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派丛书(散文卷之第二卷)

? ? ? ? ? ? ? ? ? ? ? ? ? ? 里下河文学流派作家丛书(散文卷)

 

? ? ? ? ? ? ? ? ? ? ? ? ? ? ? ?第二卷目录

 

写在前面

曹文轩作品

前方

背景

柿子树
乌鸦
痴鸡
游说

徐晓思作品

美味难得石板皮

难得糊涂的糊涂呆子

雪中送炭——豆腐渣拌麻菜

晚得芦蒿一家家

跳动的月光——银鱼子

逃跑的螺蛳

歪子好

刘仁前作品

水生食物四题

水车·水牛·渡船

那时,月夜如昼

和母亲一起跳舞

遥想大海

王树兴作品

吃大圆子

馋吃黄烧饼

生吃鸭血

也说高邮咸鸭蛋

暗植高邮菜

惯宝宝盐毛子

汪迷苏北

叙述者雍钧

行者周游

祖馆长袁宝来

作家夏涛

顾坚作品

玉米

爷爷奶奶的生死时刻

母亲的玉米糁子

楼顶上的农夫

花开的声音

阿 虎

刘春龙作品

感受垛田

那垛 那人 那歌

到兴化品蟹去

隔壁的汪先生

春天到垛田去看花

诗意的渔事(五题)

庞余亮作品

夏日箭矢

我那水蛇腰的扬州

新月与火堆

致亲爱的母亲

丁捷作品

我的父亲

鲁敏作品

以父之名

母 ?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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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 ? ?曹文轩作品

 

曹文轩,1954年生,江苏盐城人,当代着名作家。精擅儿童文学,任北京作家协会副主席,北京大学教授、现当代文学博士生导师、当代文学教研室主任,鲁迅文学院客座教授,是中国少年写作的积极倡导者、推动者。着有长篇小说《草房子》、《山羊不吃天堂草》、《根鸟》、《青铜葵花》、《天瓢》、《红瓦黑瓦》、短篇小说集《蔷薇谷》、《忧郁的田园》等。曾获国际安徒生奖提名奖、多次获得中国作协全国优秀儿童文学奖、中宣部“五个一工程”奖、国家图书奖、宋庆龄儿童文学奖、冰心文学大奖、国家图书奖等四十多种奖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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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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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方

 

 

他们去哪儿?归家还是远行?然而不管是归家还是远行,都基于同一事实:他们正在路上。归家,说明他们在此之前,曾有离家之举。而远行,则是离家而去。
人有克制不住的离家的欲望。
当人类还未有家的意识与家的形式之前,祖先们是在几乎无休止的迁徙中生活的。今天,我们在电视上,总是看见美洲荒原或者非洲荒原上的动物大迁徙的宏大场面:它们不停地奔跑着,翻过一道道山,穿过一片片戈壁滩,游过一条条河流,其间,不时遭到猛兽的袭击与追捕,或摔死于山崖、淹死于激流。然而,任何阻拦与艰险,也不能阻挡这声势浩大、撼动人心的迁徙。前方在召唤着它们,它们只有奋蹄挺进。其实,人类的祖先也在这迁徙中度过子漫长的光阴。
后来,人类有了家。然而,先前的习性与欲望依然没有寂灭。人还得离家,甚至是远行。
外面有一个广大无边的世界。这个世界充满艰辛,充满危险,然而又丰富多彩,富有刺激性。外面的世界能 够开阔视野,能够壮大和发展自己。它总在诱惑着人走出家门。人会在闯荡世界之中获得生命的快感或满足按捺不住的虚荣心。因此,人的内心总在呐喊:走啊走!
离家也许是出自无奈。家容不得他了,或是他容不得家了。他的心或身抑或是心和身一起受着家的压迫。他必须走,远走高飞。因此,人类自有历史,便留下了无数逃离家园,结伴上路,一路风尘,一路劳顿,一路憔悴的故事。
人的眼中、心里,总有一个前方。前方的情景并不明确,朦胧如雾中之月,闪烁如水中之屑。这种不确定性,反而助长了人们对前方的幻想。前方使他们兴奋,使他们行动,使他们陷入如痴如醉的状态。他们仿佛从苍茫的前方,听到了呼唤他们前往的钟声和激动人心的鼓乐。他们不知疲倦地走着。
因此,这世界上就有了路。为了快速地走向前方和能走向更远的地方,就有了船,有了马车,有了我们眼前这辆破旧而简陋的汽车。
路连接着家与前方。人们借着路,向前流浪。自古以来,人类就喜欢流浪。当然也可以说,人类不得不流浪。流浪不仅是出于天性,也出于命运。是命运把人抛到了路上——形而上一点说。因为,即便是许多人终身未出家门,或未远出家门,但在他们内心深处,他们仍然有无家可归的感觉,他们也在漫无尽头的路上。四野茫茫,八面空空,眼前与心中,只剩下一条通往前方的路。
人们早已发现,人生实质上是一场苦旅。坐在这辆车里的人们,将在这样一辆拥挤不堪的车里,开始他们的旅途。我们可以想像:车吼叫着,在坑洼不平的路面上颠簸,把一车人摇得东歪西倒,使人一路受着皮肉之苦。那位男子手托下巴,望着车窗外,他的眼睛里流露出一个将要开始艰难旅程的人所有的惶惑与茫然。钱钟书先生的《围城》中也出现过这种拥挤的汽车。丰子恺先生有篇散文,也是专写这种老掉牙的汽车的。他的那辆汽车在荒郊野外的半路上抛锚了,并且总是不能修好。他把旅途的不安、无奈与焦躁不宁、索然无味细细地写了出来:真是一番苦旅。当然,在这天底下,在同一时间里,有许多人也许是坐在豪华的游艇上、舒适的飞机或火车上进行他们的旅行的。他们的心情就一定要比在这种沙丁鱼罐头一样的车中的人们要好些吗?如果我们把这种具象化的旅行,抽象化为人生的旅途,我们不分彼此,都是苦旅者。
人的悲剧性实质,还不完全在于总想到达目的地却总不能到达目的地,而在于走向前方、到处流浪时,又时时刻刻地惦念着正在远去和久已不见的家、家园和家乡。[1]就如同一首歌唱到的那样:回家的心思,总在心头。中国古代诗歌,有许多篇幅是交给思乡之情的:“日暮乡关何处是?烟波江上使人愁。”(崔颢)“近乡情更怯,不敢问来人。”(宋之间)“还顾望旧乡,长路漫浩浩。”(《古诗十九首》)“家在梦中何日到,春来江上几人还严(卢纶)“不知何处吹芦管,一夜征人尽望乡。”(李益)“未老莫还乡,还乡须断肠。”(韦庄)……悲剧的不可避免在于:人无法还家;更在于:即便是还了家,依然还在无家的感觉之中。那位崔颢,本可以凑足盘缠回家一趟,用不着那样伤感。然而,他深深地知道,他在心中想念的那个家,只是由家的温馨与安宁养育起来的一种抽象的感觉罢了。那个可遮风避雨的实在的家,并不能从心灵深处抹去他无家可归的感觉。他只能望着江上烟波,在心中体味一派苍凉。
这坐在车上的人们,前方到底是家还是无边的旷野呢?

 

 

?

? ?背景

 

有那么一个人突然走向了我们,倒也平平常常,并未见有山有水。但有人对这个人的底细却有所了解,说道:“这个人是有背景的。”于是,人们再去看这个人时,就用了另样的眼光——仿佛他不再是他了,他加上背景,所得之和,却要远远地大于他。
在这里,我们看到了背景的力量。本来,衡量一个人的价值,只应纯粹地计算这个人到底如何,是不应把背景也计算在内的。然而,倘若这个人果真是有所谓背景的话,那么在计算时,却会一定要加上背景的——背景越深邃、宏大,和也就越大。人值几个钱,就是几个钱,应是一个常数。但我们在这里恰恰看到的是一个变数——一个量大无穷的变数。
当我去冷静地分析自己时,我发现,我原也是一个“有背景”的人。
我的背景是北大。

这是一个大背景,一个几乎大得无边的背景。现在,我站在了这个似乎无声但却绝对生动有力的大背景下。本来,我是渺小的,渺小如一粒恒河之沙,但却因有这个背景的衬托,从而使我变得似乎也有了点光彩。背景居然成了我的一笔无形资产,使我感到了富有。其情形犹如融入浩浩大海的涓涓细流,它成了大海的一部分,仿佛也觉得有了海的雄浑与力量。
我常去揣摩我与北大的关系:如果没有这个背景,我将如何?此时,我清清楚楚地看到了这个背景参与了我的身份的确定。我为我能有这点自知之明而感到一种良心上的安宁。我同时也想到了我的同仁们。他们在他们的领域里,确实干得非常出色,其中一些人,简直可以说已春风浩荡、锐不可挡。也许我不该像发问我自己一样去发问他们:如果没有北大这个背景,他们又将如何?他们也会像我一样去发问自己的——北大门里或是从北大门里走出的人,都还是善于省察自己的。我相信这一点。
北大于我们来说,它的恩泽既表现为它曾经给了我们知识,给了我们人品,给了我们前行的方向,又表现为它始终作为一道背景,永远地矗立在我们身后的苍茫之中。因为有了它,我们不再感到自己没有“来头”,不再感到那种身后没有屏障的虚弱与惶恐。
就在我于心中玩味“背景”这一单词时,总有一些具体的事情与场面繁忙地穿插于其间——
那年四月,我应邀去东京大学讲学。在日本的十八个月中,我时时刻刻都能感受到这个背景的存在。那天晚上,在东大教养学部举行的欢迎外国人教师的酒会上,我代表外国人教师讲话时,在一片掌声中,我感受到了;在我为我的小孩办理临时入学手续时,我感受到了;在我于北海道的边陲小城受到一位偶然相识的日本朋友的热情接待时,我又感受到了……十八个月结束后,东大教养学部的师生们破天荒地为我举行了一次盛大的欢送晚会。在那个晚会上,“北大”这个字眼出现了数次。我心里明白,这个晚会的隆重与热烈,固然与我十八月的认真工作有关,但最根本的原因还是在于我背后有这个背景。
无论是在学术会议上,或是应邀到外校讲学、演讲,几乎是走到任何一个地方、一个场合,我都能感受到这个背景。它给了我自信与勇气。它默默地为我增加着言语的重量,并且神奇般地使我容光焕发。
它甚至免去了我的尴尬与困境。
大约是在五年前,那天上午,我将一本书写完了,心情甚好,就骑了一辆车,一路南行,到了紫竹院一带。已是中午,我感到饿了,就进了一家饭馆。那天胃口真是好极了,独自坐下后,竟要了好几个菜,还要了酒,摆出了一副要大吃大喝的样子。阳春三月,天气已经非常暖和,加之我吃喝得痛快淋漓,额头上竟沁出不少汗来,身与心皆感到莫大的舒坦。吃罢,我不急着走,竟坐在那儿,望着窗外路边已笼了绿烟的柳树,做一顿好饭菜之后的遐思。“今天真是不错!”我在心里说了一声,终于起身去买单。当我把手伸进口袋去掏钱包时,我顿时跌入了尴尬:出门时忘了带钱包了。我的双手急忙地在身上搜寻着,企图找出钱来,不想今天也太难为我了,浑身上下,里里外外,大小口袋不下十个,却竟然摸不出一分钱来。身上立即出来大汗。我走到收款台,正巧老板也在那里,我吞吞吐吐、语无伦次地说了我没有带钱的情况。老板与小姐听罢,用疑惑的目光望着我。那时,我在下意识中立即想到了一点:今天也只有北大能救我了。未等他们问我是哪儿的,我便脱口而出:“我是北大的。”老板与小姐既是从我的眼睛里看出了我的诚实,更是他们听到了“北大”这个字眼,随即换了另样的神情。老板说:“先生,没有关系的,你只管走就是了。”我想押下一件什么东西,立即遭到了老板的阻止:“先生,别这样。”他在将我送出门外时,说了一句我们这个时代已经很难再听到的似乎属于上一个世纪的话:“先生,你是有身份的人。”
一路上,我就在想:谁给了我“身份”?北大。
这个背景也可以说成是人墙。它是由蔡元培、马寅初、陈独秀、胡适之、鲁迅、徐志摩、顾颉刚、熊十力、汤用彤、冯友兰、朱光潜、冯至、曹靖华等无数学博功深的人组成。这是一道永远值得仰望与审美的大墙。
我想,这个背景之所以浑沉有力,一是因为它历史悠久,二是因为它气度恢宏。它是由漫长的历史积淀而成的。历史一点一点地巩固着它,发展着它,时间神秘地给它增添着风采。而蔡元培先生当年对它所作的“大学者,囊括大典,网罗众家之学府也”的定义,使它后来一直保持着“取精用宏,不名一家”的非凡学术气度,保证了这个背景的活力、强度与无限延伸的可能性。
话说到此时,我要说到另一种心态了:对背景的回避。
这个背景一方面给了我们种种好处,但同时也给我们造成了巨大的心理压力。我们在这样一个背景之下生存着,无时无刻不感到有一根无形的鞭子悬在头上。它的高大,在无形之中为我们设下了几乎使我们难以接受的攀登高度。我们不敢有丝毫的懈怠。很久以前,我就有一种感觉:当我一脚踏进这个校园时,我就仿佛被扔到了无底的漩流之中,我必须聚精会神,奋力拼搏,不然就会葬身涡底,要不就会被浪头打到浅滩。
我们都在心中默念着:回报、回报……一代一代曾得到过北大恩泽的北大人,都曾默念着它而展开了他们的人生与学术生涯。

这个背景的力量之大,居然能够使你不敢仅仅是利用它、享受它,还能提醒与鞭策你不能辜负于它。这就形成了一个难度:一代又一代人设下一道又一道台阶,使后来人的攀登愈来愈感到吃力。有些时候,我们就有可能生出隐瞒“北大”身份的念头——“北大”这个字眼并不是我们任何时候都愿意提及的。背景既给予了我们,又在要求着我们。背景给了我们方便,给了我们荣誉,但又被别人拿了去,成了衡量我们的未免有点苛刻的尺度。
当然,我们也可以换一个角度去说:没有我们就没有他们,是我们创造了前驱。先人们的荣耀与辉煌,是后人们创造的。若没有后人们的发现、阐释、有力的弘扬与巨大的扩展,先人们的光彩也许就会黯淡,他们就有可能永远默默无闻地沉睡在历史的荒芜之中。任何得其盛誉的先人,都应由衷地感谢勤奋不倦的后人。没有现在的我们,这背景也就不复存在;背景衬托了我们,但背景却又正是通过我们才得以反映的。
然而,这个角度终究不能使我们获得彻底的安心与解脱。我们还得在宛然可见的先人们的目光下向前、向前、无休止地向前。
背景是一座山,大山。
我们任何个人都无权骄傲,有权骄傲的永远只能是北大。
奋斗不息的我们,最终也有可能在黄昏时变享受背景为融入背景而终止自己。这大概是我们都期盼着的一份幸福而悲壮的景观。

 

