代喜欢鼓捣无线电的人,要是换在刘刚十年代他们肯定会热衷于计算机,那份痴迷十分相像,我也说不清是什么道理。

房产科科长的新事业就这样流产了,他比刘贵祥还要伤心。本来补压器的专利证书一式两份,一份刘贵祥留着,另一份由房产科保存。房产科科长把后一份撕成两半,扔进了废纸篓,准备安安静静地等待退休。关于专利权,这个社会生活中的新鲜事物,房产科科长先后有过多次堪称精辟的言论,给刘贵祥留下了难以磨灭的印象。当初他动员刘贵祥去申请专利的时候是这么说的:专利那可是个好东西啊,小刘,就好比大街上走着的一个女人,你第一个发现了她,但是她不是你的。你用黑墨把她的脸涂上,别人用鼻子就能把她嗅出来;你把她藏在地窖里也没用,她还不是你的;你整天拿枪守着她也守不住,没准你撒泡尿,她就跟人跑了。所以你必须要和她去领证!领了证以后,她就是你的了,因为这专利权就像婚姻一样,是受到法律保护的,别的男人就只能看,不能干啦。懂了吧?肯定还有很多男人等着和她领证呢,所以你动作必须要快,一定要抢在前面。后来房产科科长又不无感慨地说,这个证看来领了也是白领啊,不属于你的,迟早都会不属于你。他妈的个头,专利权这东西想起来确实也不太合理,就好比大街上走着的一个女人,她只要在大街上走,就会不断地被别人看见嘛,你说对不对,总不能不让人看吧?为什么第一个看见的就可以干,第二个看见的就只能看呢?说到底,这都是人定的规矩,什么权不权的都是扯淡!刘贵祥离婚的时候还清楚地回忆起老科长的这番话,有了这样的理论准备,离婚这件事并没有给他带来过多的痛苦。

刘贵祥拉我过去帮他干活那会儿,我才十七岁,刚跨进大学校门不久,也是在东南大学,和他一样,只是专业不同,我在动力工程系读书。我之所以会报考南京的学校,而没到当时最想去的北京去,也与刘贵祥有关,这一点我在后面会说到。只要有我参与制作的补压器,哪怕是只出了一点点的力气,每只刘贵祥都坚持付我二十块钱。他原先坚决要付我三十的,经我更为坚决的要求才降到二十。我还是觉得太多了,就忙了那一阵子,竟然挣到四百多块钱。当时我每个月的生活费只有四十元整(汇款单、橡皮章、每月十日,因为我父母他们每月五日发工资),而现在一下子额外多出差不多一年的生活费,我真不知道这日子应该横着过还是竖着过了。好不容易挨到放寒假的那一天,我二话没说买了一张火车票,就踏上了去塞外明珠哈尔滨的旅程。之所以选择去哈尔滨有两方面的原因,其一,我有一个哈尔滨籍的同学,叫张栋,和我玩得不错;其二,我喜欢“哈尔滨”这个名字,听起来显得特别遥远,为此我还专门查过字典,“哈尔滨”是俄语的音译,意思是,晒渔网的地方。

没想到晒渔网的地方竟然会那么冷。火车出了山海关以后,车窗外肃杀的景象就迫使我不得不开始想像哈尔滨的天气(火车里有暖气,让人头疼,但是不冷),随着列车的行进,我想像中的气温也在不断地下降。但是到了以后我发现这东方的巴黎比我想像的还要冷,出了火车站,我的第一个感觉就是,天啦,我怎么什么都没有穿。我同学张栋家住在道外区一片像贫民窟似的平房里,全家老少三代九口人挤在不满二十平方的空间里,没有暖气,靠烟墙取暖。我的到来更增添了这一家的窘迫,他们对我越热情,我越觉得过意不去。房间被隔成好几个小间,最大的一间是张栋的老父亲和母亲住的。他父亲是个退休工人,上了岁数了,脾气很大,在这个家里绝对说一不二,每天晚上都要烫上一小壶酒,边喝边骂人,挨骂的主要是张栋的母亲。张栋的两个哥哥都已成家,到哪都夹着装烟叶的饭盒,他们和父亲一样,跟老婆说话时口气特别冲,动辄开骂。相对而言张栋的二哥骂得少一点,他喜欢动手。张栋的二嫂经常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眼泪汪汪地在锅台边飞快地包着饺子。我完全看懵了,心里想做男人原来可以做得这么快活,我怎么不知道。我的同学张栋是他父亲老年得的子,再加上考上了大学,所以在家里虽然不吭声,但是很有地位,家里最大的一张床被腾了出来让给张栋和我睡。开始几天吃了早饭以后张栋就陪着我出门转,因为我衣服太单薄,所以我不得不套上一件张栋父亲的蓝色的旧棉大衣,再戴上张栋大哥的破皮帽。棉大衣的腋下绽了线,我走一段就要用手把露出来的发黄的老棉絮往里塞一塞。一般我们要转到天黑才回去,回去吃了晚饭又出门,去兆林公园看冰灯,那里正在举行一年一度的冰雪节,聚集了来自好多国家和地区的冰雕艺术家。回到家时张栋他们家里人都睡下了。我觉得张栋不愿意在家里多待,也不愿意我多了解他们家的情况。没两天该转的地方都转了个遍,中央街、斯大林公园、太阳岛等一接着一个,在刺骨的朔风中我觉得我的眼睛看不动了。我忽然一想,张栋把日程排得这么满,是不是想让我早点看完早点回去?他邀请我来玩可能只是随口说说的,没想到我这个愣头青说来就来了。眼看着还有十多天就要过年,我待在这里确实不方便。于是我便自己提了出来。谁知遭到张栋他们一家的激烈反对,他们说大老远来的,怎么能不过年就走?张栋的母亲眉头总是紧锁着,她说是不是嫌我们家穷,吃不上什么好的又睡不上一个安稳觉?我一听吓坏了,赶紧收回了我的话。当时我对北方人有说不出的好感,总是担心自己不能欣赏北方人的直爽和豪迈,总是担心自己被北方人看做一个内心曲里拐弯的南方人。

 

接下来的几天我们就不出门了,天寒地冻,确实没什么可看。张栋家里人也希望张栋能多待在家里,唠唠嗑,毕竟假期很短、很宝贵。我努力把自己当做张栋家的一员,在日常生活中去感受满足与快乐。能够坐在屋里看着窗外纷飞的大雪,这本身就是一种幸福。吃饭的时候我大口大口地咽着我不适应的酸白菜,以表示我爱吃,这么吃了几天以后,我确实爱吃了。但是无论如何我无法适应他们的拉屎习惯。因为屋里没有卫生设施,那一带的居民都到一个半露天的公共厕所去解决问题。一跨进厕所我就惊呆了,满地都是屎橛和尿迹。但是你尽管迈步进去,因为寒冷的天气已经把所有肮脏的东西冻得像铁一样硬,不但一点不黏脚,而且还没有一点臭气。但是坑位上结着厚厚的一层发亮的冰,蹲在上面总觉得要滑倒。如果一时半会儿拉不出来,你就得马上收场,不然屁股会被冻掉。接连几天我都没法大便,张栋只好领我去附近的儿童医院上厕所(一站多路,暖气,极大的享受!)。儿童医院的大门口有一个有轨电车的车站,每天早晨当我从医院出来时正是赶着上班的高峰时间,站牌下总是站着一大群人,嘴里喷着白汽,不时地跺着脚。我喜欢站下来看一会儿。哈尔滨的女人普遍毛孔比较粗,浓妆艳抹,皮肤透出青白色,总带给我一种结实又实在的感觉,而男人大多看起来拖沓、黯淡,浑身一股莫合烟味。而我同时意识到,这样的女人就是和这样的男人生活在一起的,做饭、生孩子、挨骂,心里难免生出一种莫名的不平的情绪。

我注意到一个背影。差不多有一米七的个头,挺拔,上身穿着一件大红色的夹克式羽绒服,像高粱种子一样饱满,两腿修长,脚蹬一双黑色的马靴,一条又粗又黑的辫子拖在脑后,脖子上还围了一条白色的长围巾。电车到站的时候等车的人一窝蜂地往上挤,而她落在人群的最后面没有动。电车开走以后,站牌下剩下不多的几个人。她朝前站了站,转脸向来车的方向瞟了一眼,又转回去朝着大街。由于她动作太快,我没能看清她的模样,只觉得她的睫毛似乎特别长。张栋有点冻得受不了了,他催我说走吧,我恳求他再等片刻。但是过了好一会儿,她都没有转过脸来。我心里想不看也许更好,因为背影如此好看,那张脸如果平平或者很丑的话,会让人觉得很难受的,而事情往往又总是如此。仿佛是为了驳斥我的想法,她忽然完全地转过脸来。一双清澈、碧蓝的大眼睛,微微向里凹,比这一月的寒风还要冷。我又一次被惊呆了,只觉得喉咙口发紧,热血上涌。她看着我这个方向,但是在那双空阔、深邃的眼睛中我找不到那个有些慌乱的自己。我低下头,脸羞得通红,好像我刚才的想法已经被她察觉。我都没敢细看她的脸,当她脸转回去的时候,我的脑袋里才开始回想她的五官,始终想不真切。我很想上前两步和她站到一条线上,那样我可以装作很自然地侧脸看到她,但是旋即我又想到自己这一身打扮,破皮帽、旧棉衣,当时我确实自惭形秽,没有勇气让那样一双眼睛去看到我的穷酸相。但是不再看上一眼我又于心不甘,所以我为难极了,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而心力却在无声无息中耗尽。当电车终于把她哐当哐当地载走时,我松了一口气。这时我才想起张栋来。他已经走出去一小段,正站着等我,缩着肩,套着手套的双手合拢着罩着鼻子。他冲我一甩头,示意我跟上他。

张栋对我刚才的表现并不太在意,他边走边轻描淡写地对我说,是二毛子。我没听懂,他进一步为我解释了一下。远在沙俄时代就有不少俄国人逃难到哈尔滨,他们就在这里安家落户了,几代下来以后,除了那些难以改变的生理特征,他们与当地人已没什么区别。那些纯种的俄国人被称作老毛子,而那些俄国人与中国人的混血儿就叫二毛子。我问他,是不是所有的二毛子都这么好看?张栋说,也不是,有的特别丑,丑得像头肥猪。尽管张栋的语气中颇多轻蔑的成分,但是我还是马上想到安娜·卡列尼娜、冬尼娅和脖子上的安娜等等,回忆起一个形象,联想着那双眼睛,心就狂跳一阵。为了不让张栋觉得我少见多怪,我就没再吭声。第二天早晨去上厕所时,我没有穿大衣也没有戴皮帽就走出了门。张栋的母亲说,这样不行,大侄子,你会冻成冰棍的。我说,没关系,反正没多远,我跑着去,就当是早锻炼。张栋的脸色很不好看,我估计他已敏感地想到,我是因为那套行头难看而不肯穿的。但是我烦不了那么多了,坚持要这么做。张栋没有办法,最后对我说了一句带有恐吓色彩的话,你当这是什么地方,这里不适合锻炼,因为这么冷的空气猛吸进去会把你的肺呛坏的!但是结果并不像他说的那么糟,我虽然被冻得直流清水鼻涕,但是自我感觉好了许多,我想如果再见到那个二毛子的话,我会站到她的跟前去以便更仔细地看看她。因为我已走熟了这条路,所以张栋提出不再陪我去了。每天他去那个半露天公厕拉屎时,我就动身往儿童医院跑。我乐意如此,因为一个人更自由,不用顾忌什么。全天之中就这一小段独处时间,所以只要在风雪中还抗得住,我就尽可能地在外面多盘桓一会儿。

一连几天张栋家里人好像在悄悄地合计什么事情,而且看他们的神态,还是一件什么大事。张栋似乎不想让我知道,我在旁边的时候,张栋就沉着脸让家里人不要再说了。有一次他大嫂子忍不住叫了一句,就说给你同学听有什么关系!但是张栋马上就急眼了,死活不让说。我自觉地走到外屋去,逗他们家大哥二哥的孩子玩。年关更近了,节日的气氛更为浓烈,我愈发觉得自己是一个多余的人。张栋的二哥从外面扛了一条巨大的猪腿回来,全家人都来看,都说这个后丘买得好。他们家的年货包括包好的饺子都用塑料布盖着,存放在门外的一间小披屋里,那里是天然的冰箱。但是晚上睡觉之前都要记得把那条猪腿扛到屋里来,以防夜里被人偷掉。平常的饭桌上仍然没有什么肉,至多有很少的一些腌肉丁,以酸白菜和粉丝为主,这样的食物一定要趁热吃,如果凉了再吃,我觉得就容易伤感。鲜肉是留到过年才吃的,还有,他们把青椒也叫做青菜,好像比较贵,也要留到过年才吃。可能是天气的缘故,我特别想吃肉,想吃肥肉,最好能让我大块大块地吃,但是我知道这一家的每一项支出都是精打细算的,不能随便打乱,不是不够慷慨,而是因为没有这个能力。所以每当我想吃肉时,我都为我的想法感到羞愧。

 

大年二十六的早晨张栋有些含糊地跟我说,今天不能陪我,他要跟他爸出去办点事情。我当然说,没关系,你尽管去好了。我注意到他穿了一身格外整洁的衣服,他老爷子也一改平常邋里邋遢的做派,穿了一件海军蓝的呢大衣,有好几道有些发白的整齐的褶痕,扣子都镀了金,亮闪闪的,只有左边袖口的扣子是一枚普通的塑料纽扣,显然是后来补上去的。他老人家还专门刮了胡子,刮得很干净,只有下巴底下还残留着几根半黑半白的,被他的孙子指了出来。他老人家用手摸到那几根,坚决地用力把它们生扯了下来,然后便咳嗽着出了门。我的同学张栋提着两瓶酒和一只扎好的礼盒小心地跟在了后面。那一天我过得特别压抑,张栋不在,我觉得坐在这个家里等着吃饭有点尴尬,又不能把遭到冷遇的情绪表露出来。到了中午张栋的大嫂子注意到了我,她小声地对我说,大兄弟,我跟你说,张栋跟俺爸去看对象了,这件事家里早商量好了的,就等张栋放寒假回来双方见一面。我说,帮谁看对象?大嫂子说,就张栋呀,俺爸岁数大了,希望小儿子这件事早点定下来,也好了了他的心愿。没有时间陪你,你可别生气呀,大兄弟。我连忙说,哪能呢。最后大嫂子关照我说,千万不要跟张栋说我告诉过你,不然他要发脾气的,他大概怕传出去会被你们同学笑话吧。我感到相当诧异,我问道,张栋会发脾气吗?大嫂子说,哎哟,脾气可大了,在这个家里除了老爷子,就数他啦。直到傍晚天色擦黑时那父子俩才回来。老爷子已经喝多了,说话嗓门特别大,吩咐张栋他妈赶快把床整好,他要躺下先睡一觉。他妈说,现在睡呀,还没吃饭呢。老爷子用唱戏的调子说,老婆子,不吃啦,已经吃饱了。张栋好像也喝了酒,连耳朵、脖子都是红的,坐在床边眼光发直。一家人都拥到里屋去问情况,似乎这一趟看得很满意,全家人都很喜悦。(张栋大学一毕业就和那个相中的姑娘结了婚,第二年有了一个女儿。这两件事都甚合张栋老爷子的心意,他已有了两个孙子,很想有个孙女,于是张栋就生了一个女儿。第三年张栋的父亲心满意足地死于心肌梗塞。)为了让他们畅所欲言,我披上大衣出了门,原想是去厕所小便,却越走越远。

我一路走一路问,倒了好几趟车才到了火车站。过年前往南方去的所有车次的票都卖完了,我多花了五十块钱才从一个票贩子手中买到了一张大年二十八去上海的票,而且没有座位。但是我握着这张票心里觉得踏实了许多。等我回到张栋家时,已是晚上九点多(天黑,风雪,差点迷路,最后还是儿童医院帮我确定了方位)。张栋他们全家的女眷和孩子都在灯下坐着,桌上饭碗杯盏什么的还没有撤。见我安全回来了,她们全都松了一口气,张栋母亲数落我说,你到哪去了呀,也不吭一声,张栋他们全出去找你了,连他爸都去啦,你到底去哪了呀?我意识到自己闯祸了,于是没敢照实说,只是说出门随便转了转。大嫂子也对我说,你不知道,大兄弟,哈尔滨的治安不好,不比你们那,杀人越货的特别多,尤其像你这样的外地人经常出事,一刀捅了随便往路边雪里一埋,谁也找不着。说话间张栋的父亲从外面进来了,摘下帽子拍打着身上的雪。他看了我一眼,没说什么,埋头往里屋走。大嫂子二嫂子连忙站起来,把凳子移开给他让路。我也赶紧站了起来,紧贴着墙。过了一会儿,张栋他们弟兄三个陆续回来了,鼻头都清一色地冻得红红的。二嫂子下锅台把桌上的饭菜再热一下,因为张栋他们为了找我都还没吃饭。张栋的母亲吆喝两个孩子赶快回去睡觉,孩子赖着不肯走。要是在往常这两个孩子早睡下了,因为我的过失,他们得以多玩了一会儿,他们似乎很珍惜这样的机会。我们吃饭的时候,老爷子在里屋一个劲地咳嗽,咳得很厉害。张栋的母亲有些抱怨地说,肯定是受了风寒。我听了心里很难受,很自责,就因为我的一点小意外,竟然连带着把这一大家子的生活给搞乱了,实在不应该。我希望这个家里谁能站出来骂我两句,那样我会好受些,但是没人这么做。张栋他们弟兄三人全都沉着脸不说话,很响地吃饭、喝汤、擤鼻涕。

终于躺下的时候,张栋在黑暗中压低了嗓门对我说,你去火车站的吧?我吃了一惊,问道,你怎么知道?张栋没有回答我,而是继续问道,买到票了吗?我说,买到了,后天上午的。张栋翻了几个身,没有说话。我知道他对我的行为一定感到很不满。我们睡在一个被窝卷中,他的不满更加让我局促不安。但是我转念一想,这么多天来我确实拿不准他和他一家到底是不是希望我留下来过年,我使劲地观察了还是拿不准,所以我这么做也没什么可指责的。就在我被烟墙烘得半梦半醒的时候,张栋忽然一骨碌坐了起来,他对我说,你实在要去火车站应该告诉我,我可以陪你去!为什么要这么做呢?他的嗓门偏大,这个家里的每个角落都可以听清他的话。我觉得问题严重了,连忙也坐了起来,上下摸了几把,终于摸到了他的胳膊,一把把它抓牢。我近乎哀求地对他说,千万别误会,我并没有打算去火车站,这完全是个意外。没想到张栋全神贯注地等待着我的进一步解释。有句老话说得很好,一句谎言会带来更多的谎言。现在我只能硬着头皮为张栋编造一个所谓的意外了。我的脑筋还没有彻底醒过来,还处在刚才那个梦的惯性中,所以我只好顺着我的梦往下说了。还记得那个二毛子吗?我从儿童医院上完厕所出来,正准备回家,她从我后面冲上来,向车站奔了过去。四十一路电车正在靠站。她从我身边跑过时带起了一阵香气袭人的旋风,使我站立不稳。我看到她先在后车门站着等了一会儿,又迅速地跑到前车门上了车。自始至终我没能看到她的脸,当时我想今天我看不到的话,可能这一辈子都没有机会再碰到了。于是我在后车门就要关上的刹那毅然蹿上车去。车开动起来以后,我想往车的前面挪一挪,但是车里非常挤,大家穿得都很臃肿,所以根本动弹不得,我只能眼巴巴地伸长脖子往前面看,但是她被遮得严严实实的,从任何角度都看不到。我只能看见两排握着吊环的手。尽管如此,我还是一眼把她的手从几十只手中认了出来。只有那只手才会是她的手,近乎透明的皮肤下面一定流淌着淡蓝色的血,而对我来说,那简直不是血,是酒精中的酒精。车到站有人下车的时候,我就不失时机地往前移一移。眼看着那只手越来越近了,我已能用我发热的目光慢慢地把它的每一个毛孔注满,我想也正是因为这样,所以她的手虽然裸露着却永远不会觉得冷。等我们肩并肩时,我是不是应该鼓起勇气和她说句话?我马上否定了这个想法。这时她下车了,我也尾随她下了车。为了不让她发现我,我一直注意保持着与她的距离。她逛街的时候,我也逛街;她上车的时候,我也毫不犹豫地上车。天黑了下来,我就让自己离她近一些,以免走失;路灯亮起,我又让自己退后几步,回到原来的位置。我的眼睛一刻也没有离开过她,她已经被完全地摄入了我的瞳孔,所以我的眼球发烫。夹着雪花、沙砾的风肆意地冲刷着我的双眼,我的眼角止不住地流泪,但是每一滴泪水中都凝聚着她的影像。我不知道自己在哪了,当然我原本也不知道;我辨不出东南西北,我也没想到有辨的必要,我只知道前面的她是我惟一的方向。要不是有人上来跟我兜售火车票,我还不会意识到自己已站在火车站前的广场上……张栋有些不耐烦了,他打断了我的话,二毛子有什么好看的!说完他重新躺了下来,身体翻了几翻,把被子裹了大半过去。我不知道他是否接受了我的解释,反正我自己已经信了。

 

在张栋全家上下一致的热情的谴责声中,我带着三头酸白菜(张栋的母亲,“回到南方你就吃不到了”)和满腔的歉意上了火车,到南京还需要经过四十几个小时的颠簸。进了山海关以后,酸白菜就开始化冻,水不断地从我脚边蜿蜒流到过道上。哈尔滨籍的列车员(长相、说话都有点像张栋的大嫂,让我倍感亲切)对我很有意见,我不得不把装酸菜的塑料袋挂到车窗的外面。车里的暖气让我昏沉沉的,想吐,使我开始想念张栋家的烟墙,那里多么舒服。我把整个哈尔滨之行回忆成一座晶莹剔透的冰雕作品,作品的名字就叫“少女”,模特儿就是那个二毛子。我越想越觉得自己仿佛在兆林公园的冰雪节上亲眼见过这座冰雕。那个形象用坚硬的冰重新塑造以后变得更为确凿、更为单纯,没有了肤色、血统,没有了明确的年龄,也使注视她的眼睛感到清凉、惬意。这时又有一涓细流缓缓地流到了过道上。列车员恼火透了,拿着拖把过来,边拖边骂我。我感到很委屈,低头往座位下看了看,下面什么也没有,也不知道哪里来的水。为了得到这个座位,我在火车上已站了五个多小时,小腿都站粗了,我没有力气和列车员争辩,闭上眼睛靠在靠背上休息。但是五分钟以后那个列车员一脚踢在我小腿的酸筋上,她对我嚷嚷道,你看!你看!我睁开迷迷糊糊的双眼,不解地看着她。我想她那张方方正正的脸我已经看得够清楚了,左边腮帮子上有一颗小小的黑痣在厚厚的粉底霜下像一颗雾中的星星在闪烁,我早看到了,我不知道她还要我看什么。列车员把拖把狠狠地往我两腿之间戳了过去。我低头一看,真是见鬼,我的脚下怎么又有一摊水。我连忙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向列车员拼命地解释,这不是我造成的!不信你可以看,我座位下什么也没有!列车员弯下腰往座位下面看了看,又四处看了看,然后对我说,那哪来的水?我说,不知道,我刚才在睡呢,我怎么知道?列车员用探询的目光扫视了一遍坐在我身边的旅客,他们大都表现得与此事毫无关联,但是对此事的发展很有兴趣。列车员把吸足了水的拖把放进铅桶里,狐疑地盯着我看了一会儿,忽然问道,为什么在你的脚边,不在别人的脚边呢?几乎整整一个车厢的旅客都在注意着我,我感到耳根发热,我对她说,什么意思?列车员有些厌恶地皱起了眉头,她说,问我?你自己心里清楚!说完,她提起铅桶气呼呼地走了。

我瞠目结舌地看着她消失在车厢的尽头,真想一头撞破车窗跳下车去。一辆满装着烧鸡白酒的小推车重重地顶在我的脚后跟上,一个男列车员握着一把起毛的角票也不说话,歪着头等我让开。我无奈地坐了下来,垂着头,不停地做深呼吸。我先抬起左脚,又抬起右脚,看了看鞋底,然后又偷偷地瞅了一眼我的胯下,都是干干的,没有任何可疑的迹象。坐在我斜对面靠窗口位置上的一个抽老式烟锅的老头在我抬头的刹那冲我摇了摇头,示意我不要跟列车员计较,这个举动当时让我感动得够呛。这个老头喜欢不脱鞋像只斑鸠似的蹲在座位上,被那个列车员也骂过几次,他老人家心里想必也不甚痛快。我觉得好受了些,头靠在靠背上,重新闭上了眼睛。但是我的精神还是高度紧张,过一会儿就要睁开眼往脚下看一看。这个旅程已经让我厌烦了,我想到即使自己能够充分地睡上一觉,醒来之后也还到不了南京,心里就控制不住地着急。我只好强迫自己想一些高兴的事,却发觉那些所谓的高兴的事其实都带着淡淡的悲伤。有一个喉音很重的嗓门叫了一声:嘿!我警觉地睁开眼睛,是那个老头,他又蹲在了座位上,裤脚很短,都缩了上去,露出两截干巴巴的满是鳞皮的小腿。他用吊着烟袋的烟锅指了指我的脚下。在我的两脚之间又出现了一小汪水,正在向四周漫开。

没有人能告诉我这水是从哪来的,我审视着四周旅客的面孔,他们全有点幸灾乐祸的神色。我隐隐地觉得自己处在一个阴谋中,车厢里的所有人都可能是同谋,我无从查起。与其在这里等着那个列车员来骂,不如马上离开。我刚站起身准备走,就有一个没有座位的包着头巾的中年妇女侧身坐在了我的位置上。她的动作太快了,使我怀疑是她做了手脚。当我回头盯着她的脸时,她连忙又从座位上欠身站了起来,问我还要不要坐?那张平展展的脸是那样朴素,使人无法相信她会有什么坏心计。我跌跌撞撞地一直走到两节车厢接合的地方,靠着车壁站了下来。这里没有暖气,而且漏风,所以没人愿意待久。但是我觉得舒服了许多,虽然冷一点,但是空气新鲜,不像车厢里那么闷。另外心情也放松了下来,我甚至站在那里睡着了一会儿。我双手捂住一个短暂的梦取暖。我忽然想起行李还搁在行李架上,有些不放心,想过去张一眼,谁知刚一迈脚,就听到脚下的响声有些异样。我低头一看,天啦,站立的地方全是水,正顺着钢板的缝隙滴向那条滚滚向后的铁轨。到底是哪来的水呀!我狠跺了两脚,急得快哭了出来。我神经质地来到过道上向两侧的车厢看了看,暂时没有人过来。我回到那摊水边蹲了下来。水看起来很清,我伸出食指沾了一点,想嗅嗅有什么味。手指接触到水时,我禁不住打了一个寒战,水冰冷的,就像是刚从雪山上流下来的水。恍惚中我想到那尊叫“少女”的冰雕,一定是她在通往南方的路途中开始融化了。除此我想不到还有什么别的可能。如果我不想一路滴着水遭人嫌弃的话,我就必须尽快地把她忘掉,那个冰美人只属于千里冰封的北国,你无法把她带走。于是我凝神屏气地扒着手指数数,不让自己的脑筋有片刻的偏离,而且为了防止意外,只要厕所没人,我就让自己在有下水道的厕所里站着。

 

回到南京时已是大年三十。车过济南我就开始发烧,我想我肯定是要病一场了。我一路硬撑着,直到最后提着三头稀巴烂的酸白菜栽倒在刘贵祥的家里(学校宿舍肯定已经封上了,我没处可去)。刘贵祥一见到我就冲我大喊大叫起来,他嘴四周长了一圈的燎泡,显然他已经急坏了。放寒假时我只给家里去了一封短信,告诉父母我不回家,想利用假期做一番“社会调查”(这个词当时在大学里特别时髦)。他们收到信时,我已经在路上了。之所以要这么做,是因为如果事先申请的话,他们准不同意。我也没有跟刘贵祥讲,因为他肯定会打电话去请示我母亲。我父母收到信时立刻打电话给刘贵祥,后者放下电话就直奔我宿舍,但是早已人去楼空。刘贵祥认为这是他工作疏忽造成的,一再向我母亲自我检讨,并且供认了曾付我四百多块钱的事实。我母亲偏头痛发作的时候说什么都是有道理的,她严厉地批评刘贵祥,怎么能给那么多钱呢,那孩子手上钱一多准出事,这一点你不是不知道!刘贵祥因此精神压力很大,所以要对我大喊大叫,所以在对我大喊大叫一通之后要我把身上的钱全部交出来。他说,先帮我存着,这是我妈关照的。然后他就下楼给我家里打电话,告诉我父母他们的孩子安然无恙,并且已在他的掌握中。那一年春节我是在刘贵祥家过的,一则是因为不赶趟了,从南京到我家坐长途汽车还有六七个小时的路,车次又很少;二则是因为刘贵祥不想让我家里知道我已病倒。但是刘贵祥家倒霉了,只能用照顾病人的方式来过年。他老婆林志敏在我昏睡的时候捏住鼻子把那三头已经发臭的酸白菜恨恨地扔进了垃圾箱。

现在我得交代一下刘贵祥和我的关系,说起来还颇有渊源。他是我母亲的学生,不是顶优秀的学生,但是是顶好学、顶听话的学生。刘贵祥读中学那阵子,正是我们家最灰暗的时期,父亲被隔离审查(海外关系、特务、发报机),母亲从县中被遣送到一所条件简陋的农村中学教物理。那个年代没什么人读书,尤其是在农村,偶尔有一个愿意学习的,偶尔有一个愿意教的,更偶尔有一个愿意学习的走运碰上一个愿意教的。但是刘贵祥最早出入我们家与学习无关,是带着重要的任务来的。他家庭出身不好,是镇上小业主的后代,脸又太白(是惟一一个抹雪花膏的男同学,常被讥笑),他被组织上派来监视我母亲的一举一动。因为我母亲被怀疑是特务父亲当然的同伙,但是她不好惹,不管是教师、学生还是工作队都惧她三分。刘贵祥想好好表现,发现一些蛛丝马迹,也好改善一下他的现实处境。当时框式收音机还是稀罕之物,但是我们家有,是红灯牌的。刘贵祥固执地把它拆开,以证实里面是不是像传说的那样隐藏着一个发报机。他把零件拆得到处都是,但是无法把它再装回去,被我母亲骂得狗血喷头(当时他还不是无线电迷,我母亲还没有为他启蒙)。他把我们家七八摞旧报纸统统搬出来,掸去灰尘,翻出其中的《参考消息》,一期一期地核对,发现少了两张,怀疑已被我父亲弄到国外换了美金。最艰难的工作是他试图破译我们家的密码。我的父母都是闽南人,他们彼此用闽南话交谈。我奶奶在世的时候,我家里只讲闽南话,因为我奶奶不懂普通话。在苏北话的氛围里,闽南话恍若天音,很自然地被怀疑成特务组织的联系暗号。刘贵祥拿着一支笔和一本工作笔记,三天两头地像件新家具赖在我家里,只要听到我母亲说一句闽南话,就立刻上前追问那是什么意思。我母亲心情好的时候就告诉他,他如获至宝地用汉语拼音把它记下。我奶奶经常拿着笤帚像撵小鸡一样把他撵出门去,刘贵祥便向上面汇报说,这个南蛮奶奶目光凶狠,很有可能是这个特务组织隐藏最深的头子。可惜他的工作两边都没讨到好,只使他在学校里更加被人瞧不起。他有一个优点,任凭我母亲怎么骂,刘贵祥都不生气,脸涨得通红低着头坐着,但是就是坚持不走。有时他看看四下没人,还迅速地把我家的水缸挑满水,或者帮我家拉一车煤球。

到我记事的时候,不愉快已经差不多过去了。我家的境况有了明显的好转,刘贵祥还是常到我们家来,但是已不是密探,而是一个无线电迷,在我母亲的指导下,正在成为一个不可救药的无线电迷。他起初学无线电有着非常实际的考虑,因为家庭的原因,招工招干招兵都不会轮到他,刘贵祥想有个一技之长,以后也好摆个摊子帮人修修收音机什么的。是我母亲纠正了他,一个年轻人不能这么计划他的未来,他应该有高一点的志向。我母亲这个人心地宽厚,对我父亲以外的任何人都能做到既往不咎,而刘贵祥一直觉得心中有愧,从此对我母亲毕恭毕敬,言听计从。经过这么多年,事实已经证明他对我母亲的尊敬是真实的、由衷的。插队的那段日子是刘贵祥最绝望的时候,他一有机会就一身泥巴地跑到我家里来哭诉,我母亲总是耐心地安慰、鼓励他,借书给他看,并且帮他跟校长说,让校长同意他把学校厕所里的大粪挑到他所在的生产队去交差。后来我母亲又跟校长说,让他帮忙把刘贵祥弄到学校实验室来做临时工。这是关键的一步,刘贵祥终于有了时间和条件去补习功课,重新树立过一种有知识生活的信心。再后来还是我母亲跟校长说,让他出面四处找关系,最终让刘贵祥得到了去南京上学的机会。我母亲对校长具有绝对的影响力,因为这个校长就是我父亲。应该说刘贵祥是看着我长大的,我从小就学着我父母叫他小刘,他有了儿子之后我还是习惯叫他小刘,只是到了近几年刘贵祥老得厉害,甚至看起来比我父亲还老,我才改口。但是一改口就麻烦了,我真不知道叫他什么合适,干脆什么也不叫了。我小的时候有望呆的毛病,一望上就不知道回家,有路我就顺着走下去,没完没了。有好多次都是小刘把我找回去的。小刘喜欢带我玩,和他在一起,我妈就比较放心,但是我不喜欢跟小刘玩,印象中他惟一有趣的地方就是他会双手倒立,但还不是通常所说的拿大顶,他必须借助一面墙或者一棵树才能勉强立起来,动静特别大,但是经常不成功,为此还摔伤过脖子。每次我不高兴时他就双手倒立来取悦我,我估计在我成长过程中,刘贵祥为我做过一千五到两千次这样的双手倒立。在我上学以后,母亲有意把小刘树立成好学、听话的榜样,让我向他学习,但是遗憾得很,我从来就不是一个善于向榜样学习的人。后来父母决定让我报考南京的大学,也是我高三那年寒假由刘贵祥最终促成的(他每年都要带上礼物从南京回来看望我父母),他向我母亲担保,他可以照顾好我。随着改革开放的进一步深入,日子越过越好,我母亲偏头疼发作的主要病因慢慢地集中到了我身上,但是当她想到我的榜样正和我待在一起时,心里就宽慰了许多。

 

据我所知,我的榜样刘贵祥三十岁以前的情感生活并不单调,有一个恋人和两个性伴侣。那个恋人姓吴,叫吴线电。那两个性伴侣和他的关系都十分和谐,一个姓左,另一个姓右。拖到三十岁他才迫于各方压力经人介绍认识了偏黑、偏矮、偏胖的林志敏。但是他拿不定主意,于是就带着林志敏坐上长途车风尘仆仆地赶到我家里,请我母亲帮他决断。我母亲烧了一大桌子菜款待他们。刘贵祥小心地钻到厨房里追问我母亲到底觉得林志敏怎么样,我母亲不想负这个责任,只好随口说,挺好,挺好。谁知刘贵祥脸一沉说,不对,老师肯定觉得不好。我母亲说,没有啊,你怎么这样想呢?刘贵祥非常认真地说,我听出来了,老师如果真想说好,不是这种语气。我母亲被他逗乐了,换了一种语气,提高音量对他又说了一遍,挺好,挺好!这么说总相信了吧?于是刘贵祥和林志敏回南京不久就登记结婚了。当时我读小学五年级,我现在仍清楚地记得当时的情景。在饭桌的一角我留心听着大人的谈话,眼睛则盯着林志敏看,因为我从来没见过鼻孔里长着那么多黑毛的女性,像黑色的火焰喷薄而出,照亮了她脸的下半部。我心想小刘一定是到很远的地方才找到这样一个女人的。小刘我知道在土壤研究院工作,而我又听说林志敏在水利研究所上班,于是我马上联想到刚刚学会的一个生词“水土流失”,并且脱口而出,饭桌上的大人都被我说愣了。小刘问我什么意思,我便自作聪明地解释了一下。我母亲认为这个词不吉利,让我闭嘴。这一个细节我自己不记得了,是刘贵祥后来回忆起来的。离婚之后的很长时间里他都在找各种各样的理由来向自己证明他离婚是必然的,好像他准备和林志敏再离一次似的。经刘贵祥再三提醒,我也不能完全肯定我说过那样一句非凡的谶语,不过我被迫有些后悔了,真愿意当时自己说的是“水土保持”,兴许他们会有一个好结果。

林志敏离婚不久就再婚了,嫁给了工人医院一个秃顶的主任医生。他们的关系是从林志敏左乳出现一个令人不安的肿块开始的。主任医生非常耐心地帮她把肿块一点一点地揉掉了。刘贵祥曾经把这位主任医生当做他们家的恩人来对待。在他儿子住院治疗期间,这位和蔼可亲的医生没少关照。林志敏介绍说,那是她娘家的一个远房亲戚。刘贵祥为有一个在医院工作的亲戚而感到庆幸。后来他妹妹刘贵香断了腿来省城接骨时又麻烦了这个亲戚,虽然送了礼,但是刘贵祥还是觉得心中有没能表达完的谢意。只是那次手术很不成功,骨头给接歪了,刘贵香至今走起直线来都会不经意地走出一个圆弧。那条膝盖外翻的腿把刘贵祥不堪回首的一段日子固定了下来,也把他对林志敏的仇恨固定了下来。离婚之后他从不让林志敏探视她的儿子,也不允许刘刚和他母亲以及他母亲家的人接触,到现在仍然是这样。我个人对林志敏并无多大的恶感,读书那几年我没少吃过她做的饭菜,她还帮我多次洗过被单什么的,但由于和小刘的特殊关系,我还是决定仇恨她。前几年我在新街口邮局门口碰到她一次。是她先看到我的,她把我叫住,和我语速很快地说了好多。主要还是谈刘刚的事,抱怨刘贵祥是多么不近情理,最后她让我带话给刘贵祥,如果再不允许她见儿子的话,她就要告到法院去了。她脸上的皱纹明显地多了一些,但是我更倾向于认为那是大幅度减肥造成的,和以前相比,林志敏就像换了个人似的,忽然有了身材,忽然有了眼神,更关键的是整个人有了光彩,那是一种由里到外的成熟女人的光彩。如果是一个不相干的旁观者,肯定更愿意看到林志敏是现在这个样子。这次会面让我想了很多。我不得不承认对林志敏而言和小刘一起生活是个明摆着的错误,就像那个肿块一样。依我看,乳防里生了肿块的女人都应该离婚。从那时开始我决定不再仇恨她了。

我和刘贵祥这么多年只闹过一次不愉快,但是比较严重。那是在一九八八年,我即将大学毕业,面临分配问题。我一直有一个愿望,到很远的地方去生活,尽可能地离我父母特别是我母亲远一点。(为了治疗她的偏头痛,我必须像希望的那样按时吞下一定剂量的安定。)报考大学时没能实现这个愿望,我不想再失去毕业分配这个机会。当时高校正好刚刚试行双向选择,这无疑增强了我把握自己的能力,我为此感到踌躇满志。在人才交易会场上我以快三的节奏转了一大圈。招收我们这个专业的单位很少,而在这些单位中最远的就是海南省新成立的海口火电公司,这成了我当然的选择。我刚把表格递上去,海口火电公司的代表就当场拍板录用了我。一切都进行得很顺利,我就等拿到毕业证书以后去海南岛报到了。什么是天涯海角?就是海南岛呀!三百公里以外的母亲虽然什么都不知道,但是凭直觉已经感受到了我的冲动。刘贵祥开始频繁地出现在我的宿舍里,不懈地对我察言观色。尽管我守口如瓶,小刘还是从系办公室准确地刺探到了军情,并且和我父母一起软硬兼施,最终成功地让我留在了南京,留在了交织着我母亲脆弱的脑神经的地方。那一年是刘贵祥的多事之秋,他个人的事已经让他身心交瘁、疲于奔命,但是只要我这边需要,他再忙都会抽出时间和精力来。对我母亲来说,刘贵祥真正做到了不辱使命。现在想起来真难为他了,但是当时他那么做只能使我对他积蓄已久的厌恶陡然上升到了顶点。在南京最热的时节我毕业了,刘贵祥带来了纸盒和包装绳帮我捆扎行李。我记得他穿着一件白色的老头衫,短袖上还别着孝(他父亲,胆道癌,扩散)。他满头大汗地忙活着,湿透的汗衫紧绷在因承受过大的精神压力而发酵般发福的身体上,背部还黏上了不少浮灰。而我从侧面看着他那个堆积着层层叠叠、颤颤巍巍的肥膘的脖子,想着我那再一次破灭的远游梦,再也抑制不住心中的邪火,我猝然对他破口大骂起来。什么样的话我都骂出口了,我想其中最让小刘受不了的是,我骂他从来就是一个奸细、密探,狗改不了吃屎的本性!刘贵祥直起腰,嘴张得老大地看着我,脸色煞白,半天没有说出话来。他的眼角噙满了泪水,不住地冲我摇头。我意识到我过火了,但是当时还有我的同学在场,所以我一句道歉的话都没有说。最后刘贵祥放下了手中的包装绳,拍了拍手上的灰,低头哽咽着说了一句,还剩下一只纸箱,你自己扎吧。说完,他迟缓地转过身去,走了。

 

接下来我们差不多有两年没见。在这期间我给他写过两封还是三封长信,希望他能原谅我,而刘贵祥只给我回过一封短函。他告诉我他并没有生我的气,当初他向我父母保证照顾好我,他尽力去做了,现在我已经毕业工作,他也算交差了,省得弄得别人不痛快(“我清楚,人生的路到底应该怎么走,是各人自己的事情”)。最后他说他很忙,祝我工作进步。我感觉到他并没有约我再见面的意思。有几次我想主动上门去找他,但是想到这种场面一定很别扭,也就作罢了。虽然我们同在南京,但是我的工作单位在江北,所以平常也不会有碰到的机会。再一次见面还是在我父母家里,是春节。他是带着他的儿子一起来的,我母亲问到林志敏怎么没来,刘贵祥支支吾吾地说她忙,没时间,其实那时他们已分居很久了。我看到他头上多了不少白发,但是人好像瘦了一些,特别是和刘刚站在一起时。八岁的刘刚这时已成了一个肥胖、苍白的怪物,因为治病期间服用了大量的强力松。从孩子的眼神中可以看出他自己也知道自己与众不同。刘刚不说话,不叫人,目光躲闪,自始至终不肯吃一点东西。那次见面时间很短,小刘甚至没有留下来吃饭,谈话的话题也自然围绕着刘刚这个不幸的孩子。刘贵祥几次用大拇指在刘刚胖嘟嘟的脸上按出一个坑,然后看着这个坑一点点地弹起,他是想让我母亲放心,刘刚并不完全是浮肿。而我母亲最关心的是这个孩子的智力状况有没有受到影响,谈到这里时,小刘刚忽然一个人跑出门去,拼命地在院子里狂追我们家的猫,猫被吓得一路喷着屎尿。这次见面以后,我和刘贵祥在南京又见了几次,是我去找他,我希望我们的关系能像以前一样。他也在努力,只要我们在一起那种亲切感是不言而喻的,但是每当我和他面对面说话时,他脸上经常会流露出一种以前没有的过于谦恭、过于卑微的神态,让我心里很不是滋味。我意识到有些伤害是无法弥补的。所以我们虽然可以正常见面了,但是来往还是很少。再加上后来我东奔西跑,常年不在南京,我们见面的机会就更少了。

我们重新来往密切起来是从去年年底开始的,不是哪一方人为的结果,是地利天时使然。从我大学毕业到现在,十年过去了,时间改变了人的心态,十年前让你耿耿于怀的东西,十年后也许你不在乎了,而怀旧成为普遍的心理需要。五十岁连一个副科级也没混上的刘贵祥更是需要一次又一次不厌其烦地把三十二岁的我送上怀旧浪潮的浪尖上。我的态度是,我唾弃怀旧,但是我不唾弃怀旧的人。在这十年里,我的个人生活几经变更(我用一意孤行的行动迫使母亲的脑神经日益坚强起来,终于坚强到麻木的地步),感觉自己最大的变化就是,我不再那么热切地向往远方了。这是我所说的“天时”,而“地利”就更显着了。我现在这个搬了十一次以后的住处和刘贵祥搬了一次后的家靠得很近,骑车只需七分钟,我们在同一个菜场买菜,在同一个液化气站换煤气,想不见面也不可能。刘贵祥一直没有再婚,对计算机的痴迷早已让位于对儿子的痴迷。刘刚已经十六岁,读初三,是第二遍读初三了,但是他还是不能让他父亲确信这是最后一遍读初三。他还是很胖,但是变得很结实,皮肤也晒得很黑,所以不显得累赘,虎头虎脑的,挺可爱,特别是当他叫我叔叔的时候。刘贵祥对刘刚管得极严,致使后者有很强的抵触情绪,所以效果很差。我觉得刘贵祥那一套很眼熟,可以说得之于我母亲的真传。出于本能的反感,我经常忍不住干涉上几句,对他的教育方法起到了良好的校正作用。刘刚和我相处得不错,和我单独在一起时话比较多,而只要有他父亲在场,他就成了一抱粗的闷坛子。说来也真怪,我有时只是把他父亲的话转述一遍,但是作用就大不一样。现在刘贵祥也有意让刘刚全面接受我的影响。他觉得虽然自己这大半辈子过得很狼狈,但能混到眼下这一步也满足了(“虽有贵人相助,但毕竟底子薄呀”。我想这“贵人”是指我父母),到了五十岁再往下混已不太难了,而刘刚还小,如果向他老子学肯定是没有出路的,他应该向我学。但是我这个叔叔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呢?我想刘贵祥也不太清楚。在我和他交往的过程中,主要是听他说(现在他谈起土院来,就好像那是整个世界),而我很少谈自己,并不是故意隐瞒,只是担心他也许会强烈地觉得我的真实生活是对他生活的一种冒犯。

有一天晚上我和刘贵祥聊天的时候忽然想到了一个问题。晚饭多喝了两杯的刘贵祥坐在床边的破沙发上,脸冲着那台十一寸的黑白电视(还是若干年前他亲手组装的)。电视画面上出现了一群渔家姑娘打扮的少女,扭着屁股在舞台上蹦来蹦去,以表达水乡人民在改革开放二十年时的美好心情。电视的音量开得极小,几近于无,因为刘刚正在客厅里做着作业。我吃惊地注意到刘贵祥的那双眼睛,直勾勾的,能够把那群少女一个一个地从屏幕上生拽出来。我对他说,你离婚已经七年了吧,这七年里性生活是怎么解决的?刘贵祥“啊”了一声,慢吞吞地转过脸来(颈椎骨质增生,二度)。他没有听清楚,我只好又重复了一遍我的问题。这下刘贵祥禁不住从沙发上站了起来,看着我愣了半天,末了自我解嘲似的笑了一下,反问我,你怎么想起来问我这个问题?真是,你怎么想得起来的。他有些慌张地看了看外面的刘刚,关上里屋的门,然后回到沙发上坐下。我说,这不是很正常、很具体的一个问题吗?刘贵祥低着头沉吟了一会儿,对我说,被你这么一提,好像还真是一个问题。又过了一会儿,他向我承认,没有。我觉得简直难以置信,七年来你真的一次都没有吗?刘贵祥说,没有,一次都没有,还不止七年哦,离婚前还分居了三年。我不知道说什么好,甚至有些后悔提这个问题,我只是想谈点轻松的,没想到这个问题一提出就成了大问题。从不抽烟的刘贵祥拿起我桌上的烟盒,抽出一根来点上,熏得眼睛眯眯的。见我半天没吭声,刘贵祥反而主动地来为我解构这个问题了。他说,现在说起来,十年好像多么了不得,但是实际上,身在其中并不觉得,十年很快就过去了,真的,眨眼工夫,这么多年我还真没有怎么考虑过这个问题。我很想把话题转移开去,但是刘贵祥这时意犹未尽,好像很想和我再谈下去。

 

那天从刘贵祥那里回去以后,我思前想后,觉得自己不该眼睁睁地看着我的榜样这样下去。正像我母亲说的一样,刘贵祥这个人什么都好,就心眼死了点,跟个陀螺似的,不抽上一鞭子就不知道转。以前都是小刘为我设想,我也该为他设想一回了。于是我非常郑重地约他谈了一次,敦促他把求偶的事放到议事日程上来。我跟他说,从今往后你不能每天龟缩在土院里,那样会滋长你的惰性,而且也没什么机会,你应该出来走一走。现在外面交友渠道多得很,什么鹊桥会呀、红娘公司呀,还有单身俱乐部呀,常去转一转,不求立竿见影,换换心情也是好的。你如果不好意思,我可以陪你去,我有的是时间。刘贵祥很感动,但是他说,像他这把年纪不烦神了,买菜的时候在大街上看看也就满足了,挺好。我对他说,你并不老呀,你天生皮肤比较白、比较细,只要把头发染一下,看起来也就三四十岁的样子。我并没有跟他说笑,我说的是实话。如果刘贵祥不相信,我就再说一遍。刘贵祥又用小刚来推托,一是担心小刚能不能接受,二是他现在除了上班还要照顾小刚上学,忙不过来。我针锋相对地对他说,一、小刚的问题,我可以找他谈;二、你如果能找到个伴,不是正好可以解决你忙不过来的问题吗?刘贵祥用来搪塞我的每一条借口都被我驳倒了,最后他干脆不提什么借口了,反正就是不愿意。就这么谈了几次以后,我渐渐发觉刘贵祥是真的不愿意。我不信这个邪,一有时间就继续找他谈,结果只是让他应付起我的谈话来越来越有经验。他甚至冷不防地反刺我一下,你也不小啦,不是也没有结婚吗?你父母还跟我打过电话,让我催催你呢!我对他说,这是另一回事。以前我只知道一个执意求死的人是没法劝的,现在我又知道,一个执意打光棍的人同样是没法劝的。有一次刘贵祥被逼急了,非常激动地对我说,你没结过婚,所以你没有感受,和一个不合适的女人在一起过日子有多痛苦,我经历过,那真叫度日如年!我对他说,那就找一个合适的就是了。刘贵祥眼睛都瞪了起来,他说,合适的,说得容易,到哪找呀?我说,你没找怎么知道找不到,你跟我说说,你要找什么样的?刘贵祥说,又不是我一厢情愿的事情,我想找什么样的也没有用呀。我说,那当然,但是你不妨先说说嘛,到底什么样的你觉得对你最合适?刘贵祥犹豫了一下,然后对我说,我呀,不怕你笑话,我最想找的就是你母亲那样的。他的回答大出我的意外,我对他说,我妈那样的?太可怕了,我觉得全世界也就只有我父亲受得了她。但是刘贵祥很顶真地说,不是这样的,你不知道,我们读书那会儿,班上的男同学都喜欢你母亲,觉得她是最完美的……我把脸偏到一边,在心里喊了一声,天知道!

在结束这篇小说之前,我还想说一下这个故事的源起。我之所以决定动笔写它,是因为我去年十二月六日清晨的一个梦。前一天(也就是十二月五日)下午我和一个朋友约好在玄武门附近的江苏展览馆门口见面,然后一起去人民医院看望一位长辈(老天真,白内障,手术)。我朋友习惯性的迟到并没有让我恼怒,我正好可以在人行道的护栏上坐下来,看看天,看看车,看看往来穿梭的姑娘。你知道的,我从小就有这个望呆的毛病。我总觉得我的侧后方有一双眼睛盯着我。起初我不以为意,喜欢看别人的人,也要被别人看,这很正常。后来我觉得那双眼睛还在盯着我,于是我就转过脸去看了一下。不看则已,一看吓了我一跳。一个年轻的女白化病人正在巷子口的报摊边目不转睛盯着我。她的头发、眉毛都是金黄色的,皮肤白得像石膏,又透出血液的粉红色,脸上还有几大块淡褐色的斑。在阳光下她睁不开眼,眼睛眯成了两条缝,但是从缝里射出了两道赤裸裸的渴望的目光。当我们四目相对时,她立刻胆怯地把脸转开。她手足无措地在原地站着,假装看着报摊上挂着的一排杂志。过了一会儿,她见我仍然注意着她,便慌里慌张地转身一路小跑,消失在巷子的深处。两个正好经过我身边的行人也发现了她,我听到了他们的对话。一个说,是老外吧?另一个有些气愤地纠正说,什么老外!白化病。晚上临睡前我在床上看书的时候又想起了这一幕。我想正是白天的这一刺激,给我带来了下面的梦:我顺着一条多处坍塌的老城墙一直往湖边走,好像是傍晚,一群鸟栖息在一棵从城墙缝里长出的树上。我正奇怪四周怎么没人,忽然迎面见到一个女孩,我认出她就是十多年前我在哈尔滨见到的那位二毛子,她双眼直直地正视着我。她一点没变,只是那双清澈、碧蓝的大眼睛中多了一丝怨恨,仿佛在指责,你已经很久没有看我了,你已经很久没有用心来看我了。在那双眼睛的逼视下,我猛然意识到,确实是这样,我至少有十年没有想到她了,哪怕是一闪念也没有,这是一件多么不应该的事情。

当然我能侥幸记住这个梦,还得感谢刘贵祥的电话及时地把我叫醒。他知道我的生活规律,一般没有急事是不会大早打电话来的。他像报火警似的让我无论如何尽快找刘刚谈一下。这段时间小刚有些行踪诡秘,刘贵祥怀疑他暗中与他母亲林志敏有接触,于是便对他进行二十四小时跟踪,结果却发现小刚竟然是与一个和他一样胖的女同学在约会。刘贵祥快气疯了,他发誓说这样下去小刚如果能考上高中,他就把自己的头剁掉。我只能把这个任务应承下来,但是心里实在不知道应该怎样去跟小刚说。

 

 

 

因为孤独

 

1961年5月17日,在江苏宝应泛水公社迎丰大队出生的30年后得以幸运地来到美国纽约定居的青年画家丁大龙,出国以前在国内能算是一个波普艺术的风头人物。油画“工农兵大批判”曾在90年的双联展上为他赢得了一时的赞誉。那一天首都的天气不尽人意,他一个人低头走出北京音乐厅,忽然发现脚下的道路,绵延不绝,直达魂牵梦萦的美国。

两年后纽约“长城之窗”那次不成功的个人画展,已耗尽了丁大龙而立之年的热情,使他真正认识到什么是好的艺术--那就是无人问津的艺术。美国人需要的是刺激、刺激、更强的刺激,所以他们似乎更愿意把钱花在浑身涂满油彩屁股插满羽毛的中国人身上。你如果以紫禁城最后一个太监的身分来到美国,你的生活将不是一个问题。丁大龙在给国内的一位还在苦苦等待出国机遇的朋友的一封长信中这样写到:在这里,孤独对我和我的艺术而言都是绝对的,致命的。因此,我决定回国。下面这件事就发生在他回国的前一天下午。丁大龙原打算就这样悄无声息地离开,但是下午一点钟的时候,纽约下起雪来,这使他想起住在布鲁克林的李安。进入90年代以后,李安被很多人认为是最伟大的现代汉语诗人之一,眼下靠在纽约街头为过往的游人画像来维持生计。他是一个少有的谦逊的人。蜗居在国内诗坛的那些形形色色的他的同行们在互相谩骂攻讦之余,越来越怀念李安那和风细语般的品德。当然这并不是他的诗名愉悦上升的原因。

我想,我已经嗅到孤独的滋味了。李安两年前在第5大道的一家秃顶老板的咖啡馆里对初来乍到的丁大龙这么说。后者从若干因艺术的缘故来到美国的新老朋友那儿都听到了同样的话。他当时在想,他们似乎就是为了嗅到真正的孤独而来到这个世界繁华之都的。所以,越感孤独,他们作为艺术家就越应该坚持在这里呆下去。而丁大龙觉得自己完全不是这么回事--此刻他正以最后一次看一看这块土地的神情行走在第5大道上。雪纷纷扬扬,一落到地面就奇迹般地消失--他不认为一个中国艺术家千里迢迢来随美国味的孤独是必要的。这时,他的右侧出现了一个人高马大的黑人--是黑人,但不是纯种的黑人的那种黑--看起来他像是从后面一阵小跑窜上来的。丁大龙自然联想到那个在纽约街头被黑佬一枪打在小腹上的林林。他是他的同胞,也是一个飞越太平洋赶来嗅美国式孤独的青年画家,先得到了一根鸡骨头,然后,得到了并无二致的死亡。

在中国流浪艺术家的圈子里,丁大龙算是魁梧的一个,但是和那个黑佬比起来,他就显出东方的文弱来了。他保持着和丁大龙同样的步长和频率,并且刻意模仿着他左右顾盼的神态。丁大龙感到非常紧张,但却尽力不让这一点流露出来。他们就这样肩并肩地走出大概50米的距离,丁大龙终于受不了啦,他停了下来。与些同时,那个黑人也及时地停下来,仿佛他已事先知道他要停下一样。丁大龙没有明确地表现出他的不满来,他怕激怒对方。他慢慢地十分谨慎地向他转过脸去,而后者也慢慢地向右转过脸去。丁大龙只看到了那比头的口径还粗的脖子。没办法,他只得和他的影子一起迈出他的左脚,继续前进。如此反复了三次。丁大龙在一个salem女士香烟的广告眚下站定了,他不准备再走。许多行人已注意到他们,并且注意保持着与他们的距离。大约过去了5分钟,那个黑人缓缓地冲他转过脸来,咧嘴一笑,然后顾自走了。丁大龙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但眼前那一嘴白森森的牙齿还悬浮在半空中。如果不得不和一个疯子呆在一起,丁大龙平静下一些的时候想,那他也应该和一个中国的疯子呆在一起,不然这一切就太荒唐了。这两年的美国生活实在是一个错误。

丁大龙用手套拍打着大衣上没来得及融化的雪,敲了敲门。他能听见里面的谈话声,讲的是汉语。在美国的一个角落说着汉语的人,用汉语来思考的人,他们都还不是美国人。其中之一,是李安的声音无疑,依然带着很浓的闽南口音。另一个人的嗓音听起来也很熟悉,低沉略带沙哑。丁大龙一时想不起来他是谁。他也不急于去想,纽约这个纯属意外的圈子就那么几个人嘛。

“我劝你再想一想,不要这么快做决定,这是一个最普通的问题,和生而为人的问题一样。在这一点上,美国和中国没什么区别。”

“但是,我觉得--举个例子吧,在来你这的路上……”

里面的人好像没听到他的敲门声。丁大龙又加了一成力气敲了敲木质的漆成棕红色的门。同时他直着嗓子叫了一声李安的名字。

“那感觉就像一柄锋利的刀子,肆意切割着我的五脏六肺。是的,人应该领受那份孤独,就像领取圣餐那样,但是我只是想说,这不是我应该领取的那一份,它与我缺少必然的联系。”

“听我说--你也许不乐意--但我得告诉你,你太狭隘了。门开着,进来吧。真的,你没有必要这样,我是说,以你说的理由,你没必要就这样。”

丁大龙在门口跺了跺脚,震落鞋帮子上的雪,然后推门走了进去。里面的谈话仍在继续。李安背对着门,他的耸起的脊背和自由低垂着的头正好遮住了他对面的那个人。丁大龙关上门的时候,目光久久地审视着挂在门后的那幅油画。那个忧郁的惶惶不可终日的人就是李安,这是这幅画的作者所理解的李安。丁大龙虽然算是李安的一个朋友,但是他没有坚决拒绝接受李安的100美元。这是丁大龙到美国后卖出的第一幅画。李安用在街头为美国人画像而得来的钱买了一张自己的肖像,初到美国的丁大龙感受到了同胞的情谊。如果是在国内,这种情谊将一般会以另一种形式--人民币,而不是美元--表现出来。这能算是一个区别吗?

他转过身来,向窗口的小方桌(也就是他们坐着谈话的地方)走了过去。丁大龙不能确切地猜出他们在谈什么,但是觉得正在进行中的这场谈话给他一种异乎寻常熟悉的感觉。李安从烟盒里抽出一根烟,准备点上,此刻他才转过头来看了看刚进来的丁大龙。只见他双眼吃惊地一亮,身体向右侧一斜,便倒了下去。

丁大龙盯着地板上的李安看了半天,还以为后者是在作戏。只是这戏作得非常成功,就像真是那么回事。相处这么久,丁大龙还从没发觉这位伟大的诗人同时还是一位更伟大的演员。但是,当抬起头看清李安对面坐着的那一个人时,他才明白事情并非如此。他还在镇定自若地喝着咖啡,这个人是谁?

此刻他不紧不慢地站了起来,拿起搁在一边的大衣穿上。大衣右边的口袋里揣着一双手套,鼓鼓囊囊的。他跨过李安的身体,向门口走去。走到丁大龙面前时,他停了下来,带着一脸的微笑和少许歉意,看着呆若木鸡的丁大龙。后者还以为自己在照镜子,眼前这个人和他一模一样,连同穿的大业和戴的手套。另外他的左眉梢也有一块小疤。丁大龙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它还在,那是13岁时与河西那帮孩子的一场阵地战所留下的纪念。他绕过了丁大龙,继续向门口走去。听到扭动门锁的响声,丁大龙终于缓过劲来,转身一个健步堵住了门口。

“你不能就这么走!你必须给我说说清楚!”

“说什么?”他理理领口的围巾,一副不以为然的样子。

“--你到底是谁?”

“这个问题不是明摆着吗?我就是和你一样的那个人呀!”

“什么意思?你是在说……”

“不,我们好像是不完全一样,我看出来了。你还没有养成正视现实的习惯。你们好像都没有这个习惯。这是一件令人遗憾的事情。”

丁大龙觉得自己最好先不要说话。他做得对--身体斜靠在门上,闭上双眼把头搁在那只简陋的画框里(取代那个忧郁的现在躺在地上的诗人)。他感到自己足够冷静时,才睁开眼,重新看看眼前的那个人。但是马上他就又懵了。现在他不得不再次闭上眼,再次把头搁回画框。

“不要浪费时间了,先生。这种难得的会画一般是被禁止的。今天全是因为我的过错,有那么一刻我没能说服自己。不过,我做得并不过分,是吗?来,请让开,让我们尽早地结束这个局面。”

丁大龙盯着浓黑茂盛的胡须覆盖下的那张一开一合的嘴,他总以为是自己在深思中自言自语。他没法对这个人的话做出瓜。这时他们都听到躺在地上的那个人发出的“咕噜咕噜”的声音。李安脸朝着另一个方向,右臂支撑着,想爬起来。丁大龙这会儿才想起这里的这个主人。他想过去扶他起来,他想李安会帮他一起面对眼前的迷宫。但是房间里的另一个人显然反应要快得多--他飞速地奔到墙边握起一只啤酒瓶,深弯着腰来到李安的后面,冲着后者的后脑勺重重地砸了下去。在啤酒瓶闷闷的声响中,那刚支撑起的半截身体又重新躺回到地面上。他放下完好的啤酒瓶,半跪下一条腿貌似仔细地检查了一下李安的头部。

“还好,还好。”他向丁大龙耸耸肩,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

“什么还好?你想干吗?”

“不想干什么,先生。”他甩了甩被震麻的右手,“我只是不想让事情变得更为复杂。我没有恶意,请相信这一点。”

“真的,我不能再耽搁了。如果你不闪开让我走,我越来越大的过错将不会再次被饶恕的。亲爱的朋友,别这样……我看出,你似乎还有必要的时候动用武力的想法。千万别这样想。”他一笑就露出一条条被烟熏黑的齿缝。

丁大龙拳头确实握得紧紧的,正在积蓄和他对阵的勇气。反正不能让他就这么走掉,那才是一件可怕的事情。

“武力从来不是解决问题的方法,尤其在我们之间。请让开好吗?我真的该走了。”他伸手准备去拉门的把手。

“你不妨试试看!”如果他也是人,丁大龙想他现在就有足够的勇气向那个人挥起他的拳头了。由于极度的紧张,丁大龙感到手心、腋窝、胯下都在冒汗,他希望尽早被迫打起来--必须是被迫的。

好吧,好吧。他说得非常不情愿,向后退了两步重新站好。这种姿态很像丁大龙自己在街上碰到一个无赖时所做的那样。

“来,不过我要告诉你,那将是非常有趣的。”

他们现在面对面地站好,相互打量着。通过想象,丁大龙终于使自己认为对面那个人确实是他的敌人。于是他鼓足了劲,向对方扑过去,嘴里大叫了一声。与此同时,那个人也同样的姿式向他扑过来,嘴里的叫声--无论是音高,还是音色都是完全一样的。丁大龙的右拳直奔他的左下腭。一拳中的,丁大龙感到自己的左下腭一阵令人昏眩的麻痛。他向后踉跄的同时,看到对方也向后一个踉跄。丁大龙和那个人一起晃了晃脑袋,然后一起抬起右脚向对方踢去。双方的小腹都着着实实地挨了那么一脚,现在这两个人一起向后仰面倒下。躺在地上的眼冒金星的丁大龙这会儿在认识到,他们在下一盘令人哭笑不得的模仿棋。

但是,他并没有因此气馁,爬起来以后,丁大龙继续发起频频攻击。只是双方都拿出了点到为止的高姿态,一旦发现对方将以同样的方式击中自己时,他们就及时地收回这一招,或者把重重的致命的一击化为象征性的一拍。丁大龙加快了出招的速度,他越来越挥洒自如。真实他还留意对方是不是真的和他就是一样,后来他干脆不看了,只顾自己的一招一式是否流畅、是否出其不意--出其不意在这样的对阵中是从来不存在的东西。渐渐地,每一个动作的攻击色彩在运动中越来越淡,直到最后,这场打斗蜕变成了一种别致的舞蹈。当然是双人舞,配合天衣无缝,没有更为绝妙的舞蹈了。两个人身上的大衣,脖子上的围巾都飘了起来。丁大龙已经大汗淋漓,一不小心就达到了忘我的境界。

“停,停,快停下来!”他冲丁大龙叫喊着,有点上气不接下气。丁大龙也是一样,两个人不得不站在原地先喘一会儿气,互相笑着摆摆手。

“真想不到,”丁大龙用右手压在脾脏上,“真想不到,我,我们竟然是,一流的,一流的舞蹈家。比……”

“但是,这不是,我们的,杰作。”

“对,对,”丁大龙弯下腰去,眼前有点发黑,“是上帝的。”

“那是,你们的说法。”

接下来仍然是喘气,长时间的喘气。那个人的脸色有点发白,嘴唇也没有血龙,丁大龙想他那两只中国的肾脏漂到美国来以后也一定不太令人满意。他整理了一下凌乱的围巾,掸了掸腹部的灰,然后向门口走去。

“和你在一起,我非常快乐,谢谢。但是现在,我必须走了。”

“你不能就这么走,你必须给我说说清楚。”丁大龙伸出右臂挡住他的去路,还是那句老话,但是语气中显然已没有了敌意。是一个朋友想挽留住另一个朋友,带着老朋友的诚意。

“不,”他回头看了看地上的李安,“我已经耽搁得太久,很遗憾,我恐怕是要拒绝你了。”

“你看,他一时还醒不过来的,或者我可以在他头上再来那么一下。我们有的是时间……”

“问题首先不是他,是我耽搁得太久,我必须离开。”他伸手拍了拍丁大龙的肩膀,一副一切尽在不言中的神色。

“相信我,我决不会过分为难你的,小坐那么一会儿行吗?”丁大龙的恳切已经近乎哀求了。如果需要,这位曾经喧嚣一时的波普艺术家准备眼泪一把鼻涕一把地来上那么一场。

“在这个世界上,我的情绪最容易受到你的感染,我早该警惕这一点才是。怎么跟你说呢?……”

为了方便后面的叙述,必须为布鲁克林这间小屋里的人物重新进行一番命名。当他们双方心平气和地像一对影子,在那张小方桌边相对而坐的时候,你就会知道这么做一点也不多余。在这篇故事中先出场的那位,现在叫“丁大龙甲”。另一位来路蹊跷的也许永远搞不清他的来历的那位,自然叫“丁大龙乙”。还有,我们不能忘记躺在地上的尚处于昏迷状态的着名诗人,出于对可能出现的更为错综复杂的局面的估计,我们把他重新命名为“李安甲”。虽然那个“李安乙”现在还没有跳出来--以后也可能不会出来--扰乱我们的视线。就这么定了。

“首先,我得说这只是一次小失误而已。”丁大龙乙还坐在他原先的位置上,慢悠悠地点上了一枝烟。

“请说清楚一些,小失误?谁犯的,是上……”

“嘘--”丁大龙乙打断了甲的话,他放低了嗓音,“对不可言说的,就应该保持缄默,懂吗?你们总是这样,所以你们糟透了,而且只会永远糟下去。”

“我们?”丁大龙甲喝了一大口李安甲剩下的凉咖啡。

“是的,你们。”

一种显而易见的距离横在他们中间,丁大龙甲出现了片刻的沉默。他审视着乙的吸烟姿式,眼前出现了空腹吸烟的眩晕感。

“像今天这样的会面,你们通常会怎么称……”丁大龙乙深深地吸了一口烟。

丁大龙甲感到更为严重的眩晕,同时他看到对方脸上浮现出一种云雾之中满足的神情,至少他是能够尝到吸烟乐趣的那么一个东西。

“神秘事件。对吧?多幼稚的一个名词啊。我知道你还是一个飞碟迷是吗?作为一种爱好倒是不讨厌的,但你千万不要一本正经地认真起来,那可太可怕了,我的朋友。”

丁大龙甲吃了一惊。他一口喝完了剩下的咖啡。他还想喝上一些。

“神秘事件其实都只是一个小失误。谁能保证不犯错呢?”

丁大龙甲觉得自己不能成为对方那种优越感的奴隶,他必须单刀直入,才能知道一些真正有帮助的线索。于是他也点上了一枝烟,也尽力地拿出一副悠然自得的架势来。

“但是,我是一位来自中国的艺术家。这是我的身分,你呢?你又是谁?”

丁大龙乙没等甲把话说完就先笑出声来。烟从他的鼻孔向两侧分开,像两根白色的獠牙。这也是甲吐烟的习惯。

“从原则上说,每个人都是艺术家。这并不能说明什么,你看呢?在我看来,从事艺术只能说明你是一个无事可干的人。”

“那你告诉我,你是一个人吗?”丁大龙甲觉得自己的思路日益清晰起来。他想起他一直是一个自负非凡的角色。

“我想否定这一点,但我必须和你说实话,我是一个人。”说完,丁大龙乙露出一脸颓唐的神色,“这是让我最为伤心的地方。”

“那么,你不是生物工程学的最新产品,或者就是,就是哲学上说的,我的另一个自我,还是……”

“不,不。请不要从你们所谓科学、哲学的角度来看待我。我真不懂,你为什么不能正视眼前这个现实呢?我是一个人,仅此而已,而已。我可以告诉你,科学和哲学是这颗星球上最大的两个笑话。”

“但是就说现在,我真不清楚,我是坐在方桌的这一边,还是坐在方桌的那一边,我看着你张该死的脸,我不知道哪一张该死的脸是我的,你是鬼,还是神,是什么都行,但你为什么偏要是人?”丁大龙甲每说一句,就用拳头更重地擂一下桌子。由于愤怒,他的脸涨得通红。

“请冷静些,我尊敬的先生。不够冷静,你们才有了今天这样一部无可奈何的历史。冷静些,冷静些。”丁大龙乙并不急着说话,他又点上一枝烟,深深地吸上一口,然后目光柔和地看着丁大龙甲,直到后者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去,他才继续用更为轻柔的声调说下去。每说一句,他就停顿上一会儿。

“你对我作为人的存在应该并不是没有知觉的。你的黑夜就是我的白天。我是说,在你梦中生活的那个你其实就是我。这下你总清楚了吧?我们是对可以相互感知的人。我对你的了解,也就是我对自己睡梦的记忆。我说得已经太多了,这是不被允许的。”

“我想,我仍然不知道你他妈是谁?你为什么出现在这里?”

丁大龙乙似乎猛然想起了什么,他神色慌张起来。

“我得马上离开这里,对不起。”

丁大龙甲一把死死地按住对方的胳膊,然后把整个上身的重量压了上去。

“你不能就这么走,你必须把你知道的一切完全告诉我!我请求你啦!”

“不,朋友,这等于要我的命,你懂吗?也许已经被发现了。”

“谁?是上帝吗?如果是那样,你反正已经给发现了。”

“我说过,那是你们的说法。另外,和你们猜测的不一样,他从来就不是万能的,也没有你们以为的那种善恶的标准。他和人一样凭心情办事。请放开你的手好吗?我也请求你了。”

“他会怎么处置你,用刀、枪还是……”丁大龙还死死地压住那只手臂不放。

“不用亲自动手的,傻瓜。你们那部荒唐的历史也至少会教给你这一点。请放开你的手。”

“那,我问最后一个问题,既然怕死,你为什么来这?”

丁大龙乙朝他苦笑一下,然后无力地低下了头。

“因为孤独。”

丁大龙甲放开了他的手臂。乙在甲依旧茫然的目光中站了起来,刚准备离开,忽然站住了。他的眼睛直愣愣地盯着前方。

“我想,我已经把事情搞复杂了。”

丁大龙甲回过头去,发现李安甲正坐在地板上看着他们俩。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醒来的。只见他眼白往上一翻仰面又倒了下去,“扑通”一声,地板上扬起一阵淡淡的灰尘。

李安甲醒来以后,觉得后脑勺痛得厉害。(那一小块突起的红肿使这位杰出的诗人在以后的一星期内不得不侧着身子睡,当然难于入眠是另一个必然的结果。)那天晚上丁大龙甲在床边坐着,若无其事地翻看着一本旧的《纽约人》。李安甲用枕巾擦了擦他的眼镜,然后长久地审视床边的那个人,就像是他带着无庸置疑的虔诚推敲他一首长诗中的一个词。

“首先,你得告诉我,你是谁?”

“我是你的朋友丁大龙,那还用问吗?”

“不!”他叫了起来,然后语无伦次地说了一大通,其中伴随着越来越严重的咳嗽。丁大龙甲发现他说得越多,人就越往床的里侧缩进去。

“请冷静些。那些都是你的幻觉,”用这种语气说话时,丁大龙甲自己忽然觉得有了疑问,我到底是哪一个丁大龙?但是他还是坚持着把事先和乙约定好的说法对李安甲说了,“对像你这样一位现代诗人来说,出现幻觉只能算是一件日常的小事情。即使没有幻觉,你们也会弄出一些幻觉来的。现在我同意这个说法。”

丁大龙甲没有给李安甲更多追究的机会,第二天他就按原定日程戴着一脸严肃的神情回到了他的祖国。归去来兮的青年画家丁大龙没有能像他预计的那样成为报纸第一版上的一条新闻。这年头有的是更为吸引人的事情,何况波普艺术最红火的时候在官方美术界也从来没有真正得到过很大的重视。李安甲的信随即就到了,一封接着一封。丁大龙不想回信,也没空,他正被自己及自己的艺术在国内的生存问题所困扰。另外他在国内搞过的以后又成功地扔掉的、出国以后认为已经没事了的几个女人也风闻而至。为数虽然不多,但已足以让他头疼。李安甲越来越走火入魔的语气以及要求回信的道义上的压力使丁大龙甲最终决定,凡是来自纽约布鲁克林的信他都不再拆看,回国刚刚3个月,丁大龙甲的胃病就又犯了。他在病中给还在国外的一个乐不思蜀的画画的朋友写了一封长信。信中有这样一句:在这里,孤独对我和我的艺术而言都是绝对的,致命的。

因此,再次漂洋过海对于丁大龙甲来说,已成必然。但是人如果是在国内考虑这个普通的问题就会清楚,那是一件多么困难的事情。他四处联系,但一年就要过去了,他还不得不在北京的一个朋友家继续借住。一开始怨天尤人,他就觉出好像他已不再年轻了。那次他从不提起的隐秘的会见以及曾有的两年美国生活在他的记忆中慢慢地淡了下去。对生活和艺术的热情也慢慢地淡了下去。正如通常所说的,天无绝人之路。就在丁大龙甲焦头烂额之际,一位长得很一般的杂种法国姑娘(二分之一越南血统,四分之一俄罗斯及四分之一法兰西)向他伸出了汗毛颇重的幸运之手。她来中国是来学语言,她用中文和丁大龙谈论爱情。大老远地来到这个神奇的东方古国委实不容易,临走总得带一点纪念品回去,什么书法啦,气功啦,烹调啦不一而足。丁大龙就这么来到了--似乎全世界搞都该去的,去了似乎就会让你不再狭隘的那么一个地方--巴黎。

再说诗人李安在纽约变得更加独来独往,有时一连一个星期都不说一句话(不管是汉语,还是英语)。顺便说一句,这个诗人说的最好的一句英语是Fuckyou。比较熟悉他的朋友都认为这沉默只能意味着,诗人又一次处于痛苦的嬗变时期。果如其然,一个月以后李安在海外的一本同仁刊物上发表了长达一千行的组诗《孤独的颜色,飞去的蝴蝶》。原本萎顿的诗歌写作从此迈上了真正光辉灿烂的里程。关心汉语诗歌的诗人们、学者们、以及少量的读者,都在对着布鲁克林方向翘首以待,他们用嘶哑的嗓音呼唤着就要出现的大师。

丁大龙甲还不能马上就适应巴黎的气候,为了生活,他不得不暂从事一些与艺术无关的工作。他在《新文学》1992年秋季卷上读到了李安的几首近作。其中有一段是这样的:

我听到我的影子开口向我说话,

白色的鸟群,应声飞起,

在我绝望的头顶,盘旋不去,

照亮我,照亮我那张

向时间里深陷的脸,和

渐渐淡去的魂灵。

有谁了解这月光的河流?

孤独,是唯一不朽的岩石。

以上这个故事直接来源于当事人丁大龙,由笔者转述。在转述的过程中,本人可以保证,未作任何删改。认识丁大龙这位青年画家对笔者来说是一件最自然不过的事情,我们是正宗的同乡。但是不管是丁大龙,还是本人也许都不会认为,我们是朋友。原因很简单,从苏北那么一个偏僻又穷的地方出一个丁大龙就足够了,如果再出一个什么人物,简直就让人难以置信。所以丁大龙在国内的时候就一口咬定,本人是一个看不到前景的作家。现在他人在巴黎,我想,他就更有理由坚持他的看法了,一个窝里爬出来的,难免会以这种方式相处,可以理解。

去年夏天,我在英国BBC对华广播上听到了一则新闻。纽约警察在第5大道转弯的路灯下发现了一具全是窟窿的男尸。经辨认确实,死者是来自中国大陆的青年画家丁大龙。我对这则新闻的真实性表示怀疑,所以一时还没有感到十分的悲伤。我知道我的同乡是在巴黎,而不是在纽约。但是也有人认为,出了中国,天下就是一家啦,在哪出现都是可能的。我想他们说得也是。但是10天以后,我收到了一封来自法国巴黎的信,信的落款赫然在目:丁大龙。

这封信写得很长,而且字迹潦草不堪。起初我还很担心,就先看了看信最后署明的时间--8月7日,而那则新闻是8月4日播出的。果然是谣传,于是我定下心来慢慢辨认那些更像阿拉伯文的汉字。我想,我知道死的那个人是谁,我的同乡是这么写的。字里行间,我能感觉到,我的同乡给吓坏了,他说他之所以把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诉我,是因为恐惧。事后我知道,他不仅给我--实际上给所有他知道地址的人都去了这样一封信。最后,他对自己这么做可能给收信人带来的不幸表示真诚的歉意。我认识的几个也收到了丁大龙信的朋友在一起谈论这件事时,倒还能做到处惊不乱,一笑置之。但是当他们一个人回到家时就不行了,变得寝食难安,惶惶不可终日。于是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连我也变得喜欢过集体生活了。

事情过去了一年,我才有勇气凭印象把丁大龙的信转述出来。(那封信连同信封在刚收到的当天晚上就被我的女友烧了。)我不知道我现在让这么多人读这篇故事是出于什么动机。是不是和丁大龙一样是因为恐惧?如果是,我知道,这种恐惧的本质其实正是深刻的孤独。

现在,我把我知道的都说了。和我的同乡相比,我想我不能算是一个自私的人。我之所以把它写出来,更多的是因为我爱你们,爱那些和自己一样不得不来承受注定孤独的命运的人们。1986年6月14日,豪尔赫-路易斯-博尔赫斯发现四周的白光越来越暗淡,像夏日的黄昏徐徐降临。他意外地发现失明多年的双眼可以看见世界了--是另一个世界,不是他生前所在的这个世界。我听到他在布宜诺斯艾利斯的上空说了这样一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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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0年4月10日

 

楚尘作品

楚尘,1969年9月25日生于江苏兴化。1995年毕业于南京大学中文系。996年11月辞去广州《岭南文化时报》职务,重新回到南京。1997年1月正式开始写作,先后在《作家》《钟山》《大家》《小说家》《今天》《江南》《时代文学》等国内外各种文学刊物发表中短篇小说若干。曾任职于南京《东方文化》周刊。现居北京。

 

路过黄村(中篇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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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这样我们到处晃荡,一个冒牌者和一个仅仅的一半:既没有达到存在,也没有成为演员。

———— ??引自里尔克《马尔特札记》

 

 

黄村是一个地名。虽然我们可以在九百六十万平方公里的中国地图上能找出若干个与此同名的地方来,但我心里其实很清楚,我去过的这个叫黄 村的地方大概只有一个,而且也只有这么一个地方,跟我的一位叫李德成的 朋友能够扯上关系。李德成是我在大学期间唯一的一位不是在本校认识的朋 友,我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他正在南京的一个叫奥杰的酒吧里拿着一把吉 它自弹自唱,他的声音有点浑厚,但不够圆润,大概是唱得不多的缘故,他 的演唱远不如他弹奏的指法那么娴熟。当时,李德成的身边还站着几个黑人,他们手中都拿着一把吉它,李德成后来告诉我,他正准备与他们组建一个乐 队,这是组建前的一次友情演出。几个黑人朋友来自沙特阿拉伯和阿联酋, 他们在南京大学留学,学习古代文学,李德成当时与他们一起讨论给乐队取 名的时候,他们一致想到了“唐朝”,可惜,好事多磨,由于种种原因,他?们组建乐队的事后来不了了之。几年之后,中国的北京也出现了一支叫“唐 朝”的乐队,我知道的时候,心里颇有些不是滋味,我想,要是当时李德成 他们如愿以偿的话,恐怕几年之后的这个叫“唐朝”的乐队只能另改名称了。 我之所以对此事感到有些遗憾,是因为组建乐队的事如果能够实现的话,我 大概也是“唐朝”乐队的一员了。不过,这倒没有影响我们以后的交往,我 后来经常背着在大学里靠省吃俭用攒钱买下来的吉它,去与他们交流,演奏 我们自己作词谱曲的歌。黑人朋友后来临走的时候,我们还一起在北园的紧 挨教学楼的那个草坪上搞了一次小型的告别演出,我就是在那一天认识李尤 的。那是六月的一个晚上,原计划本来是在我们几个人当中搞一次自娱自乐 的演唱,由于吸引了更多的北园的朋友们,这次告别的聚会倒成了一次不大 不小的演唱会,我记得后来草坪上的同学越聚越多,那个场面到现在仍让我 激动不已,我们唱了很多歌,到最后似乎整个儿成了一个大合唱,那些围拢 过来的校友们情不自禁地与我们一起唱起来。后来有很多校友碰到我的时候,仍对那一晚记忆犹,都向我声称那是他们大学期间在北园度过的一个 最美好的夜晚。

过了一个月,黑人朋友萨姆松等人和李德成先后离校,我们再也没有 机会见面。想起他们的时候,我就会怀念那次告别的聚会。虽然黑人朋友与 我分手时一再嘱咐我以后有机会去他们的国家聚聚,但到现在我仍感希望渺 茫,也不知要等到什么时候才能碰面。见不到黑人朋友倒在常理之中,可是 毕业以后,我与李德成见面的机会也一直是一个零,我时常跟李尤感叹自己 身不由已。我记得我和李德成最后一次见面的时间是在那年的七月底,当时 我和李尤已谈了一个月的恋爱。我们分手之前在儒林酒家吃了一顿饭,在座 的有我与李尤,还有李德成与他的女朋友张小雅,张小雅是商院的,念大二。?临别之前,李德成把自己的吉它从肩上取下,朝我递过来,他说留给我做个 纪念。我当时背着他的吉它有些伤感。李德成和张小雅与我们后来在汉口路 分了手,我记得他当时跟我与李尤挥手时说了一句:“希望你们以后有机会?去黄村找我。”我到现在仍记得李德成向我们挥手告别的姿势和表情。