柿子树
出了井之头的寓所往南走,便可走到东京女子大学。井之头一带,没有高楼,只有两层小楼和平房,都带院子,很像农村。我总爱在这一带散步,而往东京女子大学去的这条小道,更是我所喜欢走的一条小道,因为小道两旁,没有一家商店,宁静的氛围中,只是一座座各不相同但却都很有情调的住宅。这些住宅令人百看不厌。
日本人家没有高高的院墙,只有象征性的矮墙。这样的矮墙只防君子,不防小偷。它们或用砖砌成,或用木板做成,或仅仅是长了一排女贞树。因此,院子里的情景,你可一目了然。这些院子里常种了几棵果树,或桔子,或橙子……
去东京女子大学,要经过山本家。山本家的院子里长了一棵柿子树,已是一棵老树了,枝杈飞张开来,有几枝探出院外,横在小道的上空。
柿子树开花后不久,便结了小小的青果。这些青果经受着阳光雨露,在你不知不觉之中长大了,大得你再从枝下经过时,不得不注意它们了。我将伸出院外的枝上所结的柿子很仔细地数了一下,共二十八颗。
二十八颗柿子,二十八盏小灯笼。你只要从枝下走,总要看它们一眼。它们青得十分均匀,青得发黑,加上其它果实所没有的光泽,让人有了玉的感觉。晚上从枝下走过时,不远处正巧有一盏路灯将光斜射下来,它们便隐隐约约地在枝叶里闪烁。愈是不清晰,你就愈想看到它们。此时,你就会觉得,它们像一只一只夜宿在枝头的青鸟。
秋天来了。柿子树这种植物很奇特,它们往往是不等果实成熟,就先黄了叶子。随着几阵秋风,你再从小道上走时,便看到了宿叶脱柯、萧萧下坠的秋景。那二十八颗柿子,便一天一天地裸露了出来。终于有一天,风吹下了最后一片枯叶,此时,你看到的只是一树赤裸裸的柿子。这些柿子因没有任何遮挡,在依旧还有些力量的秋阳之下,终于开始变色*——灯笼开始一盏盏地亮了,先是轻轻地亮,接着一盏一盏地红红地亮起来。
此时,那横到路上的枝头上的柿子一下子就能数清了。从夏天到现在,它们居然不少一颗,还是二十八颗。
二十八盏小灯笼,装点着这条小道。
柿子终于成熟了。它们沉甸甸地坠着,将枝头坠弯了。二十八颗柿子,你只要伸一下手,几乎颗颗都能摸着。我想:从此以后,这二十八颗柿子,会一天一天地少下去的。因为,这条小道上,白天会走过许多学生,而到了深夜,还会有一个又一个夜归的人走过。而山本家既无看家的狗,也没有其它任何的防范。我甚至怀疑山本家,只是一个空宅。因为,我从他家门前走过无数次,就从未见到过他家有人。
柿子一颗一颗地丢掉,几乎是件很自然的事情。
这些灯笼,早晚会一盏一盏地被摘掉的,最后只剩下几根铁一样的黑枝。
然而,一个星期过去了,枝上依然是二十八颗柿子。
又过去了十天,枝上还是二十八颗柿子。
那天,我在枝下仰望着这些熟得亮闪闪的柿子,觉得这个世界有点不可思议。十多年前我家也有一棵柿子树──
这棵柿子树是我的一位高中同学给的,起初,母亲不同意种它,理由是:你看谁家种果树了?我说:为什么不种?母亲说:种了,一结果也被人偷摘了。我说:我偏种。母亲没法,只好同意我将这棵柿子树种在了院子里。
柿子树长得很快,只一年,就蹿得比我还高。
又过了一年。这一年春天,在还带有几分寒意的日子里,我们家的柿子树居然开出了几十朵花。它们娇嫩地在风中开放着,略带了几分羞涩,又带了几分胆怯。
每天早晨,我总要将这些花数一数,然后才去上学。
几阵风,几阵雨,将花吹打掉了十几朵。看到凋零在地上的柿子花,我心里期盼着幸存于枝头的那十几朵千万不要再凋零了。后来,天气一直平和得很,那十几朵花居然一朵未再凋零,在枝头上很漂亮地开放了好几天,直到它们结出了小小的青果。
从此,我就盼着柿子长大成熟。
这天,我放学回来,母亲站在门口说:“你先看看柿子树上少了柿子没有。”
我直奔柿子树,只看了一眼,就发现少掉了四颗——那些柿子,我几乎是天天看的,它们长在哪根枝上,有多大,各自是什么样子,我都是清清楚楚的。
“是谁摘的?”我问母亲。
“西头的天龙摘的。”
我骂了一句,扔下书包,就朝院门外跑,母亲一把拉住我:“你去哪儿?”
“揍他去!”
“他还小呢。”
“他还小?不也小学六年级了吗?”我使劲从母亲手中挣出,直奔天龙家。半路上,我看到了天龙,当时他正在欺负两个小女孩。我一把揪住他,并将他掼到田埂下。他翻转身,躺在那里望着:“你打人!”
“打人?我还要杀人哪!谁让你摘柿子的?”我跳下田埂,揪住他的衣领,将他拖起来,又猛地向后一推,他一屁股跌在地上,随即哇哇大哭起来。
“别再碰一下柿子!”我拍拍手回家了。
母亲老远迎出来:“你打人了?”
“打了。”我一歪头。
母亲顺手在我后脑勺上打了一巴掌。
过不一会儿,天龙被他母亲揪着找到我家门上来了:“是我们家天龙小,还是你们家文轩小?”
我冲出去:“小难道就该偷人家东西吗?”
“谁偷东西了?谁偷东西了?不就摘了你们家几颗青柿子吗?”
“这不叫偷叫什么?”
母亲赶紧从屋里出来,将我拽回屋里,然后又赶紧走到门口,向天龙的母亲赔不是,并对天龙说:“等柿子长大了,天龙再来摘。”
我站在门口:“屁!扔到粪坑里,也轮不到他摘!”
母亲回头用手指着:“再说一句,我把你嘴撕烂。”
天龙的母亲从天龙口袋里掏出那四只还很小的青柿子扔在地上,然后在天龙的屁股上连连打了几下:“你嘴怎么这样馋?你嘴怎么这样馋?”然后,抓住天龙的胳膊,将他拖走了,一路上,不住地说:“不就摘了几个青柿子吗?不就摘了几个青柿子吗?就像摘了人家的心似的!以后,不准你再进人家的门。你若再进人家的门,我就将你腿砸断!……”
母亲回到屋里,对我说:“当初,我就让你不要种这柿子树,你偏不听。”
“种柿子树怎么啦?种柿子树也有罪吗?”
“你等着吧。不安稳的日子还在后头呢。”
后来,事情果然像母亲所说的那样,这棵柿子树,使我们家接连几次陷入了邻里的纠纷。最后,柿子树上,只留下了三颗成熟的柿子。望着这三颗残存的柿子,心里觉得很无趣。但,它们毕竟还是给了我和家人一丝安慰:总算保住了三颗柿子。
我将这三颗柿子分别做了安排:一颗送给我的语文老师(我的作文好,是因为她给了我很大的帮助),一颗送给摆渡的乔老头(我每天总要让他摆渡上学),一颗留着全家人分吃(从柿子挂果到今天,全家人都在为这棵柿子树操心)。
三颗柿子挂在光秃秃的枝头上,十分耀眼。
母亲说:“早点摘下吧。”
“不,还是让它们在树上再挂几天吧,挂在树上好看。”我说。
瘦瘦的一棵柿子树上,挂了三只在阳光下变成半透明的柿子,成了我家小院一景。因为这一景,我家本很贫乏的院子,就有了一份情调,一份温馨,一份无言的乐趣。就觉得只有我们家的院子才有看头。这里人家的院子里,都没有长什么果树。之所以有那么个院子,仅仅是用来放酱油缸、堆放碎砖烂瓦或堆放用作烧柴的树根的。有人来时,那三只柿子,总要使他们在抬头一瞥时,眼里立即放出光芒来。
几只喜鹊总想来啄那三颗柿子。几个妹妹就轮流着坐在门槛上吓唬它们。
这天夜里,我被人推醒了,睁眼一看,隐约觉得是母亲。她轻声说:“院里好像有动静。”
我翻身下床,只穿了一条裤衩,赤着上身,哗啦抽掉门栓,夺门而出,只见一个人影一跃,从院里爬上墙头,我哆嗦着发一声喊:“抓小偷!”那人影便滑落到院墙那边去了。
我打开院门追出来,就见朦胧的月光下有个人影斜穿过庄稼地,消失于夜色之中。
我回到院子里,看到那棵柿子树已一果不存,干巴巴地站在苍白的月光下。
“看见是谁了吗?”母亲问。
我告诉母亲有点像谁。
她摇摇头:“他人挺老实的。”
“可我看像他,很像他。”我仔细地回忆着那个人影的高度、胖瘦以及跑动的样子,竟向母亲一口咬定:“就是他。”
母亲以及家里的所有人,都站在凉丝丝的夜风里,望着那棵默然无语的柿子树。
我忽然冲出院门外,大声叫骂起来。夜深人静,声音显得异常宏大而深远。
母亲将我拽回家中。
第二天,那人不知从哪儿听说我们怀疑是他偷了那三颗柿子,闹到了我家。他的样子很凶,全然没有一点“老实”的样子。母亲连连说:“我们没有说你偷,我们没有说你偷……”
那人看了我一眼,往地上吐了一口唾沫:“不就三颗柿子嘛!”
母亲再三说“我们没有说你偷”,他才骂骂咧咧地走去。
我朝柿子树狠狠踹了几脚。
母亲说:“我当初就说,不要种这柿子树。”
晚上,月色*凄清。我用斧头将这棵柿子树砍倒了。从此,又将我们家的院子变成了与别人家一样单调而平庸的院子。……
面对山本先生家的柿子树,我对这个国度的民风,一面在心中深表敬意,一面深感疑惑:世界上竟能有这样纯净的民风?
那天,中由美子女士陪同我去拜访前川康男先生。在前川先生的书房里,我说起了柿子树,并将我对日本民风的赞赏,告诉了前川先生。然而,我没有想到前川先生听罢之后,竟叹息了一声,然后说出一番话来,这番话一下子颠覆了我的印象,使我陷入了对整个世界的茫然与困惑。
前川先生说:“我倒希望有人来摘这些柿子呢。”
我不免惊讶。
前川先生将双手平放在双膝上:“许多年前,我家的院子里也长了一棵柿子树。柿子成熟时,有许多上学的孩子从这里路过,他们就会进来摘柿子,我一边帮他们摘,一边说,摘吧摘吧,多吃几颗。看着他们吃得满嘴是柿子汁,我们全家人都很高兴。孩子们吃完柿子上学去了,我们就会站到院门口说,放了学再来吃。可是现在,这温馨的时光已永远地逝去了。你说得对,那挂在枝头上的柿子,是不会有人偷摘一颗的,但面对这样的情景,你不觉得人太谦谦君子,太相敬如宾,太隔膜,太清冷了吗?那一树的柿子,竟没有一个人来摘,不也太无趣了吗?那柿子树不也太寂寞了吗?”
回来的路上,我一直在心中回味着前川先生的话。他使我忽然面对着价值选择的两难困境,不知如何是好了。
我又见到了山本家的柿子树。我突然地感到那一树的柿子美丽得有些苍凉。它孤独地立着,徒有一树好好的果实。从这里经过的人,是不会有一个人来光顾它的。它永不能听到人在吃了它的果实之后对它发出的赞美之辞。我甚至想到山本先生以及山本先生的家人,也是很无趣的。
我绝不能接受我家那棵柿子树的遭遇,但我对本以欣赏之心看待的山本家的柿子树的处境,也在心底深处长出悲哀之情。
秋深了,山本家柿子树上的柿子,终于在等待中再也坚持不住了,只要有一阵风吹来,就会从枝上脱落下三两颗,直跌在地上。那柿子实在是熟透了,跌在地上,顿作糊状,像一摊摊废弃了的颜色*。
还不等它们一颗颗落尽,我便不再走这条小道。
也就是在这个季节里,我在我的长篇小说《红瓦》中感慨良多、充满纯情与诗意地又写了柿子树——又一棵柿子树。我必须站在我家的柿子树与山本家的柿子树中间写好这棵柿子树:
在柿子成熟的季节里,那位孩子的母亲,总是戴一块杏黄色*的头巾,挎着白柳篮子走在村巷里。那篮子里装满了柿子,她一家一家地送着。其间有人会说:“我们直接到柿子树下去吃便是了。”她说:“柿子树下归柿子树下吃。但柿子树下又能吃下几颗?”她挎着柳篮,在村巷里走着,与人说笑着,杏黄色*的头巾,在秋风里优美地飘动着……
一九九七年五月二十日于北京大学燕北园

 

乌鸦
这种鸟,在中国的名声一直不太好。它是一种邪恶之鸟,一道不祥的符号。在中国的电影里,这东西总出现在荒凉的野地或阴*气深重的坟场或老宅背后一株孤独的枯树上,随着突然的一声凄厉而苍老的鸣叫,一种险险,一种恐惧感便顿时裘上你的心头。
我们并不能说得清乌鸦到底怎么了。但它在我们的感觉上,就是那样一种东西,它与我们之间的距离似乎十分遥远,以至于我们中间几乎没有一个人能准确地描绘出它的体态、目光与飞翔或行走的徉子。它给我们的只是一种印象,一团纯粹的黑色*,一个在天边冷飕飕、阴*沉沉地瓢动着的幽灵。
我小时候,很早地就在一种氛圉中感卫到了这种鸟的阴*鸷。因此,一儿到它立在风牢的顶端或从林子里哑然飞过,就赶紧往地上吐一口唾沫,并闭上双目。
上六年级时,我从父亲的书柜中翻出一本鲁迅的《故事新编》来,那里头有篇《奔月》,居然有好多文字是说这样一件事的:羿将天下鸟皆射杀,现只剩下乌鸦了,他只好射杀乌鸦为他的娇妻嫦娥做炸酱面乌鸦的炸酱面。我一边毛骨悚然地读这些文字,一边感到有点恶心:乌鸦的肉是可以吃得的吗?那天天吃“乌鸦的炸酱面”的嫦娥,倒也没有我的“毛骨悚然”与恶心,但她对这样一种生活似乎大为不满:“又是乌鸦的炸酱面,又是乌鸦的炸酱面!……谁家是一年到头只吃乌鸦的炸酱面?”后来,读到嫦娥背弃羿与家独自飞往月亮上去了,我就在心里很支持她:人怎么能忍受得了总吃乌鸦炸酱面呢?说老实主知,我当时在心里不怎么同情那个成了孤家寡人的羿:一个让那样漂亮的老婆一年到头总吃乌鸦炸酱面的人,有甚值得同情?
一句话,乌鸦在我的感觉里一直不太好。
1993年10月,我去日本东大讲学,一住18个月,这才对乌鸦的印象有所修正。
乌鸦在日本文化中的形象似乎并不坏。听说,在日本的传说中还有乌鸦救王子之类的动人故事。在这些故事里,乌鸦倒成了一个勇敢而智慧的义鸟。不管怎么说,日本人不讨厌乌鸦,更无中国人一见乌鸦便要生疑、便有不祥预感的心态。在日本人看来,乌鸦是鸟之一种,很正常的一种,并无特别之处。他们像对待其他鸟一样,完全是用了平常心来对待这些黑色*精灵的。
初时,见了东京乌鸦到处乱飞,我心中颇为纳闷:这样的一种鸟怎么在此地竟有如此待遇?甚至,我在第一次上讲台之前,听到了它的一声叫喊时,心中还大为不快。那天,我西装笔挺,夹了公文包,颇为“气宇轩昂”地出了寓所。我在心中默念:这第一堂课必须讲好,要讲得特别好。我把自己的信心打到了顶处。就在我走出寓所一百米左右时,寂静无边的天空突然响起一声沙哑的鸦鸣,我就觉得头上明亮的阳光下划过了一道黑影。未等我去看它,又是一声鸣叫,这声鸣叫居然就在我耳边,随即,我看见一只乌鸦在我眼前一闪而过,鬼鬼祟祟地飞到林子里去了。我竟学着小时候的样子,往地上吐了一口唾沫。那几天心里就一直不痛快,直到知道我的课讲得并不坏为止。
在那里,我实在无法躲避乌鸦,天长日久,从前的感觉渐淅麻木,对乌鸦的陈见也日益变得淡漠。
首先,东京的乌鸦对人无任何戒心与畏惧,使你根本无法与它拉开距离。它们无处不在,几乎装点了你眼前所见的任何一个画面。我们要去吉祥寺购买东西,必经井之头公园,而这公园又是乌鸦的一个大本菅,那里的乌鸦多得满眼都是。它们就在你眼前肆元忌惮地刷刷地下,甚至就在你的脚下觅食,挥之不去。那摇摇摆摆很固执的样子,仿佛一定要让你将它看个仔细:我到底是怎样的一种鸟?
对乌鸦的阅读完全是被动的,但阅读的结果是至少是:抛开种种文化的附着,作为纳粹意义上的鸟,乌鸦却是一种难得的经得起审美的鸟:
那黑才叫黑,如墨,如漆,如星月全无的深夜,且又有光泽,飞起来时,仿佛像绸缎在阳光下滑动,那分寸得当的喙有着牛角的质地,显出了一些贵重,而两只眼睛更使你觉得从前的印象简直没有道理,那棕黑的两粒,如珠如豆,晶晶闪亮,无一丝阴*森,更无一丝怨毒,恰恰相反,倒有一些纯真、柔和,还有几分只有善目慈眉的老者的眼睛才有的那种亲和。假如有这样一只黑得到位的乌鸦,立在一片晶莹的雪地上,其情景如何?假如这样一只黑得到位的乌鸦,穿行在如雨的樱花里,其情景又将如何?它在地上走动不是走动,而是跳动的样子也很好。我原以为乌鸦在地上的前行,是像鸭子一样晃动着往前走,结果发现,它根本不会走动,而是轻轻地跳动着前行,很有节奏感。觅食时,偶然受了惊动,会一转脑袋,往天空一望,其神态还有几分憨呆。最值得注意的是它的飞翔。井之头公园的上空,常有鸽群和野鸭群飞过。鸽子的飞翔固然迷人(我少年时曾被这种飞翔迷得不能自已),但鸽子的飞翔有时候带了少许的表演的性*质。它们在天上飞,盘旋,忽如旋风一般上升或下降,久久不肯停歇,总让人觉得它们有点在买弄自己的飞翔。而野鸭的飞翔又过于单调,直通通地四平八稳地在天上飞,全无一丝变化,加上长脖子短身体的体态,似乎不那么让人觉得飞翔的优美。而它的下降,简直使人觉得笨拙。它们落在水面上时,绝无一点轻盈与优雅,而竟如一块一块砖头,噼里啪啦地直掉在水里。乌鸦的飞翔,既不同于鸽子,更不同于野鸭。它不在天上作无谓的盘旋,绝无卖弄之意,但只要是飞,就将它飞好,飞出样子。它们似乎最喜欢那种从一株树到另一株树、从屋顶电视接收架到电线杆的顶端、从地上飞到树上或从树上飞到地上这样子的有目的的飞翔。在起点与终点之间,它扇动大翅,潇洒自如。倘若在行将到达终点之时,它忽然改变了降落的主意,此时,你就会发现它没有一丝野鸭在突然改变飞行计划时的那种局促与僵硬,而是令人不可思议地穿越了极其有限的枝隙与叶空,其情形如一页薄纸轻风送力,一瓢而过,不留一丝改变原意的痕迹。
最值得看的是它的那对翅膀。乌鸦之所以飞得那样好,似乎与它的长翅有关。它的翅膀与它的身体相比,是超比例的。有时,它立在地上,也会将双翅展开,这时你可得到静观。那翅黑而优雅,你就会觉得古代白话小说中形容一个女子的漂亮,说眉毛黑如鸦翅,长入鬓角,实在是一个很传神的形容。
东京的乌鸦,顽强地逼迫着我改变着对它们的看法。我发现在从前几十年的时间中,我对乌鸦的观察实在是极其草率和不负责任的。
乌鸦竟然还是一种淘气、顽皮的鸟。井之头公园的一些大树下放了一些自行车。这些车大多是被遗弃的。乌雅们常落在车座上,它们歪着头看看那车座之后,就开始用喙去啄那车座,直啄得那车座都翻出里面的海绵座垫,发现里面并无什么其他内容之后,它们又去啄还未啄过的车座,乐此不疲。有些车,只是在这儿临时放一放,也被啄开了。主人来了,一见此情景,就会骂它们一句:“八格牙路!”它们就叫着暂且飞开去,但过不了一会,又可能再飞回来做未竟的事业。人们似乎并不记住这里有群乌鸦会啄车座,依然还是把自行车不住地停放在这里。它们还经常把一些东西叼到天上去。我几次看见它们把人扔下的空啤酒易拉罐叼住,飞到枝头或人家屋顶上去,然后在那儿摆弄易拉罐,仿佛要仔钿看一看是否还剩下几滴酒好喝。一只乌鸦不知从何处叼得一块白绸,在井之头的上空悠悠飞过,那白绸张开来,引得地上的人无不仰头去看。一天,我从东大讲课回来,正走在路上,偶然抬头一看,只见一只绝黑的乌鸦叼了一只鲜亮如红宝石一般的西红柿在蓝天下飞着。这回,这只乌鸦倒有点表演的心思,在天上长久地飞,竟一时不肯落下。那真是一幅颜色*搭配得绝好的画。后来,它终于飞到公园的林子里去了,那一刻,你就觉得天地间毁灭了一道风景。
到了春天,我还发现乌鸦竟是属于那种情感很投入的鸟。这时节,是它们恋爱的季节。这段时间里,井之头一带的乌鸦完全失去了往常很绅士的样子,在枝头飞来飞去,鼓噪成一片。它们似乎完全陷入了痴迷与疯狂,不分白天黑夜地在林子间飞翔与追逐,不吃也不喝。那天,我坐在井之头公园的长椅上打量它们,发现它们一只只皆瘦弱下来,瘦弱得几乎只剩下一对翅膀。那焦渴而无望的目光,简直使人感到震惊。有时,它们之间会发生激烈的冲突,直弄得空中黑羽纷纷。有一只乌鸦竟然疲惫地从枝头跌落了下来。它在昏迷中晃动着站起来,又振翅飞向枝头。那副心力交瘁的样子,让人无端地在心里涌出一番同情。
几乎是整整一个春季,它们就这样失魂落魄地燃烧着生命,直到夏季来临,树木苍绿之时,它们才在浓萌中渐渐平静下来。
自然乌鸦也有可气的一面。对我个人来说,它的不知疲倦的叫唤,使我常不能保持一份写作的宁静。居室不远外有根电线杆,有一只乌鸦居然能持之以恒地从早直叫到晚。我想找根竹竿到外面去轰赶它们,又怕我的日本人邻居见了说中国人待乌鸦态度不好,犹豫再三,还是放弃了轰赶。有好几次思路被打断,怎么也接不上去,脑子里一片空白,我竟无聊地去细听起这前前后后的鸦声来,我发现,乌鸦的叫声绝非一种:有发“哇”的、有发“啊”的,那根电线杆顶上的一只,竟然发“呜啊,呜啊”。来了一位日本朋友,我问她:“你听得懂鸦语吗?”她笑了:“我听不懂。你听得懂?”我也笑了:“我也听不懂,它们讲的是日语。”日本朋友大笑。
东京井之头的乌鸦耽误了我不少文字,这也是事实。
从日本人的角度来看,由于他们对乌鸦的一味放纵,鸦群无限扩张,也给他们带来了一些麻烦。光乌鸦啄破垃圾袋或到垃圾桶里乱找乱翻这一条,就使他们很伤脑筋。这些乌鸦一清早从林子里飞出去觅食,并不往郊外飞,只是在城市的上空转,见哪条巷里无人就落下来,将那些待收的垃圾袋三下两下就啄开,结果将垃圾弄得满地皆是。对此,日本的电视台常组织专门的却带有几分喜剧性*的讨论:如何对付乌鸦?日本人善动脑筋,对付的办法无奇不有。电视里曾作过表演,开始颇有成效,但乌鸦很鬼,一种方法往往试过几次之后,就被它识破,并恶作剧地嘲弄那个方法,使人觉得十分可笑。
日本的乌鸦,似乎有城乡两拨,城里有城里的乌鸦,乡下有乡下的乌鸦。城里的乌鸦啄垃圾袋,乡下的乌鸦则偷吃农人的果实。电视里很完整地放映过一段乌鸦偷吃果实、农人想法阻止、乌鸦还是卷土重来的过程:那鸦群如同一支巨大的空降部队,从空中突然降到一块葡萄园来,将那葡萄一粒一粒地啄掉了。一个上了岁数的农人敲响盆子,将它们轰起,但农人刚一离开,它们又重新来了。农人没法,只好坚守在葡萄园里。但这也不是长久之计,于是农人固定穿一件棕色的衣服,以便给乌鸦输入一个信号:那农人穿了一件棕色*的衣服,穿棕色*衣服的是农人。农人假装睡着了,等乌鸦一来,又突然起身,这又给了乌鸦一个信号:我只是躺一躺,并未睡着。这样试了几下,农人见有了效果,便来了个金蝉脱壳之计,将身上的衣服剥下裹住一个稻草人,让它躺在葡萄园里,自己回家了。但那些乌鸦智商颇高,高得能识破人的诡计。它们先是在空中不停地飞,不停地叫,然后记探着往下落,往“农人”脸上屙一泡屎,刚要落下,又突然起飞,这样反反复复地做过之后,便在心里认准了:真人是没有这番好耐心的,就哗啦啦落下,把葡萄架搞得直晃悠。吃饱了,它们竟不立即飞去,在葡萄架上歇到夕阳西下,方才飞去。第二天,那老农人望着那个不剩几粒葡萄的葡萄园,一脸悲哀,都快哭了。后来,他抓来一支猎枪,然而,他最终也没有向鸦群开枪。
即将离开日本时,我和家人再次去了井之头公园。那时,正是樱花初开时。只见乌鸦们在赏樱的人群里飞来飞去,将春天搞得一派热闹。
回到北京,安顿下来之后,我又开始写东西,但最初的几天竟写不出,问妻子:“我怎么写不出东西来?”
妻子说:“外面的电线杆没有乌鸦叫。”
我忽然想起了井之头那些似乎已熟悉了的乌鸦,便走出室外,仰望天空。北京的天空空空荡荡,竟无一只乌鸦。
黄昏时,我才终于见到了鸦群。它们飞得很高很高,一副不想与人缩短距离的样子。我知道,这群鸦大概飞了许多的路程,到郊外无人的田野上觅食去,此刻正在返回城里的家。而它们的家绝不会在寻常百姓中间,而只是在钓鱼台、中南海里头的一些人伤不着、惊扰不了它们的林子里。
一日看元曲,忽然看到“宫鸦”二字,便穿凿附会地想:这些乌鸦莫不就是宫鸦?