遗憾的是,虽然黄村这个地名对我来说耳熟目详,李德成在校时不知 跟我说过多少次,但是至今我仍然搞不清黄村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地方。我 想,总有一天会弄清楚的。

这是一九八七年夏天的事情。大学毕业后我感觉自己再也没有轻松过,为了努力地活下去并且尽量活得快乐一些,我先是被一些单位选择,然后自 己又不停地选择其它单位,我一直想找一个能够使我游刃有余地大干一番的 地方。然而,遗憾的是,尽管我南来北往地去过许多城市,并在那些城市我 留下过一些痕迹,但我总是未能如愿以偿。至今我仍在马不停蹄地寻找着, 我顽固得还没有丧失掉希望。

在大学毕业后最初两年的时光里,我多少还有一些闲情逸致去拨弄拨 弄自己的吉它,李德成的那把吉它我也一直放在身边,当时在单位,像我这 样拥有两把吉它的年轻大学生绝对是一个有头有面的人物,我在单位同龄人 心目中的地位一直很高,那帮朋友居然很少有懂音乐的;由于他们对音乐的 无知,我顺理成章地令他们感到敬佩,当时的团委还打过我的主意,单位的 头儿认为像我这样的年轻人可能更利于做年轻人的工作,他找我谈话想让我 去干团委书记。当时,我对那个单位有些失望,一直在暗暗地等待机会逃走,?所以我回绝了那个头儿的好意。两年之后,我再也没有机会去弹奏我的吉它,?我终于跳了糟。由于经常搬家,那两把吉它也慢慢地被弄丢了,我总是想不 起来,它们是在什么时候被搞丢的。

这段时间除了更换工作,就是与李尤折腾爱情,李尤大学毕业后并没 有与我分在同一个城市,有一段时间,为了我们的爱情,我与她来来去去花 了不少冤枉钱。我们离了又合,合了又分,到最后彼此累得直想放弃这令人 劳筋伤骨的爱情。也不知是怎么坚持下来的,反正后来李尤也来到了南京, 我们终于又走到了一起。

我们现在已经同居两年多了,像一对小夫妻那样在南京生活,只是至今还没有领结婚证。在下雨的时候(我不知道为什么总是在下雨的时候), 我和李尤都不想出门,两个人只好呆呆地在房间对坐着,总是忍不住在雨声 中感叹时光有如白驹过隙。我们俩似乎已渐渐地远离了从前的生活。我隐隐 地感到这是一个无法拒绝的事实,时光催人老啊,我已经看到了李尤眼角上的鱼尾纹,八年前,她是那么年轻,漂亮,充满青春的活力;想起她以后还 会老下去的模样,我总是在心里感到无奈和伤感。

大学时光??李德成??吉它??。我几乎再也难以想象它们曾经属 于过我,曾经与我有过关系。八年的时间,我几乎已经忘记了李德成,还有 那个与他有所关联的叫黄村的地方。如果不是由于一次偶然,他和那个叫黄 村的地方大概再也不会从我的记忆深处浮现出来了。

有时候,我不能不感叹生活的确是如此荒诞,充满了偶然与必然的扯 不清的关联,我万万没有料到,我在八年后的一天,居然稀里糊涂地路过一 次黄村,并且在那个叫黄村的地方寻找我在大学时的好友李德成。

因为我没有想去黄村,所以我觉得有必要先交代一下我是如何偶然路 过黄村的。那也许是一个与昨天和未来没有什么两样的一天。那天傍晚下班 后,我没有像以前那样买好菜等李尤回来做饭。到家后我把公文包放在桌上,?先点燃了一支烟,然后坐了下来,我感到自己再也不想动了。我陷入了沉思,?把头和身子埋在沙发里一口一口闷闷地抽烟。我模模糊糊感到自己忽然对此 刻面对的生活有一种厌倦之情,房间里的气息熟悉得让我憋闷,我在心里不 禁对自己与李尤这几年来的生活感到怀疑这难道就是我们当初追求的生活 吗?我越想越提不起精神,越想越感到绝望,我感到我与李尤之间的生活好 像出了问题,但毛病到底出在哪里?我尚不能明细地察觉。我也相信不久的 将来这种状态会慢慢地有所改善或者渐趋更好(但只有鬼知道什么时候!); 问题是现实是一回事,未来又是一回事,麻烦的事情在此时很容易在我身上 出现我这个人向来对一切没有足够的耐性。所以,在那一刻,当一种绝望的 情绪笼罩我的时候,我一刹那间感到自己有点心灰意冷,我没有让自己去菜 场,虽然我的肚子已经饿了,我感到自己根本不想动弹。我在那里吞云吐雾,?破天荒的。当听到李尤把钥匙插到锁孔的时候,我才发现黄昏已经过去,夜 晚早已降临,我手中烟头的微光把房间里的黑暗照得更黑。李尤推门进来的 时候,吓得一声惊叫,慌忙中拉开电灯(她把开关线拽断了),她从来没有?想到我会这样呆在房间里。她哭了。她看上去显得很累,单位离家很远,每 天早出晚归地赶路很是辛苦。

我一向受不了女人的哭声,我只要一听到她们的哭声,心里就会紧张得发慌。我开始心烦意乱,我感到房间里突然生长着一种与我对抗的东西,我根本无法招架。李尤还在轻轻地抽泣着,仿佛受到无穷的委屈,她把自己 摆在房间的正中央,她的包还挂在肩上,身体在抽泣中微微地摇晃着。我再 也不能与她这样对峙下去了,我难受极了。我突然在房间里吼了声:“我再 也不要这样的生活了,我已经烦透了!”我的声音使李尤吓了一跳,皮包从她的肩上捷速地滑了下来。她大概没有料到我会这样。我再也不能控制自己,我感到自己快要疯了。我开始在房间里砸东西,那些平时靠我们省吃俭用买 下来的东西一件一件地被我抛向了地面,顿时,房间里充满了各种怪音,连 我自己都感到有些刺耳。李尤被我的行为惊呆了,她开始放声号啕大哭,她 很快地过来抱住我的胳膊,拚命想挡住我的双手,她没有说一句话,她只是 想使我停止动作。我砸了一阵,慢慢地没有了力气,就停了下来。这时候, 我突然听不到李尤的哭声了,我抬起头看她,看见她眼角上的泪水还在不停 地往下淌。不知为什么,我感到自己的鼻子也微微地有些发酸,我在那一瞬 间感到有些伤心。我把视线伸向了窗外,外面已是万家灯火,一些人家已经关门睡觉了,而我和李尤尚无一滴水一粒米下肚。然而,我们都不想吃任何东西。

也不知过了多久,李尤已经在收拾这个被我破坏得乱七八糟的房间,那些玻璃的碎片和被我搞坏的一些物件,在李尤的清理中,发出了一些令人不舒服的声响,我不禁皱紧了眉头。我们一起精疲力竭地坐在房间里,呆呆 地望着房间那些少了东西的地方或者互望着对方。我看见李尤右手的大拇指 头还在流血,那可能是刚才划破的,可她还浑然不觉。我不禁心头一阵紧缩,?一丝淡淡的感伤再次油然而生。

我说:“李尤,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这样的。” 李尤听了我的话,竟然忍不住又流下泪来,身体剧烈地颤抖着。她说:

“你以为我不感到累吗?只是我说不出口。我不知道我们怎么了。这么多年 来,为什么没有像当初希望的那样?”

我无言以对。过了一会才说出一句:“我们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李尤有些警觉地问我:“那么,我们怎样才能下去呢?” 我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已经是深夜了。我们仍没有吃什么东西,我们不感到饥饿,饥饿感仿佛早已被我们糟糕的心情抽空了。我和李尤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如此尴尬地 坐在自己的房子里,莫名的无聊和空洞。

“你真的想这么做吗?”李尤又开始流泪了。

“我没有办法。”我说。

“我们走到今天很不容易。难道你不想珍惜吗?我们还可以好好调整的。”李尤恳切地望着我。我想回避她的目光,可是我还是忍不住看了,看?了我的心就软了下来。我怎么跟她说呢。我低下头,一声不吭地想把自己凌 乱的思绪好好理清。李尤从厨房里拿了一点吃的东西,我这才觉得肚子空空的。

“李尤,我们出去一趟吧。” “到哪里?”

“外面。”

“什么时候?”?“现在!”

……

就这样在那天吵架的当天夜里,大概快凌晨三点了吧,我和李尤匆匆 地收拾了行装,然后赶往火车站。当时,我们都有一种尽快逃离南京的冲动。?我们很随便地爬上了一列火车,我们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也不知道自己搭 乘的这列火车驶往何处。车厢里的灯光有些暗淡,人们已经安然入睡,谁还 会在意这两个狼狈不堪的年轻人呢,上半夜发生在我们之间的事情,全世界 大概不会有第三个人知道了。幸好是夏天,卧铺车厢还有座,乘务员给我们 办完手续后,我们很快找到了自己的位置。列车哐当哐当地运行着,车窗外 一片漆黑,一屁股坐下来,我才感到自己已经很累,李尤也是哈欠连天。我 们躺下来,很快进入了梦乡。

这一觉睡得真是太沉了,等我醒来的时候已是第二天黄昏,我睁开眼 睛,好像还没有睡够,李尤仍在梦里。窗外的风景太令我陌生了,我也仍然 不知这列火车要把我们带向何处,我迷迷糊糊地倚在那里,我想我们总得要选择一个地方下车,等李尤醒来后再商量吧。我决定再躺一会儿,也不知道 在什么时候,我在朦胧中忽然听到列车播音员的声音响在耳边:“旅客们请?注意了,前方到站黄村,请需要下车的旅客提前做好准备。”我吃了一惊, 从上铺上跳了下来,摇了摇头,以为我听错了,但播音员很快又把刚才的声 音重复了一遍。黄村?黄村!我的记忆顿时好像翻滚起来,这难道是李德成 说的那个黄村?这么说,我们可以下车去看看他了?我有些犹疑,但还是赶 紧把李尤弄醒,我对她说,快起来吧,快到黄村了,我们下车去看看李德成 吧。黄村?李尤听了我的话,非常惊讶,她大概一下子还没有反应过来:“黄 村?什么黄村?”她纳闷地问我。我说怎么黄村你都不知道啦,它是李德成 的家乡啊,我们正好可以去看看他了。李尤一下子回过神来,她甚至露出一 点兴奋的表情来,不过,她很快又问了我一句:“你能肯定这个黄村就是李?德成说的那个黄村吗?”我一下子愣住了,是啊,我怎么能够确定呢?我想 了想,对李尤说,不管怎么样,我们还是先下车吧,反正我们总要下车的。 李尤同意了。

黄村很快就到了。

我们下了车,天已经黑下来。

走在黄村的马路上,我和李尤的心情都有些微妙,李尤说,真没想到, 我们居然会来到黄村。她说完了向我苦涩地一笑,我看着她,突然不知道说 什么好。

黄村的夜晚没有月亮,我们看不到远处的景物。也许因为车站这边的 马路正在扩建,我们置身的附近特别混乱和嘈杂,灯光里尘土四处飞扬,还 有蚊虫和苍蝇在里面跌跌撞撞;路面上也显得脏乱不堪,我们的脚下到处都 是脏水和污物;装泥土和垃圾的车流,载人的车流,不停地从我们的身边呼 啸而过,一股一股的夹带灰尘的汽油味被我们吸进胃里,李尤忍不住掏出手 绢掩着鼻尖。黄村看样子是不会宁静下去的,它也许与我们平时司空见惯的 那些城市一样,正在试图迅猛地向前发展呢。将来的黄村是个什么样子的呢,?谁能够预料到的。

我们对黄村的感觉是非常陌生的,首先对它没有任何一点了解,我们之所以知道它,完全是由于它是大学好友李德成的故乡。我们只是听李德成 说起过黄村,那还是八年前,我们或许已经忘掉了他曾经描绘黄村的关键部 分,我们所能记住的已经寥寥无几了,以至现在再怎么搜罗记忆也无法对照;?况且,八年多的时间,黄村肯定发生了很多变化。我们在黄村的马路上才走 了几步,就感到一下子面对了好多不得不面对的问题:首先,这个黄村是否 是李德成当年向我们所讲的那个黄村?我和李尤谁也没有足够的理由肯定, 中国幅圆辽阔,重复的地名大概成千上万;其次,我们现在根本无法与李德 成取得联系,我们不知道他的地址,也不知道他的电话号码,我们当初完全 忽略了问他究竟属于哪个省市,而且我们也同样不知道此刻所面对的黄村到 底在哪里,属于什么地方,我们真有些稀里糊涂。我们对李德成的认识还停 留在八年前。

更让我们伤脑筋的是,我们居然还无法判断黄村到底属于大中小型城 市中的哪一个?抑或是一个小镇?我说过黄村的夜晚没有月亮,我们看不到 远处的任何景物,以至丧失了判断力。如果从车站周围繁忙的景象来判断, 我和李尤都觉得这个黄村至少是一个中等城市,那里高楼林立灯火辉煌,超级商城,大酒店,洗头房,歌舞厅??似乎什么都有。然而,当我们出了火 车站没多远,这里的一切又显得破败和陈旧,根本够不上一个中等城市所具 备的起码标准。我们突然一下子云里雾里起来。

路边有一个大排档,我们准备吃一些东西,我们已经一整天没有考虑 这个简单的问题了。趁着等待饭菜上来的间隙,我想从那个女老板的嘴里探 听一些关于黄村的情况,我跟她讲的第一句话是:“请问你们这个黄村到底?是一个什么地方?”我觉得我问得有些别扭,但我只能这么问。女老板听后 皱了皱眉头,我以为她没有听清我刚才的问话,又重复了一遍。

她看着我,有些喃喃自语,嘴里冒出的竟是我们听不懂的当地方言, 她似乎听不懂普通话,尽管我又很慢很慢地说了一遍。她看了看我,转过身 去,跟一个与我们隔着一张桌子的男人说了几句,她大概想帮我们的忙。那 个男人听完了女老板的话后,站起来向我们走来。他在我的右边停了下来, 他说:“这个女老板听不懂普通话,她不知道你说的意思,她让我来听听。” 他的普通话非常够呛,我听得特别吃力,我把刚才问女老板的话又重复了一 遍。男人听了,脸上露出诧异的神情,他居然摇了摇头,显得有些生气的样 子说:“真是奇怪,连黄村都不知道,那你们还来这里干什么,你们不会莫 名其妙地到了这里吧?!”他不再理我们,好像我们欺骗了他,拿他开玩笑 似的。我和李尤面面相觑,都感到有些意外,恰好此刻,我们所要的饭菜已 经端上来,我们赶紧埋头吃起来。

付完账,我们在人们满脸狐疑的目光注视下离开了大排档。 黄村的夜晚让我们有些措手不及,刚才还有的凉风转眼间就不见了,

天越来越黑,越来越闷热,我觉得我的后背都快湿透了。没有多久,黄村的 天空突然电闪雷鸣,看样子,一场暴风雨转眼就会来临,李尤有些慌乱和害 怕,她把手伸过来紧紧地抓着我的胳膊。豆大的雨点很快落下来,砸在我们 的身上,我们很快感到了凉意。雨越下越大,风也越刮越猛,我和李尤沮丧 而无奈地躲在一个关了门的店铺前避雨。我挽着李尤的腰,视线落在了马路 越积越多的雨水上,李尤显得有点紧张,她哆哆嗦嗦地用双手抱紧了我的腰,?并把头埋在我的怀里。

我又把我的视线伸向了四周,发觉一个人影也没有,只有身边的蚊子在不停发出嗡嗡的叫声,或者那些屋檐下仓惶逃窜的耗子从我眼前掠过。不 知为什么,我们四周的光线渐渐地暗下来,以至我后来都看不到马路的对面。?然而,在一个恍惚的瞬间,我突然瞥见我们的右前方出现一个霓虹灯牌,它不大不小,在这个黑暗的雨夜是如此醒目,我赶紧用汗衫的一角擦去眼镜上 的雾汽,我重新戴上眼镜时发现,霓虹灯牌上分明写着“黄村旅店”的字样。 我顿时兴奋地摇了摇李尤,我说,李尤,前面就是“黄村旅店”,等雨一停我们就住进去。李尤明显来了精神,仿佛等到了漫漫长夜的尽头,她如释重负地叹了一口气,她说我太想睡觉了。

此时此刻,我们好像忘记了昨天所发生的不愉快的一切,我们已陷进了黄村的夜晚。

没有多久,雨停了,空气中的温度也下降了许多,我和李尤都觉得有些冷。当我们赶到黄村旅店的时候,我们又吃了一惊。黄村旅店并不像我们想象的那么简陋,相反,它的过分豪华使我们目瞪口呆,以至我们的心里不得不对“黄村旅店”这个名称产生了怀疑,它真有些名不副实。现在,“旅店”这样一个称谓我们见得越来越少了。黄村旅店的大堂非常宽敞和气派,超过了我们南京的金陵饭店,里面的一切都显得 井序有然,大堂里的空气非常洁净,也非常安静,我们的四周弥漫着钢琴声,但不知道是从哪里传出来的。我们的眼前有很多外国人进进出出,服务总台 的正前方吊着七八个精致的挂钟,分别用中英文标着纽约、东京、伦敦、柏 林、巴塞罗那等城市的当地时间,让我们奇怪的是,服务总台的右边还立着一个牌子,上面写着“民航机票预订处”的字样,这么说,难道黄村还有机场?

我和李尤犹豫着站在大堂的中间,我们不知道能否在这里住下来,因 为我们估计即使把身上的钱全部加起来,大概也不够在“黄村旅店”住上一 晚。就在我们进退两难之间,有一位身材姣好的小姐向我们迎了过来,她先 用流利的英语和我们说话,然而很快又换成中文,她向我歉意地耸了耸肩, 她说对不起,我无意这么罗嗦,这是我们黄村旅店对待旅客的程序,请别介 意。小姐的声音比较甜,我们没有烦她。然后,小姐又问我们需要什么住房。?我和李尤对视了一下,没有立即表态。小姐大概看出了我们的疑虑,她马上 又说,你们没有必要犹豫,你们只能住在这里,因为黄村就我们这么一家旅 店。我们真不敢相信她的话,但看着小姐脸上诚恳的表情,我们又不能不相 信。我想,还是先问问房价吧。

小姐向我递上房间的价目表,我和李尤大致浏览了一下,看完后,我们又吓了一跳,我们近年来大概还没有遇到过像“黄村旅店”这么便宜的房价,我简直难以置信,我忍不住又问了一句,你们不会收什么附加费吧?小 姐笑了,怎么可能呢?黄村旅店从来没有收取额外费用的先例,你们还是放 心住吧。

我心中一喜,这样的房价真是太便宜了,它大概只是我们南京金陵饭 店的一个小小的零头。我终于在登记表上填写起来。

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我在写好李尤的名字之后,居然把自己的名字写 成了李德成,我还浑然不觉,是总台小姐的自言自语才引起了我的注意,她 好像不经意地说了一句:“怎么,你也叫李德成?”我听到她的声音后,才 发觉自己写错了名字。我赶忙把它改过来。然而,我感到奇怪,我问:“小?姐,难道你认识李德成?”小姐似乎有些慌乱,她的脸倾刻间红了一些,她 有些急急巴巴地说:“不,我不认识他。只是听人提起过。”看着小姐尴尬的 样子,我不好意思再问,赶紧把我和李尤的身份证向她递去。

我和李尤大概不能住在同一个房间里了,因为我们没有结婚证,我不 想给自己添麻烦,向总台小姐要了两个房间,她听到我的要求有些诧异,我 们的做法可能出乎了她的意料,她刚才可是看到我们依偎在一起的呀。不过,?她也没说什么。看着她的表情,我倒是暗暗地幻想她能够主动地为我们提供 一些方便,顺便做个好人,可是,我的期待转眼间就落空了,她很快利索地 为我们办好了手续。

我们住在黄村旅店的六楼,房间号码分别是617和618房,进了 房间,我们才发觉整个六楼空空如也,旅客似乎少得可怜,但我们尚不知道 黄村旅店到底有多少层,或许他们都住在我们的上面。我和李尤先进了61 7房,当我们把门关上的时候,发现房间里的摆设和设计非常合理,并且给 我们非常温馨的感觉,李尤看了显得很开心,她在房间里到处东张西望,这儿看看,那儿摸摸,好像她已是这个房间的主人,最后,她仰躺在那个铺着 雪白床单的席梦思上,微闭着眼睛,一副释重和到家的样子。我感到我们好 久没有这么轻松的环境了,而且,这几天一直都在折腾,我们真该好好放松 一下了。我把东西放下来,看着眼前的李尤,我忍不住向她扑了过去。

当我们平静下来的时候,再看看这个令人惬意的房间,感到住在这里 真是有点奢侈,我们居然还要了两个房间(我估计:即使我们要一个房间, 小姐大概也不会过问的),好在黄村旅店的房价莫名其妙的低廉,我们也就 很快把这件事忽略过去了。我们洗了澡,准备好好地睡上一觉。我们商量着 明天如何去找李德成的办法。我安慰李尤,不要着急,反正我们这次出来本 来就毫无目的,找李德成本不在计划之中,如果能够找到的话,那自然非常 好;即使我们失望,也无所谓,虽然要留点遗憾。我还拍了拍李尤的肩膀说,?我们还可以在黄村旅店多住一些日子,你不是说咱们要好好调整吗?李尤变 得有些含情脉脉,我有好久没有看到她的这种神情了,很高兴。618房间 的结构几乎就是617房间的翻版,一切都显得大同小异,我和李尤决定, 还是先分开过上一晚,这样,我们都可以睡个好觉。在睡觉之前,我们一起 看了一会儿电视,不过,我们只看到了一些关于黄村的消息,电视画面全是 关于黄村火车站周围的报道,有些场面我们已经在下车时看过,所以觉得有 些索然无味,但我们又搜索不到其它频道。我们只好决定睡觉,况且,此时 也觉得有些累了。我把李尤安顿好,并且还接受了她的一个意味深长的吻, 才从617房间里走了出来。

走廊上依然空空荡荡的样子,我看不到一个人,连服务台的小姐也不 知去了哪里。我的睡意并不太浓,走到618房间边上的时候,犹豫了一下,?突然决定去楼下走走。电梯里没有人,我一个人乘到了一楼大堂,大堂里也 很空,只是偶尔人有几个陌生人在进进出出。我来到外面的马路上,发觉给 刚才这场雨水冲洗过的地面显得很干净,空气也清新起来,我那时想,如果 李德成在旁边有多好啊,八年了,他现在如何呢?我走了没有多远,忽然又 觉得没有必要再这么走下去了,就转身回到了黄村旅店。

我在黄村旅店618房间躺下来的时候,觉得自己好像仍然一点睡意 没有,我在那里不停地胡思乱想,我想到了我和李尤的近况,我们离开黄村 时活得有多么糟糕,用此刻的状态参照南京时的心情,我感到我们似乎暂时 得到了一些缓解,我想,我和李尤也许会慢慢好起来的。但我对这一点又说 不上有什么足够的自信。这种事情也许根本就不能多想,我以前在这方面吃 过不少苦头,临到最后经常要忍受失眠的折磨。我很快把注意力集中到李德 成的身上,我的脑海里不停地映现着八年前他在汉口路挥手的姿势。真有点 不敢想象这一手势已与我阔别八年。现在的李德成到底在哪里呢,我同样不 敢想象,不知这个黄村与他是否有关系,我在黑暗中对自己说,但愿能见他 一面。我还想起那个叫张小雅的女生,她当初给我的印象比较文静,清秀, 我觉得他们挺般配。不过,我有些担心,他们最终有没有走到一起,李德成 离校时,张小雅才念大二,在她毕业前的那两年时间里不知又有什么事情会发生??

我想着想着,很快就进入了一个迷迷糊糊的状态,我感到自己快要睡 着了。

我根本不知道过了多久,在迷蒙中突然被隔壁房间传来的一声尖叫惊醒了,在那个夜深人静的晚上,听到这样的声音心里是不会踏实的,我多少感到有些紧张,更让我担心的是,我的李尤就住在隔壁的房间里,难道是她一个人呆在那里感到害怕?我刚刚坐起来,那边又传来一阵嘤嘤的哭声,这是一个女孩的声音,在我的感觉里,她应该属于李尤。我赶紧手忙脚乱地站起来,向那个传来哭声的地方循去。

出了门,我显得有些慌乱,我甚至也有了一种害怕的感觉,走廊上已 经没有灯光,我不知道开关在哪里。而那个哭声却似乎离我越来越近了。我 走了没有几步,发现李尤房间的门并没有完全关闭,难道这是我临离开时的 疏漏?有一丝微光从里面透出来,我轻轻地推开门,真想大叫一声李尤,既 为自己,也为她壮胆;然而,我的嘴巴却没有帮我发出任何声音,我突然有 了一点胆怯的心情,同时也是怕把李尤吓住。我径直向卧室里走去,然而, 当我站在里面的时候,我看见一个陌生的女子倚在床上,她瞪着大大的眼睛 看着我,满是泪痕的脸上又有新的泪水流下来。我吃了一惊,接连向后退了 两步,我顿时意识到自己走错了门,我皱起眉头,暗暗地责备自己怎么连李 尤的房间都走错了。我刚想向她说声对不起,然后再准备回去。但倚在床上 的那个女子似乎已经看出了我的心思,她动了动自己虚弱的身体,示意我赶 快找一个地方坐下来,她还对我说了一句话,但我没有听清,而且她的声音 听起来有点碜人,让我的心头一阵阵发紧。我站在那里不知怎么办好,就在 我进退两难的时候,我突然看到她从床上跳了下来,手里居然拿着一把水果 刀,她向我冲过来了。我根本来不及在这么短的时间与距离中作出反应,她 抓着我的胳膊,把刀尖对着我,发出呼天号地的声音:“李德成啊李德成,?你真很心呐,你到底还想躲到什么时候?”听到她的话,我又吓了一跳。黄 村总是时不时给我这么一下。我知道自己被她当成了李德成,看样子,我的 判断没有错,这个黄村就是李德成八年前所说的那个家乡。但我现在面对的 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呢?我如何跟我面前的这个女子解释?她还在向我愤怒地 诉说着,我已被她顶到了墙角,我害怕她手上的水果刀,我担心她控制不了自己。

“李德成,我没有想到你是这样的人,你以为你把我干了就没事了?我再次警告你,今后你无论躲到哪里,我都要把你找到,即便你死了,被烈火 焚烧,我也要找到你的骨灰,你不能这么容易就把我撇下不管。我是爱你的,?这个世界上除了你我不会再去爱另一个人,而且也不可能。你看,我们的孩 子我和你的孩子都快六个月了,你难道忍心孩子一出世就没有父亲?趁着你 尚活着,趁着你还有资格拥有一个做父亲的权利,你必须答应跟我回去。”

在这个年轻的女子诉说的间隙,我不禁对她打量起来,她的长相和气 质并不一般,如果不是由于极度愤怒和忧伤,我想,她也许会更好,我在心 里暗暗地佩服起李德成,他身边的女人总是一次不比一次逊色,大学四年的 时光里,我领教得已经够多的了。

“蠢货,你倒是说话呀,难道你没有嘴巴,难道你不想跟我回去?你怎?么这么狠心???”可能由于太激动的缘故,她说着说着就说不下去了,我 看到她的嘴里吐着白沫,她再也控制不住自己,她慢慢地向地板上滑下去, 她的头发,甚至身体的部分,贴着我,从我的胸部滑下去,我感到了她沉重 的肉体对我的压力,那把水果刀擦过我的裤衩,掉在我的脚旁。她顿时没有 了反应,我知道这是短时间的晕厥,她很快就会醒过来的。我现在对她的身 体倒不怎么担忧,我担心的是她醒过来我该怎么办。

我现在才看到,她真的挺着个大肚子,她的表情我无法描绘,由于刚才的愤怒和突然失控,她的表情顷刻间发生了巨大的变化。她的脸色显得苍白,凌乱的长发遮住了她右边的脸。她的胸部在起伏着,节奏越来越趋向于正常,她俨然已进入了梦乡。我费了好大的劲才把她抱上床,我为她盖上了 被子,把她的脑袋放在枕头上。我在那个房间里坐了一会儿,才轻轻地离去。?我想,明天我要好好地去找李德成,这个浑小子,他怎么会把她扔在这儿不管呢?

她为什么会把我当成李德成呢?

我再也没有见过这个年轻的女子,也许在第二天早晨或者当天夜里, 她就离开了黄村旅店。我怀疑与她的偶遇发生在梦里,但又觉得这不太可能,?况且第二天下午六楼服务小姐露出很关切的神态问我,昨天夜里是否听到外 面有什么事情发生,我未置可否,没有说出我遇到的事情。小姐似乎想告诉 我一点什么,但还是放弃了,她给了我一个暧昧的眼神,就去忙自己的事情 了。我想,她肯定知道一些关于那个年轻女子的消息,我没有问她。同样, 我也没有把这件事告诉李尤,我想尽快找到李德成,只有他的出现才能把这件事搞得水落石出。

然而,我并没有找到李德成。接下来在黄村度过的几个日子里,我挖 空心思到处打听李德成的下落,可一切努力均成泡影。我甚至跑到了派出所 请求户籍警的帮助。虽然我在很多黄村的陌生人帮助下见过数十个叫李德成 的人,但我非常失望,那个我想寻找的李德成一直没有露面。李尤整天陪着 我在外面受罪,她俨然像一个侦探的助手,跟我在黄村东奔西窜,以至黄村 被我们冷落在一边,我们到临走的时候仍不知道它到底是一个怎样的城市。

我在黄村再也没有得到安宁,白天在外面奔波,晚上忍受失眠的折磨, 我好几次在深夜的梦魇里被那个年轻女子的哭声惊醒,我甚至还与李德成在 梦里相聚过几次,由于重逢的场面太过于偶然和巧合,我和李德成总是擦肩 而过,有两次我发现得早,我在他的后面拚命地叫“李德成,李德成!”我?觉得我的嗓子都快撑破了,但仍无济于事,李德成浑然不觉,他旁若无人地 在赶自己的路。

李尤渐渐地对我在黄村的行为不满起来,她甚至讽刺我的神经出了毛 病,我们为此又吵了一架。我感到与她的相处又快濒临无奈的境地。我们临 离开黄村的前一天,李尤没有再陪我去打听李德成,她一个人留在了黄村旅 店。那天我很晚才回来,精疲力竭,我终于对自己在黄村寻找李德成的举动 感到了一丝绝望。李尤为我担忧了一个晚上,她担心我在外面出了什么事情,?同时也为她自己没有陪我一起去感到内疚。她见到我的时候,一副如释重负的样子,她为我准备好了饭菜,在我埋头吃饭的时候,她的眸子里充满了爱怜。李尤告诉我:“快到傍晚的时候,我见你还没有回来,就准备去外面看?看,我走到大堂的时候,发现一个年轻的女子正在与总台的小姐发生争执, 我发现那个年轻的女子形容憔悴,看上去非常脆弱。就在我向那边注目的时 候,我身边的一位小姐告诉我,那位女子是疯子,她居然还稀里糊涂地怀着 一个孩子。我们一起在担心她和她的孩子该怎么办?”

“后来呢?”我放下筷子,抬起头问。?“后来她走了,离开了黄村旅店,我看见她向北面走去,步态缓慢而轻盈,然后她就消失得无影无踪??”李尤若有所思地说。

我再也不打算在黄村旅店逗留下去,吃完饭,我和李尤商量了一下, 准备翌日离开黄村。当天夜里我们住在了一起,由于连日来的奔波和疲劳, 我很快就睡着了。我们没有做爱,我们一直保持着睡前依偎的姿态到天亮。

南京的生活大概没有什么可说的了,熟悉和不熟悉它的朋友都能够想 象和揣摩它是一副怎样的模样,它不会给你出乎意料的感觉的。从黄村回到 南京,我觉得一切似乎还是老样子。我和李尤的生活也没有发生什么显着的 变化,回来以后,我们都试着努力适应对方,但彼此就是适应不了,我们都 尽了力。我们现在已经分居,她现在住在南京的龙江小区宝地园18幢60 2室,除了搬家的时候帮她运过东西,我再也没有去过那里。我也搬了一次 家,我现在住在水佐岗15巷,那里有很多树,环境不错,空气也挺好。李 尤有一次夜里打了一个拷机给我,她说她想来看我,我不想理她,所以没有 给她回机。我想,如果我不告诉她,她大概再也不会找到我住的地方。我觉 得这样挺好,活着最好不要有什么别扭,那多难受。

现在我与自己相处,但愿我与自己不会闹别扭。 有一件事,我最后还想说一说。从黄村回来已经半年后的某一天,我记得已经临近春节,我在鸡鸣寺附近的马路上意外地碰到李德成,是他先发 现我的,他叫了我一声。我吃了一惊,才发现是他。我很惊讶地问他怎么会 在南京,李德成对我的问话同样感到惊讶。他说,毕业后回老家并没有找到 称心的工作,他又回到了南京。我问李德成:“这么说你一直呆在南京?”?李德成说:“是呀,我总想跟你联系上,但就是没有办法。”

我告诉李德成,我和李尤在夏天去过一趟黄村,并且在那里花了很多 精力和时间找过他。李德成问我们:“你们是怎么去的?”我说:“坐火车, 在路上听到黄村的站名时心血来潮地决定下车,当时就想去看你。”李德成 说:“可是,我们那里还没有通火车呀。”我有些懵了,难道我真的去了另一 个黄村?“不过,我已经有好几年没有回去了,也许我们那里通上火车了。” 李德成又补充说。

“黄村现在如何呢?”李德成问我。我不知道说什么好,那些发生在黄?村的事情越来越让我感到像谜一样沉淀在脑海里,我对黄村的了解真是太少 了,我模棱两可地说了一句:“还可以吧。”李德成再也没有问我。

李德成现在居然还弹吉它,不过,他弹得很少。他自己组建了一个乐队,负责南京几个歌舞厅的演出任务,每天都很忙,一晚要赶好几个场子。 李德成对我说,老实告诉你,我们乐队的演出水平非常差,虽然观众喜欢, 但我有时感到挺难受的,它一点也比不上我们在学校演出时的水平,我也经 常想到甩手不干,但总要赚些钱生存下去吧。我非常理解李德成现在的处境,?我对他说,你的心情我理解,等钱多了以后再说吧。李德成点点头,他问我 来不来乐队。我没有给他明确的答复,我说我有好几年不弹吉它了,现在还 不知道能不能弹起来,等春节以后再说吧。李德成点点头,他说:“什么时?候去家里坐坐,让小雅给你做点川菜吃吃。”我说:“你们结婚了?”李德成 说:“是啊,好几年了,女儿都可以叫你叔叔了。”

李德成问我:“你和李尤现在怎么样?” 我拍了拍了李德成的肩膀:“等有机会去你家再说吧。”

1997.7.5?南京

 

 

 

一九七六年的体育课(短篇小说)

  

 

 

还是先从一张照片谈起吧。一九九六年的春天,在南京的一个下午,我意外地遇到了一个小学同学,我不知道他是怎么搞到我的电话号码的,他一点也不费力就把我找到了。我见到他的时候,忍不住就想笑,我说你老兄的运气怎么这么好,居然轻而易举地就把我找到了。他感到有些诧异,木讷讷地看着我,以至连讲话也显得结结巴巴,他说:“你??这?这是??什么意思?”话说了一半,他的脸就涨得通红。我的这位小学同学常年生活在乡下,他大概还不能理解我讲的意思。我赶紧向他解释,我说我的意思是我最近特别忙,忙得有时候连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忙些什么,所以,一般的时候,如果没有事先约好,朋友们找我是很难的。尽管我解释了半天,小学同学可能还没有完全明白我说的意思,他问了我一句:“你现在正在做生意?”

在他的感觉里,只有做生意才忙。我说:“没有,但有些事有时候比做生意还要忙。”他看着我,显然搞不懂我的意思,看来,我越试图想把这件事说清楚,反而把他搞得越来越糊里糊涂。干脆,我不再说什么了。

我赶紧找了一个小酒馆,准备把晚饭解决掉。我的小学同学坐在我的对面,他的身后是南京的一条普通的马路九十年代的马路。我看着他,也能看到他身后的背景,外面照旧是喧闹的街市,照旧是熙来攘往的人群。这令我熟悉的一切并不因为他的到来而发生变化。我陪着我的小学同学聊天,抽烟,喝酒。在这个循序渐进的过程中,夜色已渐渐地包围了我们,小酒馆里的霓虹灯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亮起来,忽闪忽灭地映在我们的脸上。也许是因为酒精作用的缘故,我的小学同学慢慢地开始活络起来,他不再拘谨,不再默默地显得无话可说,居然是他与我主动地聊起了童年时的事情。他已经成了家,有一个可爱的女儿,他的妻子很贤惠。一些我们小时候相处的伙伴的近况也不停地从他的嘴里说出来。这一切,如果不是意外地重逢了他,我大概可能还要知道得更晚一些,或者就永远不会知道了。我抽了一口烟,又和他干了一杯酒,我的心里突然有了一种异样的滋味,仿佛鱼鲠在喉,欲吐不得。十八年了,我们才第一次见面,我们似乎莫名其妙地中断了这么多年,而在我们成长历程中极其重要的八十年代,彼此对对方的了解几乎是零,我们没有同时一起经历过八十年代中的任何一天或一秒钟的时间。自从一九七九年我离开那所小学以后,我与我的小学同学就再也没有见过面。现在,面对着对面的他,我不能不感到激动,不能不有些感慨。我看他,不停地想起曾经相处的那一幕又一幕,有些事情肯定被我遗忘了,但有些事情我怎么也不会忘掉。他的到来,唤醒了我们之间沉睡了多年的东西我们打过架,但后来又和好了,我们曾经是最好的一对伙伴,我们一起上学一起回家??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我的脑海里不停地闪过一幅又一幅关于一九七六年的画面,它们交相辉映眼花缭乱般地在我的感觉里叠印着。

我和我的小学同学在那个小酒馆里坐了很久,我们不停地聊天,抽烟,喝酒。我们都很激动,他甚至邀请我跟他回去看看。我也有了一种想跟他回去的冲动,我觉得我的脸热烘烘的。我的小学同学显得特别兴奋,他的脸已经被酒精浸泡得通红通红,他甚至有些手舞足蹈。

不知什么时候,他从随身带来的包里取出一叠相片,他说在南京刚把它们冲洗出来。我以为那是一叠普通的照片,是他家自己的,或是别人托他冲洗的,所以我并没有产生好奇的兴趣。在南京,我几乎很少有兴趣去看别人的照片,目睹别人的浪漫和现实的一瞬是我极不情愿的,我害怕那种微妙的差别对我感觉的损伤。但我的小学同学的姿态明显是拿出来给我看的,他已经把它们向我递了过来。我身不由已地接住了它们。小学同学说,这是前不久在老家拍的,一帮小学同学在一起聚了一次。听说是小学时的伙伴们聚会的照片,我突然来了兴趣,我利索地把它们一张一张地摊在桌子上。啊,久违了,我的小学同学。这不是姚文远吗?这不是熊阿定吗?这是刘莹、吴秋英,那是王薄、李小丽,还有他张圣洋,我们小时候是小冤家;她是谁?他又是谁啊?怎么有些同学我认不出来了???他们都长大了,和我一样,说不定看了我现在的相片,他们也同样认不出我来。我焦急地挠着脑袋,皱起眉头。多亏了我的小学同学,在他的帮助下,我终于一个一个地认出了他们。只是少了王阿毛和史燕。王阿毛在我离开那所小学的第二年淹死在夏天的河流中,史燕是去年生小孩大出血死亡的。大概有二十几张相片吧,我默默地看完了它们,非常感动,我的小学同学不停地指着他们,说着他们的近况。相片上的他们现在都是成年人了,但我仍能从他们的面孔和神情中捕捉到他们儿时的稚朴和影子。有一瞬间,我仿佛又和他们回到了那所小学。

我又把那些照片看了几遍,一张一张地拿起又放下。我突然发现了一双手,搭在王薄的肩上,几乎在五六张相片上都有这双手,只是我看不到拥有这双手的那个人。我忍不住问起了小学同学,我说这是谁呀?怎么把他给漏拍了?我的小学同学一脸的遗憾,他耸了耸肩,有些沮丧地说,都怪熊阿定这小子,他的技术实在是有限,居然把范老师给漏拍了,本来我们大家一再要求范老师站在我们的中间,可他就是谦让着不愿意。范老师?范景文老师?我吃了一惊,同时也深深地感到自责,我有多少年不想他了?或者忘了想起他?我突然对时间充满了恐惧。相片上的这双手仿佛它就是时间。现在,这双手已经与我阔别二十年了,让我感到如此的陌生和熟悉,它与我二十年前看到的那双在黑板上写字的手遥相呼应,它一下子把我七十年代的生活与九十年代的生活串成了一件外衣披在我过去与现在的生活背景之上。

一九七六的春天,范老师,范景文老师,他既是我们的数学老师,又是我们的体育老师,他还是我们的班主任。当时的乡下的教学境况就是如此,一个老师总是身兼数职。我记得范老师那时刚刚结过婚。所以我们的范老师整天精神饱满斗志昂扬,无论是给我们上课还是参加大队的批判大会,我们总能见到他活跃的身影,我们总是觉得他的身上有使不完的劲,没完没了的活力。这方面有时还表现在惩罚逃课的我们身上,他变着花样惩罚我们,我们年幼的心计怎么也逃不出他的掌心,我们甚至奇怪他为什么把心思花在算计学生上面。现在看来,范景文老师的确是一个称职的老师,他那时的精力几乎都放在了我们的身上。这一点,可以从他为我们开设的体育课上体现出来,本来,乡下的学校是不设体育课的,我们附近的几所小学从来没有这个先例。所以,在那时,我们的体育课是一个非常时髦的课程,就像现在的一些学生在主课之外还要选修一些其它紧跟时尚的课一样时髦。那时,我们非常喜欢范景文老师,我们打心眼里敬佩他,这不仅仅因为他为我们开设了体育课,还在于他的无私的品性,因为他那时的报酬不像现在的老师按课时计算,当时他拿一些固定的工分,课多课少一回事。的确,我们也非常喜欢我们的体育课,范老师的组织能力特别强,我们在体育课上有时感到自己就是士兵而他是将军,你一定能体会那些像打仗一样的游戏对一群穿开档裤的少年意味着什么,何况他们还处在一个单调乏味信息闭塞的七十年代的乡下。多年以后,我时常跟一些在城市里长大的同龄人谈起我的小学生活,他们是那么的羡慕和神往。