 

痴鸡

每年春天,总有那么几只母鸡,要克制不住地生长出孵小鸡的欲望。那些日子,它们几乎不吃不喝,到处寻觅着鸡蛋。一见鸡蛋,就会惊喜地“咯咯咯”地叫唤几声,然后绕蛋转上几圈,蓬松开羽毛,慢慢蹲下去,将蛋拢住,焐在胸脯下面。但许多人家,却并无孵小鸡的打算,便在心里不能同意这些母鸡们的想法。再说,正值春日,应是母鸡们好好下蛋的季节。这些母鸡—旦要孵小鸡时,便进入痴迷状态,而废寝忘食的结果是再也不能下蛋。这就使得主人恼火,于是就会采取种种手段将这些痴鸡们从孵小鸡的欲望拖拽回来。
这样行为,叫“醒鸡”。
我总记着许多年前,我家的一只黑母鸡。
那年春天,它也想孵小鸡。第—个看出它有这个念头的母亲。她几次喂食,见它心不在焉只是很随意地啄几粒食就独自走到一边去时,说:“它莫非要孵小鸡?”我们小孩一听很高兴:“噢,孵小鸡,孵小鸡了。”
母亲说:“不能。你大姨妈家,已有一只鸡代我们家孵了。这只黑鸡,它应该下蛋。它是最能下蛋的一只鸡。”
我从母亲的眼中可以看出,她已很仔细地在心中盘算过这只黑鸡将会在春季里产多少蛋,这些蛋又可以换回多少油盐酱醋来。她看了看那只黑母鸡,似乎有点为难。但最后还是说:“万不能让它孵小鸡。”
这天,母亲终于认定了黑母鸡确实有了孵小鸡的念头,并进入状态了。得出这一结论,是因为她忽然发现黑母鸡不见了,便去找它,最后在鸡窝里发现了它,那时,它正—本正经、全神贯注地趴在几只尚未来得及取出的鸡蛋上。母亲将它抓出来时,那几只鸡蛋早已被焐得很暖和了。
母亲给了我—根竹竿:‘撵它,大声喊,把它吓醒。“
“让它孵吧”
母亲坚持说:“不能。鸡不下蛋,你连买瓶墨水的钱都没有。”
我知道不能改变母亲的主意,取过竹竿,跑过去将黑鸡撵起来。它在前面跑,我就挥着竹竿在后面追,并大声喊叫:“噢——!噢——!”从屋前到屋后,从竹林追到菜园,从路上追到地里。看着黑母鸡狼狈逃窜的样子,我竟在追赶中在心里觉到了一种快意。我用双目将它盯紧,把追赶的速度不断加快,把喊叫的声音不断加大,引得正要去上学的学生和正要下地干活的人都站住了看。几个妹妹起初是站在那儿跟着叫,后来也操了棍棒之类的家伙参加进来,与我—起轰赶。
黑母鸡的速度越来越慢,翅膀也耷拉了下来,还不时地跌倒。见竹竿挥舞过来,只好又挣扎着爬起,继续跑。
我终于精疲力竭地瘫坐在了草垛底下,一边喘气,—边抹着额头上的大汗。
黑母鸡钻到了草丛里,一声不吭地直将自己藏到傍晚,才钻出草丛。
但经这—惊吓,黑母鸡似乎并未醒来。它晾着双翅,咯咯咯地叫着,依旧寻觅着鸡蛋。它一下子就瘦损下来,似乎只剩了一只空壳。本来鲜红欲滴的鸡冠,此时失了血色*,而一身漆黑的羽毛也变得枯焦,失去了光泽。不知是因为它总晾着翅膀使其它鸡们误以为它有进攻的意思,还是因为鸡们如人类一样喜欢捉弄痴子,总而言之,它们不是群起而追之,便是群起而啄之。它毫无反抗的念头,且也无反抗的能力,在追赶与攻击中,只能仓皇逃窜,只能蜷缩在角落上,被啄得一地羽毛。它的脸上已有几处流血。每逢看到如此情景,我一边为它的执迷不悟而生气,一边用竹竿去狠很打击那些心狠嘴辣的鸡们,使它能够摇晃着身体躲藏起来。
过不几天,大姨妈家送孵出的小鸡来了。
黑母鸡一听到小鸡叫,立即直起颈子,随即大步跑过来,翅大身轻,简直像飞。见了小鸡,它竟不顾有人在旁,就咯咯咯地跑过来。它要****妈妈。但那些小鸡一见了它,就像小孩一见到疯子,吓得四处逃散。我就仿佛听见黑母鸡说“你们怎么跑了”,只见它四处去追那些小鸡。等追着了,它就用大翅将它们罩到了怀里。那被罩住的小鸡,就在黑暗里惊叫,然后用力地钻了出来,往人腿下跑。它东追西撵,弄得小鸡们东一只西一只,四下里—片“唧唧唧”的鸡叫声。
母亲说:“还不赶快将它赶出去!”
我拿了竹竿,就去轰它。起初它不管不顾,后来终于受不了竹竿抽打在身上的疼痛,只好先丢下了小鸡们,逃到竹林里去了。
我们将受了惊的小鸡们一只一只找回来。它们互相见到之后,竟很令人冷爱地互相拥挤成一团,目光里满是怯生生的神情。
而竹林里的黑母鸡,一直在叫唤着。停住不叫时,就在地上啄食。其实并未真正啄食,只是做出啄食的样子。在它眼里,它的周围似乎有一群小鸡。它要教它们啄食。它竟然在啄了一阵食之后,幸福地扇动了几下翅膀。
当它终于发现,它只是孤单一只时,便从竹林里惊慌地跑出,到处叫着。
被母亲捉回笼子里的小鸡们,听见黑母鸡的叫声,挤作一团,瑟瑟发抖。
母亲说:“非得把这痴鸡弄醒,要不,这群小鸡不得安生的。”
母亲专门将邻居家的毛头请来对付黑母鸡。毛头做了一面小旗,然后一笑,将黑母鸡抓住,将这小旗缚在了它的尾巴上。毛头将它松开后,它误以为有什么东西向它飞来了,惊得大叫,发疯似的跑起来。那面小旗直挺挺地竖在尾巴上,在风中沙沙作响,边就更增加了黑母鸡的恐怖,于是更不要命地奔跑。
我们就都跑出来看。黑母鸡不用人追赶,屋前屋后无休止地跑着,样子很滑稽。于是邻居家的几个小孩,就拍着手,跳起来乐。
黑母鸡后来飞到了草垛上。它原以为会摆脱小旗的,不想小旗仍然跟着它。它又从草垛上飞了下来。在它从草垛上飞下来时,我看见那面小旗在风中飞扬,犹如给黑母鸡又插*上了一只翅膀。
其它的鸡也被惊得到处乱飞,家中那只黄狗汪汪乱叫。道道地地的鸡犬不宁。
黑母鸡钻进了竹林,那面小旗被竹枝勾住,终于从它的尾巴上被拽了下来。它跌倒在地上,很久未能爬起来,张着嘴巴光喘气。黑母鸡依旧没有能够醒来。而经过这段时间的折腾,其它的母鸡也不能下蛋了。
“把它卖掉吧。”我说。
母亲说:“谁要一副骨头架子”
邻居家的毛头似乎很乐于来处置这只黑母鸡。他又—笑,将它抱到河边上,突然一旋身体,将它抛到河的上空。黑母鸡落到水中,沉没了一下,浮出水面,伸长脖子,向岸边游来。毛头早站在了那儿,等它游到岸边,又将它捉住,更远地抛到河的上空。毛头从中得到了一种残忍的快感,咧开嘴乐,将黑母鸡一次比—次抛得更远,而黑母鸡越来越游不动了。鸡的羽毛不像鸭的羽毛不沾水,几次游动之后;它的羽毛完全地湿透,露出肉来的身体如铅团一样坠着往水里沉。它奋力拍打着翅膀,十分吃力地往岸边游着。好几回,眼看要沉下去了,它又挣扎着伸长脖子流动起来。
毛头弄得自己—身是水。
当黑母鸡再一次拼了命游回到岸边时,母亲让毛头别再抛了。
黑母鸡爬到岸上,再也不能动弹。我将它抱回,放到一堆干草上。它缩着身体,在阳光下索索发抖。呆滞的目光里,空空洞洞。
黑母鸡变得古怪起来,它晚上不肯入窝,总要人找上半天,才能找回它。而早上一出窝,就独自—个跑开了,或钻到草垛的洞里,或钻在一只废弃了的盒子里,搞得家里的人都很心烦。又过了两天,它简直变得可恶了。当小鸡从笼子里放出,在院子里走动时,它就会出其不意地跑出,去追小鸡。一旦追上时,它便显出一种变态的狠毒,竟如鹰一样,用翅膀去打击小鸡,直把小鸡打得小鸡乱叫。
母走赶开它说:“你大概要挨宰了!”一天,家里无人,黑母鸡大概因为一只小鸡并不认它,企图摆脱它的爱抚,竟啄了那只小鸡的翅膀。
母亲回来后见到这只小鸡的翅膀流着血,很心疼,就又去叫来毛头。
毛头说:“这—回,它再不醒,就真的醒不来了。”他找了一块黑布,将黑母鸡的双眼蒙住,然后举起来,将它的双爪放在—根晾衣服的铁丝上。
黑母鸡站在铁丝上晃悠不止。那时候它的恐惧,可想而知,大概要比人立于悬崖面临万丈深渊更甚。因为人毕竟可以看见万丈深渊,而这只黑母鸡却在一片黑暗里。它用双爪死死抓住铁丝,张开翅膀竭力保持平衡。
起风了,风吹得铁丝呜呜响。黑母鸡在铁丝上开始大幅度地晃悠。它除了用双爪抓住铁丝,还蹲下身子,将胸脯紧贴着铁丝,两只翅膀—刻也不敢收拢。即便是这样,在经过长时间的坚持之后,保持平衡也已随时不能了。它几次差点从铁丝上栽下来,靠用力扇动翅膀之后,才又勉强留在铁丝上。
我看了它—眼,上学去了。
课堂上,我就没有怎么听老师讲课,眼前老是晃动着一根铁丝,铁丝上站着那只摇摆不定的黑母鸡。放了学,我匆匆往家赶,进院子一看,却见黑母鸡居然还奇迹般地留在铁丝上。我立即将它抱下,解了黑布,将它放在地上。它瘫痪在地上,竟一步不能走动了。
母亲抓了一把米,放在它嘴边。它吃了几粒就不吃了。母亲又端来半碗水,它却迫不及待地将嘴伸进水中,转眼间就将水喝光了。这时,它慢慢地立起身,摇晃着走到篱笆下。估计还是没有力气,就又在篱笆下蹲了下来,一副很安静的样子。母亲叹息道:“这回大概要醒来了。再醒不来,也不要再去惊它了。”
傍晚,黑母鸡等其它的鸡差不多进窝后,也摇摇晃晃地进了窝。
我对母亲说:“它怕是真的醒了。”
母亲说:“以后得把它分开来,让它吃些偏食。”
然而,过了两天,黑母鸡却不见了,无论你怎么四处去唤它,也未能将它唤出。我们就只能寄希望于它自己走出来了。但—个星期过去了,也未能见到它的踪影。
我就满世界去找它,大声呼唤着。
母亲说:“怕是被黄鼠狼拖去了。”
我们终于失望了。
母亲很惋惜:“谁让它痴的呢?”
起初,我还想着它,十天之后,便也将它淡忘了。
黑母鸡失踪后大约三十多天,这天,我和母亲正在菜园里种菜,忽然隐隐约约地听到不远处的竹林里有小鸡的叫声。“谁家的小鸡跑到我们家竹林里来了?”母亲这么一说,我们也就不再在意了。但过不—会,又听到了咯咯咯的母鸡声,我和母亲不约而同地都站了起来:“怎么像我们家黑母鸡的声音?”再寻声望去时,眼前的情景把我和母亲惊呆了。
黑母鸡领着一群小鸡正走出竹林,来到一棵柳树下。当时,正是中午,阳光明亮照眼,微风中,柳丝轻轻飘扬。那些小鸡似乎已经长了一些日子,都已显出羽色*了,竟一只只都是白的,像一团团雪,在黑母鸡周围欢快地觅食与玩耍。其中一只,看见柳丝在飘扬,竟跳起来想用嘴去叼住,却未能叼住,倒跌在地上,笨拙地翻了—个跟头。再细看黑母鸡,只见它神态安详,再无一丝痴态,鸡冠也红了,毛也亮亮闪闪地又紧密、又有光泽。
我跳过篱笆,连忙从家里抓来米,轻轻走过去,撒给黑母鸡和它的—群白色的小鸡。它们并不怕人,很高兴地啄着。
母亲纳闷:“它是在哪孵了一窝小鸡呢?”
半年之后,我和母亲到距家五十多米的东河边上去把—垛草准备弄回来时,发现那个本是孩子们捉迷藏用的洞里,竟有许多带有血迹的蛋壳。我和母亲猜想,这些鸡蛋,就是在黑母鸡发痴时,我家的其它母鸡受了惊,不敢在家里的窝中下蛋,将蛋下到这儿来了。这片地方长了许多杂草;很少有人到这儿来。大概是草籽和虫子,维持了黑母鸡与它的孩子们的生活。
黑母鸡自重现之后,就再也没有领着它的孩子回那个寂寞的草垛洞。
一九九七年二十四日于北京大学燕北园

 

游说
  父亲去世之后,我每每,总要想起他生前所讲的关于他自己以及关于别人的故事。这些故事是他留给我的一大笔用之不尽的财富。有些,我打算将它们扩展—下写成小说,而有些我则不打算生发它们,老老实实地将它们写成散文或介乎于散文与小说之间的—种什么东西算了。
这里说的是他任教的事——我父亲有兄弟二人。祖父考虑到家境不算好,无法让他们兄弟两人都读书,就决定搞政策倾斜:让一个读书,让一个不读书。让读书的不是我父亲,而是我大伯。但父亲要读书的欲望很强烈,常偷偷地跟着大伯学认字,学写字。祖父不能让父亲有这样的念头,就把父亲藏着的笔与砚台找来很用力地扔到河里。
但这依然未能扑灭父亲的读书欲望,祖父只好同意:每年冬季农活清闲时,让他念“寒学”。父亲总共念了三个定寒学。
大约是在—九五三年,地方上要办—所小学校,找不出很有文化的人来做教师,就有人想到了父亲:“曹小汉(父亲的小名)念过三个寒学。”一位叫德咸的老人,当时是“贫农头子”,早在我父亲赤身田野到处玩耍时,就很喜欢他,于是说:“就让他做先生(那时不称呼老师)。”
那天,父亲正在稻地间的水塘中捉鱼,“贫农头子”德咸老人过来了:“上来,
别老捉鱼了。”父亲说:“我喜欢捉鱼。”
“要让你做先生。”父亲不信:“我只念三个寒学,还能做先生?那时只念《三字经》、《百家姓》,不念大小多少、上下来去。”“反正你识字。你明天就去做先生。由我把孩子们吆喝了去。你要知道,副区长是不快活我们办学堂的。我知道他心里的盘算。他外甥刘某人也在后边教书,只—个班,是单小。我们这儿不办学堂,孩子们就得去那儿读书,他那边就变成两个班,成了双小,刘就升了级,双小校长。”“我还是捉鱼好。“德咸老人把父亲的鱼篓摘了,—旋身,将它甩出去四五丈远,掉在了稻田里。
父亲就这样做了先生。
父亲一上讲台,学生就指着他,在下面小声说:“这不是在我家门前水沟里抓鱼的那个人吗?”“捉鱼的曹小汉。”
“过去是捉鱼的,现在是先生!”父亲心里说,很庄严地站在讲台上。他刚打开课本念了几行字,就有一个学生站起来说:“你把那个字念错了。”态度很坚定。这个学生头上有秃斑,父亲认得,并知道他父亲识字不少,只是成分不好,闲在家里,就把字—个—个地教给了他。他名叫小八子。父亲立即汗颜,觉得丢人,有误人子弟的惭愧,赶紧转过脸去擦黑板,其实黑板上一个字也没有。擦了一阵,他居然有了主意,一转身朝小八子一笑:“我就是要看有谁能发觉我把字念错了,是小八子!”
他朝小八子走过去,“以后你就是班长。下面,你接着把课文念到底。”
父亲从小八子那儿学到了很多字。
父亲是个聪明人,又肯用功,隔半年,他就足以对付学生,并开始给人家写对联,写匾,写帖子什么的,还敢用排笔往墙上刷大幅标语。
地方上的人都改了口,不再叫父亲为“小汉”,而都叫他“曹先生”或“二先生”了。
于是,父亲的胸脯就挺得很直,走路爱朝天上看,并—路地吼曲子。
刘某人心里不太舒服。
当时的老师实行轮饭制,今天到学生李家吃,明日到学生张家吃。这天,是刘某人到周家吃。
周家北墙上挂着匾,是学生的祖父七十岁生日时几个侄儿送的。上写四字:寿比南山。上款:姑丈大人七十岁寿辰之禧。下款是几个侄儿的名字,加“敬献”字样。
是父亲写的。
刘某人进屋来,抬头看着那匾,—笑。
主人颇纳闷。
刘某人吃完中饭,又看匾,又—笑。
主人沉不住气了:“刘先生,莫不是这匾上写得有毛病”
刘某人再一笑。
“你只管说!”
“说了,怕你们生气,还是不说吧。”
“说吧!”
刘某人说:“你们矮下一辈子去啦。应当叫姑父大人,哪能称姑丈大人呢?丈,丈夫,妹丈,是同辈之称。”
姑母见了几个侄儿,就责怪:“我说不给你姑父做生日,你们偏要做,做就做吧,送这么—个匾来。”
几个侄儿就一起来我父亲,把“姑父”、“姑丈”之类的话说了:“你出真是,不会写呢,就说不会写。”
父亲心中也没底,但表面上很硬:“匾我赔。但我要把话说清楚了:这匾我没有写错。”
可是,一百个人站出来,九十九个不相信我父亲——“在我家门前水沟里抓鱼的那个人”的辩解。
有些人家就不让孩子来上学了。那个副区长就把这事当笑料(他极善于嘲弄先生,有若干嘲弄先生的故事),走一处说一处,不亦乐乎。
父亲很苦恼,不去学校了,又去地里的水塘、水沟捉鱼。
德咸老人过来,叫了—声“曹先生”。
父亲说:“我不是先生。”
“你是先生。”
“我不是先生。”
“我说你是先生就是先生。”
“先生还会把匾写错了?”
“匾是写错了,但你还是先生。”
“那我就不是先生。除非说我没把匾写错。”
德咸老人光摇头:“你没把匾写错。明天去区上开先生会。”区上开会期间,父亲就向那些当地的“学术名流”们(都是过去教私塾的穿长衫的先生)恭敬地请教,并做—副委屈状。
“刘某人欺人太甚!”“狗仗人势!”……几位先生先是—阵痛骂,继而花半天工夫论“姑父”与“姑丈”,异口同声:“丈与父同义。”
其中—们先生道:“请我们一顿客。”
父亲将八们先生请到镇上酒馆吃了一顿。吃罢,一抹嘴,说声:“走!”四人—路,共分两路,沿河的两岸(这里人家都是傍河而住),由南向北,游说而去。他们挨家挨户地走,绝不放过—家,见人就旁征博引论“父”“丈”:“父与丈,一个意思。岳父大人,不也叫岳丈大人或丈人么?”
丈为什么就是父,父为什么又是丈,把那“父”与“丈”考证去,让那些乡民大开眼界。
八们先生,都很有名:张先认识整整一本康熙字典,任何生字、冷字、僻字,一到他那儿,立马读出,平素最喜给人正音;黄先生过去是代人捉笔写状纸的,言辞锋利,气势逼人,凡操他的状纸打官司的,就不容易输(他只替弱小者写状纸);周先生写得一手好颜体,此地碑文之类,十有八九出自他手……
高先生有点传奇色*彩,说他先生的先生,差一点就做了皇帝的先生,只是因为左腿微跛,在皇上面前走来走去,不雅,才没聘用。
他们的话人们不能不信,于是众人皆认定:“丈”与“父”属豆腐一碗,一碗豆腐。
刘某人在八们先生游说时,躲在草垛里不敢出来。
父亲又重回小学校做了先生。
刘某人找到挑糖担子的李某人:“你念过四年私塾,而且是全年的。曹小汉才念三年私塾,还是寒学。本该由你做先生,可你却挑糖担子走相穿巷地寒碜。”
这天下雨——他二人知道天下雨外面不会有行人,就闯到了父亲的小学校,当着众学生的面就开始羞辱父亲:“一个捉鱼的,也能做先生!”“字写得不错嘛,跟蚯吲爬似的。”“那字写错了,白字大先生。”“瞧瞧,瞧瞧,不就穿件黑棉袄嘛!”
学生们便立即用眼睛去看父亲身上那件黑棉袄。
请你们出去!“父亲说。
他们笑笑,各自找了个空位子坐下了:“听听你的课。”
父亲忽然发现他是有几十个学生的,对小八子们说:“还不把他们二人轰出去!”
学生们立即站起,朝刘某人与李某人走过去。那时的学生上学晚,年龄偏大,都是有一身好力气的人了。二人一见,赶紧溜走。
父亲追出门,见他们远去,便转身回教室,但转念—想,又追了出来,并大声喊:“有种的,站住!”把脚步声弄得很响,但并不追上。
河两岸的人都出来看,像看一场戏。
事后,那几位先生都看见你在追他二人,他二人狼狈逃窜了。
寒假过后,区里开全体先生会,文教干事宣布了先生们的调配方案(每年—次)。八位先生有的从完小调到初小,有的从双小降到剃、,有的从离家近的地方调到了离家远的地方……最后宣布:新分来了几个师范生,师资不缺了,曹先生不再做先生了。
众人不服。文教干事说:“这是区里决定的。”
散了会,八位先生都不回,走向坐在那儿动也不动的父亲,说:“散会了。”
父亲朝他们笑笑:“我还是喜欢捉鱼。”
“走。”
“上哪儿?”
“酒馆。我们八个人今天请你。”
进了酒馆,父亲心安理得地坐着不动,笑着,只看八位先生抢着出钱。最后八位先生说好:八人平摊。
他们喝着洒,都显得很快乐。
窗外,飘起初春的雨丝,细而透明,落地无声。
“以后想吃鱼,先生们说话。”父亲挨个与他们碰杯。
无话。
李先生先有了几分醉意,眯着眼睛唱起来。其他几位先生就用筷子合着他的节奏,轻轻地敲着酒杯。父亲就笑着看他们八位,觉得一个个全都很可敬。
李先生唱出了眼泪,突然不唱了。
依旧无话。
窗外春雨渐大,—切皆朦胧起来。
高先生突然—拍桌子:“桂生(我父亲的大名)兄……”
父亲一震。他一直将他们当长辈尊待,没想到他们竟以兄相称,赶紧起身:“别,别别别,折煞我了。”
高先生固执地:“桂生兄,事情还不一定呢!”
“不—定!”众人说。
第二日,八位先生又开始了一次游说。这次游说,极有毅力与耐心。他们从村里游说到乡里,从乡里游说到区里,又从区里游说到县里。他们分散开去,又带动起一帮先生来游说。他们带着干粮,甚至露宿途中,—个个满身尘埃。他们的神情极执着。
此举,震动了十八里方圆几个月后,副区长调走了。本想换一个区,可哪个区也不要。他只好自己联系,到邻县一个粮食收购站做事去了。
刘某人从此好好做先生。
从此,父亲与八位先生结了忘年之交。
从此,父亲又做了先生。直到他去世,这地方上的人—直叫他“曹先生”或“二先生”。
—九九七年四月二十日北京大学燕北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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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晓思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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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晓思,教授,书法家,全国优秀教师,江苏省特级教师,国家二级心理咨询师,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音乐家协会会员,中国民间文艺家协会会员。出版专着《一路喜鹊窝》《爱然后知教》《母亲望着我》等。诗歌、散文、中短篇小说散见于《人民文学》《钟山》《清明》《词刊》《雨花》《青春》等刊。曾获《人民文学》全国散文征文奖,汪曾棋文学奖。现供职于高邮市教育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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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味难得石板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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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板皮,不稀奇,比油鳎扁还要扁的小鱼,椭圆形两只硬币拼起来大小,貌不惊人真似石板上翻翘起的垢皮,我小看它的存在时常忽略不见,如我可以忽略不计,也不值得一提。偏偏我一直没有忘记它的存在。

石板皮是为我小小肉身垫底的小小鱼子之一,游弋在我童年和少年记忆的深处,像捉迷藏一样给我寻找捉拿的乐趣,像厾泥人一样拿它们的小命堆叠我的小命……它灰褐色苦大仇深的样子和我一样不鲜亮,瘦薄像一片普耳茶叶或像晒枯了的榆树叶子,我家门前的河沟是它们逍遥的场所。

我老家住在大河边,河宽水旺,年年夏天发大水,秋冬水退露出浅滩,父亲在门口的河边浅滩上开挖水沟,开沟的泥土堆在河沟的外当做埂,埂很高,与大河水隔开,匡起一块东西向长方形的滩涂,有一亩地大小,一年四季长杂草,我们叫它草塘。四周开挖的沟子不是很宽,拿一根长长的撑船篙子像撑杆跳高一样可以跨过沟去。但我小时候跨不过去,试过一次,掉在沟里去了,没头端,像个落汤鸡,好在我五六岁就会游泳,很快就爬到沟边埂上。埂的里外当都栽上杨树和桃树,三步一桃两步一柳,春天站在大河堤的高处朝下看,桃红柳绿。夏天坐在河沟埂上可以乘凉,听知了叫;春夏秋可以坐在埂坎子垂钓:早钓鱼,晚钓虾,中午钓水花。水花是什么我忘记了,只记得埂的里外水边上遍栽蒿草,沟内和靠埂的河面上种上菱藕,各种水鸟不请自到,野鸭、天鹅、青桩、咯噔子、水葫芦……有唱有舞,热热闹闹。秋冬在沟坎子和树的空白处点上蚕豆、豌豆,野鸡、野兔在枯黄的茅草棵里溜来跑去。草塘一年有三季都是那么的有生趣,各种草一个劲地疯长,割了一茬又一茬,冬天水冷草枯的时候也还能找到乐趣。家里的几只鸡、鸭都放在里面,鸡在草滩子上溜,捉虫、嬉戏;鸭在沟里游,淘食小鱼小虾小螺蛳,最喜爱捕捉沟里的石板皮。

石板皮从哪里来的?河埂留有豁口,发水时水漫进来,各种鱼儿也随大流跑进来,产籽后及小鱼们都留了下来……我经常去里面捞鱼,一网上来小鱼小虾蹦蹦的,鸭子跟在后面抢食个不停,吃得最多的是石板皮。原先不知道石板皮人还能吃,看起来有点害怕的石板皮我们称它鬼鱼,我想大多数人都不曾吃过它。

在生活极其困难的的时候,石板皮也在我的捕食之列了。听父亲说是皇帝想吃的佳肴:相传风流乾隆下江南察看水情驾临水南送驾桥地界,接待官员知道皇帝在宫中山珍海味都吃腻了,只好上高邮湖里的野味了。大鱼大虾都上了之后,最后安排上了一道菜是一盘清蒸“石板皮”,皇帝一尝,初入口糙嘴,细细咀嚼,味道甘淳,不油不腻,清鲜爽口,问道什么菜,官员答道,“石板皮”,皇帝一高兴,随口说了一副对联:“佳人易得扬州月,美味难寻石板皮。”故事真假我不知道,但我听后来了劲,石板皮,皇帝封过的,便放心大胆的捕食它了。

我家的河沟里有捉不完的石板皮。河沟里落了半沟树叶,石板皮要么三五成群一溜一溜的,不知道它们要到那里去;要么停在水中呆立不动,是开小差还是思考什么。我不管,白天用一种叫扒钩子的网捕捉。都说割草刀刀有,取鱼网网空,而我一网也不空,每网倒上岸那跳动的“几片树叶子”就是石板皮。夏天晚上乘凉没事做,借着洒亮的月光,跑到河沟边去看石板皮,它们都浮到水面上,小嘴还一张一合像吞吐着什么,也许像当代诗人说的,“喝下去的是水,吐出的是月光”。不过小时候不懂诗意,觉得石板皮嘴一动动的像老婆婆嘴里磨蚕豆很有趣,像泥鳅式的尾巴在浅水小沟处摇摆有几分可爱。我自然地动手去逮它,想不到它晚上还这么躲七滑六的,倏地一下不见踪影,仿佛躲到月光后面去了。冬天河沟水浅冻厚,好天的时候,在冰上看到它们在冰下晒太阳,我用脚把冰一蹬,石板皮们一吓,只见一朵浑水,不见了,我知道它们拱到烂树叶底下藏起来了。水清了,短时间内它们还是不出来,只见沉在沟底的发黑的树叶。后来我发现石板皮很像“枯叶蝶”(一种蝴蝶),只不过一个是在空中飞,一个是“鱼翔浅底”。我抓石板皮比捕捉蝴蝶来劲。

石板皮的吃法很简单,没有多少“花花肠子”,鱼鳞也可以不打,在腮下一掐一挤,洗净下锅,用酱油煮煮,好吃得很。夏天可以洗净放在筛子里晒干,盛在碗里放在锅里蒸蒸,热气袅袅中一股软软的水香、树叶清香、泥土暖香满屋三间地弥漫,味道绝佳,直接调起馋虫。熟了之后,切碎的大蒜叶子一撒,我用手拈拈就吃光了,连鱼卡都不用吐出来。猫在我的脚前仰着头,喵喵地叫:“喵——没我?”声音很馋、很凄、很气愤,仿佛说,什么人哪?“吃鱼不吐骨头!”我有些内疚,把猫大人忘了。唉,总怪石板皮太好吃了。

有一天听我哥哥说,石板皮是包公包大人变的,有防腐抗老化作用。当然是虚构,不必当真。但多食石板皮有减肥降低“三高”的作用,这是真的。可惜我家那河沟早没了,如今的小河都死了,石板皮也不见了。我甚是怀念这绝版的美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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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得糊涂的糊涂呆子

 

我不是美食家,但称得上好吃家,高邮的六大名宴十大名菜都吃过,令我眼睛放光的一道家常菜是“汪氏家宴”中的“虎头鲨”(塘鳢鱼),“虎头鲨”我们大名小二的叫它“糊涂呆子”。

在《感谢鱼们》曾写道:

虎头呆脑的样子

算得上里下河里的老几

披着河泥色调的外衣

暗嵌着地域的胎记

裹着既不糊涂又不呆的呆肉——

世间少有的嫩肉雪肌

滋润着我的童年的欢喜

哈哈地喝一口:鲨鱼汤白啷啷

我故乡鲜美的记忆

大美食家、乡贤汪曾祺笔下的虎头鲨,简直是人间至味,美不胜收。他老人家有诗为证:

虎头鲨味固自佳,

味比河豚鲜比虾。

最是清汤烹活火,

胡椒滴醋紫姜芽。

酒足饭饱真口福,

只在寻常百姓家。

是啊,上个世纪,虎头鲨确实是里下河老百姓家的家常菜,无论在高邮湖里、大运河里、小河小塘小渠里,凡是有水的地方,都可以见到它,抓到它。那时虎头鲨在我们眼中是下等鱼,上不了正席,入不了大雅之堂的。“糊涂呆子”是我们小看它的绰号。它长得很难看——浑身紫褐色,长着细碎黑斑,大扁头,鱼鳍如蝴蝶的翅膀,趴在水里随波扇动。说它糊涂说它呆,还因为把它抓上岸它也一动不动,像个死鱼,而且和烂泥一样的颜色,人们一下子发现不了它,等人一走,它会一气扭动溜下河去。它这一着还真灵,躲过人的眼睛,骗过同伴的防备。它呆在水里,一旦小鱼小虾不注意,会暴露出凶恶的庐山真面目:它大嘴一张,像个大口袋把可怜的小鱼儿们吞进肚里。原来它是装糊涂卖呆呀。

不过,它逃不了“好吃家”我的眼睛。有一次我和我哥去老家西沟门通向大河的过水沟里抓鱼,我在最靠河边子的下游张网,我哥去上游朝下唬(搅水、驱赶),竟然没有一条鱼进网,我们不死心,我哥在上游打起坝头,切断水源,看个究竟,如果真没有鱼就死心了。都说水干鱼了,有时候不是这么回事,却是水落鱼出呢——三三两两的糊涂呆子趴在水沟里破瓦片子、碎砖头旁边,用同色调瓦砾、凹凸不平的河泥做掩护,一动不动,装呆,想骗过人的眼睛,等上游的水一到再溜之大吉。想不到这些呆家伙颇有小聪明,知道我在下游张网,一条也不肯下来落网。嘿嘿,难得糊涂的家伙们,看你们往哪里逃——肥肥大大肉馍馍的糊涂呆子一个不冇地被抓进我的鱼篓子了,每条足有二三两重,。

我抓鱼没有扑过空,再没有什么鱼的时候,糊涂呆子总有条巴的。一次初夏的清晨,我和父亲到离家不远的西沟门抓戏水的鱼,我张着网,父亲下水去搞。结果父亲说,天太冷,没有鱼。我说,有一条,糊涂呆子,刚才碰到我的手,很大,还是条母的。父亲不信,和父亲打赌。父亲去打个坝头把上游的水暂时先堵住,等水干了看。结果在一个长满青苔的黑瓦片边发现了它,真是超一般大。糊涂呆子自然是我手下的“败将”。父亲惊奇地看着我说:“真的呢,连公母都知道。”父亲引以为自豪,告诉三朋四友,说鱼在水里经过我手触摸一下子就知道公母了,以此炫耀我抓鱼的本领。那时我虽然就七八岁,但这对我来水那是小儿科,我抓得多了,鱼在水肚里的动向,大小,打个花,什么种类我大体猜得中,某地方有鱼没鱼闻到水味就知道了,什么鱼居多看水色就知道,我的直觉就这么灵。对糊涂呆子的了解就更不用说了。最美的是在水里鱼经过我手时一刹那那种欣喜、激动,心一抖的快感,妙不可言;鱼的水一样的流线饱满的感觉,太美了难以名状!回到家,我们从呆鱼的颈部撕下来一看,两瓣鱼籽,饱鼓鼓的,就像现在性感美女明星的稣胸。我这个比喻很贴切,确实糊涂呆子的籽又鲜又嫩,又好看又好吃呢。想到这里,我忍不住插上几句:作家王树兴先生告诉我,“虎头鲨在汪曾祺的老家——我们高邮还因为其肚子大籽多被暗喻为未婚先孕的女子,有童谣:虎头鲨,嘴大尾巴揸(在水里尾巴散开),先养儿子后成家。”嗨!真有趣。言归正传,父亲把特大的糊涂呆子浇了一碗鲜汤,连盐都没有放,就是河水煮河鱼,我们吃得喷香而快乐。

上个世纪的六七十年代,我家门前大河,东弯西弯的,河宽水清,两岸杂树遮天,河边长满蒿草,河里种菱栽藕,不断鸟飞鱼跃,生动如花鸟虫鱼的舞台,我写过顺口溜:“家住大河边,水上天鹅飞。菱藕随意长,鱼虾长得肥……”特别是糊涂呆子多得要命,好玩的是白天有糊涂呆子会焗在码头桩上,我淘米洗菜时,小鱼小虾哄来抢吃小米粒,糊涂呆子乘其不备,虎嘴一张,小鱼小虾成了它的口粮。糊涂呆子有时在菱盘子、荷叶间隙晒太阳,蜻蜓点水时,它开口“啵”的一声咬住蜻蜓的尾巴,蜻蜓有翅难飞,无疑是糊涂呆子的零食了。糊涂呆子一点也不糊涂呀。晚上小鱼溜到河边子玩耍,它也到河边子装呆骗吃小鱼小虾。我们拿手电筒一照,它一动不动,大的我就逮回来,小的我往河心里一扔——去你的小呆子!心想养大了再办它的事。这个家伙有时候真呆,不知是装糊涂过了头还是自我感觉太好,目中无人,我轻而易举的就能捉到它:在门口河里捞起一只烂蒲鞋,拖上来一只破瓦罐子,拎上来一捆树枝或山芋扁豆藤什么的,里面就藏着几条糊涂呆子。

幸亏糊涂呆子多而贱,在粮食困难的时期,它不仅是我的美味,更是就我的救命粮啊!

丑陋的糊涂呆子,南京人最看不起它,嘲笑它:虎头蛇尾。苏州和上海人对虎头鲨是高看一眼,厚爱有加的:虎头鲨,为上品。这话不虚。1991年我去苏州开会,宴会上,苏州朋友向我们(来自全国各地)隆重介绍一道菜:“鲨鱼汤”。客人们有的眉飞色舞,我也很兴奋,脑海里浮现出凶猛的“鲨鱼”形象。心想,这回可开眼界了。因为我从来没吃过这玩艺儿。等从汤里捞出来一看,我大失所望,原来就是“糊涂呆子”呀!小时候穷,拿它当饭充饥呢,我还以为什么希奇宝贝的,我们高邮湖里、河里多了去了。但同伴们吃得大呼小叫津津有味。

后来,我把在苏州宴会上的这道名菜作为笑话讲给家乡人听。同事们说,现在我们这里的糊涂呆子身价也高啦。果真如此,菜场上卖得又少又贵;酒店里都把它作为大菜,招待佳宾贵客。

虎头鲨,这糊涂呆子——里下河的美味,无论是椒盐、炖汤或与咸菜辣椒煮煮,肉质细嫩,松而不散,鲜美开胃。特别是它的头,鳃边两块蒜瓣子肉,鲜嫩绵软。把整个的鱼头放入口中,细嚼体味,家乡的风味,天下首品。

鲨鱼汤,白啷啷,梦里闻到香,好风送我回故乡!

 

雪中送炭——豆腐渣拌麻菜

 

(故乡老旧,童年枯瘦,早先陪伴我一段生命历程的人早已不在了,那些贫寒的微光、瘦弱的真理似乎还照耀着我。)

我的梦里常有麻菜的影子:麻菜贫瘠瘦弱而低调,在开花之前,从不昂头翘尾。春天“起身”后也开花,和我们家c菜园子里的青菜、油菜开的花一样的黄,蝴蝶蜜蜂飞得笑盈盈的,单薄的麻菜花在暖暖醉醉的春光里不经意间开得有点烈烈,似乎向往着什么:它们在小河边,在高邮湖边,像一个个叫“麻菜花”的村姑,踮着脚够望着小河远方、目送着湖里的孤帆远影。我猜不出它们眺望什么呢,“过尽千帆都不是”。麻菜也结小小的菜籽,很少有人去收,长老了就自动破开,有红有黑有黄,太小太小,随风撒在荒野处,落在泥土里无声无息,没有谁给它雪中送炭,到了季节再发芽生根从荒土里冒出来,这样不停地轮回……

豆腐渣拌麻菜——一道久违了的 “新鲜菜”,去年底在好友的生日宴会上吃到。数量不多,不能大筷子叉,一桌朋友只能连拣带挑上几筷子就“光盘”了,我把它小心地送到嘴里细嚼慢咽……感觉味道鲜美。

这是道小菜、凉菜,我无端地给它起名“雪中送炭”。

我小时候正是物质不丰的年代,到了寒冬腊月和青黄不接的早春,晚上全家人有一盆烫麻菜拌豆腐渣,既当咸又当饱,也是打个嘴巴子舍不得丢的。

这是土了掉渣的菜,原料很简单:豆腐渣到处都能买到,那时候五分钱、一毛钱买满满一大碗;麻菜,它是生长在冬季的芥菜,有人叫它野麻菜,我们不知其学名称它为麻菜。叫什么名字不重要,关键是里下河风味的——家乡的味道无与伦比。野麻菜就是“野”,不是家里种的,野地里有它的身影,河邦子上、沟坎子旁有零星的,也有成片的,长得都瘦瘦的,许是霜打雪盖或是土地贫瘠的缘故,它的叶色绿里泛紫,青中含红;它的叶边呈锯齿形,但锯齿很细小。它的茎和叶子上都长有短短的刺毛,平展展、静悄悄地紧贴在潮湿的地面上,一动也不动。说它“麻”,除了叶面凸凹粗糙,就是它的味道有特殊的麻辣。刚刚采挖回来的麻菜是不能入口的,它味道青涩苦口,切下来辣味极浓,抽(薰)得人的眼睛水掉掉的。每年小雪前后,就看到有人在野地里挖麻菜:裹着三角头巾的妇女、挎着篮子的少年……带着铲锹或镰刀,散落在田埂、河堤上采挖麻菜,我是其中的一个。

“烫麻菜拌豆腐渣”做法也简单:把麻菜铲回来洗净,放在开水锅里烫熟,切碎,挤掉麻水,把加工炒熟了的豆腐渣拌进麻菜,加上少许盐就成了,要是再滴几滴麻油就更好了。盛在碗里,深色和浅色搭在一起,一清二白,人间朴实、清爽的两种颜色,称它“雪中送炭”不算牵强、不算夸张、不算矫情。

我称它“雪中送炭”也不仅颜色的缘故,在日子紧巴巴那个年代确实也是雪中送炭,冬天饱肚的食物少了,我比别人到雪地里去挖麻菜要勤。寒风凛冽,拱进我怀里,冷飕飕的,我冻得青眼猴似的,回到家,把麻菜烫得热气昂昂,心里又暖洋洋起来,豆腐渣拌进麻菜,假如有一碗烫烫的稀粥,边喝边吃,感觉就是一个字——“爽”!也就心满意足了。

里下河地区的好多人家把麻菜做成三腊菜或叫三辣菜。我家简单,把麻菜洗净、晾干腌起来,叫腌麻菜。当咸吃的时候叫麻咸菜。麻咸菜炖蛋、炒肉、烀蚕豆米子、煮小杂鱼,风味绝佳!一年四季可以麻咸菜铺蛋汤,方便快捷,尤其寒冬腊月下雪天,三春天,麻咸菜豆仁子蛋汤清香可口,常吃不厌。不过我还是念念不忘那豆腐渣拌麻菜。它过去不登大雅之堂,如今成为人们餐桌上“新贵”。过去它是贫穷落后的象征,现在却是富裕高贵后的追求,别一种“忆苦思甜菜”。

麻菜,有人也叫它“雪芹”。我喜欢这个名字,我有点假面文,自然想到曹雪芹。当年曹雪芹来到扬州一带也是喜欢麻菜的吧。烫好的麻菜深绿如翡翠,炒好的豆腐渣雪白似玉屑,一碗翡翠拌玉屑,再咪上点大麦烧(酒),推想曹雪芹先生兴手提笔,写下“丰年好大雪……”

麻菜的麻辣、芥子的辛辣,味道鲜美独特,天下少有。千字文中有“菜重芥姜”,说菜中“芥”和“姜”味道是最好的。平时麻菜单吃,生腌的麻菜吃起来脆嫩,鲜得调人胃口,不过不注意会有一股芥末的气味直冲脑门、鼻腔,呛得人鼻子汗直冒,眼泪鼻涕直掉,让你一辈子也忘不了。我父亲做过郎中,听父亲说,麻菜具有开胃通气、祛寒止痛的功效。此话当真,我小时候衣服少,老着凉感冒,鼻子堵塞,吃上一顿烫麻菜拌豆腐渣,立感畅通。

豆腐渣拌麻菜真是好东西呢!现代医学上充分证明食用麻菜豆腐渣的好处。麻菜的功效上面说了,豆腐渣的疗效更是了得!有个老中医和我说:食用豆腐渣,营养丰富超过豆浆,可抑制糖尿病、防便秘、防治骨质疏松、降糖、减肥、美容……所以豆腐渣是好东西,千万不要因为“豆腐渣工程”影响真正豆腐渣的品质。

烫麻菜拌豆腐渣,美味中的疗效顶呱呱!用扬州话说:乖乖隆的咚,韭菜炒大葱!

原以为从前吃的很差,现在看来吃的尽是原生态和野味。不过现在大多豆腐渣没以前耐嚼和鲜美,主要是机器把它磨得太细,或是黄豆转基因了,或环境受到污染……豆腐渣不好吃了。总是怀念过去的豆腐渣,有吃头,加之是石磨子磨的,豆皮粗,营养齐全,耐人咀嚼。豆腐渣也能制成其它营养丰富且独具风味的美食,我在扬州吃过豆腐渣饼子,但是总觉得不如豆腐渣拌麻菜好吃养人。呜呼,如今对于大富大贵的生活,就是少了烫麻菜拌豆腐渣!我甚怀念——

麻菜香拌豆腐渣,

天宫赐我美味佳;

清白鲜爽也祛病,

炭中送雪无添加。

 

晚得芦蒿一家家

 

东风又吹离家远,梦里水乡野芦蒿。

素有“江淮一宝”之称的芦蒿即蒌蒿,又叫水蒿、泥蒿、龙蒿、香蒿……书上说:蒌蒿为菊科多年生草本植物,叶有柄,互生,羽状深裂,裂片更分裂,末端尖,叶背密生灰白色细毛……我用一句话概括:芦蒿的叶和茎有点儿像茼蒿,但一点也不同。

我的家乡里下河,水渠边、田埂旁、河坎子,凡是湿地都能看到它的身影,这里一丛那里一片,自由散漫,随遇而安。芦蒿生长最多最茂盛的地方是一望无际的高邮湖滩上,而且往往和芦苇一起结伴而生——是否芦蒿名字的由来?满眼青翠的芦、蒿里溜着桃花?鵽,给人以亲切和小小的温馨。高邮麻鸭站在湖边扇过翅膀后游入湖中打食,小鱼、小虾、水藻、小螺蛳应有尽有的湖鲜,鸭子吃得欢天喜地……吃饱喝足、嬉戏结束,有的母鸭跑到岸边芦蒿棵里生“暗生蛋”去了……此情此景,不由得想起小学课本上我教过的苏轼的诗:“竹外桃花三两枝,春江水暖鸭先知。蒌蒿满地芦芽短,正是河豚欲上时。”这不仅是一首诗,也是初春水边最新最美的一幅画,生动鲜活可以下酒。元代乔吉的《满庭芳·渔父词》里说得我都要掉口水:“蒌蒿香脆芦芽嫩,烂煮河豚。”

芦蒿、芦芽作为煮河豚的垫菜,是我们江淮地区煮河豚的首选,吃河豚的最佳搭配。这是一道时令大菜,不过河豚我很少吃到。我吃得最多的是清炒芦蒿。

芦蒿是我小时候的春季里的家常菜,也是特殊年代水乡人心中的救命草。芦蒿的贡献之大有目共睹:自古以来,蒌蒿都是江淮地区民众在荒年,青黄不接之季的度命之物。如今生活小康,芦蒿却是餐桌上的新贵了!