真要好好感谢范景文老师,可惜这篇小说不是专门写他的,要不,我真该在这里好好写写他。我将在适当的时候写一篇关于范老师的小说,并把它献给他。下面要说的,当然还与范老师的体育课有关。

一九七六年春天的一天上午,有两件事先后同时出现在与范景文老师有关的课堂上。我在九十年代想起这一天上午的事情仍然记得许多细节,我怎么也不能从脑海中抹去这一并列在一起的记忆。那一天的上午,范景文老师其实有两节课,一节是数学课,因为我们才一年级,所以对数学课的兴趣远远不及接着下面的体育课。体育课一个星期一节课,四十五分钟,不长也不短。在此之前的体育课上,我们学会了第六套广播体操,我们已经做得得心应手。缘于这一点,范景文老师特别满意,在上一节体育课结束的时候,他显出开心的样子,他站在讲台上说将在下一节课换一种方式上课,他还补充说:“也就是说,下一堂课同学们将不再做第六套广播体操,而大家将要做的是比这个要好玩得多的活动。”这是一个悬念。

那时我们的想象力比较有限,在讲台下怎么也想象不到即将到来的体育课是什么样子。我们又苦苦巴望了一个星期。

在体育课没有到来之前,我们还是先来看看紧挨着它的数学课上发生了什么事情。其实也算不了什么事情,只是我到现在还是忘不掉它,并且在不经意中想起这件事的时候,总是觉得非常有趣,总是忍不住要复述给别的朋友听听,而在故事完了的时候,大家总是忍俊不禁。那天的数学课范景文老师教得特别带劲,那天我们刚刚学到乘法。本来,这应该是一堂平静的数学课。遗憾的是,这堂课并不平静,我们在一心一意地等待着体育课的降临,以致我们一不小心就疏远了范老师的数学课。可贵之处在于,范老师并没有察觉到我们的心思,他大概以为我们是第一次接触到乘法,接受能力弱一些是比较合情合理的,所以他讲起来特别买劲。我记得在快要下课的前五分钟,坐在我前排的同学姚文远早就按捺不住了,他的额头上不停渗出汗来,我知道并且其他同学也很快知道,姚文远给一泡大便憋着了。我们看着他在坚持着,看着他的额头上不停地渗出汗来。一分钟以后,姚文远大概是实在受不了这种折磨,他终于忍不住举起了右手,他吞吞吐吐地对范老师说:“范老师,我要大便。”范景文老师此时正讲到兴头上,也讲到了关键之处。姚文远的声音让他颇感扫兴,他下意识地看了看手腕上的钟山表。看完了手表,他看了看同学们又看了看姚文远,他说:“请姚文远同学再坚持一下,还有两分钟就下课了。”他说完之后便继续讲他的乘法。我们看见姚文远的右手无力地挂下来,不知为什么,我们哄堂大笑。姚文远似乎越来越感到紧张和不安,有点像热锅上的蚂蚁。下课铃响起来的时候,范老师并没有让我们立即下课,大概他想把他想讲的讲完,所以他又拖延了一点时间。我记得,在他宣布下课的声音刚一落下之后,我们的小学同学姚文远率先从座位上站起来,他慌不择路地向教室门口跑去。

我当时确实为姚文远立了一把汗,我有些担心在去厕所的路上他能否坚持住。我的这一念头还没有消失的时候,我看到姚文远突然停下来,他不再向前走了,他停在了教室的门槛上。他微妙地喘了一口气,好像想把什么东西从肩上放下来的感觉,他不再想动了。那时候,我看到所有的目光都聚在了姚文远的身上,连范老师也被他吸引了过去。谁都能看到,一个屎橛从他的裤角下钻了出来。一阵风晃了过来,教室里很快充满了一股淡淡的幼稚的臭味。我看到,范老师有些尴尬。但他很快反应过来,他大声对我们说:“请大家稍稍活动一下,准备上体育课。”我们一哄而散,好像全给体育课吸引了过去,我们小心地绕开那个屎橛,很快就溜到了学校的操场上。

姚文远后来回家换衣服去了。他有没有上体育课我记不清了,后来我看到了他的姐姐,她清理了他遗留在教室门槛上的脏物。

一九九六年的夏天,我又意外地碰上了姚文远,他现在在北京工作,他于重庆工业管理学院毕业后分到了北京,看样子他还活得不错。姚文远说他现在混在北京,挺羡慕我在南京的生活,他比较喜欢南京的氛围和环境。

我说那你有空常来这里走走,我会好好地接待你的。听我这么一说,他笑了。他的笑还是老样子,仍然有他七十年代笑容的影子。后来,他又来过几次南京,都是出差,我们又多了几次见面的机会。我后来知道,姚文远的姐姐已经和我们不在同一个世界了,她死于一九八八年的夏季,因为一次普通的爱情服毒自杀。我听到这个消息时,心情比较黯然,还有什么比死去的更值得我们遗憾的呢。我最后一次见到她是在一九七六年的那节体育课之前,她那时还没有长大,也就比我们大几岁吧,我怎能想象以后的她和她的爱情呢。姚文远没有参加姐姐的葬礼,那时候他远在重庆读书,家里人在送走了姐姐后的一个月才把这个消息告诉了他。我想,姚文远那时在重庆一定非常难过。现在,我们提起那年的体育课与数学课,总是发现有很多故事一直贴着它们一同前行,好像我们的数学课与体育课是一首曲子的前奏,后面紧跟着的才是主题。

我突然发现,我想要写下的其实有很多,但我在这篇小说里不能再让它们肆意漫延了,我要有所收敛,把余下的故事放到下一篇小说里。还是回到我们的一九七六年的体育课上吧。那才是我这篇小说真正要写的东西。

现在看来,我们那时的体育课还是比较简单的。范景文老师不知从那里搞来了一只皮球,那时我们都这么叫它,它有点儿像蓝球,但没有蓝球的形状大,而且外表特别光滑。我们那时对球类的了解实在是匮乏得很,除了乒乓球和我们体育课上的皮球,我们连想都没有想过其它的球类。我们在体育课上的游戏并没有什么新鲜的花样,范景文老师只跟我们讲了这么一个游戏规则:谁抱起那只皮球的时间越长,谁就是英雄和胜利者。这样的规则根本不用我们去做任何思考,我们立即掌握了它,而且运用自如,甚至超出了范老师的想象。譬如说王薄,他一心想做英雄,有一次他抱到皮球后干脆趴到地上不松手,他赖在那里一动不动,他很神气地用他的小眼睛看着我们,一副旗开得胜的样子。他在拚命地拖延时间,以至不得不使范景文老师又重新修改了游戏规则:得球后不允许赖在地上,否则判输,要比谁抱着皮球跑的时间长。照现在的整个世界体育发展状况来看,我们的游戏颇有点像美式橄榄球的打法,可惜,那时候范老师和我们一样,根本就不知道我们已经玩起了这种世界上越来越流行的运动的雏形。

这堂体育课搞得实在是热闹非凡,我记得那时候的学校操场上尘土飞扬,我们的争抢越来越激烈,真正有了强者得球,弱者一边跟着跑的味道。我几乎就没有得过球,但我跟在后面拚抢得特别有劲,我们的脸上,衣服上沾满了灰尘。范景文老师一直在一边站着,他显得特别开心,他不时在一边乐滋滋地笑着,除了有时候帮我们判一些纠缠不清的球之外,他几乎不干预我们的游戏。他乐呵呵地笑得多么开心!我后来跑不动了,很快掉了队,反正我也抢不到球,干脆,我找了个地方坐了下来。同学们玩得似乎越来越有劲头,我坐在那里观赏他们的争抢感到太有意思了,我甚至觉得我的参与没有坐在那里欣赏的感觉好。

不知什么时候,我看到了吴衡生。他是我们学校附近的一个屠夫的儿子,他的父亲杀了半辈子的猪也没有富起来,反而给人以越杀越穷的感觉。吴衡生那时比我们大五六岁,但他上了不到一年就中途辍学了,他家那时真的出不起他的学费。所以,尽管吴衡生极不情愿停学,但他的老子说了算,他就再也没有去学校上过课。但是,他常常来学校玩,我经常看到他倚在我们的教室外面,向课堂上的我们探头探脑。体育课正在如火如荼地进行着,吴衡生也和我一样看得饶有兴趣,我感到他有一种跃跃欲试的冲动。但他似乎一直在克制着,始终处于欲动不动的样子。

但是,接下来的事情似乎注定与吴衡生有关,他再怎么躲也躲不掉。

体育课进行到一大半的时候,碰巧有一次我们的皮球就滚在了他的脚下,那时,他几乎连想都没有想一下就顺势把它抱在了怀里。在吴衡生还没有选择好是抱着球跑还是把它还给我们的时候,我们的范景文老师已经向他奔了过去,他什么也没有说就从吴衡生的怀里夺回了皮球,并且用他的右手揪了揪吴衡生的耳朵叫他回家。

如果吴衡生能够委屈地回家,大概事情也许就到此为止了。遗憾的是,倔强的吴衡生根本就没有回家的打算,他在掉了几滴不算伤心的眼泪之后,复又回到了他刚才呆的地方。他的目光还是在跟随着那只滚动的皮球。

巧得很,我们的皮球不知怎么回事又滚到了吴衡生的脚边,它停在了那儿。吴衡生似乎早有准备,他弯腰抱起那只皮球,站起来之后,就快速地向一个地方奔去。我看到,我们的皮球正被吴衡生带向了厕所,我隐隐地感到他要来一次恶作剧了。等我们的范景文老师反应过来的时候,我们的皮球已经被吴衡生丢在了埋藏大小便的厕所里。范景文老师没有追到我们的皮球却追到了吴衡生,他狠狠地打了他,巴掌落在了吴衡生的后脑勺和脸上,吴衡生当即号啕大哭,并且一屁股瘫坐在地上。我们的体育课只好提前结束,有人破口大骂吴衡生,还有人抓起一些小土粒向他撒去。

我们的一九七六年的体育课就这样结束了。后来我们放学回家吃饭去了。然而事情还没有完,好像一切才刚刚开始。过了没有几天,我突然感到我们教室里的气氛陡然紧张起来,前前后后来了几批人,有校长还有很多其它年级的老师,到最后连大队工作组的人也来了,他们一个个神情严肃,一言不发。有几天,我们突然看不到我们的范景文老师了,我们不知道他去了哪里,也没有人来告诉我们,那几天我们没有上课,校长叫我们自习。我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但是,我们很快就知道了事情的真相。我们的教室有两扇门,分为前门和后门,一般情况下,后门是一直关闭着的,如果把后门打开,我们可以看到一个小小的院子,大概有不到十平方米,有两棵长在里面的小桑树已经冒出很多嫩绿的叶片。在两棵小桑树之间,堆放了很多凌乱的砖块,那是前不久校舍翻修时遗留下的残片。大概有两个月的时间了,破碎的砖块上已经生出一层苔藓,呈褐绿色。围成院子的三面墙非常整齐,大约有一米多高,它们刚好挡住我们教室的后门。外面行走的人一般不会去留意我们的后门,但是,如果有谁执意要看,那一定会一览无遗的。有一天,我们的校长还有三年级的班主任雷老师,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他们在相差不到几分钟的时间里,先后都注意到我们教室的后门。不看不要紧,一看吓一跳。我们的校长和雷老师都不同程度地感到自己的背脊上渗出一层冷汗来。他们原先的注意力根本就没有落在我们教室的后门上,而是放在了那两棵小桑树上,他们感到有些纳闷,那两棵小桑树居然给人折断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丫立在那里。我们的校长和雷老师还没有来提及感到遗憾的时候,他们的眼神又突然呆住了,他们不约而同地发现了后门上的反标:打倒×××。

那几天,我们的学校仿佛有些乱了套,那段时间我们根本没有上课,别的年级的课也是上得时断时续,三(一)班的吴晨就不时地来找我玩,有几次他碰到我的时候都说没有人给他们上课了,我们后来一起跑到学校的附近采了很多油菜花。我们的范景文老师听说给大队工作组叫去谈话了,因为那个反标是出现在他管辖的班级,当然,更为严重的是,那个反标的笔迹特别酷似范景文老师的笔迹,我们后来都去看了,觉得很像。王薄每天中午回家的时候总要经过大队工作组进驻的地方,他说他看到了范景文老师,范老师和很多人坐在一个房子里,他阴沉着脸,不停地抽烟,王薄几乎没有听见他讲一句话。

我肯定那时的范景文老师的心里充满了阴影,他那几天的处境一定非常糟糕,他要接受很多人的盘问,而且不能回家。我看到他的新婚的妻子来我们的教室有好几次都扑了空,她刚开始根本就不知道范景文老师去了哪里,发生了什么事。她问过我们的同学,但谁都不知道,谁都没有交给她一个答案。过了几天,我看到我们的范景文老师憔悴了许多,而且突然变得有些郁郁寡欢的样子。

好在事情很快就有了眉目。在范景文老师的配合之下,学校和大队工作组的人很快就查出了那个写反标的人吴衡生,他虽然隐藏了几天,但还是给查出来了。肯定有人要问,以吴衡生小小的年纪,他怎么会写得一手酷似范景文老师的字?其实,这个问题很简单,吴衡生虽然没有上过几天学,但他的字写得就是比我们的要好得多,而且他特别喜欢模仿老师写字,在我们上课的时候,我们看到,吴衡生常常从地上捡起一些粉笔头在我们教室的墙上胡乱涂鸦。我想,久而久之,吴衡生的字写不好就怪了。但是,查出那个反标是吴衡生写出来的最终线索并不是从笔迹上看出来的,而是从留在后门院子墙上的脚印中发觉的,在有人断定是一个小孩的脚印时,范景文老师立马就想到了吴衡生。

当有人去吴衡生家里调查的时候,小小年纪的他居然一副少年英雄的做派,他根本就没有去躲藏或掩饰,而是现出一股一人做事一人挡的气慨,他勇敢地承认了是他干的。他的杀猪的老子当即气得浑身发抖,暴跳如雷,他抡起巴掌狠狠地对着吴衡生的两个小脸蛋左右开弓,吴衡生当时打了几个趔趄,他可能很想挺住自己,但他还是跌跌撞撞地摔在了地上。吴衡生当时一滴眼泪也没有掉下来,他跌坐在地上说了这么一句话:“范景文为什么要那么打我?”他的意思似乎是,不就是玩了一下你的皮球吗?你干吗下这么重的手?范景文老师当时就站在他的旁边,他的脸色很不好看。他后来提前离开了吴衡生的家。

事情发展到这里有了戏剧性的变化。接下来发生的一切居然与当事人吴衡生一点关系没有,倒了大霉的却是他的杀了一辈子猪的父亲。后来吴衡生的父亲永远地离开了一九七六年的春天,他再也没有回来。

我记得吴衡生的父亲个子不高,精瘦精瘦的,而且背驼得很厉害。不过,别小看了他的模样,他杀起猪来可是生龙活虎,稳扎稳打,他在那一带远近闻名,是一个杀猪的好手。吴衡生的罪第二天全顶在了他父亲的头上,他和他的父亲一起游了一个星期的街。

不知是谁想出来的主意(就是这个主意送了吴衡生父亲的命),有人把我们教室里唯一的一块黑板拿出来(那时还没有像现在的嵌在墙上的水泥黑板),用绳子拴好,套在了吴衡生父亲的脖子上。那块黑板是木质的,用黑漆漆过,虽然不算太重,但长时间挂在脖子上我想是非常难受的。黑板上还写着很粗的粉笔字:打倒反革命分子吴加称!

我现在已经记不清吴衡生父亲的确切的模样了,我在写作这篇小说时努力地回忆了好几次,但怎么也追忆不回来,反而觉得他的形象越来越模糊不清了。我感到非常遗憾。我只记得在吴衡生和他的父亲一起游街的一个星期,我和我的小学同学一起度过了七天的热闹场面。我们的整个小学有一百多号学生参加了吴衡生和他父亲的游街活动,我们的队伍非常壮观,我们的校长和一些大队工作组的人走在前面,后面紧跟着吴衡生和他的父亲,一些老师穿插在我们的队伍中间。吴衡生父亲脖子上的黑板一直没有拿下来,而且他的双手被人用绳子绑在了背后,我感到他跟在校长的后面特别吃力。有几个比我们高年级的学生不知从哪里找来了锣鼓,他们一边走着一边敲着紊乱的锣鼓声。我们的队伍每到一个生产队总要停下来一会儿,先是由大队工作组的人对吴衡生的父亲进行一顿训斥和声讨,然后由我们学生高喊“打倒反革命分子吴加称”的口号,再接着就是吴衡生父亲声俱泪下的忏悔:“我有罪,我没有教育好我的儿子,我是人民的敌人,我是反革命分子,我该死??”。我知道,那不是忏悔的眼泪,而是吴衡生的父亲忍受不了黑板的重压了,他快挺不住了。可惜的是,当时没有一个人能想到把那块黑板从他的脖子上取下来,让他稍稍休息。连他的儿子吴衡生也没有想到,我觉得那几天吴衡生的神情惊恐万分,他根本就不知道如何应付这样的场面,他太感到意外了,他的眼里不停地有泪水流下来,我看到他不时地用自己的那双沾满灰尘的小手擦自己的眼泪,他的脸上明显有眼泪和灰尘混和后留下的印迹。当时的吴衡生大概根本没有想到也不会想明白自己写了区区几个字居然招致了这么大的横祸,而且付出了失去父亲的代价。

游街的活动进行到第七天的下午,就再也没有坚持下去。七天后的吴衡生的父亲宛若重病缠身,他在游街的路上突然不停地咯血,鲜血染红了他脖子下的黑板上的白色粉笔字。他一头栽到了地上,他再也没有起来。他倒下来的时候,我们的队伍一下子就乱了,前面的学生都拥过去看吴衡生的父亲,后面的学生不知道前面发生了什么事,都争着往前挤。后来连老师都维持不了那个场面,队伍失去了控制,体弱一点的学生在拥挤中受到了伤害。那时的队伍中有很多哭喊声,我想,那是受伤的学生和惧怕死亡的学生不由自主发出的声音。人们把吴衡生的父亲抬回到他的家里,但他没有熬过当天的晚上,他再也没有醒来。吴衡生的父亲留在了永恒的一九七六年的春天。我记得那一天的深夜里,我被一片凄惨的哭声吵醒,我吓得直往妈妈的怀里钻,妈妈叫我不要害怕,并且不停地安慰我,但是我还是度过了一个惊悸的夜晚。

后来,我们的学校生活又恢复如常。但是,我们的范景文老师再也没有给我们上过体育课,那只我们曾经玩过的皮球后来到了哪里,我们也不得而知。我记得,我们教室的后门后来与外面接通了,外面的院墙被拆除,而且那两棵剩下的小桑树的光秃秃枝丫也被人拨掉了,我们从前门或后门都可以去教室上课。我们坐在教室里听课的感觉还是老样子,只是有时候不经意看到我们教室的后门,我们常常容易走神,我们一不小心就想起了后门上的反标,想起了咯血而死的吴衡生的父亲。有时候,我们越想越感到害怕和恐惧。当然,有些时候,我们更容易想起我们的体育课,我们无比怀念我们在体育课上玩皮球的感觉。但我们的体育课再也没有延续下去,我们失去了曾经拥有的一个星期一次体育课的期待。我们的体育课终于在一九七六年的春天戛然而止,我后来直到上了中学才开始拥有体育课。

范景文老师没有多久离开了我们,他辞去了小学老师的职务,后来他去了哪里我一点也不清楚,因为没有多久我也离开了那里。范景文老师走的前一天,我们刚刚学完了乘法,我觉得范景文老师那一天的数学课讲得特别认真,他的神情有别于平常的日子,但除了把该讲的问题讲完,范老师没有更多的表现,我记得在临下课前的一分钟,范景文老师只是表情凝重地宣布,他将不再担任我们数学课的教学任务,接替他的是一位姓刘的老师,他鼓励我们要把心思放在学习上,便一再请求我们要听刘老师的话,他说刘老师的数学教得比他好。范景文老师把他该讲的话讲完之后,用异乎寻常的目光扫视着我们,他说:“同学们,再见了!”我觉得那一刻的教室静透了,只听见我们小小的心脏的搏动声,我听见班长的声音突然响在耳边:“起立。”我们像惯常一样,目送着范景文老师的背影从我们的视线里消失。

不知怎么的,那一刻,小小年纪的我平生第一次涌上了阵阵惆怅的感觉。

从此以后,我再也没有见过范景文老师。他走后的第二天,一位叫刘慧的女老师接替他给我们上数学课,她有两个辫子,看上去很年轻,她的声音比较细。

或许可能会有人要问我,范景文老师为什么要辞去他的教师职务呢?这正是我在这篇小说的最后想要交代清楚的事。这件事当然还和吴衡生有关,他的父亲死后不久,大概有二十来天吧。吴衡生有一天下午提着他父亲杀猪的顶红刀,突然闯进了我们的课堂,他是从前门进来的,范老师那时正在给我们上数学课。当时谁也不会料到,十四岁的吴衡生会提着他父亲的顶红刀来找范景文老师。范景文老师那时根本就没有反应过来,吴衡生就使劲地抡起那把顶红刀向他的背后劈去。我们在讲台下心惊肉跳,连气也停止了喘息,我们那时好像感到范老师这下准要完蛋。真是不幸之中的大幸,由于用力过猛,吴衡生的刀子从范景文老师的背后居然滑了过去,虽然他的中山装被划了一道口子,虽然还有血从那里流了出来,但我们的范景文总算安然无恙。他当时一把就夺过了吴衡生的刀子,并当即拎着吴衡生的小小身躯走出了课堂。后来,他把那把刀送还到吴衡生的家里。

这一节数学课范景文老师没有给我们上完就出去了。他人一离开,我们的教室就立即唧唧喳喳得像炸了窝,我们一场虚惊,我们为范景文老师捏出了一身冷汗。我想,后来的范景文老师之所以辞去教师职务,这件事的发生恐怕是原因之一吧。可惜的是,我再也没有机会碰过他,要不,我或许还能够问问他。

二十年后的某一天晚上,我和我的一位小学同学坐在南京的一家小酒馆里抽烟,喝酒,聊天。我们在那里呆得很晚,一直坐到那家小酒馆开始打烊,我们才慢慢地离去。在回去的路上,我的小学同学不停地感叹,如果一九七六年的我们没有体育课,或者如果我们的体育课推迟到当年的十月份

(“四人帮”在这个月里被粉碎)才开始,范景文老师现在恐怕仍然是老师,他真的要桃李满天下了;吴衡生的父亲也许还要杀很长一段日子的猪,他肯定不会那么容易死去。在回去的路上,我的小学同学显然有些喝多了,他迈着大步边走边唱着,但他的歌声有些夸张,步子有些扭曲。

第二天一大早,我的小学同学匆匆地离开了南京,我还要上班,没有去送他。他离开我家后不久,我突然想起自己忘了问他关于范景文老师和吴衡生的近况。至今,我对他们现在的情况还是一无所知,他们现在的一切像谜一样沉淀在我的脑海里。不知要等到哪一天,我才能知晓他们的近况或者碰上他们。

1997.5.215.24马鞍山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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鲁敏作品 

鲁敏,1973年生,女,江苏东台人,中国作协会员。江苏省作协签约作家,南京市作协副主席,江苏省作协副主席。着有长篇小说《博情书》《方向盘》等,另有《白围脖》《镜中姐妹》《思无邪》《风月剪》《逝者的恩泽》等,多篇小说入选各种年度排行榜及年度选本。短篇小说《伴晏》获第五届鲁迅文学奖,中篇小说《颠倒的时光》获《小说选刊》2006—2007年度读者最喜爱小说奖,中篇小说《思无邪》获2007年度人民文学奖,获2007年第六届中国青年作家批评家论坛年度青年小说家奖。

 

 

 

逝者的恩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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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东坝这样小而旧的镇上,每增加或减少一个人,都会成为一个事件,其中的主角与配角总会在人们的嘴上辗转相传、反复咀嚼,像一种吞下去又可以吐出来、你尝完了他又可以再吃的神秘食物。这食物,让东坝的人们在漫长的日月天光里多了一点稀薄而发自内心的快乐。

因此,当古丽和她幼小的儿子达吾提带着陌生的异域气息出现在小镇上时,几乎所有的人都为之暗中一喜,这喜悦是如此真诚且强烈,以致人们不想虚伪地加以掩饰,他们中的一些急性子和无所事事者甚至尾随着古丽和那个男孩。在古丽的身后,很快出现了一支松散的小型队伍,人们的脚跟和脸颊上共同散发出一股善意的好奇之心,并一直弥漫到冷冰冰的空气中,钻进达吾提的鼻尖,让小男孩的鼻翼像蜂鸟一样地鼓起来。

达吾提拉拉古丽的衣角,他对着妈妈抽抽鼻子,脸颊飞速地皱起,然后又突然拉平。古丽像听到了什么,她回过头。这样,镇上的人们得以第一次看清古丽的脸。

此时正是冬季,这个苏北小镇,路边铺着枯黄的小草,树枝杂乱地伸向天空,街面的店铺覆盖着一整年的厚厚灰尘,呈现出暗淡的色调,触目所见,了无生趣。

而古丽回过头,忽然改变了这一切似的——她的面孔着实美丽。她没有微笑,但人们还是感到一种春天般的和煦,宛若草长莺飞,大家不由自主地回报以更加暖和的笑容。

这显然鼓励了她,她迟疑了一下开口问道:请问陈寅冬家往哪里走?

她的口音如此奇怪,像是北方官话,又像是某种侉子方言,有些别别扭扭的,人们听得费劲极了,也兴奋极了,如同刚刚进行了一场智力测验。

不过,陈寅冬!她问的是陈寅冬?这是一个死去男人的名字呀!而且,他死在异乡,死于一场意外!人们几乎无法自持了,这是多么重大的事件!陈寅冬的名字立刻变成了一枚密制的上等酸梅,他们每个人的嘴巴都因此变得更加湿漉漉了。惊愕与狂喜使得这一瞬间出现了冷场,人们再次仔细地打量她。她穿着一件长长的外套,色彩鲜艳,或许这是条裙子;她的头发被一条更加艳丽的头巾缠住,只在头巾的下方垂下一个沉甸甸的结,如果她把头发放下来,一定会长得超过镇上所有的姑娘。有人还注意到她耳朵上的银饰,同样是长长的,在空气中逶迤,跟这里妇女们常用的耳钉截然不同。

队伍中比较富有阅历和威信的一位站出来答了,因为小心翼翼,语速有些慢吞吞的,不那么自然了:您不晓得吗?陈寅冬已经过世了,过世都一年多了。您这是……

哦,我知道。我只是找他的家。古丽继续用那难懂的口音答道。

那么,您是……

是啊,她是谁呢?这镇上的每户人家,每户人家的家庭成员,每个成员的每个亲戚,大家都是了如指掌的。可是真的没人听说,陈寅冬竟有这么一位漂亮的……亲戚?

陈寅冬,父母早亡,且无同胞,很早就出门做工,后来在镇上娶了同样失怙的黄姑娘,生了女儿,然后仍是出去做力气活,跟着一个工程队到很远的西北修筑铁路——在镇上人的眼中,他几乎是个完全陌生的邻里,每年只有春节才会在镇上度过,有点孤僻神秘的样子,然后便继续远赴那不可知的西北,直到有一天,从那里传来他突兀的死讯。

他一共活了四十八年,可在镇上人看来,却似乎只活了一个春节,他的生命在人们的记忆中只有几十天——从腊月到正月,他活在镇上,然后,他消失了。在这个世上,他只留下母女两个,其余的便再无枝蔓。那么,这个女的是从哪里说起呢,并且还带着个七八岁的孩子?荒诞不经的想象力、五彩缤纷的推测,在人们的头脑中,像爆炸后的碎片般飞散开来,瞳孔慢慢放大,他们目不转睛地盯着古丽,像盯着一幕即将开场的好戏。

在一个孩子的殷勤带领下,古丽和达吾提被带到了已故的陈寅冬的家,带到了陈寅冬留下的那对母女前。

陈寅冬的太太,即前面说到的黄姑娘,名叫群红,她长得有些老相,从做姑娘时便老相,加之长陈寅冬两岁,镇上的人都称她为红嫂,这一叫,一直叫到五十岁。

女儿呢,已经十九岁了,应当是最娉婷的时候,却生得不太好看,头发稀而黄,又偏瘦,这在东坝镇上,是一种不可原谅的容貌。她上过几年学,名字是陈寅冬起的,叫陈青青,照镇上人们的审美,这青青,连名字也是有些小气了,不那么喜庆。

红嫂站在大门口,青青站在侧门口,她们一起看着古丽和小男孩,注意力很快被分散到古丽的脸及衣饰上,一时间竟忘了盘问她的来意,是啊,谁不会被古丽的模样给迷住呢。但站在不远处的人们有些不耐烦了,有人咳嗽起来,另外有人吐了一口浓痰——这有效提醒了红嫂,红嫂意识到她担负有开口询问并给人们一个说法的责任。

红嫂于是开口问道:您到我们家找谁呢?

古丽把男孩往身边拉了拉,答非所问:我们从新疆来,这是陈寅冬的儿子。

青青在侧门口那里闪了一下,把自己关到房里——这是她的一个习惯动作,也是在红嫂多年要求下的一种条件反射,作为一个十九岁的少女,对一切可能出现的丑闻都应当回避,或装着视而不见、无动于衷,最多,最多只可以躲在门缝里偷看。

青青能够躲进小屋,做母亲的却不能够。红嫂的身子晃了一晃,脸上虽还是笑着,却明显没了力气:真的?她轻声地嘀咕一句,像是用嘴巴在问自己的耳朵:刚才听到的是真的吗?陈寅冬真的在外面生了个儿子?

真的。古丽再次把小男孩往前拉拉,那动作让人们联想到她是在出示一个人证或物证。人们在不觉中被引导了,注意地看起那个男孩,这一看,事情好像更加严重了:这个男孩,里里外外哪里有一丁点儿像陈寅冬呢!他的眼睛明显地凹进去,头发是微黄带卷的,肤色白皙得过分,连血管都要透出来似的。这一看,所有的男人几乎都要笑出声来,哈。哈哈。这个男孩,他的父亲怎么可能是这镇上的任何一个男人呢,他的种子必定来自古丽所在的那片土地。

围观的人们流露出看出破绽的神情,他们明显地放松下来,互相捅捅胳膊,几个妇女甚至叽叽咕咕地笑起来。这些镇上的妇女们,一辈子都是贞洁的,乏味的贞洁,廉价的贞洁,但她们自认为永远有理由在那些身份不明的女人面前表现出大大咧咧的骄傲。比如,这个古丽,并且她竟然扯起这么不高明的谎。

红嫂抬起了眼皮,又耷下去眼皮。不知为何,邻里们的神情与笑声让她感到了不快,她不喜欢人们这样对待跟陈寅冬有关的人或事。这对她也是一种间接的冒犯不是吗。

于是,红嫂重新抬起眼皮,轻轻拉过那男孩:既是这样,进家里说吧。古丽自然也抬起脚跟着进去了。大门在她们身后被缓慢地关上。

人们张开的嘴巴在半空停住,舌头几乎变得寒凉。这是怎么说的?这是怎么说的!红嫂竟然就信了那女人?她不仅信了,而且还容了那女人,拉着那孩子,让她们进了屋?哎呀,这话是怎么说的,他们感到自己都要变得结巴了,他们在惊愕中彼此对视,同时,感到一种接近高潮般的满足——今天的这个热闹,可真是看得足了,饱了,撑着了,都要打嗝了,都要半夜睡不着觉了。

古丽显然是累了,并且很饿。那个男孩也好不到哪里去。

红嫂一言不发地替她们准备了一些吃的,热气腾腾地端上来,窗户上很快弥漫起雾气,像是黄昏提前降临到这间屋子。

古丽神情自若,真像是回到了自己的家似的,左手抓着包子,右手捧着大碗,发出极为享受的吞咽声。那男孩则像只小狗似的,每吃一样东西,都会极为小心地先凑上去用鼻子闻闻,上下嗅嗅,像在对气味进行鉴别与记忆,然后才慢条斯里地吃起来。

青青倚在侧房的门框上,像在瞧一张画片片,或者像在舔一个棒棒糖,用了那种节俭的、流连的眼光,从细枝末节开始,然后才慢慢地集中到画面中间——对她而言,这是多么奢侈的风景。这么些年,她所能看到的他人,仅仅是母亲,或是一些邻居的侧面与背影。

她首先注意到古丽放在屋角的布包袱,她下意识地进行了猜测,她想象着,那里面一定是更多的衣服和首饰,会把整个镇子都惊呆……接着她把眼光移到桌子下面,古丽的脚与男孩的鞋,这是两双沾满灰尘的鞋,这是哪里的灰尘呢,一定超出青青所能想象到的最远地方吧,比邻镇远,比县城远,比省城远,比天边还远……青青欢喜地看了又看,她甚至愿意自己就是那两双鞋,是鞋袢儿,是鞋底儿。只要,她能够一直那样走啊走啊,走到最远的地方……

古丽吃东西的声音分散了青青的注意力。红嫂曾教过青青,女孩子吃东西一定要无声无息,走路要无声无息,笑起来也要无声无息,睡觉更要无声无息(特别是跟男人睡时,不过,这一点红嫂没有说得那么明确)——红嫂的这种家训在这个小镇上当然显得有些阳春白雪了,不合时宜了,但青青并不清楚这种差异所导致的滑稽和荒诞,事实上,她是个没见过任何世面的姑娘,对这个世界的肮脏与荒淫一无所知。红嫂的长年独居生活像是一个沉闷的巨大温室,青青在其中温顺地、不为人知地独自生长,她对母亲的一切教导奉为圭臬。

不过,此刻,她不能不感受到古丽吃东西的声音——一个年轻女人,她咂摸着嘴巴发出模糊的哼唧声——这在想象中,本是多么典型的粗俗之举!可是,不,听听古丽,看看古丽,她所传达和散发出的一切多美呀,如此舒服!自然!那是对简单食物的满足,对热汤热水的感恩,对健康肠胃的呼应……青青简直看得入迷了,呆住了,好像第一次从古丽这里知道:吃饭原来可以变成这么豪放的一件事。

怔忡之中,青青把眼珠流转过去,像是慢慢移动的光线。刚才,在观察古丽的同时,青青用余光注意到,达吾提对味道有着特殊的爱好。筷子,他会闻闻。菜叶,他会闻闻。红嫂拿来的抹布、红嫂放在桌边的围裙、古丽突然打出的一个饱嗝——他也会飞快而认真地嗅嗅鼻子。多么奇怪的爱好呀。青青正想好好研究一番,小男孩却刚巧吃完,也正抬起眼睛盯着她呢。这让青青有些猝不及防——男孩的眼睛大而亮,并且湿漉漉的,像是家中院子里那专门接天水的一口大缸似的,青青竟能照到自己的身量和影子。青青不由自主地走上前去,摸摸达吾提的脑袋,那黄而微卷的头发毛茸茸的,细腻而伤感。

——青青对古丽及达吾提的好感是没有实际意义的。太多的悬疑与敌意仍在屋子里四处窜动,伴随着红嫂走来走去的身子。红嫂在收拾碗筷,红嫂在抹桌子,红嫂在整理凳子,她的每一个动作都像是一个饱满得快要坠下来的水滴,或是正在发酵的谷物,酝酿着无声的诘问与指责:你跟陈寅冬到底是什么关系?凭什么说这男孩就是他的儿子?今天找到这里来又是什么意思?寻亲么?认门么?闹事么?

古丽仔细地盯着红嫂,像是聋人在读唇语,并且,真像是听懂了每一句潜台词似的,她轻轻地打了个嗝,神色平静地开始回答,口音别扭而吃力,因此显得极为慎重。

大嫂,这儿的地址是陈寅冬给我的。他说过:如果想离开新疆的话,就到这里来找你们。

我认识陈寅冬的时候就知道他是结过婚的,他跟我说起过你们。但我还是跟了他十一年,一直到他去世。

我们那儿有好多女人都这样,十几岁便早早地出来做活,跟着铁路线上的工程队过日子,给工程队的男人们烧饭、洗衣……铁路线从没有人烟的荒地间穿过,我们天天儿只能看到那些男人,男人们也只能看到我们……工程队沿着铁路线从东往西一里一里地变长,我们跟那些男人也开始一对一对地好上了,我们都知道这些男人们是结过婚出来的,可是,那有什么关系呢,在那大荒漠里头?

咱们的这种好,就真是跟夫妻一样好的,各门各户的,像过日子一样的,像外面的胡杨树一样的,像外面的风沙一样的,不知道怎么开始的,也不知道最后会怎么结束。或许,等铁路修完了,那结局也就自然到来了,要么是散了,要么仍然在一块,那谁能说得准呢……

可是我跟寅冬,我们俩的结局却提前到了。那铁路还没修完呢,那工程队还好好地在着呢,那工地上还热火朝天着呢,他却突然死了。您一定知道的,吊机上的一捆轨道枕木,像是瞄准了很久似的,一直等到他路过,才不偏不倚地掉下来……

你是说瞄准!他在瞄准枕木吗?红嫂冷不丁地插了一句,像是早就等着什么似的。

不是!不是!您听错了,怎么可能呢!当然是枕木瞄准他!你想,那条走道宽宽的,那枕木为什么不前不后偏偏就掉下来落到他头上呢!古丽急迫地反驳起来,并且紧紧地盯着红嫂,她怎么会这样想呢,有谁会去找死吗?

你刚才是说,陈寅冬在死之前就把这里的地址给了你,他难道早就知道自己要死?红嫂仍是紧紧地盯着古丽。

这世上,谁都知道自己最后是要死的呀!只是没想到他会那么早,其实,他死后不到一年,那铁路就修好了,现在都开始通车了,他若是没出事,就再也不会出事了……古丽仍是有些混沌的样子,丝毫没有听出红嫂的潜台词。她的简单与迟钝,像是未开刃的刀似的,有点可笑,却又带着巨大的善意。

红嫂沉默了一会儿,她想到了工程队寄给她的一笔钱。那可是个大数目,她至今不敢跟镇上的任何人说出真实的数目,就像她至今不愿跟人谈论陈寅冬的死亡,因为,那听上去多么不真实呀!她想象中的死亡应当有病床与药罐,有尸体与寿衣,有守灵夜与坟头草。可是丈夫呢,他这个死可真是别出心裁呀,只有一张薄薄的电报,来自人们从未到过的地方,一张电报把他的死全部概括进去了,随后跟着的是一大笔款子——陈寅冬被枕木砸扁的身体好像并没有被埋进那片荒凉的沙地,而是变成了一张汇款单,变成了汇款单之后的一张张票子,千里迢迢地慢慢地随着魂魄飞回故里。

红嫂想起来,在陈寅冬的最后一个春节里,在床上,他曾经跟红嫂说过一句莫名其妙的话:无论我做什么,你都要体谅我。一切都是为你们几个好,为了你们将来好。

这话听上去有些拗口,而且陈寅冬一贯沉默寡言、不善表达,夫妻之间也一向温和平静,这话就令红嫂很是惊异了,她有违妇人之道地主动搂起陈寅冬,钻进他孱弱的胸膛,却突然感到耳根处多了几滴眼水。是陈寅冬流泪了。

当时的情景在陈寅冬死后一再重现,像是陈寅冬以一种特别的方式在对红嫂耳语:一切都是为了你们好,为了你们将来好。红嫂心有所感,疑惑与哀痛之情如惊涛拍岸:他为什么要这样呀?没有那笔抚恤金不也能照样过日子吗?当然这话她从未向任何人提及,或许也是因为缺乏更多的佐证。

可是,现在,此刻,这个女人以及她所带来的讯息,无疑再一次印证了红嫂此前的猜想——不是枕木在瞄准陈寅冬,而是陈寅冬在瞄准枕木。这是一次蓄意的死亡。

一阵复杂的滋味向红嫂袭来——一来,她的某种猜测得到了印证,但与此同时,又有了新的发现,陈寅冬口中所指的“你们”并不仅仅指的是红嫂和青青,还有眼前的这个女人和那个男孩子,而正是这四个人,这矛盾而现实的存在,这无法兼得的两端,以及不可调和的将来,促使丈夫选择了与枕木的拥抱。

在红嫂的沉默之中,古丽又往下接着她的叙说:我没能看到陈寅冬的身体,说是脸被砸得太烂,他们匆匆忙忙的就把寅冬的后事给办了,我连最后一面都没见到……我哭了一个星期,后来就不哭了,日子还要过呀,达吾提还得养活呀……我还是跟在工程队后面替他们缝缝补补、烧烧洗洗,替我和儿子挣些生活费……不过,这样的日子也没过长,还不到一年吧,那条铁路就修好了,工程队就散了,他们一下子就全走了……我怎么办呢,我能到哪里去呢,这样子能再嫁人么,嫁了人达吾提还会有好日子过么?这样,我便找出他给我的地址了……我想我就来吧,就在他的家里跟你一块儿过日子吧……即使这辈子人们都会说我是小老婆,说达吾提是个私生子……可是,这是他说过的,叫我们到您这里来……

古丽一口气说完了,这似乎是她所能说出的全部解释,现在她嘴里空空荡荡,再没什么好说的了。天上为什么飘来一朵云,地上为什么少了一只羊,一切不都是清清楚楚的吗?她看看红嫂,等待后者的答复。

红嫂不看她,也不回答,她在看着达吾提。达吾提这孩子累坏了,这会儿正趴在桌上打瞌睡,他的脸被胳膊压得有些变形,薄薄的嘴唇边,一条清亮的口水在渐渐浓重起来的暮色中缓缓拉长,最终滴到地面上,形成一个铜钱大小的水迹。

古丽这次明白了红嫂的潜台词,她顺着红嫂的目光也看着达吾提:是的,这孩子不像陈寅冬,一丁点儿都不像,他甚至都不太像我,真奇怪,他像我二哥……我二哥就是这样,白皮子,卷头发,凹眼睛……

那么,我凭什么相信你呢?相信你是陈寅冬的女人,相信这孩子是陈寅冬的血肉?