想当年春三月,我的村子西杨庄和其他生产队一样,社员们把去高邮湖新民滩上打芦蒿(用刀割芦蒿称之为打芦蒿),当作必做之事,一件兴师动众的乐事,开春之后的一档保留节目:连续一段时日,频繁地去高邮湖滩上弄回这无价之宝——芦蒿。每天刚刚麻花亮,每家去一人,或男或女的青壮劳力,扛着扁担、背着簸箕、挂着镰刀、带着干粮、穿过薄雾、闻着鸡叫、迎着吹面不寒杨柳风,像一支揭竿而起的农民起义队伍,大步流星朝着西湖的方向挺进……

到了高邮湖滩上,一望四野无颜色,芦笋放叶芦蒿青,大家三三两两四散开来,在没被割过的地方,一撮一撮地选嫩的芦蒿割下来,一把一把地叠在簸箕、旱络(麻绳结起来的网兜)里,干得很投入,很开心,在芦蒿遍地的芦苇深处,快活起来的时候,清翠欲流的勃勃生机引诱下,身体的激情开始萌动,饮食男女“青青子衿悠悠我心”,日光开始曚昽起来,气也喘得粗重了些,鼻尖上生出细密的汗珠,笑声由爽朗转为“咯咯咯”和“吃吃”的抒情,闻此声,妙不可言,油嘴打滑的人就会编出顺口溜:“打芦蒿来打芦蒿,男的抱着女人腰,滚到一片新芦柴(芦苇),吓得野鸭子飞多高。”野鸭、青桩飞向无人之处,自由自在去了;天鹅在芦蒿、芦苇的尽头湖边上,张开翅膀曲颈伸直朝天相继叫了一声,好像说:天做被地着床,芦蒿棵里也疯狂……

力气活都干得差不多了,大家(本村的)又聚集在一起,望着清凌凌的湖水,很香地吃着各自带来的干粮:有的是山芋干子,有的是生了霉点子的干馒头片子,有的是豌豆烧饼……吃完了捧几捧湖水朝肚里一灌,嘴一抹,随便朝清香四溢的芦蒿地理一趟,休息一会儿,有的发出呼声,有的闭目养神回味,有的眯着眼看天上的流云……

晚茶时分,每人满满地纳到喜鹊窝(从下阻到扁担拽子下)的芦蒿,大一担细一担的,过河过港朝家挑,扁担两头一耷一翘地上下颠着。有的人扁担裂了缝,发出“酣吱、酣吱”声,一路唱个不停;男女都打着号子:“歪子好——好姐家,好姐家——小大娘子,歪子好——”嗨起一条声,走起一股风,如同运河堤上桃柳相间绿映红;走在田埂上,男女参差,蠕动在麦子、油菜的万绿丛中,像游出一条龙……

太阳落山了,每家散养的几只鸡鸭纷纷上窝,猪在圈里饥饿地哼哼着,家家户户的炊烟从村庄的树头上袅袅升起,各家一担芦蒿朝门口一顿,可谓“风景这边独好”。想起陆游诗句“旧知石芥真尤物,晚得蒌蒿又一家”。我篡改一下:“晚得芦蒿一家家”。

这是我们西杨庄的实景,此时,各户的全家老小齐上阵,围着一堆芦蒿,拈肥的删叶斩头去尾留嫩茎,我们叫“选芦蒿薹子”,以“掐得动吃得动”的老人言和生活经验,一个晚上,芦蒿嫩嫩的茎就选出来了,可以吃好几天呢。激动之余看看我们的手,特别是食指和大拇指指甲,被芦蒿的汁染黑了。

当晚家家的锅里就飘出了芦蒿的香味……当然是芦蒿炒芦蒿,也没有什么油,更无披着龙袍的(剥下的皮)河豚,但我们仍然嚼得“咵嗤咵嗤”有声。猪圈里的猪也不哼哼了,正闷头大嘴大嘴地嚼着芦蒿的叶和选下来老的茎。

当然,作为煮菜的部分,不是“一顿头”全倒进猪圈的,更多的芦蒿叶子放在大锅里烀熟烀烂,我们叫烀猪菜,几大锅烀好的芦蒿叶放在猪食缸里,每顿喂猪剜两瓢和稻糠搞搞,稠厾厾的,猪吃饱喝足,睡觉去了,养得肥头大耳。但是烀猪菜的味闻多了,觉得很不好闻。

夏秋天割回来的芦蒿就不能吃了,可以当柴烧,炊烟里就会飘出芦蒿的清香味,蛮好闻的,有一种家的味道和温暖。

那时候,计划经济,除了清风明月不紧张,生活必需品都紧缺。父亲好抽烟,但香烟上计划了,我们乡下都断档(没有得卖)了,父亲烟瘾上来,整天没精打采、眼屎巴沙的,气不打一处来——看到这来气,看到那又来气,反正看什么都不顺眼、起恰头(烦躁起毛,找出气筒),打鸡打鸭也打人。打我们两下不要紧,反正母亲早去世了,她也看不到,继母也不会心疼。我们就拍他暴躁起来怨恨政府,污蔑“大好形势”,说出“反革命”的话来,那全家就倒霉了。因此我和我的两三个小伙伴们走上几个小时,上车逻镇上捡烟头子(人家抽完了的烟屁股),顺便捡西瓜皮,脚上被草鞋磨出的血泡破了,我疼痛的一瘸一拐地走,捡回来的烟头让父亲过过烟瘾……我一高兴就忘记疼痛。

我们也不是天天都跑去拾的,父亲又没烟抽时,他将晒枯了的葵花叶子揉碎装在袋子(烟斗)里,结果父亲抽得眼泪流鼻涕,撕心裂肺地咳嗽,咳到我们心里去了。别的叶子是否好些呢?我想,就把家门口干枯的芦蒿叶子装在烟袋里,对父亲说,抽袋烟。父亲一抽说,这个好些,软熟,还有股清香?果真咳嗽好多了。

当时以为神奇,长大后才知李时珍早在《本草纲目》草部第十五卷有记载:萎蒿“气味甘无毒,主治五脏邪气、风寒湿痹、补中益气、长毛发、令黑、疗心悬、少食常饥、久服轻身、耳聪目明、不老……”想不到芦蒿对人有这么多益处——不仅富含硒、锌、等多种微量元素,也是人体“净化剂”和“保护神”。在无可奈何的时期,芦蒿叶子虽然不能当成真正的烟叶子,但对身体不会有伤害,我心里好受多了,也有点开心,感谢芦蒿!

家前屋后的芦蒿和湖滩上的芦蒿都是野生的,但有点不同。湖滩上的芦蒿,红绿色相间的根部颇为粗壮,在湿地里挺拔着,看一眼就仿佛闻到了乡土的芬芳和湖水的清甜,顿时让人觉得一股盎然的春意。芦蒿薹肉肉的肥美动人,能吃的茎有两三寸。而家四周荒闲的湿地上的野芦蒿,矮趴趴的,短粗的根茎,贫寒的红色,和杂草野芦苇为伴“一岁一枯荣”,像野孩子没有规矩和约束,偶尔有一小片的芦蒿茂盛着,春风一吹,青青的细碎的叶片翻出反面的白,惹人怜爱,使人无名地心动。这些芦蒿从根部到顶部,能吃的嫩的部分只有一寸左右,但是味道特别好,我无法形容,用乡贤汪曾祺的的话说:“极清香!”

芦蒿的香,不是我们贫民的专享,富人们也有着独特的热爱;芦蒿的美,也不是当代人的发现,古人早就吃出它的文化了。《诗经》说:“翘翘错薪,言刈其蒌……”那时的芦蒿就是翘楚了,并附有多情的寓意。苏东坡《惠崇春江晚景》鲜活的画面,诗意浓浓,更令人难忘。《红楼梦》第六十一回里——小燕说“晴雯姐姐要吃芦蒿”,柳家的忙问是用肉炒还是用鸡炒,小燕却说:“荤的因不好才另叫你炒个面筋的,少搁油才好。”

我不知道林妹妹和宝二爷喜欢不喜欢芦蒿的清雅,曹雪芹钟情野菜中的美味——芦蒿,肯定是不一般的。毋庸置疑,曹大作家对芦蒿的熟悉不亚于里下河的人,他可是扬州、南京通并感情笃深啊。

扬州人喜食芦蒿历史悠久,自不别说。南京人早食芦蒿并情有独钟也是有案可稽——在明朝南京市民即已开始采食野生蒌蒿,实际上还要早得多、早得多。

江边的当代人很有经济头脑,20世纪80年代在南京郊区人工栽培获得成功,并逐渐成为当地着名的野菜品种——小叶青梗蒿、柳叶青梗蒿、小叶红梗蒿……其收益更不用说。其他地区也纷纷引种栽培,形势特好。

有人可惜地说,高邮湖的芦蒿没有搞家养基地,像南京一样,大面积栽培,而失去可观的经济效益。我倒是不以为然,原生态的岂不更好,野味难寻啊。

我很欣喜,里下河地区的芦蒿基本上保持在野生状态。因为野生的芦蒿跟人工养殖的青色芦蒿相比,野生芦蒿的色彩更为奔放,吃起来,在细腻当中更多几分生命的生动和生活的况味。

我最喜欢清炒芦蒿,至今。现在芦蒿的吃法有许多,但我不太喜欢,比如芦蒿炒臭干,好比“鲜花插在牛粪上”。翻翻典籍,有记载的芦蒿做法也并不多。其实芦蒿这种菜本身也的确不需要太复杂的做法,一点油,一点盐足以衬托出它本身的独特香味,可以说美妙绝伦。有位诗人说:“原为野泥草,摘来玉盘尝。偷得三分味,两者倍余香。”春天里,这样的清香野菜也只有芦蒿。我的脑海里浮现出文学大师汪曾祺在《我的家乡》中描写的画面——“闻到一阵阵炊烟的香味,停泊在御码头一带的船上正在烧饭。一个女人高亮而悠长的声音:二丫头……回来吃饭来……”我想,此时船头上的小方桌上,必有一碗清炒野芦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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跳动的月光——银鱼子

 

银鱼,我们亲切地称它银鱼子,是里下河鱼类中的精品,高邮西湖里居多。

高邮西湖即高邮湖,又叫甓社湖或珠湖,看在银鱼子份上,我很想叫她银湖。

小时候我喜欢和父亲取鱼摸虾,河沟渠塘是我乐趣最多、收获最多的水天堂,高邮湖是我流水打花的龙宫呢。

一年四季我都离不开下河捞鱼。夏、秋时光,是我洗澡(游泳)兼抓鱼的黄金季节,特别在有流水的河边和湖边,抓到各种戏水咬籽(鱼们谈恋爱)的大鱼,小鱼一般就不要了,只有银鱼子例外。因为银鱼子长不大,它长约2寸左右,钩被针长短,棒棒针粗细样子,周身透明,洁白晶莹,漫游水中,如银梭织锦,似银箭离弦,出水以后,顷刻变白,像一根白玉簪,惹人怜爱。古籍记载,银鱼“莹洁软美,细骨无鳞,鱼中珍品……”有“鱼类皇后”之誉。这么娇贵的银鱼子,一般的河里少,高邮湖里比较多。全国六大淡水湖都产银鱼,而高邮湖是夺淮入海的过水走廊,很少受到污染,水色特别好,不仅适合银鱼子生存,所产银鱼子营养价值更高。

小的时候,我父亲还健在,时常弄条小船带着我到高邮湖边上辍(用网捕捞)银鱼子。一般是在月光下用吊罾子捕捞。白天它不容易抛头露面,好像是娇皮嫩肉怕太阳晒,晚上它们浮出浅水追逐嬉戏月光。我撑着小船,父亲下网,幸运的话,一网上来能有几十条,听到父亲呵呵的笑声,我朝网里一瞄:水从网里漏下去,网里跳动的是月光——亮晶晶的小可怜们像水晶做的,如果不是小眼睛像鼠须笔点的针尖大点黑墨点,真像是月光在跳动。或者用现代语言来形容至少是月光下的迪斯科,令人心动动的,美不胜说,好像它们是来自广寒宫的贵客。此时此地我仿佛身处水晶宫了。

于是我在遐想,银鱼子是否嫦娥奔月时洒下的凄清的泪变成的?高邮湖的老渔民给我讲述孟姜女一段辛酸的故事:当年孟姜女北上为丈夫万喜良(抑或万杞良、范杞梁)送寒衣行至古邗沟(古运河前身)高邮地界,听说秦始皇南巡到此(高邮也叫秦邮,秦始皇在此筑高台置邮亭而得名。高邮南郊叫车逻,就是秦始皇坐车巡逻至此落下的地名),悄悄向士卒打听万喜良的音讯……孟姜女听说夫君已经在修筑万里长城死去,顿时恸哭不止,眼泪洒进古邗沟顿时变成一群群银鱼游入高邮湖——孟姜女洒泪化银鱼。当然也有“银鱼全身雪白象是孟姜女的素衣素裙”;“鱼体晶莹明亮,象征她的心净如晶”;“鱼肉柔软无刺,则是孟姜女的肉体化身”多种凄美传说。孟姜女毕竟是绝代佳人,没有一丝俗骨,可是仙女下凡哩!再传说她从大冬瓜里出来,皮肤像冬瓜那样白净,脸庞像冬瓜这般鲜嫩,谁见了谁都欢喜。假如拿当代的女星作比,也只有范冰冰相似一二,所以我打比方说:玻璃人,水晶心,媲美只有范冰冰。故银鱼之美无可匹敌哩!

银鱼,如此细白雪嫩,银条玉润,通透无暇,我们吃到嘴里感到甜滋滋的,世间难有更雅致的美味了。诗人范广宪,有诗赞曰:“玉鲙清腴洁似霜,三寸银鱼用斗量。”我和上两句:“何似银湖看雪浪,冰清玉洁明月光。”呵,月光的美学。

都说吃啥补啥,我小时候兴许银鱼吃多了,除了两眼有两黑墨点子,周身都被别人“看透”了。我自觉很好,并希望更多的人像银鱼子活得通透。

银鱼子的吃法丰富而又单纯,我也会几道,简要记述,以飨读者——

“银装素裹”:银鱼(银鱼干子不行,下同)与鸡蛋清联姻,俗称“银鱼子涨蛋清”,晶莹剔透,一盘冰清玉洁,色泽如羊脂,入口香嫩润滑,酌一小杯茅台,神仙难得;

“金针银线”:银鱼、绿豆芽、新鲜金针菇,三鲜交烩,香爽可口,鲜嫩不可言说;

“月光蒸蛋”:即银鱼子炖蛋,火候正好,蛋不炖老,银鱼子不变小,颜色夭夭,一品味道;

“长吁(须)短叹”:熟知面条鱼煮面条,即银鱼川汤龙须面,令人回味,正如“如果不曾相见,就不会怀念”;

“银湖雪浪”:上好的皮子或豆腐,水锅里滚开之后,汆下银鱼子,不盖锅盖继续加热,沸腾之后,银鱼子蹿上奔下,在银白色的汤里上下翻滚,像活的一样游于惊涛骇浪之中,喝碗银鱼汤,到老不受伤;

“红白喜事”:西红柿、银鱼、粉丝淼汤,喝得眼睛放光;

“一清二白”:银鱼子小蔓菜(鸡毛菜)汆汤,油腻的吃多了,来这么一小碗一清二白,爽口悠然……

我的的家乡,银鱼子蒸烩淼汤,舌尖的天堂。

 

逃跑的螺蛳

 

你无论如何也猜不出我的宠物是什么。

是螺蛳。里下河一带称它田螺。

家迁居扬州后,我一人在高邮工作,为了节约不多的属于自己的业余时间,电视、网络都没装,也图个清静。卧室兼创作室内除了书橱、书桌和一张简易床外,靠南窗养了两小缸荷花,别无他物。

有时候累了、烦了想散散心,就想起小时候在乡下老家的小猫小狗来。现在的城市、高楼、单元房的限制和我早出晚归的工作性质,我无法饲养吃喝拉撒睡血性动物来作伴。有一天我突发奇想:在荷花缸里养点螺蛳吧。

我小时候一年四季经常和螺蛳打交道,因为没有粮食,她和其它小鱼小虾一样用来充饥。摸螺蛳、吃螺蛳的时候,就想起父亲讲的螺蛳的故事——

讲得有点凄美的故事是“水鬼摸螺蛳”:他说水鬼很可怜,没日没夜地泡在冷水里,无法爬上岸,阎王老五给他一只篮子,要他摸螺蛳,什么时候把螺蛳摸满了一篮子就可以上岸投胎重新做人。但篮子底有个大洞,或压根儿就没有底子,你说什么时候才能把螺蛳装满呢?这是根本不可能的事,只好永远闷在水肚里,没有出头之日。怎么办?唯一的出路就是拖一个人下来做替死鬼,替换他去摸螺蛳。

我摸螺蛳的篮子都是有底子的,不过年幼无知的我下水时有点儿怕——不想和水鬼交换篮子。当然,水鬼一次没鱼遇上,就像从小到大没有抽到大奖一样。

最美的、我最爱听的是田螺姑娘的故事。这个故事有点长,但百听不厌,我讲一小段来听听:说过去啊,有个小伙子,早年父母双亡,但是他很勤劳,天麻花亮就下地劳动,可是到了中午回来家里是一锅大冷水,没有现成饭吃,老要自己做饭,不得休息,还要耽误下地时间。小伙子每次下河淘米,有一只乌龟老浮上来,张嘴要吃,小伙子就丢一把米给它吃,一晃过了七七四十九天,乌龟会说话了,说,你将来有福。但过了好多天,生活还是老样子。一次下河挑水,无意中把个田螺挑进水缸,他下地劳动时,田螺跑出水缸,变成一个美丽的姑娘,下厨做饭,中午回来时,发现一锅香喷喷的饭菜,他很惊喜,开始以为家里有他不知道的亲戚来过了,帮他做的饭,没有在意。可是一连几天都是这样,觉得好生奇怪,自从父母去世后,早已是“门口戗着打狗棍,骨肉至亲不上门”,哪有这么好的亲戚?一天他下地劳动后,田螺姑娘开始做饭,这穷小子中途溜回来偷看究竟:发现是个美女,咳哼一声,正想打招呼,美女不见了,饭做得半七不拉的。实际是田螺姑娘防止被发现,跳入水缸,变成田螺沉入缸底。当小伙子又下地劳动,田螺姑娘又出来为他做饭。小伙子想,要是做我的老婆该多好。

他又到河边挑水时,问乌龟,怎样才能留住这美丽的姑娘?

乌龟说,用爆灰(稻草灰)搓绳把房子箍三道就可以留下她了。

小伙子回家用稻草灰搓绳,怎么搓也搓不起来,认为是乌龟把苦他吃,爆灰怎么能搓绳呢?又到码头上淘米时,乌龟浮上来说:把点米给我吃下子哉。小伙子很不高兴,口不择言地说:你这王八蛋,把苦给我吃,爆灰怎么能搓成绳?