古丽想了想,忽然不合时宜地微微一笑,像荒凉山坡中开出的一朵山茶。她走到红嫂身边,把嘴巴凑到红嫂耳边,她轻轻说了一句:他在床上,喜欢用脚……

站在门边的青青尽量地张开耳朵,可是真可惜,她连一个字都没有听到。但这句话显然极为重要,她看到,红嫂突然松弛下来,并轻轻地搂住古丽,两个女人为了一个共同的秘密而同时笑起来,笑得都有些暧昧了,到最后,又变得像哭一样。

凭着这句话,红嫂认定古丽的确是陈寅冬的人,而达吾提,是个长得不太像父亲的孩子。

红嫂真的留下了古丽和达吾提。

清晨稀薄的空气里,镇上的人们在简短的相互招呼过后,互相谈论起事件的这个结果,像是谈论起昨夜的一个共同的梦境,梦里,他们想象着古丽和男孩在这个小镇上今后的日子。古丽进入了小镇的梦,这也许是某种标志:她现在不再是外乡人了。

好奇心继续存在着,宽容却同样在生长,大多数人故意忽略掉男孩可疑的容貌和值得推敲的身世,同时,对红嫂的大度表现出由衷的满意。人心都是肉长的呀,哪能真的就让古丽和那男孩再回到新疆去呢,她们不投奔这小镇,还能投奔哪里呢。

当然,有人想到了经济的问题。原先,红嫂是靠陈寅冬的工资养活的,陈寅冬去世之后,红嫂就出来做起了小营生,主要是走街串巷地卖小吃物,冬天卖元宵汤团,春秋包饺子馄饨,夏天是酸梅汤果子露……这种小买卖,红嫂和青青两个是够吃了,这下,再添出两个人丁来,恐怕就拮据了吧……念及红嫂这么些年的贤德,人们不免又替她感到委屈,她这一辈子,哪里享过什么福呢,小时候没个父母疼爱,成家了基本就是长年守活寡,守到最后,倒成了真正的寡妇,这都五十多岁的人了,临了,却还要替陈寅冬的小老婆私生子操心……

但也有人提出了不同的看法,认为这事对红嫂来说未尝不是件好事。您想啊,那青青终归是要出嫁的,而这红嫂,眼看着也就是要衰老的,天上掉下个古丽和男孩,不是给她轻轻松松就旺了人丁、添了子嗣么!再说了,人,生来是吃饭的不错,同样,也是能挣钱的呀,那古丽,哪会真的就来白吃白喝呢,红嫂呀,也算是多年的苦债换来个善终……

这些贴心贴肺的话自然传到了红嫂的耳里——这是镇上人们的美德,人们酷爱窃窃私语,同时也愿意把善意加以放大和传播。

红嫂对此不置一词,也未表现任何伤感、忧虑或沾沾自喜。担着吃食筐子,走在无人的小巷,她会对着虚空露出会心一笑。她是想到了那笔秘密的抚恤款子,到现在,她都还没动过一分一毫呢,她把它们放在那里,放在一个干燥妥帖的角落……只要有了那笔款子在垫底,她也就不怕了,就有退路了,她相信她能带着四个人过得好好的,不动用陈寅冬一分钱;而只要这笔款子没动,红嫂就感到心定神安,好像陈寅冬还在某个地方呆着似的,他只是不再回来过春节而已……

红嫂的背影在巷子里被斜照过来的阳光拉长,一直拉到墙上,像是一张变形的面饼或是一片云彩的意象——这个妇人关于陈寅冬的想象也同样具有某些后现代的意味。是啊,谁知道呢,谁见过陈寅冬的尸首呢?连古丽都没见到,谁说他就是真的死了?也许他就是没有死,他只是用这种死的方式,活在某个地方,他希望由于他的消失,能够促成一个家庭的壮大,能够让红嫂与古丽、青青与达吾提在同一个屋顶下吃食与睡眠。他活着的时候,没有父母、兄弟、姐妹;但他死后,他有了一个兴旺的宅子,他有两位太太,有一对儿女,他异乡的坟上将会青草丛生、小鸟啾啾,如果能够这样,谁又能说他是真的死了呢?

进入腊月了,镇上的人们喜欢在这种季节吃汤圆,红嫂的生意好像更加好了一点似的。人们在买东西时会跟她搭讪几句,他们主要会询问关于古丽的事情,古丽彩色的头巾在这个镇上总不免令人浮想联翩。同时,对于她与陈寅冬的故事,其开始与结局,情节与细节,他们就像现今的记者一样,总会有着孜孜以求的兴趣。

红嫂秤着汤圆,找着零钱,一边笑起来:你们不都看到了嘛,就是那样的呗……

红嫂对这些一再重复的问题极有耐心,但她很少进行详细的解说,她发现,古丽的故事简直像是汤团里的馅,不确定、被包裹、回味弥久的……让人们在想象中垂涎欲滴,而这对一个吃食摊子来说,难道不是一笔挺可爱的财富吗?当然,红嫂其实并没有什么商业头脑,但她有直觉,她几乎是下意识地,富有技巧却又浑然天成地保护着古丽的神秘性。为了不让人们扫兴,她又会善解人意地指指汤团:喏,这可是古丽帮我揉的面,古丽帮我包的馅儿……

哦,真的呀!人们好像因此得到了些许安慰,于是心满意足地提了汤团回去,在晚餐的桌子上,男人会端详着汤匙里白胖的汤团,想象着古丽的手掌正在一遍一遍地搓动,从而感受到一种不可言传的快乐。

是啊,红嫂并没有骗他们。晚上,红嫂总会带着一家人和馅儿、搓团子。她踮起脚把油灯高高地放到灶顶上,这样整个屋子都能亮堂了。光来自高处,桌椅的阴影因此显得小了,但人脸上的阴影却变得大了,古丽的睫毛像刷子似的投在她的脸上,青青的刘海则像帘子,她的眼睛躲在帘子后面,悄悄地盯着古丽,并把古丽与母亲红嫂作着对比。女人与女人之间的巨大差异总让这少女心有所动,继而联想到另一个世界的父亲,在他的眼里,红嫂与古丽又各是怎样的角色与位置?

夜晚有些凉了,屋子里却充满着令人沉醉的香甜气,糯米、豆沙、芝麻,它们像比赛似的各自散发出淳厚的味道。每到这样的时候,达吾提就会像一只蜜蜂似的,在屋子里绕着圈子转来转去,拖着蝙蝠般扁扁的影子。他把头伸到红豆沙的盆子里,他把鼻子凑近芝麻的木臼里,贪婪地无休止地闻着。或者,他会闭着眼睛,拿起一个又一个包好的汤团,凑近鼻子闻一下,然后宣布是豆沙馅还是芝麻馅。他的鼻子花瓣一样紧紧皱起,完全沉迷在这不断重复的简单游戏中。

达吾提的鼻子属狗。古丽仰起头对红嫂说,这是一场聊天的开场白。这样刮着风的夜晚,总是古丽第一个打破沉默,像在夜里划亮第一根火柴。

古丽一开口,红嫂总是突然一怔,她看看对面的古丽,会在一瞬间感到迷茫和不解:这女人是谁呀,怎么坐在我家里呢?这世上,除了女儿青青,怎么还有别的人在这里?到底是五十岁的人了,在一天的走街串巷之后,她是有些困倦了,以致出现了短暂的失忆与幻觉。当然,她很快就清醒了。

达吾提的鼻子真是狗鼻子呢!古丽接着往下说。从小就是,别人是用眼睛认路,他好像是用鼻子,到哪儿都会在各处角落各样家什上嗅嗅,木头味儿,丝绸味儿,柴火味儿,轮胎味儿,生瓜与熟瓜的味儿,甜葡萄与生葡萄的味儿……那时在工程队,一大堆男人里面,他就是能闭着眼睛把寅冬给挑出来,他总说,每个人的味儿都不一样,闻一闻就知道了。男人和女人,老人和小孩,好人和坏人,都各有各的味道,他一闻就能闻出来……

红嫂笑起来,困倦都去了一半似的,她看看那孩子,手里握着两个汤团,头却已耷下来,睡着了。青青于是赶紧洗洗手,把达吾提弄到里屋的床上去了。

屋子里现在只剩下红嫂和古丽了。即使是晚上,后者还是穿着齐整的长裙,她从新疆带来的那个包袱,像是个无穷无尽的宝囊似的,腰带与头巾,披肩与下围,总会被她别出心裁地变出令人眼前一亮的装束,像个女魔术师似的……她偶尔会走上街头,左顾右盼地东张西望,婀娜的背影像冬季盛开的桃花。但是,在一个陌生的小镇,在她所投奔和寄居的人家家里,她难道不应该表现得沉郁一些吗?比如,她应当唯唯诺诺,她应当低头而行,她应当谨慎地只穿深色衣衫……当然,议论归议论,人们并不真的希望古丽那样,对于超出常理与常识的事,人们保持着矛盾的心态,一方面,他们指指点点,另一方面,他们有所期盼和鼓励,甚至在暗地里十分激赏。

红嫂看看古丽,再看看自己。她像青青一样,不是用自己的眼睛,而是用陈寅冬的眼睛。难怪呀,年纪、容貌、衣饰、性情,她跟古丽怎堪一比?陈寅冬怎么可能不喜欢上古丽?甚至,红嫂现在都有些不确定了,有了这么一个古丽,陈寅冬后来是否还在喜欢她呢……

红嫂回忆起她跟陈寅冬的婚后生活,是否有过如胶似漆的时光?尽管聚少离多,但每次的团聚并不总是激动人心的,陈寅冬似乎并不特别热衷床帏之事,他身量不高,亦谈不上强壮,他似乎有一种与生俱来的抑郁与忧戚,他经常在半夜突然醒来,然后坐在黑暗中的床头一言不发。

红嫂对他甚为恭敬,即使是夫妻,他对她而言仍有着某种程度上的神秘——他长年在外,过着与镇上人完全不同的日子,对菜肴,他有一些特别的口味,谈话中,他有时会说出那个地方的口头语。有时,红嫂会觉得陈寅冬是个陌生的男人,他们在床上亲热,相互摸索着寻找方位与节奏,全无默契,更谈不上放松与放纵。那么,是否这其实就是一种迹象,是他对古丽心有所绊的迹象?

对这些事情,红嫂从前似乎都没有如此明白地想过,不知为何,在这样的晚上,看着面前这样的古丽,红嫂忽然体味到一种迟来的感悟——她这一辈子,或许真是前所未有的荒凉吧,唯一的男人,即使只是在那些短暂的春节假期里,他也没有真正的在疼爱她。包括他的死,他通过死所换来的抚恤金,或许更多的也只是为了古丽和那个男孩呢。

按理,明白并接受这样一个现实应当是悲痛和委屈的吧,可是真奇怪,红嫂也并没有感到特别的心酸,她只是微微叹口气而已——本来嘛,对她来说,陈寅冬死与不死,不都是一回事儿!他活着,也只活在古丽那里,对红嫂来说,相当于是死了;他死了,对她红嫂而言,仍跟从前一样,他活在那里,她活在这里,她并没有特别少掉什么……

红嫂发现自己笑了,在高处灯火的影子下,她在心底笑了:陈寅冬的死,怎么就变成了一件若有若无的事呢?

每个晚上,都是青青把打着盹的达吾提抱上床。小男孩的身体热乎乎、沉甸甸的,血液在皮肤下穿行,眼皮微微半张,有着麻雀般的敏感与软弱。青青的身量和气力足够抱起男孩,却又总觉得使不上力气,反倒显得有些笨手笨脚。

她用脚推开古丽和达吾提的房间,老式的床宽大而陈旧,发黄的蚊帐如眼帘低垂。她把达吾提一直送到床最里边贴墙的地方,为了防止达吾提着凉,青青又爬上去,细心地在靠墙处放上一块垫子。她的身体从达吾提身上越过去——每每都是这样的时刻,达吾提突然睁开眼睛,他醒了。他的眼睛正对着青青的上半身。

怎么的?青青连忙缩回来,跪坐在大床的外口。

我闻见你了。

什么?青青有些羞恼,但达吾提的眼睛那么清亮,干干净净的,让她都没法作恼,也不知要说些什么才好。

但她其实并不要说什么,达吾提像在做梦一样地一串串往外说着呢:我闻见你了。你身上有各种各样的味道。木桶。麻绳。竹竿。皂角。水草。豆子。灶火。

青青这下子笑起来,可不是呢,她这一天里,一大早用木桶到河里挑水,然后用皂角洗衣裳,晾到竹竿上。下午,跟红嫂一起搓了会儿麻绳,晚上,又把红豆沙给漂洗了几遍,然后在锅里煨上了……

小东西,瞎说!这哪里是你闻见的?这一天里,我到过什么地方,做了些什么,你不都像个小尾巴似的跟在后面……能说出这些来有什么稀奇!

这是第一层的味道。还有第二层呢……达吾提说着重新闭上眼,像走入了一个梦中的花园。你的头发是芝麻味。你的眼睛是露水味。你的嘴巴是……是……

达吾提皱起眉头,好像迷了路,他慢慢地抬起身,把他的鼻子靠近青青的嘴唇,在那里停了停,蹭了蹭,然后才接着说:你的嘴巴是番茄味儿。

青青被达吾提方才的动作给呆住了,她噤在那里,甚至都没有听清达吾提所说的那些味道……达吾提的鼻子凉凉的,那冷而湿润的感觉仍停留在她的唇上,她几乎感觉到那就是一个吻,一个不成形的小男孩的亲吻,带着某种同情与体谅似的。

青青舔舔自己的嘴唇,不知为什么,泪突然流下来,青青的青春期就这样给达吾提的鼻子给唤醒了,她的胸脯在瞬间臌胀起来,那是陌生的呼唤与刺激,她感到说不清楚的寂寞与疼痛。

她仍旧跪在床上,而达吾提,似乎又重新睡过去了,均匀的呼吸轻轻拂过黑暗中的空气,有着小野兽般的天真劲儿和热乎劲儿,像是一种闻不见的芳香。

到了黄昏,小街小巷里的寒风就更甚了,刮在人脸上,像是小柳条在抽打似的,担着有些累赘的筐子走在风里,感觉就有些凄苦了,但红嫂并不在意,她认为吃苦是天生的,是必须的。酸胀的腰背、变质的剩饭剩菜、缝补得不像样子的内衣、总是会倒炝烟的灶台,以及冬天寒风的这种刺冷——生活中处处充满不适,这不适反倒让她感到某种安全和踏实。

有时,红嫂在寒风里都一直走到天快黑了,每条巷子都走过两遍了,仍会剩下一些汤团,红嫂倒也不恼,便将计就计带回家去做晚饭吃。

每到这样的时候,古丽总是最高兴的,她会早早地把米桂花、白绵糖一起摆到桌上,又找出配套的瓷碗和瓷勺,然后才掀开热气腾腾的锅盖,给每只碗都盛上六个汤团,摆成梅花的模样。接着,她会第一个捧起碗,舀出一个囫囵着放进嘴中,闭上眼睛慢慢地咬破皮子,用舌头把芝麻和糯米搅在一起,然后重新咀嚼,唇齿间发出轻微的咂摸声,再慢慢地咽下去,体味它们在喉咙中停滞和下滑的滋味……

就像来到镇上的第一天一样,古丽吃东西的模样总是如此沉醉、心无旁骛,让红嫂和青青甚为惊异。不仅仅是这些有馅的汤团,就是用剩下的糯米屑子搓成的实心小元宵,面条锅里的面汤,用咸菜帮子和一些肉杂碎做成的浇头,她都会有滋有味、全心全意地投入享用……

对吃是如此,对睡眠、穿衣亦是有过之而无不及。每个早晨,她都会狠狠地一直睡到日上树梢,在被窝里伸长长的懒腰、把被子都伸得拱起来,然后大声叹息着对一夜无梦表示满足。然后,她精心地把那些裙子摊到床边,对着屋子里那缺了一角的镜子反复比划,一边伸出头去问青青外面的天气,如果太阳很好,她就穿橙色的,如果有些阴,她穿绿色的,如果有小鸟叫了,她就穿带大花儿的……她对生活的每一刻都特别经心,带着感恩与珍重,一定要别出心裁,让所有的人都高兴似的……

青青,这依然生涩、含苞未放的少女。红嫂,这饱受苦难、几乎不知何为生之乐趣的母亲。古丽的奔放与热烈带给她们的到底是什么呀!——无疑,青青从不掩饰她对古丽的崇拜,她总是悄没声息地盯着古丽,随时准备替她接接拿拿,随时准备应答她各种各样的感叹或提问,少女依然穿着从前的旧衣裳,梳着从前的独辫子,走起路来微微的有些含胸,可是,青青,真的有什么地方跟从前有些不一样了。就像一个孩子,读过书与没读过书的那种差别。古丽就是青青的启蒙老师,正是在古丽明媚的背影之后,青青的性别意识开始了苏醒,对风月有了一知半解的领会,对神情、体态有了自觉的把握与训练……

至于红嫂,一下子很难说得清楚。她本来以为自己是要生气的,特别是要生陈寅冬的气,他为什么会喜欢上这样的女人呢,简直是自己的反面,她吃没吃相、睡没睡相,缺乏起码的妇道礼数……可是细想想,又说不出古丽具体的什么不好来,后者总是那么欢天喜地的,带着股大大咧咧的孩子气似的……看着她像蜜桃一样的身体,连红嫂都有些愉悦起来,瞧瞧自己,这裂了口子的手指头,眼睛下深褐色的眼袋,在头顶上闪闪烁烁的白发……唉,有些人,就是要像古丽那样活的,享乐、精致、风流;而另一些人,则是像自己这样活的,克己、粗糙、本分。在古丽面前,她一方面有着道德和良心上的优越感,但同时,也有着对另一种风流生活进行张望和入侵的欲望。

这样,等达吾提和青青睡下之后,红嫂会主动跟古丽说起话儿来,寒夜漫漫,她们没有男人,只有时间,可她们又能靠什么来打发时间呢?

红嫂不动声色地聊起一些闲话,周密地一步步把话题往隐秘处推进。不过,红嫂大可不必如此花费心机,古丽哪里需要她引导呢,她几乎是径直地就往红嫂最想听的地方去了。

唉。红嫂,要说起来,陈寅冬更在乎的可能还是您呢!比方说吧,好好的正趴在我身上呢,他会突然就叹起气来,把眼睛往黑乎乎的窗外看,不知要看到哪里似的,整个人都萎下去了。

怎么可能呢!怎么可能呢!红嫂不必要的大声分辩起来。她认为古丽这是在安慰她。况且,就算古丽说的是真的,红嫂意外地发现,她对此也并不感到多少的高兴——奇怪吧,她并不真的在乎陈寅冬更喜欢谁。喜欢人家古丽,那是对的是正常的;喜欢她红嫂,那就叫她不踏实以至不舒服了……

其实吧,我有对不起陈寅冬的地方,谁叫他有两个老婆呢,他能有两个老婆,我就不能有两个男人吗是不是?

这么说,你还有另外一个……红嫂趣味盎然,她很高兴古丽转移了话题。古丽的这个理论显然是经不起推敲的,要在白天,红嫂都会吐唾沫的,可是怪了,现在,红嫂就觉得古丽说得有道理,她做得更有道理。

是啊,每年,我也会离开工程队一阵子,赶几十里路回家里看看父母,一方面是看父母,另一方面当然是看他……他呀,可比咱们陈寅冬厉害多了,每次都让我受不了了呢、撑死了呢,我都全身发抖了呢……不像咱们陈寅冬,他身量小,气又短,到后来就只能用脚了,他就爱把脚趾头当家伙使……古丽的用语粗俗而直接,神情却坦诚而大方,像是仅仅在谈论一顿美食或一段面料似的。所以说呀,红嫂,您看看,在这个世上,让人舒服的东西可真多呀,好饭好菜,好衣好裳,好觉好睡,哪一样我都喜欢极了,特别是睡觉的事呀,一个人睡有一个人睡的甜,两个人睡有两个人睡的美,我哪一样都爱死了,爱到骨子里去了……

昏暗的油灯有效地替红嫂遮住了她一再腾起的红晕,她多喜欢听古丽这么说话呀,她还从来没听人这样说过话呢,她还从来没想过这些事儿呢……好像就是从古丽这里,她才肯承认,对呀,原来,那也是件舒服的事儿呢……不过,她在陈寅冬那里感到过舒服了么?难道那过去的几十年,她竟一直是无知无觉的么?就连陈寅冬喜欢用脚的这一习惯,她也没有去多想……那些春节,外面有着呼呼的风,陈寅冬忽然从她身上软下来,然后,像是例行仪式似的,他举起脚来,从上到下地抚摸着她,最后,停在那里……这回忆如此清晰,宛若仍在床榻,最令红嫂沉湎不已的是,她想到,那陈寅冬,对古丽,竟也是这样的呢……一个喜欢用脚的男人,她们的男人……

红嫂原以为古丽可以像她一样,满足于每晚的回忆与叙述,并且,她们可以依靠这回忆共同过活,她进入老年,而古丽进入中年。事实上,春天来了之后,红嫂发现:她可能错了。古丽,在骨子里就是跟她不一样的女人,这不是谁更好谁更坏的问题,只是,彼此不同。

是啊,春天来了,东坝小镇的春天带有明目张胆的鼓动性,互相攀比着似的,这里绿了,那里红了,空气里都躁躁的,让人感到口渴和焦灼,非要干点什么事似的。这跟古丽的家乡是全然不同了,古丽一下子就被打昏了,她再也坐不住了。

她积极的几次三番的向红嫂要求,由她出去卖吃食,再不出门走走,她就要“霉掉了”“烂掉了”。

红嫂看看古丽,后者已经换上春季的衣服了,一方面显得单薄了,另一方面又更加丰满了,红嫂几乎看得欢喜起来,有心要放她出去走走,但又总觉得哪里不大妥当,好像这话一答应下来,就是同时还应承了别的什么似的。

青青在一边看着,想替古丽说情,开了口却又是站在红嫂这边的样子:妈,你都五十多了,再出去跑来跑去,吃不消吧。正好,也让古丽熟悉熟悉,这镇上,她走得还没达吾提多呢!

红嫂扶扶自己的腰,好像突然间就疲惫了起来,这疲惫来得有些违心,又有些存心,总之,她想现在是应当累了,该回到屋子里了,那外面的天地,就给古丽去飘摇吧。

因是春季,这时候,红嫂做的小吃食不再是汤团了,改成炸麻团和咸花卷了,春天日头长,人们走着走着,很容易的就会饿了,如果正好迎面碰上个吃食担子,他们就会买上几个,一路慢慢地走着也就吃光了。

古丽对巷子着实不大熟,走起来有些犹犹疑疑、左顾右盼的,这就跟镇上妇女们大步流星的样子大不同了,人们在后面看了,在侧面看了,在前面看了,都感到一种与众不同的好,他们不免就停下来,喊住古丽,慢慢吞吞地挑上几个包子,慢慢吞吞地掏钱。他们喜欢听古丽说话,因为古丽的话听上去别扭、拗口,他们还注意到古丽鼻尖上的小汗珠,以及她头上随便别上的一朵蔷薇花。她在他们眼中,要比手中的吃食更要耐人寻味。

古丽的生意当然是出奇的好了,比红嫂从前卖出的要多出一倍,还没等红嫂来得及高兴,好好数数那些多出来的钱,古丽就自作主张地开始花钱了。

经过小百货店,她会进去看看,路过布店,停下来东摸西看,经过鞋铺,她又会倚在人家的门前,问这问那。然后,回家的时候,她会一五一十眉飞色舞的重现她所看到听到想到的一切,并且,她的担子里还会多了些别的东西,塑料拖鞋,发亮的发夹,彩色的虾片,能吹出泡泡的糖——不用说,这些新奇玩意儿本身是有着令人激动的魔力的,而且,古丽的行事方式又增加了这种魔力性。比如,她买东西完全没有规律,她并不是每天带,或是隔天带。当大家满心以为她今天是要买什么了,她却空着手回来了;而当大家没指望的时候,她却突然把篮子伸到大家面前。古丽还喜欢把那些新玩意儿们藏在篮子的布幔下,然后,让他们摸。让达吾提猜颜色,让青青猜是吃的、用的还是玩儿的,最后让红嫂猜:这礼物是买给谁的?

——对于古丽突然爆发出来的购买欲,红嫂是拦都来不及拦了,也是拦不住了,脚在她身上,钱在她身上,这可真是糟透了!红嫂虚张声势的在心中感叹:她这辈子都没有这样大手大脚花过钱呀,这镇上也没人这样不要命了似的花钱吧!镇上的习惯和风气是这样的:如果能赚上五块钱,一定只能过五毛钱的日子,或者更低,一毛都不花才好,要低于能力,要低于环境,要低于需要,那才是正经过日子的道理,可看古丽这样子,分明是不想过了!

感叹归感叹,生气归生气,红嫂心里却明白得很,她不是真的生气,她不是还有陈寅冬的那笔钱在垫底嘛!就是古丽一分钱都赚不到又怎么样,她们四个人照样可以过得舒舒服服的不是嘛……这样想想,红嫂就真的定下心来,她只是假装舍不得、假装懊恼,可其实呢,在她心底里,却跟青青和达吾提一样每天都等着盼着古丽从外面回来……

再说,古丽其实也没有花很多的钱呀,但真的,每样东西都让大家叹为观止,生活好像因此多了无穷无尽的乐趣似的!您说,买回来总不能不用吧!那才是真的作孽呢!红嫂于是起了油锅,炸虾片,眼睁睁看着单薄的虾片突然弯卷着像笑脸一样膨胀开来。她穿上了平生第一件的确良褂子,她还试了试青青的红色塑料拖鞋,并偷偷地把达吾提的泡泡糖揪下一块放到嘴里……

黏黏的泡泡糖让红嫂惊讶得差点吞下肚里,她慌张而笨拙地从嘴里抠出来,笑话起自己这个乡下女人,她弯下腰尽量不出声地笑着,竟笑出了眼泪,她伸出粗得有些糙人的手抹去泪珠,接着,她真的流起泪来——这迟来的乐趣呀,如此细小、真实,可是,却又残酷地让她意识她前面那些年月的孤独与虚度。

当然,从前的日子跟陈寅冬无关,怪不得他,但眼下的日子,也许倒要谢谢陈寅冬,是他在那遥远的地方结识了古丽,是他通过死亡把古丽带到这个镇上,带到她的身边,陪伴她即将开始的老年。

达吾提吃得很多,睡得也很好,但他的个子却一直不长,好像就准备永远停在那个高度,也许是因为他走动得太多——从仲春直到初夏,他总像是丢了什么东西似的,逼着青青带着他到外面游游荡荡。他抽着他的鼻子,像一只肩负神秘使命的小狗,在清晨,在正午,在迟暮,一天中的不同时分。在阴沟边,在桃林里,在石灰厂,在屠户的案板边,在织布厂前,在邮筒边,在小镇的不同地点,他都会流连忘返,一边专注、努力地抽动鼻子,像人们深情地凝视某处即将永别的地方。

青青有时会走在他的身后,不过,她跟达吾提的趣味全然不同。这个春天,青青是完全的发育了,心理上的发育。她开始懂得轻轻垂下眼皮,开始晓得自己胸脯的美,开始知道微微提起臀部——大多数时候,她是在不自觉地模仿古丽,因此她需要走到巷子里,在没有人看见的地方好好练习,她满心期望着,不久以后,她会成为一个跟古丽一样漂亮的女人,有着一个跟达吾提一样的孩子……

达吾提,你看我好看吗?青青想起古丽头上的花来,她摘下一朵那种同样粉红的蔷薇,同样地别在头上同一个位置,她偏过头去问达吾提。

达吾提从某种专注中勉强地拉回自己,他眯着眼看青青,眼睛越眯越小,像有阳光钻进去了似的。最终,他还是走近过来,把鼻子凑到青青身上,他闻了闻,然后才说:好看,香。

那比你妈妈呢?青青这是有些贪心了。

达吾提严肃地看看青青,他虽睁大眼睛,却视若无物,然后不置可否地又转回身研究他的味道去了。

青青把花取下来在手里握住,她忽然想起方才达吾提的眼睛,他为什么要眯那么小呢,并且,她想起来,这段时间,他总是这样,当他无所事事时,他会睁大双眼,却有些空洞。但当他想看看什么时,却会越来越小地眯起,脑袋向一边歪过去,吃力而别扭……这里面,有什么问题吗?

在这家新开张的裁缝店前,古丽迷路了。因为迷路,她认识了张玉才。

事实上,这段时间,这镇上的巷子她来来回回已走了不知多少遍了,但古丽不记路,因为她每天走的路线都不太一样,她不是根据居民区的分布来决定路线,而是看哪里好玩了、没见过、没来过,她就停下了,看一看,张一张,然后歪打正着地摸索着找到回去的路。

让古丽迷路的这家裁缝店,大得超出镇上所有人的想象,缝纫机是一溜排开的,“咔嚓咔嚓”,声音此起彼伏,好听得很。厅堂上方的绳子上挂着女人的春秋衫、格子裙,男人的中山装、列宁装,甚至还有一套白色的西装,气派极了。就连两个小伙计,都穿着一式一样的对襟褂,脖子里搭根软尺,看人喜欢从下到上,打量一圈,像用眼睛在掐尺寸似的。古丽把担子放在门口,走进去摸摸那些料子,看看那些样式,简直喜欢死这家店铺了。

她磨磨蹭蹭地看了又看,终于想到放在门口的吃食担子,这才不得不提脚走了出去。这一出门,发现天色已经不早了,看看担子里还有不少花卷呢,有些急了,见路就走,东拐西拐,这样走了一大圈,发现自己竟又回到了裁缝店前。古丽倒也不慌,她想了想,换个方向继续走,可是事情真是怪了,好像注定她今天就得结识上张玉才似的。她走了第二圈,似乎走得很远,都要到镇子边上了,可一抬头,瞧,这不还是那家新开的裁缝店嘛!

天色真是一层层暗下来了,古丽看看担子里的花卷,虽说没剩几个,可这于她,可还是没有过的事哩,竟然会卖不完!而且还找不着路了,天天走的这个小镇,连问人都不好意思开口!古丽有些恼了,恼自己,恼这些花卷,还恼那家裁缝店,她四处看看,正不知怎么开口问人呢,张玉才却主动走上来了。

古丽,我都跟你走了两大圈了,你兜来兜去到底是要到哪里去?张玉才身量不算高,却挺干净,棉毛衫外面翻出白衬衫的领子。

这镇上的人,在称呼上一直让古丽很不习惯。如是很熟悉的人,他们会喊成亲戚似的:什么婶,什么叔,什么姑,什么爷。如果是不认识的呢,他们一律喊:嗳!对于古丽,他们把她划归到后者。

嗳,买四只豆沙麻团。嗳,你帮我换个零钱吧。嗳,你家那小男孩几岁了。

“古丽”!这个小青年竟这样喊自己。像一个男同学在喊一个女同学,像是认识了很长时间似的。再看看他的干净模样,想想他竟然不声不响地跟了自己两圈。古丽忽然觉得自己整个人都活泛起来,松动起来。

你管我想到哪里去呢,你跟着做什么?古丽有心想让他带个路,嘴上却是不饶人。要说跟男人耍嘴逗趣,她一向是擅长的,从前在工程队,那些姑娘们个个泼辣、能说会道,要不然也不敢到男人堆里讨生活,她在其中也算是个佼佼者。只是自从陈寅冬死了,自从来到这个小镇,因为背景与环境的变化,她竟有些疏于此道了,这会儿见了张玉才,那本领倒一下子复活了。

那么,是我搞错了,以为你迷了方向。再说我看天色晚了,也怕你一个人不太安全。张玉才话虽说得体己,神情却是不卑不亢。

这一来一往,就知道对方的深浅了。想不到这个年纪轻轻的小伙子,竟也有这样的胆识。到这个镇上以来,还从来没有人跟古丽这样说过话呢——有趣味,有分寸,有想头!两个人说着话,一边就往前走了,自然,是张玉才略略走在前面带路。

走了一程,张玉才忽地想起什么似的,侧过身掀开古丽筐子上的布,看到里面还有几个花卷,于是,伸手在身上摸摸,掏出一毛钱来:正好,我全买了吧。

古丽这下是真的触动了,这个张玉才,何止是有趣,心思还这样细巧!这样贴心!

送到红嫂家,青青跟达吾提早就站在屋檐下心神不宁地张望了,古丽一到,他们全都如获至宝地叫起来,连红嫂都从屋子里搓着手出来,毕竟,古丽还从没回来过这么晚。

古丽顾不上理会红嫂的询问,又把扑到怀里的达吾提拉开,她忙不迭地要招待她在这镇上的第一个客人。喝茶。请坐。请进来。噢,这是红嫂,你认识的吧?她的招待明显有些失了秩序。

张玉才却还是那么定定心心的,站在那里,他听着古丽把红嫂、青青和达吾提一一介绍完,笑吟吟地点点头,才不急不忙地招呼一声告辞走了,竟是连门都没有进的,他举举手中的花卷:我也要回去吃晚饭呢!

一家人就这样被丢在门口,有些眼睁睁的样子看着他走了。张玉才的背影在暮色中一会儿就看不清了,只有达吾提还在嗅鼻子,并显出若有所思的样子。

这以后,古丽跟张玉才就算是熟人算是朋友了。说也好玩,不认识的时候,大街上所有的脸都一样,古丽好像从没有在巷子里见过他。认识之后,他的脸总是老远就会从人群中浮出来,几乎天天都要碰面了。

古丽慢慢知道,张玉才可是正经的初中毕业生,因为读过书,家里人又有些脸面,正托人找了个老会计在学打算盘做账,看样子,以后是要做会计了。会计,这在小镇上,跟老师和医生一样,最是受人尊敬的行当。张玉才想来也是知道这一点的,他的神情之中因此比一般的人又多了几分自信,更添了他与众不同的一点气魄。

认识张玉才之后,古丽倒好像是天天都要迷路了,反正她心里有底,到了黄昏,总会碰上他——或者是他在找她呢!古丽只当不知道,她好像习以为常般地,一边说说闲话儿,一边跟着他走,从小巷走,从人家的屋子后面走,从河道边走,从小桃林里走,也不知是抄了近路还是绕得更远。

张玉才经常一边说话,一边回过头频频地看古丽,带着突如其来的激动凝视她微凹的眼睛。这样的时候——走在张玉才身后,走在这样僻静的小道上,感受张玉才的频频回头,古丽总是很快活的。她想,这便是日子里的好滋味呀,跟吃好东西、睡好觉是一样的……至于今后跟张玉才如何如何,她从来不想,一秒钟都不想,想了又有什么用?她结过婚,她有个儿子,她比张玉才大上十二岁,想这些干什么,不是白白让自己过不好日子么……

可是,有个姑娘,她却开始想了,她想得具体极了,美好极了,一直想到了结婚,想到了生孩子。是啊,这姑娘是青青。那天,她在门口第一次看到张玉才,她看到他笑吟吟地冲她点头。

在一秒钟前,什么处对象、谈恋爱呀这些事,离青青还有十万八千里呢,可是,等到这张玉才对她点了点头,一秒钟的样子,她突然就感到,一下子就来了,她的事情、她的命就这样定下来了,就逼到眼跟前了。她只愿意让这个小伙子娶她,她只愿意嫁给他。

青青的想法有些太过突飞猛进了,就像一个还不会走路的孩子,一下子却跑起来,还飞起来。因此,青青是完全把持不住了,她的内向、拘谨、生涩好像都给挤到一边去了,只要是跟张玉才有关的事情或细节,她都会像个不会吃东西的人一样囫囵吞枣地一口吞下去,不分青红皂白,不分酸甜苦辣。然后,等到夜深了,她才会一个人缩在被窝里,慢慢地一小块儿一小块儿地重新咀嚼回味。

自然,她所能得到的任何有关张玉才的信息,来源者只可能是古丽,青青一向对古丽是信服的、崇拜的,而古丽,想想吧,每当她说起张玉才来,用的又是什么样的语气和角度呢?这对青青来说,更加是顺风吹火、火上浇油了!可光是这样听听又怎能满足?可怜的姑娘,她的胆子真是大得都要发了狂了,她开始悄悄地跑到街上,寻找张玉才的身影……

好在她是在这镇子上从小泡大的,在张玉才还没有跟古丽碰面之前,她会先一步找到张玉才的踪迹。她看见他把手插在兜里走路。停在路边跟人说话。别人给他散烟,他客气地摆摆手。走过一家玩具摊,他孩子气地蹲下去,拿起一只会叫的塑料鸭挤出响亮的声音……青青着迷地盯着看,觉得他的每一个动作,每一个姿势,都再好不过了!

这少女的相思之情啊,太过猛烈,太过茂盛,她完全沉浸在自以为是的想象中,她以为这便是处对象了,她以为这样便是可以结婚了!青青闪在拐角口,按着像青蛙一样乱跳的心……一直要等到张玉才跟古丽正好“碰”上后,她才仓促地结束她的追寻之旅。因为,有古丽跟张玉才在一块儿,她就放心了,她知道古丽回家后会重述她跟张玉才之间的对话,她什么都不会漏过……

青青以为她正在浇灌着一个秘密,这秘密是她的,也是张玉才的,这世上切切不可有第三者知道。可是,这世上怎么可能有不泄露的秘密呢。秘密是什么?是空气,是风,是水,是沙子,只要有一点点可能的空间,它们就泄了,悄悄地弥漫开来,众所周知,满城风雨。到最后,只有制造与守护秘密的那个人,还像守着风中之烛般地,在小心翼翼地用两只手围着、罩着,死了命地护着。

最先识破青青秘密的是达吾提,这个小小的气味收集者。还是在睡觉之前的那一小段时间,当青青把熟睡的他抱到床上,他睁开眼睛,这次他没有看青青,只是看着前面的黑。

青青刮刮他的鼻子:又醒了?

达吾提短促地呼了口气:你的味道不对了。

嗯?青青笑起来,说实话,对于达吾提关于气味的各种说法,她从来都不当真,他不过是在玩游戏罢了。一个七八岁的孩子,不正是游戏的年纪吗,就像别的孩子喜欢木手枪喜欢弹弓,而他,则喜欢玩玩味道。这样想着,她便会装出认真的样子,陪着他玩。

怎么就不对了呢,你从前不是说过的?我的头发是芝麻味,眼睛是露水味,嘴巴是番茄味儿。

现在不对了。你身上满是大街的味儿。

大街的味儿又怎么了?

你的味儿乱乱的,糊里糊涂、傻里傻气的……嗳,我问你,你为什么整天到外面转悠?

小东西,你倒管起我来了……青青有一点慌乱,但想想达吾提毕竟是个孩子,应当是无妨的,他哪里就能看破她的心思?

我不管你,谁会管你呢?达吾提的声音里忽然流露出一种深深的忧戚与同情,好像只有他才能真正替青青着想似的。

青青被达吾提的情绪噤住了,这八岁的孩子,像是最柔弱的,却又像是最犀利的。他为什么会流露出那种发自内心的悲伤?

青青,你不要出去了,不要再跟着他了。他来的那天,我闻过了,我就知道,他不会喜欢你……这个人与那个人,他们的味道,就像这个人对那个人的脾气一样,有的是天生合得来的,有的是永远都凑不到一块儿的……

你瞎说什么呢。青青小声地回应道。隔了一会儿,她终于忍不住问道:那你说他喜欢什么样的味道呢,我能变成那种味道吗?

你难道真的没看出来?他喜欢的,是我妈妈的味道。达吾提把他温热的小手伸到青青的胳膊上,他轻轻地抚摸着青青,隔着皮肤,传递出单薄而纯粹的亲爱。

少女却在突然之间枯萎了下去,软软地跌到达吾提一侧,她的头落到古丽的枕上,古丽的味道像无知的蛇一样钻进她的鼻孔。

青青的萎靡与消瘦带着少女期的苍白,她因此变得好看了起来。晚饭桌上,古丽一边美美地吃着,一边飞快地看了她两眼,这对餐中的古丽而言,是难得的分心。

红嫂,看见没,青青长成大姑娘了,身量长长的,眼色水汪汪的。她兴高采烈,嘴里包得满满的,说得有些口齿不清。

哼。做母亲的有一点点得意,却还是压下去。红嫂知道,再平常的女人,在做姑娘时,总有那么三四年,看上去是相当迷人的。

青青低着头,她不敢抬头,也不敢开口,生怕会招出眼里的一泡泪。听到古丽夸她漂亮,她自然是高兴的。就是到现在,她依然还是那么崇拜古丽,后者说的每一句话,她都会毫无保留的喜欢。

这几天,她慢慢地有些想通了,不那么绝望了,不那么怨怪张玉才了……他喜欢古丽,这哪里就能怪他?更不能怪古丽,要怪,只能怪自己,长得不好,味道不对……

等下了饭桌,用茶水冲过了嘴,又呆坐着舒舒服服地消化了一会儿,古丽的注意力才算完全地清醒过来。她暗暗地瞧着正在洗碗的青青,后者的动作有气无力,动作慢吞吞的……即使只是个侧影,也能感觉到青青被克制着的某种情绪。

那是什么?她在忍受什么痛苦呢?

古丽想了想,转到房间里去,达吾提正瞪着两只眼呆在黑地里。

古丽正想点灯,孩子却喃喃地说:不要点,看到灯,我眼睛就会疼……

古丽于是也呆在了黑暗里,她仍在想方才的问题。一个十九岁的姑娘,会为什么伤心?自然,应当是年轻人的心事。那么,又会是谁呢?在这个镇上,青青会为了谁?她都认识些谁?这么稍稍推理了一两步,答案就水落石出了。古丽为自己的聪明高兴起来……可是,等一等,这么说,事情的结局要提前到了,在她与张玉才之间?

张玉才现在已经不再假装是偶然碰到古丽了。他与古丽之间,实际上已经有了默契。他们会在那家裁缝店前碰面,然后一起漫无目的地东走西走。

古丽喜欢向张玉才回忆她从前在铁路工程队的事情,她那时,比现在更年轻、泼辣,敢当着一大群男人的面就跳起舞来;头上的纱巾从来都跟别人不重样,走在荒地里,人们老远就会认出她……张玉才笑微微地听着,一半是折服于古丽的塞外风情,一半是沉醉在双方的爱慕中——他们没有拉过手,好像也不曾想过要拉手,更不要谈别的。他们好像真的只是简简单单的爱慕与喜欢,这爱慕,真实、轻松,而不必担心来路与去程,因为结果是明摆着的,他们都一清二楚:他以后会娶一个别的姑娘,而她,则会继续像阳光一样明媚地活着……

可是,古丽现在明白,结果要提前到来了——她必须让张玉才对青青有所反应。这事情虽不是她的乐趣和愿望,但她怎么能不帮青青一把呢?她和她可是一家人,都是陈寅冬的家里人呢。

张玉才对古丽的话表示了巨大的诧异,乃至愤怒。他看着古丽的唇,像是头一次注意到她有两片这样的唇似的,她的唇,竟然也能说出违心的话?这还是他天天陪着走的那个古丽吗,百无禁忌、由着自己性子的?

她的唇说:你该成个家了吧!先成家后立业么,成了家再好好把会计工作做好。

接着说:我替你说个姑娘,保证是最适合你的。因为我最了解你,也了解她。她一定会是世上对你最好的人。

又说:你可能见过她的。就在红嫂家,她女儿。也是……我女儿。你要相信我,我帮你看的,肯定没错。我不会害青青,更不会害你。还说:你不要不好意思。这种事情,男的总归要主动一点对不对。我帮你,你写张纸条,或者说个口信,我一定帮你好好带到,约她出来,你们见面。

张玉才把目光移开,他不能不感受到古丽的心肠,那种像天一样大的善,以及不假思索的傻,这其实还是率性了——所以,这还是他的古丽,那两片唇还是她的唇。他的心一开始还气得发红呢,这会却软下来了,疼起来了,都不能碰呢。

青青,自己应当是见过的,但模样记不清了,这说明她长得可能很普通,并且相当内向。不,也不是说他张玉才就一定要将来的新娘能像古丽这样,但是,他,怎么能平白无故的就去约一个几乎还是陌生的姑娘?

但是,这是古丽对他的要求,是古丽的决定,是古丽的性情所在,也是古丽对他的情谊所在,她把他都当成自己的人了,她能做到的,她想他一定也会做到——对某事的放弃。对某人的慈悲。这是她代表他们二人所做的决定。张玉才看着古丽的眼,他点点头:那我听你的。然后,他就哭起来,很失体面、很没出息了,往日的镇定与自信一下子没了。他把手紧紧地缩在口袋里,防止自己一下子失控了,会走上前搂住心爱的古丽。

现在,红嫂是完全闲下来了,从来没有过的闲。这一闲,日头似乎就显得无限的长了。家里面的那种空空荡荡,都能听见灰尘在往下落了。红嫂坐着,几乎要瞌睡了,却又不敢睡,生怕夜里睡不着。现在,她经常的就在夜里突然地醒了,特别是凌晨四五点的样子,醒了便只好想东想西,想从前的许多事情,想得心里空落落的,什么事情都不踏实似的。

是因为青青吗?要说起来,红嫂倒是家里最后一个注意到青青的消瘦的,像张薄薄的纸片,总呆在屋里不出来。注意到之后,红嫂却又连忙装作毫不在意。

自然,红嫂并不知道这里面有张玉才的缘故,但她自有她的逻辑——毫无疑问,女大当嫁,女孩子家十六岁就可以说合婚事了,而青青,眼看着就二十出头了,可到现在,连个上门提亲的都还没有,这在东坝,已算有些迟疑和困难了……

这镇上,男女的姻缘还是要靠媒婆来牵线搭桥的,而那媒婆,也像生意人似的,自然也要找出色些的男男女女,一来路子轻巧,二来容易成交,说出来更加响当些。而从一个媒婆的专业角度看来,青青这样的条件可能是有些尴尬的吧:模样长得平常,父亲亡故,家中人丁又多,关系可疑,唯一的男丁只是个才八岁的孩子……不过,红嫂几乎是骄傲地微微笑起来,不过,她们知道她红嫂有一笔款子么?那要是拿出来,都能吓她们一大跳!吓完了之后,她们准会一个接一个地上门来,给青青说合这镇上最有出息的小伙子。

是啊,红嫂曾经跟自己说过,不到万不得已,她决不动那笔钱,只是,不知道,青青的这事,算不算是万不得已呢?再说,陈寅冬当初的意思又是如何,这笔钱,红嫂要是拿出来用作青青的嫁妆,对古丽和达吾提来说就太不过意了,看看,达吾提,才那么小,保不定以后会有什么吃紧的事急着要花钱呢。

红嫂想了一会,没个头绪,浑身却开始燥热起来,头皮痒,后背痒,胳肢窝痒,脚趾丫也痒,毕竟一个冬天都没有洗澡了。看看日头还早,红嫂决定洗把澡。她到灶间烧了满满四瓶开水,又把房间的厚帘子放下,她这里开始洗了,又叮嘱青青继续在厨房烧水。

氤氲的热气顺着木桶的边缘升上来,红嫂脱了衣服,坐了进去。这还是今春的第一把澡呢。红嫂往身上撩了些热水,她低下头看看自己的身子,有些陌生似的,这是从没人细看过的身体,就是陈寅冬,每年他回来,总是冬季,他只在被窝中默默地摸索……也许,这木桶,这热气,便已是红嫂最亲密的抚摸了,她这辈子,不会再有别的了……

而古丽,她倒是未必的,她的身体,或许还会遇上新的目光吧……

这段时间,红嫂注意到张玉才跟古丽的交往,自然,他们并没有什么。但红嫂能够看出古丽从中得到的愉悦,这也许是到目前为止,她在这个小镇上所能得到的最大乐趣吧,她的生活里,如果没有一个相当的异性,那也是太不公平了……

镇上有一些人也注意到了古丽与张玉才,他们看了一会儿热闹,对古丽的大胆感到瞠目结舌,不可思议。这样看了一阵,又有些不安了,觉得如果再看下去就对不起道德良心了。于是,他们做出串门的样子,来到红嫂这里,寒暄几句,接着直奔主题,有些不好意思般地,提起古丽跟张玉才的事:张玉才还是个小伙子,他不懂事也就罢了,可古丽……陈寅冬死了,您这里好心收留下她,她怎么能这样?她这个样子,别人不好说,你红嫂可是要出来讲一讲的,要按老理儿说,她算是小的,是偏房,您是大娘,该服你管的……

红嫂带着些笑,点着头听他们说完,再寒暄几句别的,最后客客气气地送了他们出门。然后,她便把他们的话给忘了。

在这件事上,红嫂打算好了,主意定了,她永远都不会讲古丽半句……没有人会相信,她其实是希望古丽这样的,她在暗中瞧着,高兴着,并朦胧地分享到一些新鲜的气息……古丽是红嫂不可能的生活,是她下辈子的理想,一个人为什么要阻止她下辈子的理想呢?

快要洗完了,红嫂才马马虎虎地洗起了她的胸部。一向以来,对胸部及私处,她总是有着很强的羞耻感,几乎不喜正视。这会儿,她偶然地低下头,吃惊起来——明显的,她的胸部比从前大了许多……而实际上,自从生下青青,她这里便基本是软塌塌的了……红嫂涨红着脸,骂起自己,这种岁数,这里怎么就能大了呢……一边勉强地隔着毛巾摸摸,哎呀,竟摸到些硬硬的肿块,像是没烧烂的肉坨坨似的,怪不得,这些日子总感到胸前有些坠坠的胀,总以为是冬天衣服穿得多。她又往胳肢窝方向移了移,真是蹊跷,连腋下都有块块肉了,而且还疼起来……红嫂感到一阵恶心,对反常肉体的恶心……当然,还有淡淡的疑惑,这难道也算是病么?要瞧医生么?要撩起衣服给别人瞧?嗨,哪能做那种事呢!红嫂飞快地想了一下,立即把这想法给拍死了。同时很快地开始擦干身子,她不想在这方面再作任何的纠缠,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寡妇了,竟还要为了胸脯里多了些块块肉而大惊小怪,那不要把全镇的人都要笑话死了,她以后还要不要出门了?反正,平常要是不碰到,也并不感觉怎样的疼痛,而一个正经女人,哪里会想到碰这种地方呢?

青青隔着门问还要不要烧水,红嫂也就一下子忘了她的胸部了,坚决而彻底地忘了。是啊,青青,她现在应该集中精力去想的是青青。她回到洗澡之前的思路上,为了青青的终身大事:是否,该把那笔钱跟古丽说出来?看她能不能同意,先让青青占个肥嫁妆的好听名声……

青青在厨房烧水。对着灶里熊熊的火焰,她发起了呆。从昨天晚上到现在,不论看见什么,她都会发呆。

就在昨天晚上,她刚刚把达吾提放到床上,替孩子整理好被角,正准备下床,古丽突然进来了。青青正准备张口,她“嘘”的一声,把食指放到了唇边,似乎不想让红嫂听到她将要说的什么。她手上的戒指在夜色中一闪,带着不可思议的迷人。

青青,有小伙子喜欢上你啦!你猜猜是谁?古丽压低嗓子,神秘地凑近青青,她的夸张像热气一样地朝着青青的脸颊扑来。她为什么这么激动?青青回头看看达吾提:他今天怎么真的睡着了?要不然,他也许可以嗅出,古丽的这股热气,是否意味着别的什么?

……

你猜不出?不敢猜?古丽咻咻地喘起气,显得有些焦急起来。

……

张、玉、才、他、喜、欢、你。古丽一字一顿的,并把青青的脸扳过来一点,使她正对着门缝里透过来的灯光。古丽想看到青青对“张玉才”名字的反应。

青青却垂下眼去,像一个人拉上了窗帘。在这短短的几个月里,青青的身子是单薄了,心却丰厚起来。就在听到“张玉才”名字的一瞬间,她就宛若天助地得出一个判断:古丽说的不是实话。

真的。这种事怎么可能骗你。就在今天下午,张玉才,他,托我捎口信给你,约你出去。古丽开始加重分量,她误读了青青拉下的眼帘,以为那仅仅是少女的害羞。

……

你不信?傻姑娘,你想想,要不是因为你,这么些天,他怎么会一直盯着我呢!我都跟过陈寅冬了,我都是达吾提的妈妈了,你说,他没事跟着我干什么呢?他呀,花着心思呢,就是想从我这儿打听打听你的情况,问问你都平常喜欢吃什么?什么时辰起来?晚上睡得好不好?喜欢什么样儿的人?

古丽沉浸在一种自我牺牲的情境中,以致出口成章地进行了突发奇想的虚构。她把张玉才问过她的那些话统统回忆起来,并一股脑儿换到青青身上。甚至,像生怕青青不乐意似的,她还煞有其事地夸起张玉才来。

要我说,青青,找对象也不要太挑。要说这个小伙子呢,还真是要长相有长相,要工作有工作,要人品有人品,绝对是这镇上数一数二的,你跟他呀,我看挺般配……

你们呀,先到裁缝店后面的固桥那里见个面,边走边说说话,你要觉得还行呢,人家张玉才可就要正儿八经地托了媒上门了……

这种牵线搭桥的话儿,一旦起了头,往下说起来就有些滔滔不绝了,夜色之中,古丽的眼睛闪烁起光芒,她几乎说服了她自己,她几乎相信她说的就是真的。

青青终于抬起眼睛,看着古丽,专注而冷静,后者因此不安地停下叙述。

你对我实在太好了……青青有些慢吞吞地说。

没什么,也是受人之托嘛。也是顺水人情嘛。青青神色中的黯然让古丽感觉些什么,她突然感到一阵气短和懊恼,她想她刚才也许说得有些过了。有些时候,就是这样,用力不当,用力过猛,都会中途坏事。那头,好不容易才说服了张玉才,总不能在青青这头给断了吧。这一想,古丽更加急了,却不得不忍着性子欲扬先抑,把方才的热烈猛地削去一半。

当然了,青青,这终身大事,主要还是看你自己。所以你看,我特地先跟你悄悄儿地说,还瞒着红嫂呢,你这两天好好想想。想定了,把回话儿给我,我再给你捎给他,好不好?

然后古丽就急急忙忙地出去了。她不想让青青现在就把话给说死了。她相信青青只要睡一个晚上,只要做一个短短的梦,只要稍微想一下张玉才的背影和走路的样子,她就会克服害羞与不自信,她就鼓起勇气来,会吞吞吐吐地找到自己,答应那个在裁缝店后固桥边上的约会。

当晚的青青没有梦到张玉才,因为她根本没有真正睡着。从夜里到白天,她一直都在紧张而低效地思考:那个固桥边的约会,去?还是不去?

古丽所说的一切,她知道,是不真实的,这一定是古丽,为了帮助(同情?)自己,而硬生生地把张玉才给拉过来的。可是,情感怎么就打不过理智呢?青青同时又在想:万一,万一!古丽说的就是真的!那人就是真的喜欢上自己呢……而且,就算真的假的都不管,为什么自己就不能跑去跟张玉才见上一面呢!只要跟他一起站上那么一小会儿,看看固河里的水草,看看他的鞋子和裤脚,哪怕一句话不说,那不就够了嘛,这辈子难道还指望别的什么吗?

青青默不作声地坐在厨房,一动不动,只看着灶膛里的火,左摇右摆,忽上忽下,她想,那火里烧的哪里是柴?分明就是自己的心了。

忽然,外面传来达吾提的脚步声,青青微笑起来,想到一个好办法,她的心终于可以不必再这样被焚烧下去了。

青青几乎是轻松地站起来,问东厢房里正在洗澡的红嫂:还要再加烧一锅水吗?

达吾提蹲在院子的墙角下。院子外各色各样的气味像一大群顽皮的伙伴似的,在竭力地呼唤他引诱他,可是没办法,他没法出门。他真的没法再忍受外面的阳光了。

不过才是暮春,阳光为什么就这样刺眼呢,像嗡嗡叫的蜜蜂似的,像浓得让人头晕的油菜花似的,达吾提蹲在墙角下,他小小的身子蜷成了一个拳头。他紧闭起眼睛,并用手掌遮住阳光,这样,他才稍微感到舒服一些。

达吾提一直在想着,他得跟谁说说他的眼睛。他的眼睛,让他很吃力。白天,远的东西他压根看不见,近的东西又总是模糊的。而过分强烈的光线,都会让他的眼睛不由自主地发痛,像有针在刺,他揉一揉,眼泪就成串地掉下来,但达吾提知道:他是个男子汉,这不是在哭。而到了晚上,情况就更为奇特了,所有发亮的东西,油灯、瓷碗的边缘,古丽的耳环,青青眼里的水,这些亮闪闪的东西就全都被放大成一团团的光晕,到处朦朦胧胧、影影绰绰……

好在,他有鼻子,他的鼻子就是他的眼睛,红嫂给他端热汤了,青青给他穿衣服了,路上有小狗来了,前面有条木桥了,旁边来了辆自行车了,他的鼻子都会提前告诉他……

但是,但是,达吾提真的很想找个人说说他的眼睛,他感到他快要失去它们了。可是跟谁说呢?红嫂,不。青青,不能。古丽,更不能——在达吾提看来,家里那三个女人,某些地方,总让他觉得可怜,是不能依靠的,他不能把他的问题再加给她们……

因此,当青青向达吾提提出一个请求——代替她到固桥边去跟张玉才见面——达吾提几乎要跳起来了,是啊,怎么没想到,其实可以跟一个外人说说,说说他的眼睛。

达吾提答应下来,同时,他嗅出青青嘴中的腥气,根据他的经验,这种气味往往源自那样一些人:情绪紧张或者身体不够舒服。

去见他……嗯,做什么呢?达吾提问,事实上他愿意帮青青做任何事,以报答她每天晚上抱他上床、帮他掖被子。

不做什么……我想,就是见一面,跟他站一会儿。反正,你只管去就行了,千万不要乱说话……青青沉吟着胡乱地答道。显然,她仅仅才想到了第一步,事情的下一步她胸中无数,也无能为力。再说,一个八岁的孩子,她能指望什么呢。

奇怪的是,达吾提发现,当妈妈古丽发现是自己代替青青去见张玉才时,她突然显得很失措,一会儿钻到青青的房间低声嘀咕,几乎在哀求着什么,一会儿又脸色不定地跑出来发愣。看到事情的无可挽回,终于有些怒气冲冲的样子:你这孩子,真不懂事,怎么就当真要去了呢?你这回是帮青青倒忙了!同时,达吾提闻到:妈妈的嘴巴同样带着焦灼的腥气。

她们都在因为什么而如此异常呢。

达吾提带着两个女人的不安赴约了。

固桥下面的河就叫做固河,河水看上去并不那么清澈,这是下游,穿过整个小镇之后,在这里,河面聚集着菜帮子、竹竿、木片以及一些泡沫。河水并不深,但仍然拍打着桥墩,有哗哗的声音,并散发出混浊的气味。

固桥上的两个人,都还没有说话。

达吾提脸俯向河面,像一个小酒鬼似的,深深地嗅着发酵的河水。而张玉才,则跟他相反,他把脸冲着街面,路上基本没人。固桥这里,其实是很适合男女第一次私下约会的——古丽所选的地点倒是很不错的。

想到古丽,又看看旁边的达吾提。张玉才感到了一丝惆怅,其中又夹杂着庆幸与疑惑。无疑,那个叫青青的女孩子是不来了。从表面上看,他是被拒绝了。不过,对这结果,他感到亲切,并隐约体味到那个姑娘的聪明与骄傲,她是个好姑娘,他钦佩她,不过,这跟其他情感没什么关系。

张玉才现在搞不懂的是:面前这个男孩子,古丽的儿子,他到底是谁的使者?

张玉才犹豫着,决定还是先等这个孩子开口。

其实,我看不清你长什么样儿。所以,我也不知道她们到底喜欢你什么?达吾提突然回过头说。

你说什么?张玉才往前走了一步,这孩子的口音跟古丽一样,带着异乡的底子。她们?

达吾提答非所问:不仅是你,我现在谁都看不清啦。我眼睛坏了。现在我只能看见一点点光了……达吾提说着又把头冲向河面儿了,好像他是在跟河里的那些脏东西说话似的。看样子他今天只想跟人谈谈他的眼睛。

张玉才听出孩子声音中的痛苦。这痛苦真实、细小,富有感染力。于是他把他的疑惑丢到一边。你……是说,你眼睛不舒服了?那,跟她们说了没有?

这是治不好的。我从小就不好,她们都没发现。我甚至可以继续这样睁大眼睛装下去,只要我有鼻子,她们可能永远都发现不了……

你还小呢!哪里就治不好了!我估计是近视吧,一种假性近视,可以治的……张玉才想起他仅有的一点关于眼睛的常识。

达吾提似乎根本就不听张玉才的话,他只是需要说。跟一个人说出来。

……从前,在工程队,那是我从小长大的地方,我们小孩玩瞎子游戏,把布条往脸上一蒙,不管是比赛摸人,还是摸东西,我总是最快、最准……从小到大,那是我最喜欢的游戏了……到了这镇上,一开始我还有些害怕呢,什么都看不清楚,但没关系,幸好我有个好鼻子,那就行了……我花了两个月的时间跟着青青,走遍这里的每个地方,我用鼻子记下每个路口的味道,这样,以后我就会认路了,你知道吗?我从不会迷路,这点,我妈妈不如我……

达吾提对着河水,在谈论他眼睛与鼻子的过程中,他提到了青青,又提到古丽。每说到一个,都会让张玉才有点分神,他想,也许接下来这孩子就会谈谈她们当中的一个,这样,他或许就能听出:古丽所操纵的这次约会,真正的背景到底是什么?当然,这并不重要,只是,作为一个年轻的男子,他在情感深处的一点点虚荣。

可是,达吾提不说,眼睛的伤痛使他淡忘了他的角色,他完全忘了他所肩负的重托,忘了在他出门之前,青青左一遍右一遍帮他梳头、整理衣服,而古丽,则在一边焦躁地转着,欲言又止……等他一切准备停当,准备走出院子,青青终于飞快地在他耳边轻轻地说了一句:记着帮我拉拉他的手。

可怜的小达吾提,他都忘了拉张玉才的手了,倒是张玉才,慢慢地蹲下来,捧起达吾提的小脸,看他脸上凹进去的眼睛,湿漉漉的,像清晨起了大雾的水面——多像古丽的眼睛呀,只是,他从来没有机会这么近地靠近古丽的眼睛……达吾提也在看着他,两个人对视着,固河的水在旁哗哗着。

达吾提突然笑起来,慢慢闭上眼睛,皱起鼻子:你瞧,这么近,我都没法看清你,不过,我现在知道她们为什么喜欢你了……你闻起来就像秋天的麦草垛,干干的,厚厚的,很暖和……

听着孩子突如其来、莫名其妙的比喻,张玉才不知为什么特别地难过起来,可能他还没有习惯达吾提的这种表达方式,也可能是他想到了别的什么,总之,他突然把达吾提搂到怀里,把他像麦草垛一样干燥火热的嘴唇贴到达吾提的眼睛上,这双跟古丽一模一样的眼睛。

半个小时之后,当达吾提回到家中,当青青悄悄拉起他的小手准备放到嘴上时,达吾提却抽出手来,把自己的眼睛送上去:对不起,我忘了拉他的手了,不过,他亲过我这里。

于是,青青冰凉的唇像张玉才一样再次贴到达吾提的眼睛上。这两个吻啊,这么相像,这么接近,却又如此遥远,相隔万里。他和她都没有吻到他们的心上人,永远吻不到。只有达吾提,他感觉到那极为陌生的颤抖,像火与冰在瞬间的拥抱,这是他无法记忆和保存的气味。

张玉才还想再见古丽一次,跟她说说达吾提的眼睛。可是,他发现要见上古丽一面现在有些难了。

她不再出现在裁缝店一带,不再出现在他们从前有过默契的任何地点,显然,她在有意地躲避他。有时,在一个巷子里,他走进去,恰好看见古丽挑着吃食担子的身影,他加快步子走上前,古丽却更加快速地往前走,因为挑着担子,她有些吃力,但仍不肯放弃,鞋子危险地拍打着石板路面。张玉才只得停下来,他害怕古丽跌倒。

张玉才不知道,古丽把上次那个约会的失败归罪于己。为了给自己一个惩罚,古丽决定:不再见张玉才,永远告别跟张玉才在一起的那种快乐与放松。这其中,有对青青心思的难以理解,也有对张玉才不够热络的失望,更有对自己的怨恨与自责。她想:如果没有她古丽,如果她从头到尾都没有跟张玉才说过话、走过路、谈过心,说不定,那张玉才,就会顺利地喜欢上青青,他们会按部就班地请媒、相亲、订婚……是她毁了青青可能的美满婚姻。

张玉才决定停止对古丽的追寻——真要追到她,哪里会难?这个小镇,她怎么也不会熟过他的。但是,张玉才停下了,他想,或许他该遂了古丽的愿,不再见面。

——在骨子里,张玉才其实还是悲观的,从迷上古丽的第一天起,他就在等这个结果,只不过,这结果来得早了些、突然了些。从热络到分手,这里面的必然性,不是情感浓度的问题,不是忠贞与否的问题,而是这小镇的道德,是这小镇的风尚。他,张玉才,二十三了,从现在开始,他得正经准备他的婚姻了。此前的一切,在人们的眼里,都算是花絮与练习,是不作数的,是可以原谅同时也是要被故意忽略的……张玉才本非纵情之人,他并不想去突破和违背这些,他只是希望,能够再跟古丽说几句,他想告诉她,这些天,他跟她一起走过的那些路,他会一直记得,记一辈子……当然,还有达吾提的眼睛。

张玉才只得去找红嫂去了。

这是他第二次到红嫂的家。上一次,是第一次结识古丽的那天,也是看到青青的那天。张玉才感到这次上门是有些尴尬的,这个时机也是非常不当的。但他还是逼着自己敲起了门。他一定得让大家一起来替达吾提的眼睛想办法。

红嫂正坐在厅堂里拣红豆,看见张玉才,她想站起来,不知为何,她僵在那里,整个人都不能动弹的样子。于是她大声喊起来:青青,来扶我一下。

青青出来了。她扶起红嫂。自然,她看见了张玉才,但她就有这个本事,脸都没红一下,眼皮都没抬一下,像是根本没有这个人似的,像是根本没看见一样,又进了里屋。倒是张玉才,脸皮明显地红了,像是心虚起来。

红嫂身子是有些不便,眼睛却还是灵的。青青,可从来没有这么无礼过呀!她在心里拍着大腿恍然大悟,原来青青还有这番心思。只是,唉,红嫂看看张玉才俊俏而坦荡的眉眼,想起了古丽,她在心里叹口气,风月之事,她虽不精,但这样一个青年,结识过古丽之后,要让他再跟青青好上,是有些难了,就是有那笔钱拿出来做嫁妆,都是不妥当、不厚道的,都是要委屈人的,既委屈青青,也委屈这小青年。

红嫂正在心里徘徊着,张玉才急急忙忙地开了口:红嫂,跟您说个事,达吾提,他眼睛得病了,怕是很严重呢,我昨天问过我一个城里的亲戚了,他这种情况,像是弱视,虽然现在有些迟了,但也不是没得治,不过要抓紧,要到城里去开刀矫正……我……因为见不到古丽,所以就来找您了……

我说呢……这孩子,不论什么东西,都不是用眼睛看,却是用鼻子在闻……红嫂喃喃自语。她现在觉得她胸脯那里是一点不痛了,或者说,这痛,跟达吾提的眼睛比,算什么呀,达吾提,才八岁呢,又是个男孩子,是陈寅冬脉里唯一留下的个苗苗了……

你问过了,开了刀,还能有治?红嫂现在只担心那笔钱够不够用了,以前总觉得那钱是永远也花不完的,现在倒担心了,眼睛呢,那肯定是要花大价钱的。

有治,肯定有治。张玉才斩钉截铁地说。其实他也并没有那么大的把握,但他愿意给人以好的念想。再说,他看到,青青忽然从门里冲出来,眼睛里一下涨满沉甸甸的泪珠,那样急迫而信赖地看着他……

现在,红嫂甚至连转身都有些困难了。特别是左边半个,那种钝钝的疼,带着无限的重量似的,拉着她的胳膊,她的后背,她的腰。她从凳子上站起,她挂个篮子,她铺床被子,都是一次比一次更艰难的挣扎,她终于不得不呻吟起来。

达吾提站在红嫂的身后,红嫂走到哪儿,他就跟到哪儿。终于,他把古丽和青青都拖到红嫂跟前,他声音有些发尖:红嫂病了,很重。真的,我闻到她身上病的味儿了。

达吾提的样子还跟从前一样,他以为他还装得像一个健康的人,像那许多有着明亮双眼的孩子。他看不见青青在他的后面掉眼泪,看不见古丽像桃子一样肿起来的眼。当然,他曾经闻到过空气中泪水的味道,但他像大人一样不以为然地摇了摇,以为那是女人们又在为了张玉才在烦恼……

家里人不跟达吾提谈论他的眼睛,好像那只是他的一个小秘密似的。而现在,在达吾提的秘密边上,又长出了红嫂的另一个秘密,像并蒂莲似的,雪白雪白,从黑亮的污泥中生长起来。

保密。你们谁也不准往外说。这是丑事,一说出去,就等于脱光我的衣服……古丽,你知道的,我们家青青还没办事呢,咱们达吾提还小呢,别让这种事在外面传来传去的……记住,不要找医生瞧,不要搭理别人的问长问短……你们就让我慢慢地这样病着好了,到最后,该怎么样就怎么样,我不会怕的……红嫂以一个别扭的姿势坐在床边,她逐个地把家里人一个个地看过去,寻找她们眼中的承诺。

古丽让青青带着达吾提离开。她关上门,拉上厚窗帘子,她含泪解开红嫂的衣衫,她要看看并且摸摸红嫂……一个老年妇人的身体,松弛而迟钝……但在胸部,那女人身上本该最柔软的地方,却古怪地坚实起来,一坨一坨的,像打结了,像结冰了……

古丽看看红嫂,脸色突然涨得通红,憋了很久才说出来:红嫂,您还是去看看吧,人都这样了,还留着那钱做什么……您就把那……把陈寅冬的那笔钱拿出来去瞧病!你放心,我跟达吾提保证不会要其中的一分钱,达吾提的眼睛,那是没有救了,他没有眼睛也照样能过活……等您身体瞧好了,我们一起多做些吃食卖,夏天,我还要批发冰棍儿卖,我好好儿地卖,不再跟任何人在外面瞎逛,我保证一天能卖两天卖三天的钱,咱们几个好好地赚,钱呼呼的不就来了……古丽滴下热泪,像要把红嫂胸前的硬块块儿给化了似的。

红嫂先是愣住了,愣了好一会儿,上上下下地看了古丽一会儿,然后,快活地张开嘴巴大笑,可是这一笑,她的肋骨又给拽得吃不消了,痛得她泪都涌出来:好个古丽,原来你知道有那笔钱,可你从来没提过,你真是个坏家伙……看你出的什么主意!那钱要用在我身上,就等于是拿钱去打水漂了,你看看我的脸,看看我这身子,再多花一分都是作践呢……不过,好妹妹,有你这句话,我就感到好受多了……哪天呀,你吃食卖得快了,得空了,你就早点回来,我们要好好合计合计,咱们朝着西北方向敬炷香,也远远地跟陈寅冬说说,他那笔钱呀,咱们要用在达吾提身上,带他到城里去开刀,让他的眼睛,比你的还要亮还要好……我们还要用在青青身上,给她置份好嫁妆,让她找个好婆家,要她将来的对象呀,最起码,跟张玉才差不多……

她们一起轻轻地笑起来,像不知名的花儿,散发出淡而哀伤的香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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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看来这一次是让不过去了,得找她“谈话”。

仲熙半是期望半是忧焦———说实话他是最愿意找她“谈话”的,哪怕是为着一个注定不欢而散的题目。

她姓宋,单字一个琛。以“王”作偏旁的字,通常与玉器有关。仲熙明明知道,还是特地翻了字典:琛,“珍宝”之意。这位珍宝姑娘是琵琶手,据说祖辈是大家,族中弟子好玩,器乐上个个都有专擅,若能同堂,拉出来起码能站满半边台子。包括一干亲戚,也大多与民乐沾边,最不济的,也是调音师或在器乐厂做松香。

仲熙的扬琴,高二才学,后来虽是进了艺院,专业上只能算个半调子。所以,对宋琛这种带有童子功的世家出身,总觉得有些神秘,况且,宋琛这个人,怎么说呢,她真是不好说的一个人。

她模样挺好看,但这好看颇有争议,因她眉眼较硬,五官十分浓烈,总之相当西化,若走在繁华大街,十分相宜。但她是弹琵琶的呀,这味道就明显不对了,往台上一亮相,是要减分的。

她业务也好,是团里一顶一的“大牌”,从省市到国家,能拿的奖都拿过,除了德艺双馨奖———就算她有一天资格够老,也绝不会拿到。不知怎么搞的,宋琛的人缘相当不好。这大概缘于她对个人隐私莫名其妙的高度屏蔽:她在团里,没有要好的女友;平常与众人对话,从不推心置腹,永远保持在社交寒暄的尺度,有时甚至连寒暄也省略,只说些必要的工作之事。这就叫人不舒服了,业务好就可以这样拒人于千里之外吗?所以,连带着,人们对她的业务,也不大肯褒扬了。

同时,由于她的冷淡,还造成了一种奇怪的陌生感,人们天天见她,却总说不上

不上是真正认识她,比如,她的私人状况。除了年龄,去年二十八、今年二十九、后年三十,这个是清楚的,可控的,但别的,却一概囫囵:有男友否?已婚否?已离婚否?在分居吗?另有新男友吗?可真气人,这方面的来往与离合,她从来只字不提,填表时碰到婚否之类的格子,亦毫不理会地空着;家庭成员一栏,永远只写父母二人。若有人故意问起,她要么轻蔑一笑,要么信口胡说,用很低级的谎言来敷衍,像是着意嘲弄对方的智力与好奇心。这一切就让人更加愤然了:有什么不能说的啊,谁比谁更金贵啊。你当你是生活在西方啊,一个搞民乐的,怎么着也该讲点中国的人情世故吧。

仲熙从文化局调来民乐团时,宋琛就是这么个背景与现状。介绍别的乐手,钱主任最多花五分钟,但讲到宋琛,钱主任倒足足说了半个钟点。所以,从一开始,仲熙就记下她了,不过,对她的这种种作为,倒也没大惊小怪。仲熙前几年在文化局,跟各色各路的艺术界人士打交道多了,他是知道的,这种“夹生”(金陵土语,不合作之意),乃艺术人士的专利,算不上什么大毛病。再说,也正因为人与人各不相同,这世界才有点

意思嘛!

此外,还有一个小小的原因:仲熙三年前的离异,除了至交亲朋,一般人,他也是从不提起。所以,某种程度上,他理解宋琛,说不定,私生活上,她也的确是有难言之处吧。

真正一起共事,仲熙慢慢发觉,这个宋琛,虽然有点怪气,但总的来说,很讲道理,合情合理的份内事,她十分认真;反之,则寸步不让。仲熙其实倒喜欢如此,怕就怕那种忽左忽右、缺乏原则的人物。

直到碰上她拒绝“伴宴”,仲熙才意识到,宋琛,是个问题。

2

何为“伴宴”?这是团里约定俗成的简称,详指“给宴会伴奏”。具体说来,就是一席或数席的重要宴请,主办者邀请民乐团现场演奏一台音乐会,以助清雅之兴,使吃饭活动成为更艺术的娱乐、更高档的社交……若干年前,伴宴一般都是政治任务,级别约摸为市宴、省宴,在座的总有党和政府的领导人物,且半数涉外,有展示民族艺术瑰宝之意,乐手甚至要政审,众人为此突击排练、加班迟归,皆无怨言,反倒甚觉荣耀,因为日后说起,他们曾经为“某某”、“某某某”或“某某·某某某”奏过一曲。

但近年情况有变,因体制改革,民乐团得自己“找饭吃”———这个比喻,简直全无斯文,仲熙十分反感,但上上下下各种场合反复提及,他也就渐渐麻木了认同了,何况他还得带头去“找饭吃”———替团里上下的工资、奖金寻到出处!

唉,说实话,民乐的饭食,难找极了,现今谁有功夫、谁又有那个静气坐下来听一曲《渔樵问答》或《蕉窗夜雨》!到各处去联系演出,十有八九都是婉谢的,要么就问他有没有“十二乐坊”那样可以在台上边拉边扭的女队班子?唉,这当中的辛酸与委屈,不说也罢。总之,到最后,贵贱不遑挑,细小不敢舍,连“伴宴”也成为乐团上下老小的“饭食”之一种———企业主的周年庆,多金者的婚庆典,谈判方的鸿门宴,等等,只要有钱,民乐团无不贴身而上,弦动琴响,务求主客尽欢。

而伴宴一旦落到此等地步,对乐手们的自尊,便有了普遍意义上的打击,特别是碰上那些宴客,他们不再是从前的宴会聆乐者———吃饭几无声息、曲终必要礼节性拍手、只在两曲之间才相互致敬。而今,他们是各席面间奔走不息(名为“打的敬酒”)、或数人同时敲桌干杯(名为“集体过电”),同时大声倾谈,以段子取乐,击掌哄然大笑,更不要说接电话、喝交杯酒、醉了乱嚷的,总之其景堪比闹市,全然不管台上的弦唱箫吟。

也曾有乐手为之冲冠一怒、抱琴而去,但又怎么样呢?隔几天还是要捏着鼻子上台。故而,大部分乐手都还是“懂事”与“配合”的,放下小我,服从大局,以“找饭吃”为第一要务,上了台只管垂着眼皮佯装自我沉醉。况且,也就是一台拚盘音乐会么,曲子都是经典选目,大家早已熟腻之极,真正奏来,并不耗费多少精力。算了,世事已至此,不独民乐,各样自命或被命为“高雅”、“严肃”的艺术,都是曲中求直、苟且偷生的,还有什么好说的。

也只有她、这个宋琛,从头至尾,一直是固执地保持着“大牌”的底线,抵死不肯“伴宴”。谁也说不动她,提到那两字,简直像剥了她的面皮、折了她的风骨。好在团里另外还有两个琵琶手,也能应付过去了,反正谁上台谁拿演出费呗。

这样,过往所有的伴宴,包括大小商演,从上一任团长手里就开始默认了———不喊她。只是,从组织纪律、集体主义的角度来看,作为一个业务尖子,她这等于是在公然对抗“创收”,把自己与众乐手拉开层次,总之,影响不大好。况且,目前的问题是:周五的这次伴宴,负责付钱的客户点明就要宋琛登台参演。

3

“客户?”坐到仲熙的办公室里,才听了半句,宋琛就冷笑起来,果真是大牌的脾气。“也对,所以我们团还有市场开发部、第三产业,而乐队呢,干脆叫流水车间好了。您呢,就是老总、CEO,可别再说自己是团长。”

仲熙望望她,就让她说两句吧,只要最终能答应就好。这次的客户,真的很有意思,说只要宋琛肯出来,他们还会介绍许多圈内的老总们来“照顾”民乐团。同时,在谈好的“伴宴”费之外,还特别暗示,会另外给宋琛本人一个大红包。换作别人,这“红包”会算个砝码,但她这里,仲熙决定提都不提,难保那只会把她推得更远———跟宋琛打交通,有种与众不同的挑战感,这反倒给了仲熙一种莫名的兴奋,要真能说得动她该多牛气!

“人家老总点明要听你的《十面埋伏》,说明是个行家呀,是个知音!自古以来,士为知己、女为……”仲熙开始编,这个角度肯定比“红包”更适合宋琛,许多恃才傲物的人,都会对知音网开一面。

“哼,这也叫知音?那全中国人都是我知音。不论谁,初次见面的,只要一听说我是弹琵琶的,对方就会一边点头一边说,哦,《十面埋伏》!《十面埋伏》!蛮好听蛮好听!”宋琛活灵活现地模仿起那种假充内行的神态,逗得仲熙差点笑起来,同时也暗自后悔,刚才该讲她的得奖曲目《霓裳羽衣》或《飞花点翠》就好了。

“你知道吗?那公司,不是一般的气派,人家本来打算请省歌舞团弦乐队伴宴的,那边连曲目单都准备好了,全是崇洋媚外的世界名曲,多亏我们这边的钱主任会办事,中国气派呀、民族精粹呀、传统经典呀一通轰炸,总算把这笔业务给抢了过来。”仲熙知道搞民乐的往往会跟西洋乐叫劲,他便故意无中生有,想激发宋琛的好战心。“而且,钱主任还跟我说,这家公司,因为是总部,所以每年都要搞元旦迎新、中秋茶会、新春团拜、VIP感恩宴之类,若这次伴宴弄得好了,会成为一个长期的高端客户,最起码,咱们每个月的福利就有了呀!”仲熙知道自己满嘴商业气味,但这会儿是故意如此,他就不相信,这个宋琛真是个不食人间烟火的,下个星期就是端午节了,到时发嘉兴肉粽与高邮双黄蛋她会不拿?

“反正我不会去的。”宋琛突然收了话题,全然不顾仲熙方才的一通说教还余音未绝。她站起身,仲熙以为她要告辞,她却站到窗户边往院子里看。

那个位置,仲熙也经常站。

民乐团的院子原本就小,加之现在有不少乐手买了车,里面更是挤挤挨挨,有人甚至嚷着要把两棵长了多年的柏树给移走。唉,每次站在这个窗口,看到那些锃亮的车子以及匆匆来去的乐手,仲熙心中也说不清是喜是忧,总的说来,民乐团是庙穷和尚不穷,很多乐手都在私下里带学生,虽然课金比西洋乐要低不少,但若是有些名气,也肯吃苦,外快还是可观的。搞创作的人呢,则在外面替人编曲子,节会庆典、店歌会歌之类———真正临到自己团里交待的差使,反倒成了兼职似的,草草应付了事。这些公私夹缠的情况,仲熙心中十分清楚,但也不忍下快刀禁行。说到底,他感到自己并无充分的理由与充分的底气,就算众人每天八小时齐齐坐在团里,又哪里去找那么多的演出项目、去保证大家的荷包呢?民乐呀,有时狠心想想,真像个老妇人,唉,本便是一日闲过一日、一日枯似一日的。

大约是见仲熙一直没有回答,窗前的宋琛又不咸不淡地加了一句:“我之所以不去,也不是冲着你,是冲着外面。”

“外面是哪里?”仲熙倒也不急了,不知为什么,他总还存着一种朦胧的希望,觉得自己最终是可以说服宋琛的。

“于我而言,琵琶之外,都是外面。”宋琛顿了一顿,却又另外讲起别的。“唉,乐是什么?你一定知道这句:‘王宫悬、诸候轩悬、卿大夫判悬、士特悬’。从小,家里人就跟我讲这些,我也一向信以为真,所以,是无论如何不肯走下来去伴宴的,请你理解。”

仲熙知道宋琛讲的是周代礼乐制度———悬,大略是指编钟之类的古乐。周代等级庄严,“乐”乃至高享受,不可随便举之,什么人可听什么级别的“乐”,都有严格规定。宫悬,即四面挂,此为王者特权;次之,为轩悬,即三面挂,是赐于诸候的;而判悬(对挂)与特悬(独挂)则是分别为大夫与士所定的界限,万不可逾越……

仲熙听得明白,宋琛此话听上去是像是自我辩解,其实,当是在讥讽自己吧———把民乐自高堂大雅弄得如此不堪,乃至侍奉起一帮大嚼大吃的酒囊饭袋。可是,这又哪里是仲熙的错,由来已久矣,这“礼崩乐坏”连孔子都徒唤奈何呀。

但仲熙也不愿辩解,最主要的,他能感到,她对民乐的挚情,完全偏执于高雅一端,要让她转了弯上台伴宴,确乎是难于上青天。就好比是让一个专门吟诗作赋的人去搞有偿报告文学,完全说合不了的。

但不行,今天还是得说合!仲熙暗中咬牙,不是怨她,而是恨自己,为什么偏偏是个狗屁团长呢,得说各种言不由衷之辞、做各种不情不愿之事———这是世上每个人都会面临的迷局。况且,就算他肯让步,团里也没有人可以宽容她的洁身自好。凭什么为了她一个人的坚守,就要碍了整个团的利益?这对别的乐手而言,是不公平的。技艺虽有高下,但当初,哪个不是夏练三伏冬练三九过来的,从汗到泪到血,谁没流过?谁不想堂而皇之地万众瞩目、扬名立万!而今,别人都放下身段了,她怎的就不能放下!

想了一想,仲熙决定还是找她的软肋处说:“其实,宋琛,我懂得你的意思。但我们的民乐,不是要你这样去关起门来殉情的。你得先让她活才对,她活了你才能活。你若真把民乐当了你的命本,什么伴宴不伴宴,商演不商演,这些牛角尖都不必钻。君子能屈能伸,大道迂回求索。我觉得你的想法,太过狭隘了!你再考虑考虑吧!”