乌龟说:你先把点米给我吃下子,我教你。小伙子又给了一把米。乌龟告诉他这么办:先用稻草把绳搓起来,然后把房子箍三圈,再用火把草绳原地不动地烧成灰,还是草绳模样,看起来就是爆灰搓草绳箍了三圈啦。小伙子恍然大悟,说龟点子不错!要道歉,刚才骂你王八蛋不对。乌龟说:不需要道歉,你没有骂我,是说真话,了解我的前世今生,就像说狗是狗日的一样。

小伙子回家照做,田螺姑娘再次下来做饭回不去了,做了小伙子的新娘。

田螺姑娘下河淘米、汰衣服时,乌龟浮上来说,新娘子,给把米我吃吃,是我成就你们的好事。田螺姑娘气恼地说:谢谢你的龟点子!给乌龟一槌衣棒,把个乌龟脊梁打裂成八瓣,虽然很快愈合,但伤痕还在,就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田螺姑娘很温柔又贤惠,小伙子和田螺姑娘非常恩爱……

讲田螺故事的父亲早就不在了,我却一直记在心里,也希望我能找个像温柔贤惠的田螺仙女做老婆。

虽然幻想成了痴心妄想,却悄悄在心里寄存一个美梦、一份永久的相思。

现实中,我摸螺蛳充饥或当菜,涛声依旧。

清明螺蛳端午虾,是我家乡高邮的风俗,早年我的春天时常青黄不接,摸螺蛳吃是不断的。夏天我们最快乐,在河里洗洗澡(游泳)顺便摸摸螺蛳,一个猛子下去一撸一大把,晚饭菜就有了。秋天放学的路上我在水渠埂上一路走,见到螺蛳就捉回来。有时水干了,她就缩到烂泥里,等水一来她再钻出地面,这一点像泥鳅,这聪明。不过躲不过我的眼睛,她缩到泥里后还留个小孔呼吸,我一看便知,跟我躲猫猫,哼,食指伸进去一抠,上来了。冬天我用扒钩子扒鱼时,顺带扒些螺蛳上来……反正一年四季我都弄到螺蛳吃。鸭子除了上冻封河,是每天下河边,屁股撅上天,两只黄掌踩水车般拨清波,扎在水底淘螺蛳。有一天丹麦的客人在我家的门口河里看到此景,新奇得哈哈大笑,又是拍手又是拍照。

大河弯弯长又长,小河小沟连成网,东南西北有湖荡,前后左右是水塘……在水乡泽国里,我吃螺丝不花钱,而且吃得快乐无比。螺蛳得宠与我,虽然不是我梦中的新娘,却是救我命的部分食粮,而且是常吃不厌的美味。

螺蛳吃法简单。把螺蛳放在锅里煮开,我们叫做饷螺蛳,然后用针把螺蛳肉挑出来,洗净和韭菜炒,胡椒一放,香味扑鼻。我有时候把螺蛳放在石头或砖头上一个个敲碎壳子,取出肉子,洗净,还是活的,炒韭菜就鲜味调人了。从养身角度看,这道菜有滋阴壮阳的食疗功效,有人戏说,螺蛳炒韭菜,吃了来得快。

呵呵呵呵!好多人都相信,我也信。

还有一种吃法是螺蛳揣斩肉。里下河的螺蛳有几种,钉螺除外,常弄来吃的螺蛳分青螺和大田螺。我们选择大田螺(大田螺都有桃子大小)把肉先取出来,洗净和猪肉放在砧板上斩成肉泥或放在绞肉机上绞成肉泥,拌进作料,再揣进空螺蛳壳里去,放在锅里煮,作料齐全,螺香肉味,招待客人很时髦。但我觉得费事拉吧的,又有些奢侈,还是炒螺蛳最妙。

炒螺蛳省事,把抓回家的螺蛳放在清水里养个半天,再放一撮盐下去,它会把肚里的泥浆吐得干干净净,中午或晚上用用剪子或老虎钳子把螺蛳屁股一剪,扁嘴王——我家的两只高邮麻鸭抢着喳喳地吃地上的螺蛳屁股,好像吃得哈哈的笑,这种场面有点动人。我把夹掉屁股淘洗干净的螺蛳下锅,放点酱油炒炒再放点水煮下子,香味就弥漫在屋内外了,出锅时碎大蒜叶子一洒,更是呱呱叫了。

杏子黄了,栀子花香了——割麦栽秧季节,吃螺蛳的人家很普遍,傍晚时分,我所在的村子叫西杨庄,户户炊烟起,家家炒螺蛳。我坐浓烈醇厚的氛围中,听到左邻右舍锅里的螺蛳炒得哈啦啦的响,香味这家飘过那家飘,如同你唱罢我登台,你无论到哪门口家,乡亲们总是很客气、很真诚地请你坐下来一起笃螺蛳(我们把吃、吮吸螺蛳叫笃螺蛳),螺蛳炒得多的人家会盛一碗送给没有炒螺蛳人家,大家也不客气,螺蛳不分家,今天吃我的,明天吃你的,路过的坐下来就笃,有的人家还抿两口酒。酒没有好的,粮食白,高邮的顺口溜说:粮食白,粮食白,一块五角六,老酒慢慢掴,螺蛳连着笃,最后喝完粥,不是福来也是福。

高邮话过去叫京片,古时候作为古汉语的官话,古诗词中的读音为证,“白、六、掴、笃、粥、福”都是仄声,同一个音韵。炒螺蛳,说方言,吃出节奏,悠闲惬意,心里暖暖的。我最喜欢晚上乘凉笃螺蛳,用食指和大拇指捏螺蛳,送到嘴边,嘴嘬起来迎上去,像亲嘴一样,笃的一声,螺蛳肉进入口中,接二连三,君子动口又动手,一颗颗小鲜肉,如数家珍一一下肚,连腿上的蚊子都腾不出手来打,直吃得我口齿留香,很快桌上堆起小山一样的螺蛳壳来,顿时觉得很有成就感。如此口福我心满意足。

螺蛳不是一般的美味,吃多了会使人聪明。信不信由你。

我小时候一度时期眼睛害瞎掉过,耳朵聋掉过,以为我的一生就耳不聪目不明地瞎过日子了……现在不仅见到光明、听到乐音,有时候还能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我想跟我螺蛳吃得多有关。

因为我发觉螺蛳很聪明。

我小时候听说,鲤鱼要去东海龙宫跳龙门,螺蛳说她要和鲤鱼一起去玩,鲤鱼嬉笑她说,不带你去,你跑这么慢。螺蛳说和你鲤鱼赛跑,看谁先到。鲤鱼说好,尾巴一招,倏地一下穿出八丈……这时一艘轮船经过,螺蛳急中生智焗在轮船底子上,日夜不停地航行,一天一夜,到达东海,停下来又等了一天一夜,鲤鱼才到,气喘吁吁地定睛一看,螺蛳正看着鲤鱼开口大笑,鲤鱼的脸刷地红了……

虽然只是个童话故事,她能借助自然力生存令我刮目相看:螺蛳真有智慧,都有点崇拜她了。我的长大像螺蛳,螺旋式的,真有意思。我的乳名叫小狮,我一度想改名螺蛳,因为我是成千上万个螺蛳的堆叠的艺术品。一次我在一次演讲中的开场白是这样的:我叫徐晓思,一半呆来一半痴,小时下河摸螺蛳,长大当老师,课徒zicisi、zhichishi,如今拿的大工资,会写书法会写诗……听众哈哈大笑,我说的事实情,并没有夸张和说笑。

童年听到妇女们栽秧时对秧歌:姐家哎……天上有个老不老,地上有棵没叶草,河里有个没头鱼,船底有个没退跑——我知道它们分别是月亮、灵芝、蚂蝗和螺蛳;姐家哎……一个打死不开口,一个一碰喊得凶,一个只在埃上转,一个却在水里拱(读弓)——妇女们对答如流,它们分别是箩筐、铜锣、骡子和螺蛳……????我至今都记在老板油上,都是螺蛳的功劳。

少年的记忆里,我家的茅草房破旧,经不住风雨。那是我就想,要是螺蛳就好了,房子背在身上,刮风不怕下雨不怕打雷不拍,门一关睡大觉,爱意什么时候醒就什么时候醒,自由自在,没人管她,发大水也没关系,只有水浪好奇的抚摸她尖尖的屋顶。今天看到朋友开着房车去旅游我都不羡慕,而是喜爱看螺蛳优雅、从容地行走……

所以,我把螺蛳放在荷花缸里,天天近距离看看她,欣赏她,蛮有意思的。

开始放进去的时候,可能环境陌生,她大门紧闭躲在里面一动不动,不知是害羞还是害怕。我看书去了。一会儿再来看,一个没有了,细一查找,有的爬到平铺在水面上的荷叶下面去了,有的拱到烂泥里躲起来。我不惊动他们,过一两天我再看:全开着房车在荷花缸四周延来延去,有时候还看到两只螺蛳打开门叮在一起像说悄悄话。再过几天突然发现,荷花缸边上爬满了密密麻麻的的小螺蛳,噢,原来他们在叮在一起是谈恋爱啊!喜事,喜事!

夜晚,月光从窗户照进来,把婷婷的荷叶投影到我的坎篮式的蚊帐上,像一幅水墨画,微风蹑手蹑脚,从窗纱漫步缥缈进屋,帐子上的水墨画活了,我睡在月光中,又像睡在国画里,身心寂静洁净,透明如水,假寐着欣赏着天赐的优美,正待进入梦乡之时,听到窃窃私语,我一激灵,做梦了吗?难不成是田螺姑娘出来了?侧耳静听,声音似有若无,又睁大眼睛扫视整个房间,国画还在无声地微微摇曳,没有发现类似于倩女幽魂。此时睡意全无,我索性悄悄下床来到荷花缸前——发现了秘密:大小螺蛳们焗在水面上的荷叶边上啃食荷叶,像蚕子吃桑,“西西罗罗”的。原来如此,心里平静了,又有些遗憾,本以为和田螺姑娘幽会一次,梦破子夜,月光如水。不过以后的梦里倒是多次出现美丽的影子在身边,但???关键时刻还是太老实了,机会没抓。

不过我一有闲暇或闲心就去看看螺蛳,就想到《泰坦尼克号》女主角罗斯,不知道螺蛳认不认识我,觉得养螺蛳做宠物太好了,不烦神又动人。

可惜好景不长,没想到螺蛳太热爱自由,太有智慧了,乘我不在家,集体逃跑,全爬出荷花缸,掉到地毯上了,延了一段距离,拖了一段银亮的印痕,由于背不住太阳晒,一个个关门闭户,无声无息。我边把螺蛳一个个又拾进缸里边说:才好,不听话,下次看你们再乱跑!螺蛳在水里冒了个泡沉到荷花缸里……我有点悲伤:我站在螺蛳的当面不知道我爱她。

螺蛳不领我的情,也没有接受教训,每当我不在家,他们就逃跑,要不是发现及时,一个个非在缸外干死不可。几次下来我无可奈何叹息一声,想到革命样板戏里有句台词:“打不死的吴清华还要逃!”可我没打她,是喜欢她呀!转念一想,不仅赞叹起来,螺蛳对自由的热爱不亚于任何动物和人类,比我强得多,我从来不敢“若为自由故,两者皆可抛!”

螺蛳既然要逃,我既然这么宠她、感恩她就还她自由吧!拾起他们重新放到附近的小河里——再见吧我的美味!再见我的美梦。

 

歪子好

 

一次我接待过一批上级领导,中午吃饭时上了一道菜是河蚌烧青菜,作陪的领导热情而幽默地说:“请尝尝我们水乡的土菜——三八菜歪子……”话未说完,其中一位上级女领导勃然大怒,说:“什么意思?这是对我们广大妇女的侮辱!”……

其实她误会了。我们的祖祖辈辈对河蚌很推崇,河蚌俗称歪子,是我们当地美味之一,也是里下河的民俗特色文化——地方性趣味的民间文化语言符号。

小时候听到父老乡亲挑担负重打号子:“歪子好——”我们也跟着打:“歪子好——”大集体劳动中,男女老少都会打“歪子好”。

有时成年人打号子还多几个字:“‘小大娘子’歪子好”,“好姐家,歪子好……”笑嘻嘻的,声音很悠扬,似乎有些太低俗了。

其实不是,这与地域对母性崇拜有关。歪子,在这里这实际上就是指女性的那活儿。我们这里距今六七千年,属于新石器早起的母系氏族社会的龙虬庄文化,被誉为江淮文明之光,遗址中就发现大量的河蚌的壳,称之为龙眼子(龙鳞),那时我们的先民就把歪子很当回事了。

不过我小时候一窍不通,以为歪子就是歪子,扛活时发出的“歪子好”只是鼓劲发力的口号,不经意脱口而出,既不懂“低俗”也不懂崇拜,反正晓得歪肉子好吃。去了歪子肉的大歪壳子用来剜糠,剜粮食,剜猪食;小歪壳子可以烧火(做燃料),或扔掉,靠河边的人家,家家户户屋后或门前河边都堆得小山似的歪壳子,我家对河有个工厂,造珍珠霜,其实就是把歪壳子碾成粉子做的。而我常拿歪壳子挖塘尿尿和烂泥办尕尕(也叫办家家),乐此不彼。

土里生土里长的人称她歪子,是跟着祖、父辈们叫她歪子习惯了,觉得很亲切,很顺口,很温暖。我长大才知道她学名叫河蚌,也有叫她河池、河歪的。

我们经常下河摸歪子。当时有句口号叫“靠山吃山靠水吃水”,我靠河边吃歪子,不亦乐乎。

下河摸歪子是一大乐事!我家门前的大河里每年夏秋,常常人头攒动,兴风作浪——边洗澡(游泳、汪水解暑)边摸歪子:各人拿着一只木头澡盆或脚盆,浮在河面上,我们一个猛子砸下去有时能撸上一捧歪子,和摸螺蛳一样,但要兴高采烈得多。大一点的同伴们水性好一些,一个猛子扎下去有一两分钟,他们像失踪一般在水里消失,你以为他们被水鬼或水猴子拖走了,木盆在水面上不知东南西北地打转转……突然,他们从水肚里腾地一下冒出来,手里拎着个大把歪,嗷嗷高呼着炫耀。他们是到深水区的岛塘里去摸,能摸到大歪子我们称为老歪,还有把歪——有个把子,有的很大像半个脚盆。有个大把歪里还剖出十多粒珍珠呢!我虽然岁数小,但憋气时间长,就在腰里在扎根绳子,一头扣在澡盆上,也到深水区摸把歪。每当下到三米深之后水就冰冷刺骨了,头顶压力很大,仿佛要把我压成肉饼子,胸堂里闷逼像要窒息,能想象出水鬼过的什么日子,假如有水鬼的话。但我仍然觉得刺激,仍然有劲。岛塘里的把歪插在河泥里,把子露在河底泥上,像犁铧插在土里耕地,我双手在两边插下去饱鼓鼓满满一握,那种感觉妙极了——长大了回味时就好像握在乳房上一般。我在水底每每摸到把歪,也不觉得逼气了,一口气出奇的长……

贫瘠的日子没有电风扇更没有空调,最热的天人们无处可呆,西杨庄的男女老少都下河摸歪子,解热又有收获又好玩,何乐不为呢。有时是一声喊大家揭竿而起搬地扛澡盆拎脚桶,风起云涌,涌向大河边;有时是不约而同,大人小孩胜利大逃亡搬地前呼后拥,就像儿歌谜语里唱的:前边走来一趟鹅,扑通扑通跳下河,乓的乓,沉的沉……我们小孩快活得像鱼嬉水,比哪吒闹海开心活跃,整条大河里欢声笑语震天响,无风也起浪;大人们的快乐和我们有所不同,妇女大多不太会水,手抓着澡盆站在齐颈项的水里慢慢移动,用脚忖歪子,忖到了不会立地闷水蹲下去把歪子拿上来,就叫男人们帮她下去拿。男人问:左脚还是右脚?右脚。男人就顺着她的右侧下去把脚底的歪子取上来;有时坏男人们乘机浑水摸鱼,像唱民歌《十八摸》一样,真的顺着她的胸口往下摸,直到摸到她最美丽的山水,女人会嗔怪地喊道:啊哟!要你摸歪子,你摸哪里去了?男人在水肚里听到后就乖乖地顺着腿再向下,摸到歪子捏在手里,然后冒出水面,一手举着歪子交给她,一手抹一把脸上的水,眨眨眼睛笑嘻嘻地说:我就是摸的歪子呀!水中看不清,呵呵呵……他们有的在蒿草挡起来的地方摸歪子,偶尔幽游在隐蔽的风景里鸳鸯戏水……

在面朝黄土背朝天“干老社”的夏日里,没有比摸歪子更快活的事了。

有一天中午,真是“赤日炎炎似火烧”,一趟在田里推耙薅草的男女劳力实在坚持不住了,就一起溜到大河里汪水解暑摸歪子了,生产队长喊都喊不住,一直追到大河边,说:“赶快上来,今天大队干部来检查呢,谁不上来扣谁的工分!”

男女社员嘻嘻哈哈,有的打乓乓(狗爬式游泳),有的扎猛子,有的已经摸到好几个歪子了。队长也热得不行,说:“算了,烂腿娶马马,任祸闯了!”他也跳到水里摸歪子了。

大队干部真的来检查了,一看田里一个人影(社员)都没有,只听到大河边方向笑声不绝,起了疑心,莫非……跑到河边一看,果真不假,全部在河里摸歪子,大队干部气急败坏:“叫你们‘抓革命促生产’,你们‘摸歪子忙偷懒’,哼!”大队干部无计可施,就把男社员的衣服——夏天干活男劳力就一个大裤头子,全掳走了,说叫队长到大队部去领!社员们全当耳旁风,早就把大队干部的说的话做的事忘得一干二净。

太阳落山了,大家在水里泡了半天,也凉到家了,歪子也摸得不少,准备上岸回家。

女人准备上岸回家烧晚饭,朝岸上一爬,夏布褂子或水纱子布做的上衣,全透明地贴在女人们的身上,乡下妇女也不穿胸罩,两个奶子透明地晃动着,一览无余,像小麦面在笼里蒸的寿桃,她们用手挡着笑着朝家跑。而男人们上不来了,没裤头子,有的人掐了一张大荷叶挡住下身,有的抓一把河草蒙在裤裆,有的人用河泥在腰下及屁股涂了起来,像个裤头子……父老乡亲整天修地球,不懂身体彩绘和人体、行为艺术,趁天打黑影,他们不好意思地嘻嘻哈哈朝家溜。我们伢子负担重了,要替大人们把歪子拎回家,一路打着号子:“歪子好——”“歪子好——”

冬天和初春下河摸歪子的人少,除了摸皮裟(穿胶皮衣服下河摸鱼)的就是我了,我家住在大河边,在特定的天气里去摸歪子,应该是拾歪子:突然一夜西风起,家门前的大河里水被西北风刮得快要干了,两岸的河滩全部露了出来,没有来得及逃走的歪子搁浅在河滩上,有的躲在淤泥里,和螺蛳一样留个小孔呼吸,有的在摊上像耕田一样向前延着,留下一条弯来弯去的痕迹,但没有方向感地绕着8字似的,像幼儿小朋友拿着笔在纸上乱写乱画。我眼睛放光,虽然上身没有好的保暖的衣服,下身穿着单裤子,裤脚卷起膝盖,赤着脚,踏着霜、踩着薄薄的冰,嘴冻得嗖嗖歪歪的,但很兴奋地把大小歪子们一个一个从河滩上的淤泥里请出来——抠出、捡起、放进篮子里……除了太冷,得来全不费工夫,没有鹬蚌相争,却让我“渔翁”得利——每次都能捡到一篮子或更多,养在家中的大澡盆里,可以解决好几天的饥饿……