宋琛此时已走到门口,听了这话,停下站了一会儿,却没回头,终于还是走了。

她的这一停,让仲熙感到:可能还有希望。

4

仲熙复又站到窗口,看宋琛青灰色的裙子从排练房廊下一直消失在器乐室之后。她

的背影,值得长时间盯着看———比看她的正面要安全得多。仲熙早注意到,宋琛不喜欢明媚的颜色,哪怕就是演出服,也是冷色调,红、黄、橙这些从不上身。一直看到那青灰色的身影消失,仲熙忽然间若有所思,想到个小主意。

便把钱主任喊了来,后者一进门便眼巴巴地盯着他,见仲熙的表情,绝望地叹口气:“没谈拢?真是的,连你的帐也不买!怎么一点人味没有呢,有本事她住到月亮上去!”

仲熙摇摇手,让钱主任介绍介绍这个点明要宋琛上台的客户。钱主任先是不解,只喃喃地开始絮叨:“嗳,是的呀,我当时也奇怪,就算宋琛在咱们圈子里算个名家,但社会上一般的人,哪里会知道她。不过我见到的人也不是老总,是秘书,小年轻儿,一开口就问我们团是不是有个叫宋琛的,我说有是有,但她不伴宴。于是这小家伙就买东西一样跟我讨价还价,中途出去接了个电话,回来后口气更牛,说只要宋琛肯出来,便如何如何,许下一串诺言。反之呢,就什么都不要谈了。没办法呀,我只有答应下来,人家出的那个价钱,多好的一块大肥肉!我要拒绝了简直就是犯罪呀!咦,对了,仲团长,莫不是,那家单位的老总

看上宋琛了?”钱主任脑袋忽然一低,面上露出一种通用的亲狭表情。

仲熙一阵不快,被冒犯了似的,又觉得自己莫名其妙,何况未见得钱主任就是妄加猜测,于是也就顺势往下说:“这样,你的人脉一向最广,去打听打听,到底怎么回事,弄清楚了我们也好主动一点……”

“万一就是那么个情况,这不等于就是宋琛给我们惹的事情嘛。这样,我们反倒可以拿住她,上台还是不上台,她直接去跟对方谈好了,省得我们为难!”钱主任太聪明了,聪明的话这么多,说得准确而露骨,让仲熙都替自己的念头害臊起来。唉,许多事,想得,做得,偏说不得。多少人,在世间痴滚了几十个年头,都弄不好这个分寸。

仲熙想起方才与宋琛的对话,她倒是“会”说话的,一百句里,肚子先吃掉九十九句,只把最后一句,骨头一样吐出来。要有机会,仲熙真想与她好好长谈一下,恐怕她不会相信,他仲某对民乐的爱之深、痛之切,并不比她少。

5

当初在艺院,仲熙的方向是音乐史与理论研究,除了扬琴,别的也玩过几样,均是粗通而不精。但那几年里,终日浸淫,或听或赏,对民乐的喜欢,已深入骨髓。无数个清风明月之夜,他在校园里独自走路,远远地听各处传来的缥渺乐声,总是慨然系之。京胡的愤而激越、箫的无限留白、梆笛的哑涩胆怯、哪怕就是木鱼的“笃笃”两声,都让仲熙为之牵肠挂肚、心神俱往———民乐的大底子,是一个淡墨写就的悲字,如同老人回首世事,欲说还休;但细节的表现与起承上,却又吵闹亮丽,有种随意的天真之气。尤其是这几年,经过了婚姻离合之变、事业起伏之变,仲熙的心境,越发沉郁,越觉得这民乐里的好,与自己的人生哲学颇为贴合,其妙处,难与人细说。

故从文化局下来主持这日渐式微、摇摇欲坠的民乐团,别人只当是他是遭到发配、事业进入低谷———多少学民乐的都在往外转,他反从机关大院往里转,仲熙却感到别样的称心,满心期望就手按照自己的理解去革新民乐,使之起死回生、大放异彩……但没过多久,他即意识这一雄心的浅薄:民乐,如仅仅作为个人之好,仍可以像最初一样美轮美奂;但若作为一个乐团、以物质实体的形式来求生存,就不对了,甚至,仲熙总时不时感到一种似曾相识的暮夕之气,那是什么?

仲熙捂着脑袋想,对,在文化局,有一阵子,他曾经参与过“申遗”工作,看了不知多少早已死去、正在死去以及必将死去的“非物质文化遗产”:高台狮子戏、手工骨牌灯、雕花天鹅绒、阳腔目连戏等等好几十项,各处报来的介绍,均写得密密麻麻,真正下去一看,能知晓会演做的,大都已是豁牙瞽目之老人,就算尽力扑救,所得的约乎也仅是片鳞只爪或以讹传讹、将错就错之作,最可叹的是,“抢救”下来之后,仍不免束之高阁、录于典籍,并未获得生存与流传的新生。

对此,仲熙总存有深深的迷惑。固然,祖上所玩耍戏弄的各样奇巧技艺,做子孙的应当谨严收录不误,就算画虎成猫,也算是一种心理安慰,毕竟人类受文明教化甚深,已无法忍受任何艺术的失去,故而各地皆执念于“申遗”,并以为是功德无量之举。但有一点也要清楚,艺术的此消彼长,也循着物竞天择、适者生存的理数,一个时代便有一个时代的欢娱,失去了彼时的土壤与情境,就好比没了魂魄,再怎么勉力维护,还是一团枯槁的肉身,离祖上那清新活泼的乡野真趣已是天壤之别!

民乐里,仲熙也同样感觉到这种逼近而来的暮夕之气,所以,他一直拚着命地接洽各种商演,表面上是为了生存与经济,实际上,也是一种恐惧与抵抗,他宁可民乐这样粗俗泼辣、不尽如人意地活着,也好过于无人问津、孤芳自赏中凄惨地死去!

唉,有机会跟宋琛说这些吗?如果她真能理解到仲熙之一二,也许反倒可以明白,那以退求进的“伴宴”,其无奈与必要……

6

仅仅一天后,钱主任就带来了打探得来的结果,其时仲熙正在审定节目单,下面报来的单子上已赫然把宋琛的琵琶独奏排在第二位———第一曲通常是合奏,在宴席开始之前就要出来的,相当于暖场,第二曲才是主角。

钱主任拖着步子进来,虽是邀功但也显得失望:“关于那个老总,我费了不少劲,转弯抹角,查是查到了,可是……”他居然卖起关子。

仲熙不答话,只盯着钱主任。他不喜欢这个关子,因为他的确想买这个关子。

为什么会这样?仲熙自问,真要为着伴宴本身,他大约不至于此吧。是的,承认吧,比起团里其他人,自己可能更加好奇宋琛的情感生活,甚至想透彻地研究、进入她的内心世界,了解她的爱恨,看到她私下里放松恣情的真面目……那么,这是有点喜欢她?他诘问自己,很快发现这问题毫无意义———

虽然自己而今复又单身,但宋琛的具体状况不明,况且她对自己,大约并无特别的好感;最要紧的,就算她有好感又如何?自己在机关里混迹数年,此刻又身为团长,要懂一切的利害与原则———与一个富有争议的大牌乐手,怎么可能!

但是,唉,人之为人啊,总有情难自禁的向善向美之心,而宋琛,她的模样,她的脾性,她的格格不入与固执行事,就恰好这样吸引他!此种情感的真实灿烂,正与其微小与虚无相当———只需暗中收藏,不必求对方任何的确认与回馈。有时候,人与人之间,就有这种若有若无的东西吧?这也正是生活比较有滋味的一部分。

只是,那个客户,真的会是宋琛的一个追求者吗?甚而用上了这种老派而蹩脚(叫堂会?赏红包?)的套路,这让仲熙泛上奇特的感觉,在瞧不起与嘲笑之后,他又希望那人“是”!这就说明宋琛的魅力、琵琶的魅力、民乐的魅力,一切美好事物击中世俗的魅力。

仲熙走神了,走了一个挺漫长的神。

终于,钱主任自己沉不住气,把嘴一撇说道:“没什么!那家公司的老总是个女的,四十多岁,没什么特别的。并且,据我掌握的情况,她压根不喜欢民乐,女强人么,一心扑在事业上的那种……”

仲熙有些愣住了,一个女的?这里面会有什么吗?奇怪呀!

算了不必追究,有时候人就得相信简单,迷信简单!

仲熙说服了自己,同时也松一口气,这样也好,免得真要去跟宋琛谈论她一直避讳莫深的情感生活。再说,那些所谓的情感瓜葛,未必真就能“胁迫”到宋琛,说不定反而会让她彻底翻脸,把合作搞砸了,不仅她不上台,整个团都上不了台,演出费全泡汤……这样倒好,装个直心肠子,就当那客户只是心血来潮、附庸风雅吧。

钱主任耐心等仲熙消化完这消息,又另换了略显诡谲的表情,递上来几页文件。仲熙一看,是市里的“五个一重点人才”推荐表———如若被荐上,会拿到专业津贴、被组织出国考察、脱产培训之类,有若干的好处。每隔三年才会分到小小民乐团一个名额,也算是政府对民乐人才的一种“泽被”吧。

钱主任把表放到桌上,见仲熙视若无物,于是又重新拿在手上,不吐不快的样子:“也是巧,今天刚收到这个通知!仲团长,从专业水平看,宋琛是团里的头号人选,虽然她群众基础差一点,但瑕不掩瑜,所以呢,我建议,咱们团就报她,但有个条件,让她小小地回报一下团里……”

仲熙埋着头听,完全听懂了钱主任的话外音。唉,这么明显的交易!对方可是宋琛啊。

其实,这次伴宴,宋琛若真不肯去,这笔业务黄了,也就算了,强扭上去,反是弄巧成拙影响演出效果———有些事,必要时,不如抱着顺遂的心态,退一步便罢了。

但想想钱主任吧,当初为了“拉”到这笔业务,多不容易。将要看得见的丰硕受益,却一下子栽倒在宋琛手上,不仅他要跳脚,全团上下也会升腾起各样怨气,这对宋琛将大不利——仲熙实在不愿意那样。无论如何,大家现在都同在这民乐的小船上,只可一心一力才对。

这样一想,对钱主任提出的“建议”,也只有默认了,如果处理得当,不那么赤裸裸的,也未尝不是个办法。再说,这样,他又可以有事由再找宋琛“谈”一次“话”了不是吗?

也奇怪,就算经常会在团里见到,他竟仍然有些想念,想与她独处。

7

料想不到的是,这第二次“谈话”,倒是宋琛主动约的仲熙,以一个简慢的方式:快到十一点,才打个电话,问是否有空中午在民乐团附近的茶馆见面。

仲熙自然是答应了,同时又觉得失落———这种仓促的约见,说明自己在她心目中完全没有一点份量。唉,她将永不会知道,自己竟会那么在意她。

宋琛仍是一身不起眼的灰绿色衣裳,但她五官鲜明,反而另有一种特别的味道。没有常见的寒暄与矜持,宋琛自作主张要了两份简餐。她显然是有话要说。

仲熙随身带上了“五个一”人才申报表及伴宴节目单,像是两份指向同一标的的合同似的,只觉得放在口袋里十分别扭。他暗自慨叹:要是这会儿,能以另一种身份、另一种心境,与这个引人遐思的女子这样临窗静坐,随便聊聊他最喜欢的敦煌古曲,会多么好……

令他略感安慰的是,宋琛的确是个很好的谈话对象。比如下面的开头,就像一篇文章的引子,顿时让仲熙感到和风扑面,心境为之跃然。

“其实,你到我们团之前,我就听过你一曲《苏武》。”仲熙一听连忙摆手,差不多要脸红了。他知道宋琛有个舅舅专司扬琴,自己跟那老人家是根本没法比的,而且,他回忆,那支曲子,当众敲得很少,可能是某次同学会上的即席之奏,完全登不得大雅之堂,哪晓得她当时正在座下。

宋琛等他说完一堆表示惭愧和谦虚的话,忍不住笑了:“咦,我刚才只说听过,并没有夸你敲得好啊。”

见仲熙更加不安,宋琛连忙往下继续:“不过,你敲得很有风韵。我舅舅常说,扬琴这个器,一般人都以为,关键是在节奏快慢、点子的切分,对准确性的技术要求高过其它器乐。其实,真正的妙处倒恰在准与不准之间,其快与慢,要与曲子的意境相贴———欢腾畅快处,奏者一味求精准,反显得蠢相;滞重沉郁处,就算慢上八分之一拍,也是好的。这是我舅舅的歪歪理……而你那天敲的《苏武》,手一听就生,还有几处错音,但好就好在,如同水墨画的写意,里面的意思你‘写’到了,复古拟古,曲风纯正。所以,我当时回去还跟舅舅说,今天倒看到一个懂得民乐的。”

仲熙被夸得有些醺然,内心十分高兴,因为刚才性急多话,这回索性只以一笑回应。

“所以,不用你多说,我也能理解,你到了团里,带着他们一起折腾,弄些钱、弄些市场、弄些影响,也是为了救民乐于濒亡。可是,我总觉得这样子下去,是背道而驰,对民乐的伤害多于补救,反会使之愈发地低廉轻贱……”

“愿闻其详。”仲熙想,这顿便饭,宋琛是要给他洗脑了。

“也没什么详。”宋琛却又把另外九十九句给咽下去了。吃了一会儿菜,她摸摸左手几个指肚上的老茧,也不看仲熙,像是自言自语,“从小到大,没有游戏,没有电视,没有伙伴,永远都是一天六个小时地练,除了年初一与生日可以放假半天。这么些年,只与琵琶守在一处,虽是小了点,但心反而大了。许多事情,比如打扮、吃喝、金钱,于我而言,也只是清水穿肠,不留痕迹。总之,我什么都不在意的。”

仲熙留心听,她方才,只说“打扮、吃喝、金钱”,却没提到“男女”,他真有心想问一问,那方面如何呢,也是清水穿肠吗?

他想起她在台上的演出,黑漆漆的舞台,只一束白光打在琵琶上,她的演出服是冰蓝的长纱裙,如一朵莲花缀于天幕。她双目微闭,脸色处于半明半暗中,全部的精力只在十指。一曲《诉》里,具有多么惊人的柔情蜜意啊!若胸中没有缠绵,绝不可能奏出那样的衷肠!其实,这曲子是近人据《琵琶行》所作,重在技法繁复,夹弹、半轮,带起、泛音、绞弦,但意境稍弱,失之凄切,可宋琛指端的流淌,却让仲熙怦然心动、为之神往。这样的女子,什么样的人才能走到她的心中、并占有一个小小的位置啊!仲熙记得自己当时呆立于台下,心中长叹不已。

现在瞧瞧,她这双修长的、弹尽婉转与崎岖的手,可不就在眼前么!他多想轻轻地握上一握、亲上一亲啊!这不是亲她本人,而是亲一种与她相关的东西;这跟肌肤无关,只是一种情绪,一种需要!

见仲熙表情异样,宋琛觉察到什么,她抬起头,把眼睛正对着仲熙亮了一下。奇怪,她什么都没说,可仲熙却清清楚楚地感到,那亮,正是明确地要驱散他任何的胡思乱想!瞧这女子,多聪明,会巧妙而友善地阻止那个种子发芽。

宋琛继续正襟危坐:“哦,刚才扯远了。其实,我就是想跟你说,这器乐,有三相:声、音、韵,这三者,有境界上的递进关系,可谓发乎心、忘乎情、得乎性。但你让他们整日阶去敷衍那些闹哄哄的场面,能弹出来什么?下面又能听到什么?只能是‘声’,连‘音’都谈不上,所谓‘知声者众,知音者稀’,更不要讲‘韵’了!这哪里对得起祖宗传到我们手里的器!”宋琛似有一点激动,说罢往后一靠,完成此行的既定任务似的。

仲熙给她续了点水,一边点头。真要反驳宋琛,他同样可以讲出一百个理由来,可是他知道宋琛的,根本不必长篇大论,不如学着她,咽下九十九句,也只挑最要害的来说吧。

“你说的,都对。我只问你一句,若你是团长,一团人的工资福利、吃喝用度摆在跟前,还有离退休干部的工资与高额医疗费等等,你还可以这样关起门来,以乐为食,追求最深的精髓?宋琛啊,皮之不存,毛将焉附?我得先把这一大家口养起来再说啊!弄不好,这里上顿不接下顿,这小小的民乐团是会解体的!到时,我们恐怕连白日梦都无处寄托!”

宋琛虚虚地盯着仲熙,似有一点小小震动。

走之前,仲熙把列有宋琛节目的伴宴节目单递给了她:“你看看,合不合适?”他自认为这话说得是有些技巧———不合适的,可以是排序,可以是曲目,也可以是演奏者,就看宋琛怎么改了。

“五个一”人才推荐表他仍旧捂着。这两个东西他真没法同时拿出来;或许,他是有些天真的自我期许,他对她,是以情动之,以理动之,大不必以利诱之。

8

一般来说,两个人的争辩,最后发言并结尾的那个似乎能占到一点记忆惯性的便

宜———以此来说,中午在茶馆的谈话,仲熙并不能算是输在宋琛手下。可是,真奇怪,一整个下午,他却都在想宋琛的那段话。关于器之“三相”,她所讲的,像一根小肉刺,让他百般地感到不适……

他想起团里的另一个“创收”项目:古都雅韵风情音乐会。

这是通过文化局向旅游局好不容易争取到的一笔大“生意”,而后者也是特意照顾“没米下锅”的民乐团———让“古都雅韵风情音乐会”作为本地旅游项目的一个保留节目,只要是跟旅行社来的外地游客,都会被组织统一观看,逢上旅游旺季,每日两场,就算是淡季,一周也要三场。仲熙对这个长期而稳定的业务还是比较满意的———全团工资有二分之一要指靠它呢。

有时他也会到现场转转,情形当然不太乐观:那些衣着花花绿绿的各地游人,总是抱着骚动兴奋的过客心态,全然没有安坐的心情,他们最大的乐趣便在拍照与交谈,并东张西望目尽所见,以不枉此行。更有孩子四处乱跑,家长勉强拉住,用那种勤于教诲的口气指点台上:喏,记住,那个圆圆的有洞的是“员”(是埙,许多人只念半边字),那个叔叔吹的叫小号(其实是唢呐)……仲熙往往看得气闷,便转目至台上。

这一看,更糟,连再看第二眼的勇气都没了———即便是那短短的一眼,他已能强烈地感觉到,乐手们是怀着怎样木然的心情在演奏,不,可能比木然还糟,是压抑与恶心。这怨不得他们,每天三次啊,像磁带一样,永远是那一套经文化局、旅游局共同钦定的保留曲目:《茉莉花》、《春江花月夜》、《姑苏行》、《金蛇狂舞》……再好再好的东西,就算是天下最美的那三个字,无穷无尽翻来覆去每天只用同一种音调在规定的时间用规定的方式说出来,且倾听的那一方完全无动于衷,谁不会发疯啊!

仲熙索性闭了眼,是啊,如果是外行,如果粗心一点听,所有的曲子都是驾轻就熟、流丽婉转的,可是他知道,那早已不是音乐了,只是一堆声音,正如宋琛如说,是器之三相里最低的一层。正是这种谋求稻梁的惨淡经营,让数千年来绵延下来的民乐仅留一个下“声”的外壳!

这样一想,仲熙不禁悲中从来,又伤心又激愤,在一种自我惩罚的情绪之下,他忽然觉得,宋琛去不去伴宴,此一步甚为关键,是关乎气节、关于精神的大事,往左走往右走,有巨大的隐喻与象征。

那么好吧,就这么定了,不管后果如何,同意她不去,支持她不去,永远不参加任何廉价或不廉价的商演,就让她作为最后一朵自由的小白花吧,孤傲地别在民乐团寒凉的衣襟上!

——此决定一做,仲熙反倒觉得一阵轻松,心情如暴雨突降后的澄明。他决定暂且不想该如何向钱主任自圆其说,解释自己的反水。

9

可哪知,仲熙这里刚刚艰难转身,宋琛却也兀自回头了。送回节目单时,她用与拒绝“伴宴”同样轻巧和目中无人的语气:“那个,我去了。”只在用词上,还不肯提“伴宴”二字。

仲熙吃惊地看她,她却不回看,只顾低头用手指点节目单,欲与仲熙讨论节目的顺序与内容。那意思是,她既是参加了,就希望一切都像点样子。

宋琛用铅笔做了一些修改,她认为这节目单不能算一篇好作文———一场音乐会,也是要求“豹头猪肚凤尾”的:“两头的么还行,但中间的几支曲子,怎么都那么绵啊,虚飘飘的,完全撑不住嘛。

“噢那个啊。”也是,她这是头一次参加伴宴,不知道具体情况。仲熙压下心中的其它疑惑,先对她解释:“伴宴,就要讲究一个‘伴’字,开始的曲目自然要先声夺人,主客双方往往在此际步入宴会现场,但一旦客人们酒杯端起,我们这里就是奏仙乐也入不了他们的耳啊。故而,中间的曲子就以慢曲为主,音色轻柔,恰如背景乐一般,若有若无,绝不可喧宾夺主,有扰客人的胃口。这样一直奏下去,直到快要终席,人家吃得差不多了,才会有闲情把注意力转到我们这边,他们会点些曲子,甚至会是通俗歌曲,也有时是我们自己来一个高潮,比如《花好月圆》或《步步高》,最后皆大欢喜……”这里面的小小门道,仲熙一直在做,并没有谁要听他解释,但今天这样明白地说出来,心里还真是有些酸楚,看看,这都落到什么份儿了!

宋琛边听边点头,倒也不见得怎么样感触:“想不到有这些讲究。那么,除了《十面埋伏》,我还得另备一两支曲子,以防到后面被点到是不是?”看来这个宋琛,一旦决定要做什么事了,这个认真劲儿!可这种事,放在她身上,多么令人惭愧!心里真觉得对不起她!

仲熙就势把话说回来:“怎么回事?你为什么又改变主意了……其实,我后来也想通了,我们堂堂一个民乐团,总得坚持点什么对吧?如果那个客户真喜欢你的琵琶,就应当专门去听你的音乐会才对……”

宋琛摇摇头迅速笑了一下:“呃,这个,乐舞侍宴,自古有之。再说,我就算上了台,也还是在我自己的世界里。我啊,自有我的玻璃罩,可以挡住一切。”

仲熙没有勇气开口再往深里追问———宋琛的这一决定,究竟是为重温民乐古风还是为了帮他一把?也许是兼而有之,特别是后者,她自知不可能呼应他的情感,故而只有这样回报?不,这样很不好,情感上,他可从没要求她什么,都怪昨天在茶馆里有些失态……可是再想想,也好,她若肯怜悯,便是懂他、体恤他!这与爱之间,便只是一步之遥了!

仲熙百感交集地看着宋琛,谢也不是,推也不是。这个困扰他多日的难题,此刻一下子有了好的结果,却又说不上是高兴还是失落,他多想能够轻轻地抱一下宋琛啊,知己一般的,难友一般的。

10

晚宴是六点半开始,但仲熙要求乐手们五点半就要吃了晚饭全都到场,这是一个仪

式感的问题,也是一个心理问题,正因为全团上下对伴宴都极为不屑,仲熙愈加规定严格,以此做一个反方向的张力,不至于大家坐到台上都松塌塌的没有样子。

而这一次,仲熙去得尤其早,跟服务员们一样早。那些女孩子正在忙着布席,仲熙台上台下绕了好几遍。不管怎么说,这是宋琛头一次伴宴,仲熙希望不要出任何差错。同时,他还存着一份好奇,想早点看看这家公司的女老总,为什么偏偏死活要宋琛出场呢,这件事想想还是有些蹊跷的。

女老总当然不会早到,倒是宋琛,比其它乐手来得都早。仲熙趁机给她再打一个预防针:“……最好的演奏,就是要做到目中无人,不管下面贩夫走卒人仰马翻,都只当是与己无关。”仲熙还是怕她适应不了,这可不是音乐厅或大剧院。

宋琛什么脑袋,自然听懂了,她笑起来:“你放心。所有的情况,蜘蛛都跟我说过了。”蜘蛛是另一个琵琶手的绰号,因她十指特别修长,故得此号。“好了,待会儿我就去换衣服了。你不要笑话,我选了最吓人的大红。因蜘蛛说客人一般都爱看琵琶手穿红衣。”

看着宋琛似乎是很轻松的背影,仲熙感到一阵难过。是啊,今天这是她的头一次伴宴,但仲熙绝不敢说是最后一次,许多事情都是这样,既是有了第一次,为什么不能有第二次第三次……唉,从此,宋琛也会成了一个伴宴的乐手吗?

仲熙一时感到自责和怆然。但此时此地毕竟不宜抒情,不多久,乐手们都到了,各就各位,化妆、更衣、备谱、调弦,一阵琴动弦响。而外面大厅里的签到迎接之声也渐渐哗然起来。很快,钱主任匆匆引着一位咖啡套装、身形偏胖的女人过来———就是出钱的衣食父母啊,仲熙马上满脸是笑,介绍、寒暄、相互致谢,然后仲熙告退,指挥上台,在宾客们一阵阵涌入落座之际,当晚的伴宴,以一曲合奏《节日》开场了。

仲熙坐于后台一侧,所谓的台子,只有三级楼梯高,离席面也很近,他可以斜着看到台下。他再次打量那女老总。

的确,太平常了,胖得平常,女强人得也平常。看来,真的没有什么。就连宋琛上台演奏,她也没有多加留意,只忙着与客人应酬,中途还掏出手机,一边打一边带着淡笑瞟着宋琛。

这样看了两支曲子,仲熙不禁有些昏然,索性起身到后台。宋琛果然在那里,另外尚有几个独奏的乐手在候场,也有刚刚下来的在歇着。要在平常,这里往往是发牢骚的最好地点,今天,大约是因为宋琛的出场,倒显得有些静默。宋琛仍跟在团里一样,谁也不理会,只独坐一边抱着琵琶。

仲熙站在那里,却也无话,总不能祝贺宋琛演出成功吧。

本以为这一晚大概就是要这样无话下去,忽听得前台有人急急走来,是钱主任,见到仲熙,他急忙把他往边上一扯,眼神从宋琛那里虚虚地掠过。

“女老总说,她有个重要客人刚刚才到,而且她先前也没注意到宋琛上台,所以……要宋琛重来一遍,还弹《十面埋伏》!”钱主任脑门子上全是汗,他也知道这话说不出口。有这样的吗?事先不是都有节目单的吗?就算要演员返场也不是这样返的。

仲熙跑到侧台,照钱主任的指点看,主桌并没有增加任何人,只在靠门口的边桌上,有一个新来的男人。“就是他,我刚才问过迎宾小姐,只有他是刚刚赶到的。”

仲熙细看,那男人面容白净,衣着散淡,倒不像官场中人,且神色灼然,有点坐立不安。他左手拿手机,右手在上面不停地写信息,根本无暇往台上瞧一眼。

“什么鸟重要客人!别听她的!”仲熙一到后台,就放开嗓子骂了一句,一口回绝。几个乐手马上围上来打探。宋琛恰好临时走开了不在。

钱主任顾不上避人了,在一边急得高一脚低一脚:“我当时就表示为难的。可女老总说,只要宋琛再登台,这次咱们团整个出场费翻倍,宋琛的红包另算。”

“有这等好事啊!”乐手们纷纷感叹,又惊又喜。“反正闭着眼就能拨拉一遍的,我要是宋琛,上去十几趟都可以啊。能叫返场,也是种荣耀嘛,只要每次费用都翻倍!”唉,听听这话,仲熙简直要发火,可也不能怪乐手们眼皮浅不晓得自重,而是,怎么说呢,“伴宴”这件事,本质上就是来赚钱的嘛,还有什么好矜持的!

不知什么时候,宋琛进来了,大约早听清楚原委,没有半点犹豫,就开始戴指套:“行的,那帮我补一下妆,上去就是了。”她没什么表情,既不是委屈也不是高尚,反正,平常极了。

钱主任欢喜不尽地称谢不迭,一圈人也都捧场地哄笑,说要集体请宋琛吃饭之类,总之,

人人都对宋琛刮目相看般的。

仲熙却嗒然无语,颓然若失,感到无颜再看宋琛。他往远处站了站,恨不能藏身至某个巨大的阴影里。他忽然想起宋琛说过的“玻璃罩子”,看来,今晚,她真是把自己罩得刀枪不入了,故而再怎么样她都是不在乎的。

这时有人冲着宋琛殷勤地提醒:“你刚才出去时手机响的,响了好多声。会不会有急事啊!”宋琛这时已端坐到化妆台前,不领情地摇摇头:“要上台了,再有急事,也顾不得了。”

钱主任早在那里绕着圈子等了,她捧着琵琶,静了一会儿,站起身便上去了。

11

“叮叮叮”一串清冽而凄绝的拨弦出来了,仲熙不由自主也跟了上去,站到钱主任一侧往台下瞧。

台下那女老总,却仍是随随便便瞟着台上,仍在跟人碰杯,毫不为意,神情举止中的轻慢,显得有些夸张,这让仲熙十分不解:她不是要死要活让宋琛重新上台的么,怎的听也不好好听?其它各桌的客人也是依然故我,奔走敬酒,一波波把宴会推向高潮。仲熙于是往后头看,看那新来的客人———

那男子正泥塑般一动不动盯着台上的宋琛,虽说四周个个喝得面红耳赤,他却是脸色发白,且那表情全然不是欣赏与陶醉,而是无法形容的痛心,似乎不忍看,可又愈加要看,而愈看又愈是不忍。

仲熙忽然感到不妙,可不妙在何处,却也说不清楚。他回头看台上的宋琛,她全不知情,只是微睇着眼,面色恬然,半掩在琵琶之后,方然物外,超逸尘世……

七分十四秒。《十面埋伏》的七分十四秒过去了。

宋琛仍旧闭着眼,照以往的经验,这应当是掌声起来的时候,当然现在没有,但宋琛依着她的老习惯,静候了一分钟,等自己的魂魄从某处归来似的,然后才慢慢睁开眼,也不看台下,只一手提着裙边起立,一边向台下欠身致谢,打算移步下台了。

掌声这时突兀地响起,差点把仲熙吓了一跳。一看,竟然是女老总,她一个人站了起来,大声地拍着巴掌。仲熙惶惑不安地盯着,不知这是什么意思。

女老总兴致十分高涨的样子,走到她方才致欢迎辞的麦克风前,用一个很漂亮的外交手势示意宋琛仍旧回到台上坐下。

她拍拍手,又拍拍麦克风,下面于是静了许多,不少人的鲍汁泰米饭刚吃到一半,仍旧接着吃———凉了再用,味道就走样了。

女老总回过头,定睛看了会儿宋琛,接着隆重并充满激情地向所有的宾客介绍她:几岁开始操琴,几岁开始获奖,某年获某奖,某年到某国演出……简直像一个演出经济人似的滔滔不绝、如数家珍。

仲熙愈发吃惊,身边的钱主任又在扯他的衣服,仲熙侧头,钱主任却冲台上呶呶嘴———台上的宋琛,表情有异,正目不转睛地盯着台下,仲熙顺着她目光看下去。

她看的,正是那新来的客人。后者也已情不自禁站起,与她呆呆地对看,半是哀告半是绝望。很显然,这位姗姗迟来的“贵客”,并不欣赏女老总所安排的这个“惊喜”。

仲熙移开目光,心中叹息一声,没有别的可能,此人,一定就是宋琛一直隐而不揭的“男女”事,她炽烈而秘密的爱……这是意料中的存在,可仲熙仍然感到莫大的苦涩,他曾一万次地好奇,宋琛的心灵归宿究竟何在,可真正看到,却又觉得刺目和伤心,最后的幻想完全被打破了!

那台上,女老总演讲正酣:“……各位各位,千载难逢,百年不遇,能有机会聆听到这样顶尖的艺术家为我们演奏。我建议,咱们每张桌子点一支曲子怎么样,一共来八首,这是很吉祥的数字!我相信,我们年轻漂亮的宋琛小姐一定不会让我们失望的,而同时我也可以保证,我的回报也绝不会让宋琛小姐失望的。请大家随意,尽情点你们最喜欢的曲子!一切我来买单……”

闹剧就此拉开序幕,为了给女老总面子,一群人嗷嗷大叫着表示赞同,并争先恐后地叫着曲名:《青藏高原》可以吗?周杰伦的《千里之外》!来一个《月亮代表我的心》……

仲熙只觉得全身躁热,想要冲上去拉宋琛下来,钱主任却拚死拽着,并在耳边说:“你别急,她会弹的,我听蜘蛛说,她连通俗歌曲的谱子都一并要了去准备的。”

这不堪的场面,宋琛竟皆视若无物,只带着一种奇异的解脱般的微笑,穿越崇山峻岭般盯着台下的那人。而只要有人报出曲名,她便礼貌地点点头,两手抚弦,好像随时会应声而动。

嗨,这个钱主任,还当真要等着宋琛弹!仲熙愤然地甩开他,正打算冲上去。却看见下面的局势略有变化,那站在最后面的男子,缓慢而引人注目地行动起来,他穿过一桌桌酒席,一直走到女老总边,祈求般地小声说了一句什么。那女老总却随意而坚决地摇摇头,反而一把拉住他,面带幸福微笑,用半倚半挽的方式绑架着他,把他逐一地介绍给主桌上的客人。那些客人立刻满面堆笑地向他们二人敬酒,而女老总,则亲昵地把自己的酒杯替男子一直端到嘴边……

直到这时,谜底才算真正揭开。仲熙决不敢再看宋琛一眼!

看来还是钱主任最初的判断最为准确,这女老总,的确是看上了宋琛,早就看得好好的!她准确地抓住了要害啊,知道用什么最具破坏性的方式来对付宋琛……而他仲熙,又是个多么愚蠢的同谋,以拯救民乐的名义,以顾全大局的暗示,并夹缠着欲说还休的暧昧情意,一趟又一趟地,最终把宋琛拉到这里,让她穿上这样的大红纱裙,这样低下头颅,为心上人的妻子伴宴,弹奏这样一曲《月亮代表我的心》!

仲熙双目酸胀、气不可遏,只觉得脑袋里嗡地一声,他真想径直大步走上前去,真想去使劲敲打立杆话筒,发出刺耳的嚣叫声,然后尽他最可能的粗鲁,用最大的声音宣布:狗日的伴宴到此结束!永远结束!你们好好吃吧!

当然仲熙只是站在原处,两只手礼貌地对捏着,面带谦和的微笑,笑得甚至还挺像样子呢。

12

深夜的大街,行人已是稀少。仲熙陪着宋琛默默地走。关于晚上的一切,她什么都没说。而他,也更是什么不好说了,难道说“对不起”?是谁发明了“对不起”啊,世界上还有比这更没用的话吗?

街对面的快餐店还开着,时髦的红橙色里有种隔世的温暖。仲熙想带宋琛过去坐坐。

进入长长的地下过街通道,仍有几个乞讨者在坚守,其中竟还有一个拉二胡的,穿得破破烂烂,手法极为流俗,拉的好像是刀郎的什么歌子,在带有回声的通道中撕扯,几近刺耳。按说,这种卖艺求乞的场景也不是头一次看到,但今晚,这会儿,更让仲熙感到巨大的沮丧,给打了两个耳光似的,又臊又恼,好像那个拉琴的就是他自己,如此委地成泥、令人羞耻!

想想这一个晚上吧,他们都品尝了什么?某种程度上,她与他,也都是乞讨者吧?乞讨爱,乞讨尊严,乞讨知音,以及一些不可能的幻梦……

宋琛默不作声地陪他站着,听那响亮的弦音,隔了一会儿,才慢慢地开口,仍是平常那若无其事的语气:“想起来我有个亲戚,曾发痴想要改进民间器乐,因为总有人说民乐的发声不及西洋器乐精准,在音域及和弦上有诸多缺憾,无法表达深刻复杂的内涵云云。当然,他后来的研究是不了了之,但倒发现一个有趣的现象,古器乐的材质,总取于天地自然,比如,笛与箫,乃竹;埙与缶,用的是土;鼓用了皮革;磬,为玉石;而响板,仅是两片脆木而已,此外,还有苇膜、蟒皮、马鬃……”

仲熙不知宋琛意在何指,但也不禁顺着往下想:也是,声无哀乐呀,这些古器,从来就是这么自在的,高居庙堂,或低在陋巷,都与它本身无关,正所谓近者自近,远者自远……推而言之,与物、与情、与人,世间万物,皆当如此——这样看来,宋琛的平静竟是真的。她日日与民乐厮磨,心智的弹性,已得其一二了。

念及此,倒让仲熙感到一种苦涩的欣慰。直听那二胡拉完一整支曲子,他们才走过去,淡然地走进混沌的夜色,跟别人一样,没有任何施舍。

 

 

费滢作品

 

费滢,生于1986年,江苏兴化人。曾获“全球华人少年写作征文大赛”金奖、台湾《联合报》文学奖短篇小说大奖等。代表作有短篇小说《鸟》《朝天宫》《山高水长》、散文《平台》等,出版有散文集《经常走神的女孩》。

 

 

 

鸟(短篇小说)

 

突然刮了一阵大风,这是春天里很常见的事,被填了一嘴沙子的男生们仍在跑步,只不过有几个朝地上吐了唾沫。地是用煤灰铺的,弯道那里的线被踩得很模糊了。他的白色球鞋浸染成莫名的灰色,脚掌能感觉到尖利摩擦,身体倾斜,却不至于跌倒。脚踝,小腿,膝盖,大腿,整个人。。。该怎么数步伐,只能瞧见操场转角几株夹竹桃已预备要开出一树粉色的花,对着黑色土地倾放毒气。这样吐出来的大概会是肺或者心脏吧,于是他把嘴里粗砺的那些东西都咽下去了。

像隔壁菜场里的鸡。处理过的鸡赤裸裸一字排开,嘴张着,年前抹了盐,齐齐挂在窗外的竹竿上,随风飘动。喉咙被割开清理时,从嗦子里流出来一些像小石子的玩意。

这种念头一闪而过,对于无聊又辛苦的跑步来说,倒是有趣的消遣。大风渐渐变成小旋涡,多半到了半空就消失不见,煤灰失去支撑,又一次下雨一样落在他们头发里;还有一些也没越过杉树,就附在叶子上。此刻黄昏,太阳被云笼罩成灰黄,却映得杉树叶闪闪发亮像黑羽。

“嘿嘿,看招”,D君又把会向上喷出的水柱扫向他。

用这种压力式水龙头喝水真是烦死了。不知道学校哪来的经费置办那一套蒸馏水系统,舔舔嘴角的铁锈味,骗人的吧,明显是和冲厕所的水来自同一管道嘛。

D君仍源源不断把水弄到他身上。上一次,他们扭打起来,他猛一抬头,把写着《鸡爪槭》的牌子撞掉了,刮出一脸锈迹,对方把他按在树上力大无比似要把他嵌进木头里,而他只得用头顶撞回去,脸颊相碰,他觉得D君胡须好扎,不像十四岁的自己,连头发都稀少发黄,额前微卷,没有气概。只得示出利齿,向D君鼻子攻击,对方也咬回,乃至突然松手,四目相对,风把湿衣服吹得更冷,贴在背上好象要脱去又没办法真的摆脱的一层皮。难道才过几天,这家伙就全忘了?

这里抱怨也没用,反正全都忘记了。鼻子也不痛了。

一直到鸡爪槭的树干上粘了微小鸟蛋一样的虫茧,夹竹桃开得繁重,他掐下一朵,汁液里一股子苦味,随手就擦在自己肥大的校服裤子上。然后,转眼是虫茧里爬出多刺毛虫的时节,夹竹桃已经谢了,学校正忙着锯树翻新操场,毛虫随枝桠碎片掉下来,在煤灰上缓缓蠕动,被他用石头砸死一条,又从角落里围过来无数。他还是没长高,校服下摆空荡的厉害,没气概,没强壮,笑起来没骨气。D君已成城墙堵在身后,一双手在他背上移动,说是要帮他打通穴道,却弄痒他,两人一起嘿嘿笑到抽。最后,用巨大死去树枝做的弓箭,他小心藏在施工砖后面,原是打算偷袭D君的石头屁股的,也随时间一齐消失也。

回家还不是得坐着爸的自行车么?十四岁时他的父亲看起来还是开朗年轻人,只不过由于遗传的缘故,鬓角已白了(像故意染白了似的)。妹妹小F仍在乡间,电话来说,天太热了,茅坑里又生蛆啦。他回答曰,长刺爬虫也很讨厌,刺很硬呐。

“西瓜像行星,瓜田是太阳系。”

“讨厌照相机,喜欢军刀与模型。”

“车前草能止血,蚂蝗缩起来变成一个球。”

“阿婆买给我一只小狗。起了和你一样的名字。”

就这样鬼扯到爸一条手臂伸来抢下电话,“好啦,快去读书,别又耽误你妹吃饭。”

怎么会耽误,她唯一不会忘记的就是吃饭了吧。一只小狗。。。他突然恨自己活在城里,于是嘟囔着不要读书不要读书。家里乌龟只会默默爬去躲在报纸下面,金鱼通过玻璃浴缸屡屡顺利直达西方极乐世界。花草在晚风里不开口,他又想拨给D君,不过不知道该说什么,似乎除了打打闹闹还有别的可分享,只不过两人都没寻得而已。

读书读到与作者一个样,岂非很可怕的事。爸每日筛选稿件,修正错字快要疯掉了吧,有时候把完成不了的工作带回家,叫他和妈妈一起帮忙看。晚饭后,一堆稿纸摊在桌子上,用铅笔画一条线,延伸出每个字,然后取消一段话,用一个符号代替另一个符号。这世界,一头扎下去,就再也无法露出脑袋呼吸了,你要么变成字虫,要么在煤灰操场上突然缩小,被黑色碎片埋进去。

D君不会明白他的。这个只会用汗水脏手污染他衣服的家伙是多么单纯啊,今天照相就站他旁边,一瞬间,接下来,他们就会分别了。

“高中会换个学校吧。”D君如是说。

“在哪里?”

“国外,第一个告诉你的,因为没有确定,所以先别说出去,否则多丢人,不过据说那里美女巨多!”

“好的。”

很想问爸一句,有没有死党,在你更年轻时,与你撕打斗狠又情同手足,偶尔互咬嘴上死皮。“哈,马上就要破了。”

“已经破了,和蒸馏水一样,都带着股锈味。”

“尝到了?”

“恩,是。”

苦恼是瞬间事,电话没打,这个问题自然没问,睡着就抛到脑后。夜里听到床底响动,趴下打了电筒看,原又是乌龟默默爬。好想要一条狗,这念头一起,D君就飞到九霄云外去。

坐在爸的自行车后面,不似偶尔搭D君的车,爸的背稳而温柔,而D的扭来扭去,大概是要炫技的,会这样大叫:喂,抓好抓好,我要双手脱把啦!

笨蛋呐,我又看不到,有什么值得炫耀的。不过能听到你的狂笑而已。因为这样,倒是没办法观察街边的景致。

于是坐爸的车,眼睛才得闲有用武之地。头顶太阳从杉树里滚落而下,在眼眶里转来转去,变成莫名的气泡眼泪,很快蒸腾掉了。路过菜场时最为惊险,鸡鸭慌慌张张,肉铺红艳艳一片,鱼虾在狭小水域里翻动好难受!他盯着这一切,到了花鸟市场,植物动物也不能舒展,被买回家,或许才是解放啊。货郎是挑着担子蹿来蹿去的,竹杆快好几次快戳到他肩膀,都被他施展神功(与D一起钻研出的)躲开。

这一幕,到他驮着自己小孩的那天,会不会改变?又或者,像D君那样,载着哪一个。。。真是想远了,一年以后他摔断腿,更没机会学会骑车。

这个午后,他睡过头。一直睡到下午,还是被尿憋醒的。多亏爸妈不在家,否则就得被直拽下床,爸恨不得把他的懒筋抽出来鞭打他一顿。他穿着白棉布短衫短裤,一双瘦腿晃晃荡荡。厕所是公用的,冲水后未进门,就听见电话铃在未消失的水声中好失真。一般不会有人找他。

看了一会儿诡异的色情武侠。

“少女赤裸睡在龙王的大床上,后来就被杀死了。”(向古龙叔叔致敬)

他摇摇脑袋,厨房里没吃食,干净且空荡,鱼缸里一层薄灰。他向上看天花板,叫了两声,自然没有人应。淡淡油味飘散,一碗大碗豆浆已经放凉了,初夏,树上的知了胆怯齐鸣,好几个破音。他又“噢~”一声蹿到客厅,看见桌子上摆了些零钞,大概是让他自己解决午饭吧。

等他晃下楼,白日的那些热气正汇聚形成一天中最使人窒息的时刻。他走过菜场,酱缸里的盐卤味把街道都笼罩住。

街口经常与D君一起吃的羊肉串摊里还没摆出来,地上散乱的落了些竹签。这景象又和坐在爸自行车后座时不同。一切都缓慢。没了爸在前面絮叨,“啊,这里就是关过周作人的老虎桥监狱。”

“要不要吃腰花呢?是叫你妈妈做凉拌还是我爆炒?”

永无止境,随着眼睛所见的一起铺展看,像小F说的那条屋后河。晚上流动,白天像静止了,冬天结冰,便又觉得它在流动。不知D君以后是不是会变成爸那样的人,白衬衫被汗渍得有些黄了,于是就耐心用漂白粉让它重回原色——可那黄色总是隐约显现,背上的肌肉抽动着,是用力载着他。

“喂喂,请让一让。”这是自行车铃坏掉之后的人肉警报。

“你坐稳一点,我要加速了。”

“目标,宇宙尽头。”

就这么想着,他走到花鸟市场。小猫小狗都在笼子里挤做一堆。有一只抬头望他,嘴巴抿成X字,眼睛好闪亮,可惜没办法带回家啊。

花鸟集市,对他来说,是另一个世界。这些活物让他在心底添了层敬畏,哪怕开口问价都觉得胆怯。最后,摸了摸含羞草的叶子,可那叶子因为热气丧失原本的灵敏,根本不会合起来了。集市里没什么人,摊主们多数摆了长躺椅盖了条脏毛巾假寐,还有的索性坐在地上打牌下棋。每次路过这里,他都求爸买只小鼠或是小鸟送他,好象也问过D君。

他们的回答是一样的:“要是养死了,你会伤心的吧。”

神奇的卖鸟人总在集市的另一端,快要尽头时,就看见无数鸟笼堆砌的楼房。画眉,绣眼,金翅,白头翁。。。超大的鹦鹉呆呆住在属于它们的小格子里。不能叫也不能飞舞的话,那只能靠吃打发时间,各种谷类的壳落了一地,旁边筐子里放满吊死鬼的蛹,这是喂画眉的。

马上D就要走了。

抱了这个念头,他靠近楼房。卖鸟人自顾自逗弄着一只雀儿。训练得不错,它已经会飞起来啄食手指捏着的小米了。就因为这点,它和卖鸟人看起来格外亲昵。过了好一会儿,那人才像刚发现他似的问道:

“买鸟?”

“随便看看,是什么价钱?”他学爸口气沉沉。

“哪一只?”

“你手上这一只。”

“十五。”

这一只脚上扣了线,没办法飞走,只是展展翅膀,然后歪头看他。这是他在以前于十五秒内就擦肩而过的动物们不一样,眼神碰在一起,又分开,而不仅是匆匆闪过的一瞬。

他曾发梦一则:他与小F以及D君一起到乡下,天气炎热,三人跋涉过一片芦苇地,来到与城里相似的一个动植物集市,人人都戴了面具,兔子笼堆得几层楼一般高,众兔子眼神定定,齐齐望向他,小F大哭起来,而D则是慌神走来走去。世界突然摇摇晃晃,天边处晚霞要落下,好似一条火舌。渐渐,大家发现自己是被关在笼子里,被提着不知走向哪儿。

身上带的钱不够,他把脖子上那块小玉牌取下去一并交给卖鸟人才换得雀儿与小树枝,他拿近了瞧,鸟的眼睛像一枚细小的黑纽扣,看不见瞳孔的,眼圈那里带出点机灵与俏皮,嘴部一层嫩壳还没剥落,翅膀那儿的绒毛也未褪去。

酱缸味儿扩散得越来越大,他平举树枝,快步走回家,嘴里还学着自行车铃铛丁呤丁呤。鸟儿在枝子上的每次跳动都传到手心里,催化着从指尖到耳后的一阵酸涩感。糖蒜,辣白菜,咸青菜轮番于胃中滚动。奇异的,孤单的感觉。

“你会和我做朋友吧。”他对鸟耳语。

上楼时又听见电话铃,他不确定是不是从自己家里传来的。楼梯里只剩模糊的回声,无人下楼时遇见他,他打开门,欢迎新客人。

“请便啦,这是我的房间。”(连D君也未曾来过的)

他把树枝压在一本厚书下,让鸟可以站在书桌边,桌脚那儿垫了块手帕处理鸟粪。不知道爸妈什么时候回来,要怎么与他们说呢?他正犹豫着,这次电话是真响了。

“喂,你下午都在哪儿啊!”是D君。

“我是来道别的。”

“确定了吗?”

“是啊。”

“美女是不是的确很多?”

“不知道啊,反正是要走了。”

“那就先说再见了,等到毕业那天也许不会说。”

挂了电话,才发现天色已经暗了,平地刮起一股旋风,吹得胸腔和窗户都在砰砰直响。他便又转头去,望向鸟儿。此时拿小米逗弄它也无用,它吃饱了。手帕已经弄脏了。最后的一些光线投射在墙上的海报中,他坐在床边,垂头不知该想什么好。

他是想有一天,这鸟儿能在他用力蹬车时站在他肩膀上的,十四岁的他倒是因为这个念头出了层薄汗,等到天光大亮,我们一起出游吧,他喃喃说。又明知不可能,总归会被线栓住脚,没了自由。他开始找剪刀想把鸟腿上的那根绳子弄掉,却到处搜不得。

慢慢把结解开吧,在爸妈回来前,当这些都没发生。

他感到一阵无奈的愤怒,鸟看他接近,往后躲了躲,却被他温柔握住。

“不要动。”

纽扣般的细眼毫无痛感,他解绳解得烦躁,不小心拇指用力,末尾的那一瞬光线就这么淹没在了微弱的鸣叫中。

像梦境一般,空中传来尖锐的哨声,夜晚正式的,沉沉的降落,他处理一段未知之友谊,如正在消失中的一段生命气息。夜晚的嘶鸣永不停止,他在煤渣弯道处听见鞋底与地面的摩擦,也一齐混入其中,嘴里的那股子锈味,好象从未散去一般。

 

庞羽作品

庞羽,1993年3月生。女。江苏兴化人。现为南京大学文学院戏文系2011级学生。在《诗刊》《青春》《少年文艺》《雨花》《扬子晚报》《翠苑》等刊发表小说和诗歌作品多篇。小说《一个苹果》入选中学生阅读文选。小说《葵花葵花不要和星星吵架》入选《少年文艺30年作品精选》。获得第二届华语大学生微电影节剧本奖、首届稻河文学奖、重唱诗歌奖、江苏省大学生法制文学征文奖等。江苏省作家协会会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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怪 ?圈(短篇小说

 

怪圈是三子发现的。

那怪圈在阳光下熠熠生光,而阳光就像褪了毛的耗子,东掖西躲,溜不满全村,只在三子家麦田瞎转悠。

三子到麦地的时候,看见麦子倒了一大片,钻进麦丛,沿着被割掉的、齐刷刷的麦秆走,几只麻雀盘旋着,像几只标点符号,为阳光断句。三子越往里走心越沉,就像在强酸中逐渐消融的铁。

当麻雀又来了一批的时候,三子才猛然意识到这是一个图案,一个硕大的图案。三子跑出了麦地,跑出了村子,一口气跑到村子旁的小山上,远远地,一个偌大的飞碟图案赫然映在眼前,像一片阴影,齐整整地拓在了大地上。三子倒吸一口冷气,完全呆在那儿了,良久,他的腿一软,瘫倒在地上,口中还发出怪声,像是一只没吃饱的鲸鱼。晨光微斜时,三子才回过神来,一个趔趄,差点滚下山坡。三子没命地往下跑,如同一个亡命之徒奔向既往的悬崖。

跑到村子后,三子扯着嗓子喊:“怪圈,怪圈!”村子里的人纷纷跑出来,三子他娘刚刚推着一炉烧饼往街上跑,三子经过她身边时她还不知道,但总觉得声音耳熟,卖掉一个烧饼时才反应过来,烧饼也不要了,忙向三子追去:“三子!你怎么了?发羊癫疯啊?回家回家!别在这儿丢人现眼!”

三子继续往前跑,三子娘继续往前追,一直从村子东头跑到村子西头。三子停下来时,三子娘已经快没命了。三子娘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死死拽住三子的衣服领子:“三子啊,娘为了追你,烧饼炉……炉子都不要了!三子啊,你是娘唯一、唯一的孩子啊!他爸死得……死得早,是娘、娘一把屎一把尿把你拉扯大,你要是有……有个闪失,娘也不想活了!”

三子弯下腰,手插着腰,大口大口喘气:“娘……出事了!怪……怪圈!在、在、在麦田!”

三子娘用另一只手捂住胸口:“哎哟我的妈呀!说瞎话了,说……说瞎话了!娃呀,娃呀!”说完手一松,咕噜一下,整个人坐在地下,大声嚎哭起来,像是一只被捏爆了的西红柿。三子愣是用手拉都拉不过来。

过来看热闹的村民纷纷议论着,直到三子邻居阿鲁跑过来大叫:“三子家的麦田被割成了一个奇怪的图案!”村民停止住议论,瞬间的沉默后,在这瞬间中,阳光已在全村的房瓦上敲出平平仄仄、仄仄平平的乐声,尾曲奏响时,他们互相交换了一个眼色,立即往三子家跑去,三子娘也停止了哭泣,紧紧握住阿鲁的手:“真的、真的吗?怎么回事?”阿鲁挣开三子娘,指着三子说:“三子说的是真的!今早我去看麦田,看见你家麦田被割了好多歪歪扭扭的麦墒,我觉得不对劲,跑到高处一看,哎呦我的妈呀,好大一个怪圈!”三子娘一听,忙拽住三子的手:“快,快回家!不,不,先去把烧饼炉推回家,三子,你去推烧饼炉,我回家看看!”

三子娘回家时,屋子里已经站满了人,三子娘从人缝里挤了进去,吓了一跳——村长正站在中间,面色潮红地举着手,手上的青筋爆出:“安静,大家安静!这是本村最大的发现,不,是本县,不,是本省!”下面的村民开始起哄,三子娘管不了那么多了,从侧门跑向麦地,一到麦地,就倒吸一口冷气,旁边的村民泰嫂看见她瞳孔一缩,身子歪斜下来,连忙用手托住她。良久,三子娘才恢复意识,一把抓住泰嫂的手:“哪个天杀的把我家麦子糟蹋成这样啊?!泰嫂啊,没天理啊!昨天我做烧饼时还好好的,怎么……唉,天杀的!”说完,她跌跌撞撞地跑进麦墒里,手拂过一根根麦秆,像抚摸自己孩子的头,她的双脚踉跄着,像在跳一支伤心的舞蹈,并用着自己的歪扭的影子以祭天神。后来还是麦道里看热闹的村民拉住了她。

三子回来时,三子娘正坐在麦地旁愣神,没看见三子来。三子跑过去,蹲下来,拨开娘额前的刘海:“娘,这不一定是坏事啊……”三子娘似乎没听见,却猛地一抬头,呆滞地看着三子,然后迅疾地抱住他,大哭起来:“三子,娘这是造的什么孽哟!”三子轻轻拍娘的背部:“我们进屋吧,听听村长怎么说。”三子娘停止了啜泣,要知道,村长是全村最权威的人物。

刚进屋,就听见村长在那儿吐沫横飞:“以我最具前瞻性的眼光来看,这应该是外星人干的!从此以后,我们村就可以发展旅游业,开一个外星人研究基地,开博物馆,开公园,开游乐场, 从此,我们村就能成为新一个旅游城!’’

三子娘拨开人群,向村长大声问:“这是真的吗?”村长愣了一下:“是的。”三子娘捂住心脏,咧开嘴巴,不知是笑非笑:“儿啊,儿啊,你听见了吗?”三子随即赶来:“娘,娘,我说吧,并不是坏事。”看热闹的村民纷纷道喜:“三子他娘,你们家有福了。”“恭喜贺喜。”“三子,好好保护麦地,将来发达了,别忘了我们。”三子娘这回是笑开了,推了推三子,三子赶忙说:“哎哟,还不是仰仗大家么,将来啊,一定的,一定的。”

县报记者是下午来的,村长笑呵呵地跑到三子家,握了一遍又一遍记者的手。三子娘换了一身过年穿的新衣服,紧张地话都说不出了,总是推三子,让他把话说出来,三子谈了几句后,就词穷了,只有村长在那儿滔滔不绝。

一个下午下来,记者拍了不少照片,也吃了不少花生,这可是三子娘特地派三子去南街王二家买的,平时都吃不到,过年才买一斤,三子可是一颗都没偷吃,看着记者和村长嘴巴动不停,吃一颗,三子的心就颤抖一下,整个采访过程都是在他心惊肉跳中度过的。

记者采访麦地时,三子娘的脚步飘飘忽忽的,仿佛走在云端,走在那灿烂的云霞里了。三子微微颔着身子,走在最前端领路,介绍过早上的发现过程后,一路无语。记者倒是和村长相谈甚欢,三子娘就沉浸在自己的梦里,始终微笑着。

晚饭是在全县最大的幸福饭店吃的,三子第一次到这边来,只觉得富丽堂皇,像城市里的金碧辉煌洗浴场,三子曾经去城里看过他大姑,姑父请他到那里洗了把澡,20块钱一次呢,三子可向阿鲁说过好多次了,每次他都要描述一下金子般的天花板,钻石般的水池,可惜他词穷,其余就描述不了了。三子他娘坐在椅子上,使劲往三子这儿瞅瞅,三子明白娘的意思,是要他多说话,可是他即使被一棍子打下去,也憋不出一个屁来。村长把自己的脸胀成了紫红色,像一颗还没熟的黑加仑,三子就想用针戳他的脸,看他是不是果汁四溅。突然三子的脚被狠狠戳了一下,他明白,是娘的高跟鞋,但他还是忍不住叫了起来,记者和村长把头转向他,三子连忙赔上笑脸:“大记者,刚才我还有一件事没说,那就是——,那就是——呃,我,我,我看见怪圈时,是凌晨六点。”记者抿了一口酒:“三,哦,三子,你已经说过了。”三子的笑容僵住了:“是吗?是吗,我记错了,来,来吃菜。”村长把目光转向记者:“大记者,您一定要好好写啊!咱们村出了名,一定少不了您的好处。”记者嘴边挤出一丝诡异的笑:“一定的,一定的。”

回家后,三子娘把藏在床底下的积蓄一张一张地数了出来,郑重地交给三子:“快,快去东头找戚家爷,叫他给我家做副好的门框门槛和门来,以后村子外的人参观,可不能丢了面子!”三子刚转身,娘又一把抓住他,从他手里抽出一张钞票:“三子,娘去买点肉,明天吃你最爱的红烧肉,你给我好好表现。”三子咽了口口水,怀里紧紧捧着家里的积蓄,往东头跑去了。

在大街上,三子的脚步无比轻盈,像是柳絮拂过冰冻的河面。街上好多人对他指指点点,连平时最见不得他的小玉她娘都亲热地叫了一声“三子”, 三子觉得自己瞬间高大了起来,连影子都拔得老长老长。

戚家爷为三子家打了一扇檀木门,三子闻闻,香得有点过分了。三子娘就爱上了搬张小木凳,倚在门框上,看着路上人来人往,一见到熟人,就邀他看看刚打的檀木门,一听到有人说“好香啊”“真不错”,三子娘的脸就笑成一朵金黄的菊花。

没过多久,全村人都知道了三子家换了一扇门,个个都装作恰恰路过,都来闻闻檀木门,沾沾三子家的喜气。三子娘高兴得眼睛都眯成缝了。过了不多久,好多人家都换了檀木门。

报纸出来时,卖报的钟老头忙极了,因为几乎每家都向他买了一份,刚卖完一堆,他又到城里进货去了。三子娘买了20份,她又向钟老头订了50份,三子娘对三子说,以后谁来参观了,就可以高价卖出去,而且,这些报纸都是三子麦田的广告啊!报纸用了整整两版来报道这件事,村长特地把报道放大,打印出来,张贴在村子里的大事报道栏里,凡是路过本村的,都可以看见那硕大的标题“疑似外星人神迹,小乡村里出怪圈”。三子娘把报道来回看了不下10遍,连中间的广告也不放过,然后把报纸整整齐齐地叠好,放在床下的黑皮箱里,嘱咐三子千万不要给别人,说这可是家里的无形财产。三子娘从未给三子看过黑皮箱里有什么,不过,三子又一次趁娘不注意,偷偷打开过,里面放着一台坏了的收音机、几个缺了一边、却是祖传的瓷碗、一枚用布紧紧包裹着、装在一个精致小盒里的金戒指、几张没有兑过奖的彩券。彩券是爹买的,不过没中奖,娘说留着,这些年这么多次抽奖,一定会中的,可爹忘了告诉娘,彩券是有截止时间的。三子看着看着,一滴泪就落了下来,他抹抹眼睛,把东西放好,就再也没有打开过。现在,他亲眼看着娘把箱子打开,眼睛变得又酸又疼,连忙把头别过去。厨房里传来一声响,估计是耗子打翻了油瓶,三子娘还没来得及盖好箱子,就冲进了厨房。只剩下一个孤零零的三子,和一个孤零零的箱子。三子注视着箱子,叹了口气,这口气传出薄雾,传出村子,传出天际,传进那浩茫茫的宇宙了。

三子娘心疼地扶起油瓶,叫三子去打油。三子一路走,一路抽抽鼻子,他不想让任何人看见自己的泪。刚到油铺,就听见一个脆生生的声音:“三子。”回头一看,原来是小玉。小玉弯起嘴角,露出两个小酒窝:“好久不见。”三子一时愣在那里,跌进回忆里了:三子和小玉原是初中同学,小玉成绩不好,三子免费为她辅导,有一次三子去了小玉家,小玉她娘几乎是用扫帚把他赶出来的,还闹到老师那儿去,说小玉学习不好,全是和三子早恋害的。因为这件事,三子没考到公费的县高中,只考上自费,三子娘就让他回来,帮她做农活了。小玉学习本不好,也辍学在家了。从那以后,三子再也没见过小玉。三子想,这几天真是邪门了,遇到小玉她娘不说,今儿还遇到了自己的冤家。想归想,他也不得不送了个笑脸:“小玉,你好你好。”小玉一把抢过三子的油瓶:“三子,这油,我请了!”三子向前迈步去抢,结果扑了个空。小玉转过头,甜甜一笑:“三子,过几天我要去你家看麦地怪圈哦。”三子不知怎么回事,从耳垂烧到了鼻子尖。那一天,三子整天都晕乎乎的。

小玉来时,三子娘的脸就黑了,因为小玉她娘也来了。三子娘嫌恶地转过身,使劲朝三子挤眉弄眼,三子猜,娘是要他把她俩赶走,可他没有理会,从内屋搬来两张椅子:“婶,小玉,你们坐。”小玉她娘把手上的一大袋子重重地放在地上:“三子,这是我们的一点心意。”说完就把脸转向三子娘,三子娘这才转过身,挤出一个笑脸:“这话怎么说呢,你太客气了,太客气了,三子,还不快去倒水!”三子差点楞在那里,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连忙去拿杯子。打开柜子门,三子看见了那两只漂亮的瓷杯,上面画着两只鸳鸯,那可是娘的结婚礼物,上次村长来都没舍得给他们喝,三子手刚伸到那里,又触电般的缩回来,他知道娘生气起来不得了,于是垂头丧气地拿了两只玻璃杯。

回到客厅时,三子娘已经和小玉他娘谈起来了,小玉她娘拍拍三子娘的手:“三子娘啊,你们这一有了怪圈,那收益是相当不错啊!”三子娘接过水,递了过去:“这话……怎么说?”小玉她娘拿起水杯,吹了口热气:“你想呃,只要你们保护好麦地,再在家门口设一个收费站,一人10元,或许再高点,这报纸一宣扬,多少人想来看个新奇啊!”三子娘一拍大腿:“行啊,这办法太妙了!”送走小玉她娘,三子娘可是笑眯了眼,一直把她们送到巷子口:“她娘,以后常来啊!”回到家,三子娘立刻打开了那一袋子礼物,喊来三子:“三子啊,过来看看都送了些什么!恩——一盒巧克力,两罐薯片,还有,这是什么?包装上全是外文的糖果!”三子娘抱起袋子,小心地放进柜子里,好像又想起什么,向三子露出神秘的笑:“看来我家三子长大咯!记着,以后好好对小玉姑娘,听见了吗?”三子一头雾水,只有轻轻答应了一声。

一天后,三子娘又请来了戚家爷,打了个梨花木的柜子,放在门口,由三子娘紧紧看护着,路过的人看见了,打打招呼,三子娘就高兴地说,这是以后收门费时要用的。没过几天,村长就来了,脸还是拉着的。三子娘把他请到屋子里,三子正要倒水,村长挥挥手,说:“不用了。三子她娘,这门费的事应该是村子里管的,个人可做不了主。”三子娘一听,急了:“村长,您这不是耍人吗?怪圈在我家,当然是我家的!”村长一听,反而不急了,慢条斯理地说:“怪圈,是全村的财富,就该由全村人管。你要是想占有的话,交上土地占有费、土地管理费、土地保护费、坏境保护费、坏境征用费……”三子娘打断他的话:“好吧,村长,一共多少钱,你说!”村长点燃一支烟,在香雾弥漫中眯起双眼:“20万,一分不少。”三子娘差点瘫倒,三子连忙扶住她:“村长,这也太多了!”村长吐了口烟:“要不,还有另外的方法,就是门费三七分成,你三我七。仔细想想吧!”三子还没等娘开口,就抢着说:“成,村长,成。”村长扔下烟头,把手别在后面,昂着头地走出去了。三子娘愤愤地低声骂了一句:“死鬼!”

报纸发行了没几天,就有城里人开着小轿车过来看了。村长把门票定为20元,可城市里的人趋之若鹜。三子娘一手收钱,一手抚摸着自己的梨花木桌子,这可是戚家爷亲手打造的,祖传工艺呀!想着想着都要笑。没过几天,桌子就布满了三子娘的指纹。林家的狗在桌角边拉了一坨屎,三子娘特地去林家吵了一架,吵到了10块钱,三子娘拿这钱去买了四个桌角垫,小心翼翼地粘在桌角下,还准备了一根打狗棒,只要一有狗接近,打无赦!

“三子娘!”一声甜美的声音,恍若一只翠鸟啄亮了清晨:“三子在家吗?”三子娘抬头一看,是小玉,皱巴巴的脸上就有了笑容:“进屋吧,三子在里面呢!”小玉进屋时,三子正在烧炉子,见到小玉来,连忙扔下火钳,领小玉进了内屋。三子见娘还在收钱,立即从柜子里偷出了那两只漂亮的瓷杯,匆匆放了几瓣茉莉花,又在柜子最里面找到了巧克力盒,偷偷撕了个口,倒出几粒巧克力,他一手捧着巧克力,一手端着茉莉花茶进了内屋,小玉甜甜地笑着,吃了巧克力,她的酒窝更甜了。三子挠挠头,颔着首,就是不让小玉看出他脸红了,小玉没有怪他,继续用腻死人的声音说:“三子,你家收了多少门费啦?”三子低着头,似乎在地上找字:“怎么说呢,这几天来的人多呢,没数。”小玉上前一步,蹲下身子,盯着三子的眼睛:“那以后我过来后,我帮你数!”轰的一下,三子的脑子炸了,仿佛是一声湿漉漉的春啼,仿佛是一朵红津津的夏花,仿佛是一阵呼落落的秋风,仿佛是一枚白莹莹的冬雪,三子漫步在那如梦似幻的远方,在那里,他找到了一只春天的鞋子。“三子?三子你怎么啦?”小玉双手搭在他肩上 ,来回摇晃着:“三子?”三子这才从远方走回来,脸熟了:“没事没事。”小玉露出了招牌式的笑容:“没事就好!”三子一抬头,目光触到小玉的,却像电击般逃开这强大的磁场。三子送走小玉时,走路都是歪歪斜斜的,嘴上还挂着一丝笑容,三子娘问他怎么了,叫他看着,自己去收拾垃圾。一会儿,他一想到瓷杯还在内屋,从头到脚凉了个遍,转过身时,娘正拿着瓷杯,满脸堆笑:“三子啊,这是娘的结婚礼物,”三子低下头,准备挨骂挨打,良久,不见动静,便上翻眼睛,却看见娘还戴着笑容:“看来,不久,这也派上用场了!”然后欢天喜地地去洗杯子了,三子长舒一口气,但一想到娘的话,思绪又飞到远方去了。

县报记者再次来时,村长又请他去三子家走了一回麦田。这回记者可认真了,仔细检查了麦秆的断口,还拍了很多照片,最后还拔了几根麦秆“作纪念”,村长一路陪着,一路笑着,最后脸都有些僵硬了,记者却毫不在意,一路只有严肃的脸色。村长客气地问:“大记者,这回您来是为了什么?”记者撇撇嘴:“没跟你说过吗?跟踪报道!”三子没看见村长有任何表情,但他知道,村长心里肯定乐透了,因为这样,怪圈的关注度才能一路飙升。这回,饭局上没了三子,只有村支书、村长,还有一大堆村官儿。三子娘叹了口气,拍拍三子的肩说:“唉,这世道!上次叫你多说说话,出出名,这瓜娃子,咋就不明白呢!”三子瞥了一眼娘:“出名?再出名也必须先是村长!这世道就这样!”

第二天,报纸就出来了,钟老头递报纸给三子的时候三子还笑眯眯的,但一看到标题整个人就石化了:“疑似炒作!小乡村造假为哪般?”报纸上,记者详细解读了麦子的断口,说断口是由利器造成的,他在三子家发现了“凶器”——一把镰刀。三子哭笑不得:村子里哪个人家没有镰刀?三子默默收起这份报纸,他不知道,娘叫他买50份报纸,他还买不买了?激烈的思想斗争后,三子拿着一份报纸,夹在腋下,做贼似的走回家了,路上,似乎所有人都对他指指点点,连林家的狗都白了他一眼。

回到家,三子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只等着娘卖烧饼回来。今天是星期一上午,没什么人来看怪圈,三子娘就出去卖烧饼了。太阳爬到烟囱顶时,三子娘回来了,刚把烧饼炉推进厨房,三子娘就套上围裙,在炉子旁生火了:“三子,快把报纸拿来,给娘看看!”三子把报纸藏在身后,用微微颤抖的声音说:“娘,今天咱不看了,行吗?”三子娘一听,摇摇头:“不是和钟老头订了50份吗?怎么,在哪儿呢?快,给娘看看报导,娘还指望这发家呢!”三子缓缓将脚步移向门口,把报纸攥得紧紧的:“娘,我还有事,先出去了。”三子娘听出了些许不对劲,“倏”地一声站了起来,三步并作两步,走到三子面前:“怎么了?把报纸拿出来!”三子低着头,不敢正视娘的眼睛。三子娘看到了报纸的一角,一把抢过来。三子看见娘呆了好久,像是一尊未完成的冰雕,她没有任何表情,只有倚着米缸,慢慢矮了下去。“娘!娘!”三子使劲地摇娘:“娘,你要挺住!说不定事情有转机呢!”三子娘用力甩开他的手,目光呆滞地看着门外,喃喃着:“这可咋办呢?这可咋办呢?这可……”三子顺着娘的目光看去,没看见谁,只看见那独自沉香的檀木门:“娘,我们还是听听村长的意见吧!”三子娘紧紧抓住三子的手,目光一动不动,像是瞎了一样:“那就这样吧。就这样吧。”

这一整天,村长连个影儿都没有。入夜,三子娘实在坐不住了,拉住三子的手往外跑:“三子,我们不能再等了!现在就去村长家,现在就去!”三子反握住娘的手腕:“娘,再等等啊!说不定——”三子还没说完,就差点撞到一根电线杆,惊得他三魂丢了两魄。三子娘枯黄的头发飘在风中,像是一根根执着的枯草。他从未看见娘跑这么快,连发现怪圈那天、娘从东头跑到西头都没这么快。三子一面想着,一面跑着。

三子和娘敲开门时,村长还在喝汤,看见三子,手一抖,差点把汤潽出来:“你们来干嘛?”三子和娘走到他跟前,看着黄澄澄的汤,就咽了口口水,他想,这肯定是鸡汤,桌上还有吃完的鸡大腿呢!好久都没有喝过鸡汤了,尤其是加了蘑菇的,那个香喷喷啊——三子娘打断了三子的想象:“村长,你说怎么办?”村长把眼睛一翻:“什么怎么办啊?”三子娘从兜里抽出报纸,把它摊平在桌上:“看,村长,我就知道那记者不是什么好东西!这可是关系到咱村的信誉啊!”村长把吃好的鸡骨头往报纸上一扔,缓缓地别过头,一字一句地说:“三子他娘,现在,不是争吵的时候!在这世上,争议越大的东西,就越出名!”三子娘用食指和中指夹起鸡骨头,嫌恶地甩到桌上:“村长,您出名了,是您的事。可这样下去,我们俩的生计咋办?要保护麦地,麦子又不准割,田里又不准种其他作物,你养我们?”村长咕咚一下,把汤全喝完了:“别急,别急。车到山前必有路!”三子娘眼睛一闭,头一仰,沉思良久:“好吧,村长,我们就看看情况吧!”说完,拉着三子,头也不回地冲出村长家。

第二天,三子娘没有出去卖烧饼,只是坐在梨花木桌子旁焦急地等待。林家三嫂上街去买菜,看见三子娘,轻声地跑过来:“三子他娘,听说三子一夜没睡,拿着镰刀把麦田割出了个怪圈,是这样吗?赶明儿也让三子来我家割个怪圈,我还不知道坐在门前收门费是啥滋味呢!”说完便带着嘲讽的笑走了,林家的狗也昂首阔步地跟着走了,三子在门口看到这一幕,牙齿都咬出了牙星子,像是刚碾的新碎银似的。临近中午时,有一辆小轿车停在门前,一位着着西装的中年男子下车问:“请问这儿是怪圈么?多少元一张票?”三子娘一上午都没有生意,连忙赔笑说:“是的,是的,20元一张。”中年男子把手上的烟狠狠一摔:“人造的景点也要这么贵?不看了,不看了!还谎称外星人呢,全是人造的!”说完一只脚就踏上了汽车。三子娘拽住他的衣袖:“10元,10元也行!”中年男子狠狠甩开她的手:“人造的,我还不稀罕看呢!放手,这衣服你赔不起!”说完呼啸着绝尘而去。三子轻轻地跑过来,扶住娘。他听到了一颗泪珠掉落的声音。

接下来的几天,总共就3人来看了怪圈,还有一人看完后,拍了拍三子的肩膀说:“小家伙,好手艺!不过要用到正道上,骗人就不对了!”三子咧开嘴,却怎么也笑不出来。

日子一天天过去了,小玉怎么都没来,三子坐不住了,跑到小玉家,刚准备敲门,就听见里面有人说话,三子仔细一听,原来是小玉她娘和林家三嫂。三子从门缝偷偷望去,果然是她们俩。只听林家三嫂那尖锐的声音响起:“你家小玉也不小了,有对象了没?”小玉她娘笑笑:“怎么说呢,可以有,可以没有。”林家三嫂眼一眯,嘴一撅:“你说三子啊?你不知道么,自从那报道登出来后,他们家生意是一天不如天了,我才打听到,这个月就只有十几个人来!你说说看,谁愿意大老远跑来看个镰刀割成的怪圈?外星人?屁!”小玉她娘的脸色由晴转阴,由阴转雨:“那么……”林家三嫂拍拍小玉娘的手:“我有个侄儿,家境嘛倒也不错,长得也不错,就是矮了一点,什么时候来见见?”小玉娘这才笑了起来:“行,行。不过,不知道小玉那小妮子同不同意。死丫头,一天到晚都不知道打什么主意。”林家三嫂一拍大腿:“哎呀,亲家母!这家可是您做主的?”三子正想看下去,突然感觉头皮一阵麻,扭过头一看,小玉悬着手,在那儿笑呢——原来小玉敲了他一个爆栗子:“三子,想我啦?不进去坐坐?”三子看见小玉的笑颜,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只要小玉愿意,这亲事还是有可能的:“嘘——我现在要回家,别和你娘说我来啊!”小玉眨巴眨巴一双看似无辜的大眼:“行!你走吧,过几天我找你玩啊!”三子走了,但他没有回家,去了村子旁的小山坡,就是他发现怪圈的地方,然而他两次的心情截然不同。他看见了全村,也看见了那个怪圈,“没什么。”他喃喃着,太阳也在天空喃喃着,像是要讲述一个关于怪圈的传说。

过了好久,三子才垂着头回家,像是纠结着一种不明了的情绪,一种不安的真相,一种不堪的结局。没到家,三子就闻到一股浓郁的檀香,不会是檀木门吧?三子摇摇头。仿佛这样,就能甩掉满头的晦气。刚进门,三子就看见娘在大厅跪拜菩萨,手上握着一把檀香,宛如一只青蛙捏着一把蚊子腿。三子娘听见三子回来了,头也不回地说:“三子,过来。给菩萨上香!”三子还是摇摇头:“娘,你这是要干啥呀?”三子娘依旧没回头,把蚊子腿放入香炉,就像把自己的心放入佛的手中:“家里出这么大的事,我想过了,一定是触犯了天神,只要我们诚心上香,一定会没事,而且,会有更多人来看怪圈。到时候,我们就发达了!”说完,三子娘对菩萨磕了个结结实实的响头,嘴里还咕哝着什么,哼似的。三子知道,娘是很少上香的,总说农活太忙,有这时间还不如多种几棵青菜呢!奶奶去世时,三子娘才每年清明磕个头,上个香,给奶奶的遗照前放一碗白米饭,三子小时候一直对这碗米饭垂涎欲滴,但一想到奶奶会在地下挨饿受冻,说不定还会找三子呢,三子就咽了口水,读书去了。娘的话又将三子从回忆拉回了现实:“三子,把杯子烫一下,今天傍晚有贵客!再从电视机上面的铁盒子里拿几张老人头,买点肉和菜回来。”三子从盒子里拿了30元:“娘,要买什么菜啊?”娘正闭眼念经,被打断了,没好气地说:“你看着办!”

三子在菜摊上挑来拣去,忽然听到一声如同遥远的雪山下的苹果树般鲜甜的声音:“大婶,这菜多少钱一斤?”三子侧过身,一个亭亭少女站在旁边——原来是小玉。三子扔下手中精心挑选的菜叶子,兴奋地凑上去:“小玉,你也在啊?”小玉冷冷地瞥了一眼三子,将玉指一挑,指着地上的芹菜:“大婶,芹菜来一斤。”三子就直直地晾在空中了,大婶把塑料袋交给小玉,小玉伸出涂了银紫色指甲的小指,轻轻一勾,然后昂着下巴,像一只引颈待戮的白鹅,与三子擦肩而过。三子不甘心,追了上去,小玉却加快了步伐,嘴里蹦出脆生生的三字:“死穷鬼。”三子愣在那里,同时,他也明白了,一切落花赴水,没了。

三子再也没心思挑三拣四了,匆匆买了二斤肉,一点菜,心情沉重地回家了。娘还在烧香祈福。三子不知怎么回事,向菩萨鞠了一躬,然后去厨房生火了。一会后,娘的声音响起来了:“三子,三子!要拜佛就有诚心点,过来,过来,和娘一起拜!”三子无可奈何地放下塑料袋,走到娘身边了。

暮色四合时,三子家的檀木门被敲响了:“这是三子家吗?”三子娘围着围裙快步走出厨房:“哎呀,朱大师来了,三子,来,拜见朱大师!”她说着,把手上的油揩在围裙上,然后解开围裙:“朱大师,还劳您大驾呢!请进。”这位所谓的朱大师阔步走进来,摘下帽子,露出了他地中海式的头发,一手拿着帽子,一手拄着棕红色的木杖,像是一个穿着正装的小丑。三子还以为他腿脚不方便,再一看,朱大师不仅是个健康人,腿脚还很灵光呢!朱大师把帽子往桌上一扔,蠕动他那厚笃的嘴唇,像是箱子里紧紧贴在一起的两条肥鱼,努力蠕动着身躯:“算命测风水,转运算八字,都找我朱大师!对了,您家是要旺风水吧?没事,包在我身上!”三子娘笑眯了眼:“大师,这全县八村就您最灵了!来,坐下,尝尝家常菜。”朱大师一屁股坐在凳子上,潇洒地从腰间抽出一把折扇,打开,扇子就像金鱼的嘴巴一翕一合,朱大师用手指沿桌边转了一圈,把桌上的水渍蘸在手指上,然后满足地舔了舔:“上菜吧!”三子胃里一阵恶心。三子娘烧了三子最爱吃的红烧肉,但只要三子筷子伸到红烧肉里,朱大师就用筷子把它们打开,然后加起大大一块,放嘴里嚼一嚼,满足地咽下去,那蠕动的喉结像一个滚动的果。三子只能暗处投一个苦笑。三子娘没吃几口,就一个劲儿地盯着朱大师:“大师啊,我家风水是不是不行啊?怎样才能转运啊?”朱大师摇着扇子说:“不急,不急,只要你有这个——”朱大师把大拇指、食指、中指使劲儿一搓。三子娘明白,赶紧从床下的黑皮箱里抽出大部分老人头:“大师,这些够不?”朱大师眼睛一斜,脸上的两坨肉立即拱了起来,露出:“行。吃完饭我告诉你。”朱大师一个人把一盆红烧肉全都吃光了,连汤汁都倒进了饭里,一滴不剩,三子只有咽口水的份儿了。吃完饭,朱大师朝三子娘耳边嘀咕了几句,就戴上帽子,一手摇扇子,一手拐杖,心满意足地走了。

半夜三子醒来时,被吓了一跳:屋子布满了红光!走出内屋,三子看见客厅地上、桌上、柜子上全是红蜡烛,光芒充溢着整间屋子,光晕像高脚酒杯一样在空中碰撞着,发出叮叮当当醉人的响声,那响声,连天上的星星都要礼让三分,而三子娘正在佛前潜心默祷。三子呆在那儿半天说不上话,他置身于明亮亮的光海中,他在浮游,浮游!他错过了灿烂的朝霞,错过了璀璨的星光,但他没有错过这一大朵一大朵的光明海——他与这个世界隔着一道光,而这道光,深成了一个毫无裂缝的故事。三子清醒时,立刻大声喊了出来:“娘,娘,怎么回事?”娘依旧闭着眼睛,看也不看一眼:“朱大师就这么说的!过了今晚,我们家就转运啦!去,去睡觉!”三子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又在迷迷糊糊中爬到床上睡了。

三子是被烟熏醒的,醒来时,内屋里已经弥漫着烟雾了。三子冲出了内屋,抱起瘫倒在地上的娘,拼尽全力冲出了屋子,这时,全村都沸腾了,到处都大喊“救火啊!”三子把娘放在地上,掐娘的人中,可她没反应。三子不管那么多了,背起娘往医院奔去,护士给娘挂了一瓶水,娘才慢慢醒来,一看见三子,她不顾手上的针,握住三子的手:“三子啊,黑,黑皮箱呢?”三子一听,差点掉下眼泪:“娘,您先在这,我去火场看看。”说完,旁边一起挂水的赵大妈就扶住了三子娘:“三子,你去吧!你娘我照顾。”

三子一出医院,天空就下起了小雨,三子沉重地心里掠过一丝安详。三子到了家,发现火势已经小了一些,他拨开人群,想往里面冲,阿鲁一把抓住他:“你怎么了?不要命了啊!”说完旁边的人也拉住他。细雨汨汨地下着,火熊熊地燃着,月亮出来了,像是天空睁开了眼,于是,这所房子,就在天空的注视下,安静地燃烧着。渐渐地,三子的眼睛模糊了——那燃烧的屋子在剔透的细雨的衬托下,仿佛一只透明的红萝卜——三子眼前一黑——雨点飘着,像一声声马蹄落在屋子上,落在火里的水珠,瞬间蒸腾,像是浴火重生的白色凤凰——三子瘫软了下去。

三子醒时,正躺在医院的病床上,他没有和任何人说过任何话,包括他娘。他机械地走着,像是知道自己的宿命一般。他走到屋子前——火已经熄了,他进了被火烧得差不多的檀木门,走过大厅,走过厨房,走出了后门——眼前,是一片麦地。

后来,听村子里的人说,三子一直绕怪圈狂跑,跑的时候,一点声音都没有,像是鬼一般,就这样狂奔了二十几圈,三子就化作了麦田里的一个稻草人。阿鲁说不可能,三子不可能就这么走了的,因为他还有只鞋,丢在了他家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