每过一段时间,我就盼望着西北风来得更猛烈些,希望把河水全刮走,水落歪子出,我好慢慢拾。但寒风剐人、冰泥咬脚,生疼生疼。每次我浑身都冻得摇摇的、心抖抖的,像筛糠,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像个青眼猴。我咬紧牙关,牙齿咯咯地响,像要全碎了,唇不亡齿也寒呐,不敢张嘴,怕满地找牙而不是找歪子了。嘴唇冻紫了,像吃了紫萝卜。上岸朝家走时,脚已经冻得像个红虾子,麻木了,不听话,使不上劲,脚像踩在棉花上或空气上不踏实,走路在原地打转,没有云中漫步的浪漫,只感到到有针刺钻心的痛。到了家只能用冷水洗脚(千万不能用热水洗脚,不然像有万根钢针戳心的痛),然后拱到床上破棉被里去焐,像钻进一朵破云里,想着捡拾歪子的情景和满篮子的收获——那么多河鲜,我满心欢喜,温度又一丝一丝地回到身体里,脚慢慢就知麻木了,浑身舒服极了!温暖极了!有飘飘欲仙之感……

一觉醒来闻到歪子烧熟了的香味,歪子好吃。歪子烧青菜也叫河池烧青菜,冬天加几片咸肉就是道大菜了,现在酒店里都是有的。我觉得歪肉子青菜汤最好,要是加上肉骨头,再放两块豆腐一起煨成的汤,像奶一样的白,胡椒粉子一放,鲜如鸡汤美如羊,把我的童年时光喝得无比幸福,碗里歪子汤的热气朝脸上一冒,眼泪就下来了……很少吃到大肥肉的我,有歪子肉吃美滋滋的,在饥寒的日子吃到歪子不亚于吃到山珍海味,享受天堂般的快活了。

我从小就会做这道菜。先用刀刃剖开歪子,左一挖右一挖,用刀角或刀尖,把歪肉子剜出来,扒掉歪胰子——大凉的,有蚂蝗附在上面,一般不吃。然后用木棒敲敲歪肉子的边子——才烧得烂,有的人放点盐进去勒一勒,洗净,下锅少许油一煸,作料一放,在锅里煨上几滚,可红烧,可煨汤。歪子真是农家不花钱可以尽饱吃而且吃不厌的家常菜,河歪的黄子别样的好吃。

肉馍馍的歪肉子美呀!但不知道她还是大补,化学元素周期表里有不少元素榜上有名,特别是锌!怪不到我过了那么多苦日子,受了那么多磨难,长大不减男人的雄风呢,原来是歪子为我打下童子功。

歪子还很有诗情画意。到了过节乡下玩文娱、城上踩街的时候,一趟玩龙舞狮、大头娃娃、挑花担子、崴秧歌、荡湖船、玩布袋木偶、踩高跷的、打连厢的及各路财神、唐僧师徒、歪子精都来了……我最喜爱看到的是歪子精,好像裹着一百倍大的彩色歪壳子,是用绸子布蒙成,歪壳边子也是用绸子做的蕾丝边子,风一吹或一开一合,很生动,歪壳子张开里边站着一个脸上涂着胭脂花粉的姑娘,穿着红褂子绿裤子和绣花鞋,仙女般的十分好看,两臂做着扩胸运动似的,歪壳子张开合起有点儿像蝴蝶翅膀招展着,很温柔,这时候有几个调皮的男子笑嘻嘻地有意走过来又突然溜走,说时迟那时快,歪子精迅疾开合,一下子夹住一个男人,我们哈哈大笑,拍手叫好——觉得不仅是好玩,更是象征着什么,感到很美好,心里一动一动地。我幻想着歪子精什么时候能夹我一次,但我还小,美丽的姑娘们不夹小孩,只夹大男人。等我长大了,顾虑多且离民俗远了,不好意思有意送去夹了,想被歪子精夹一次的梦想一直没有实现。

里下河地区常把歪子和女性连在一起,是祖宗流传下来的生殖崇拜,是对歪子的赞美,也是对女性的赞美。打号子“歪子好”即使有那么点“调情”的味儿,也是辛苦的农人“黄连树下跳舞——苦中作乐”,使贫苦的生活增加点“情调”。细想事物和人,存在是因为需要。

我很好奇,从小取鱼摸虾长大,看到鱼咬籽、螺蛳交好,没有看到歪子谈情说爱,小歪子从哪里来的?是玩文娱夹出来的吗?

歪子,不管是方言土名、是她的象形本意,还是学名寓意、引申义,我觉得真是很美的。人们引起误解,是在不相宜的语境里……

歪子给人们美味,给人视觉、想象上美好。

 

刘仁前作品

刘仁前,笔名瓜棚主人,一级作家,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江苏省作协理事、泰州市文联主席。1961年11月出生。1985年开始文学创作,曾获全国青年文学奖、汪曾祺文学奖、中国当代小说奖、中国散文年度奖、江苏省紫金山文学奖、江苏省“五个一工程”奖、第二届施耐庵文学奖特别奖、《安徽文学》奖、泰州市政府文艺奖等多种奖项。着有长篇小说“香河三部曲”《香河》《浮城》《残月》,小说散文集《瓜棚漫笔》《楚水风物》《年年农事岁岁货声》、中短篇小说集《谎媒》等多部,主编《黑猫丛书》《美在这方》《里下河文学流派作家丛书》,着有新闻作品集《流水有痕》。作品收入《中国新文学大系》、《世界华文微型小说精选(中国卷)》、《中国小说家代表作集》、《中华文学选刊》等多种选本。长篇小说《香河》出版后反响热烈,被誉为“里下河风情的全息图”,是一部“里下河版的《边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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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生食物四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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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乡河汊,野藤般乱缠。每至夏季,乘船而行,水面上满是菱蓬,傍着堤岸,铺向河心。几丈宽的河面,仅留下船行道。菱蓬长得颇旺,挤挤簇簇的,开着四瓣小白花,远远望去,绿绿的,一大片,一大片,随微波一漾一漾的,起伏不定。

白白的菱花落了之后,嫩嫩的毛爪菱便长出来。故乡一带的菱角,种类单一,多为四角菱,当地人称为“麻雀菱”。是何道理,弄不清爽。间或, ?也有两角的“凤菱”。红红的颜色,颇好看的。至于 ?那瘦老、角尖的“野猴子”菱,则是野生的,没人喜欢。故乡人种菱,喊做“下菱”。上年备好的菱种,用稻草缠包着,在朝阳埂子上埋了一冬,早春挖

出来,到河面上撒。大集体时,一个小队几条水面;分了田,便是几户人家合一条水面。下了菱种的水面,在端头的堤岸上,做起两个土墩,扑上石灰,行船的看那白石灰墩子,晓得了,这河里下过菱了。罱泥罱渣的,便不在这儿下泥罱子、渣罱子了。

翻菱,是件颇需本事的活计。胆子要大。手脚要灵。翻菱,多是妇女所为。想来,菱蓬水淋淋的。与女子更相宜吧。故乡的女孩子,多是翻菱好手。一条小木船,前舱横搁上船板,窄窄的,颇长,似飞机翼一般,伸向两边。翻菱人,蹲在船板上,墨鸭似的。后艄留一人撑船。这前舱的人,上船板要匀。否则,船板一翘,便成了落汤鸡。后艄撑船的,讲究船篙轻点,不紧不慢。快了,菱蓬翻不及。慢了,又费时。试想,绿绿的河面上,五六个女子,定

然是色彩斑斓,簇在一条小船上。流水潺潺,菱蓬起落,嬉笑不断。哪个姑娘新近跟哪个小伙好上了,哪家婆娘让别个男人钻了被窝,诸如此类,均从这些女子嘴里跑出来。

这情形,不见有些年了。分了田,下菱也是各家各户自己的事,翻菱时,很少撑船了。几张芦席大的水面,家中姑娘媳妇,多是划了长圆形的澡盆,翻菱。人蹲在里边,双手作桨。这种翻法,更需本事。稍一歪,便翻入河中,小木盆停在菱蓬上,翻过一阵,再划。用不了多少工夫,便翻遍了。只是河面上,难有笑声漾出了。

刚出水的菱角,汰洗干净,漾出浮在水面的嫩菱,之后便可下锅煮。好了便吃。那菱角剥出米子来,透鲜。一夏总要吃上好几回的。倒是上好的零食。菱角甭煮,剥成米子,亦可做菜。故乡人,每至中秋,多有鲜菱米子烧新公鸡仔的佳肴。这里头,出水菱,自然活鲜;刚会打鸣的小公鸡,亦是鲜嫩。这道菜,占全了鲜、嫩、活三字,在城里则难矣。

 

 

河藕

家乡一带,有河塘的所在,不是菱蓬,便是河藕,荒废不掉。生长着河藕的塘,看上去,满是绿。圆圆的荷叶,平铺在水面上的,伸出水的,蓬蓬勃勃的样子,挤满一塘。偶有一两滴水珠,滴到荷叶上,圆溜溜的,亮晶晶的,不住地转,或滑到塘里,或停在叶心,静静的。不留意处,冒出朵荷花来。粉红的颜色,一瓣一瓣,有模有样地张开着,映在大片、大片的绿中,挺显眼的。也好看。

顺着荷叶的杆儿,往下,入水,入淤泥,方能得到藕。从河塘中取藕,得“歪”。“歪”藕,全靠腿脚的功夫,与“歪”茨菰、荸荠相仿佛,只是更难。河塘,多半不是活水。久而久之,便有异味,淤泥亦变成了污泥。荷花早出了水面,不受水污,用不着奇怪。从污泥中“歪”出的藕,一节一节,白白胖胖的,婴儿手臂一般,着实让人感动。

八月中秋一到,河藕便贵起来。乡间,到了年龄的青年男女,正月里想办“大事”,男方得让女方心中有数,有个准备。于是,备了月饼、鸭子之类,其中,少不了一样:河藕。在中秋节前,由女婿送到老丈人家里。这便叫“追节”。“追节”的河藕,颇讲究。藕的支数得逢双。藕节上,要多权,且有小藕嘴子,万不能碰断的。断了,不吉利。

常言说,藕断丝连,真不假。家乡人做“藕夹子”,便得将藕切成一片一片的,藕切开了,那丝拉得老长,依旧连着。切好的藕片,沾上调好的面糊,丢到油锅里煎。一刻儿便熟。煎“藕夹子”,香。脆。甜。考究的人家,两片藕中间夹些肉馅之类,再煎,味道更好。用河藕做菜,真正考究的,是做藕圆子。用芝麻捣成馅子,做得小小的。藕,不是现成的藕,得用藕粉。有了芝麻馅子,有了藕粉,再备一只开水锅,便够了。做的程序如下,将做好

的芝麻馅儿,丢在藕粉里,轻滚。藕粉最好放在小竹匾子里,好滚。滚,讲究的是轻,是匀。不轻,散了架;不匀,不上圆。滚过一层,丢进开水锅里煮,一刻儿捞起,凉干,再放在藕粉里,滚。如此反复。一层一层,滚得一定程度,藕圆子便成形了。做成一道甜菜,远在桔子、蜜桃、菠萝之类罐头之上。那藕圆子,香甜全俱,自不必说。轻轻一咬,软软的,嫩嫩的。

街上常有的,是煮河藕卖。大铁锅,老大的,支在柴油桶做成的炭炉上,立在路旁。卖河藕的,边煮边吆喝,“熟藕卖啦。”上学下学的孩子,挺喜欢买熟藕吃。没见过藕孔里有糯米。听老辈人说,早先卖熟藕,藕孔里灌满了糯米煮的。那该又是别一番味道吧。

 

 

“高瓜”

兴化水乡,出门见水,早年间无船不行。乘一叶小舟,傍河、荡缓行,便可见堤岸边,水面上,碧青的“高瓜”叶儿,一簇簇,一丛丛,蓬蓬勃勃。偶或,微风吹拂,便飒飒作响,随波起伏。

“高瓜”,在乡里孩子的记忆里,总是和一头大水牛连在一起的。耕地靠老牛的岁月里,哪个农家孩子没有干过放牛的营生。大水牛,黑黑的毛。黑黑的眼睛。黑黑的牛角,长长的,弯弯的。骑在牛背上,好威风噢!单靠在田埂上放牛,想喂饱牛肚子,难。于是,一边放牛,一边割牛草。顶来得快,易见分量的,便是河岸、荡边割“高瓜”叶儿。牛挺爱吃的。这一带,水多,“高瓜”多,且多为野生,有力气割去好了,没人管的。偶尔,也会有意外收获。或是在“高瓜”叶丛之中,发现了野鸡野鸭子之类的窝,拿上几只小巧溜圆的野禽蛋,也是颇叫人高兴的事。或是割“高瓜”叶时,割出几支白白嫩嫩的“高瓜”来,嚼在嘴里甜丝丝的。说实在的,野鸡野鸭、野禽蛋之类不是常能碰上的,倒是那长长的、白嫩的高瓜,时常割得到,掰上一个,咬一口,脆脆的,甜甜的,颇解馋的呢。

晓得“高瓜”正儿八经的名字叫茭白,是很多年以后的事了。念书识字,之后在城里有了一份工作。上班下班,老听见巷道上有人吆喝:“茭白卖啦………‘茭白卖啦……”,走近看时,但见十来根一扎,十来根一扎,净是“高瓜”。说是按扎数卖,其实,每扎斤两都差不多,卖主先前搭配妥了的。按扎卖,卖起来爽手,便当。别小看这“高瓜”,儿时割了喂牛的玩意儿,一扎也几块钱呢。

“高瓜”切成细丝子单炒,鲜嫩,素净,蛮爽口的。若是切成片子与蘑菇木耳之类配成一道炒三鲜,完全可以代替竹笋儿用的。只是“高瓜”一老就不易做菜了。切开之后,发现“高瓜”里有较多的黑点子,密密麻麻的,颇难看,那便是老了。弃之,甭可惜。

好在隆冬一过,春风绿了田野的时候,那河荡又会有许多新鲜的“高瓜”叶儿窜出水面,碧绿绿的,成片,成簇,生机盎然。用不了多久,又该有鲜嫩的“高瓜”上市了。

 

 

荸荠·茨菰

大集体时,小队上白汪汪的水田里,成匡成匡地长荸荠、茨菰。

长荸荠、茨菰,均需育秧子,但育法则不太一样。育荸荠秧子,先做好秧池坂子,之后,栽下留种的荸荠,待破芽长出圆圆的莛子后,便可移至大田去栽。育茨菰秧子,一样得做好秧池坂子,栽下的,则不是留种的茨菰,而是从茨菰上掰下的茨菰嘴子。茨菰嘴子栽在秧池坂子上,颇密,用不了几日,便会破芽,生出阔大箭形叶子来,亦能移栽了。

荸荠与茨菰,形体稍异。荸荠,呈扁圆形,嘴子短,皮色赤褐,或黑褐。茨菰,则呈椭圆形,嘴子弯且长,皮色青白,或黄白。

深秋时节,白汪汪的水田,渐渐干了,圆圆的荸荠莛子,阔阔的茨菰叶子,渐渐枯了,该是收获荸荠、茨菰之时了。村上,成群的青年男女,听了小队长的指派,扛了铁锹、铁钗,背了木桶,散在田头挖荸荠、茨菰。荸荠、茨菰均在泥底下,翻挖起来颇费力。这等活计,多为小伙子所为。姑娘们多半蹲在小伙子的锹钗之下,从翻挖开的泥土上,拣荸荠,或是茨菰。自然也有大姑娘不服气的,偏要与小伙子比个高低,拿起铁锹,憋着劲儿挖,惹得一帮子男男女女,在一旁看热闹,看究竟谁给谁打下手。

收获荸荠、茨菰,翻挖较常见。然,终不及“歪”,颇多意趣。刚枯水的荸荠田,亦或是茨菰田,除了零散的枯叶,似无长物。或有一群男女,光着脚丫子,踩进田里,脚下稍稍晃动,“歪”上几“歪”,便有荸荠、茨菰之类,从脚丫间钻出,蹭得脚丫子痒痒的,伸手去拿,极易。那感觉,给劳作平添几多享受。

“歪”荸荠,“歪”茨菰,青年男女在一处,有些时日了,于是,就有些事情了。有小伙子盯着黝黑的田泥上大姑娘留下的脚印子,发呆,心热。便悄悄地去印了那脚丫子,软软的,痒丝丝的。

荸荠、茨菰去皮之后,肉色均白。荸荠可与木耳、竹笋之类炒菜,可煮熟单吃,亦可生吃,甜而多汁。农家孩子,时常在大人翻挖的田头,随手抓上一把,擦洗一番,便丢进嘴里。茨菰生吃,则不行。用其做菜,可切成片子、条子、块子。茨菰片子,可与大蒜、精肉小炒;茨菰条子,可与蛤蜊、鸡丝之类白烧;茨菰块子,可与猪肉红烧。整个儿的茨菰,烧煮后过掉一回苦水,之后,加冰糖熬,便可做成一道冰糖茨菰,亦极有味道。另有一道菜:茨菰烧水咸菜,早年间,在家乡较常见,挺下饭的。

 

水车·水牛·渡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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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车

早年间,家乡田野上,时常可以见到高矮不一、大小不同、形状各异的水车。那水车,夏天隐于绿阴,或为碧青的庄稼地所遮,或为浓绿的村树所藏;秋冬则兀立于田野、圩堤,或为浓霜点染,或为冰雪装扮。远远望去,为乡野的清秋严冬凭添些许肃杀、苍凉的景象。

苏北水乡一带,常见的水车有两种,一种风力的,一种人力的,均是给农田上水用的。风力水车靠的是风,一有风,只要给水车挂上风帆就成,挺省事。乡里人又叫这种水车为洋车。其“洋”,怕就在这风帆上了。人力水车,顾名思义,是靠人工操作的。与风力水车相比,无风帆,架子小,构成亦简。人力水车靠支撑的架子、一根转轴、一副翻水用的槽桶组成。那架子多半安置在田头圩堤上,临近河边。两根竖杆在地上固牢了,在适宜的高度,绑上根横杆,供踏水车的人伏身子用。竖杆、横杆多半为村树制成,并不考究。只是横杆不宜太粗,粗了担分量,再伏上人,愈显得沉了,竖杆就吃不住劲儿;亦不宜太瘦,瘦了担不了分量,伏上人,杆便会断,人摔下来,弄不好会出大事情。转轴便是安装在这架子的正下方,稍稍离地,能转就行。转轴的多半挺粗大的,虽为木质,却不是村树所制。每制此轴,工匠均得精选既粗且直的上好木料,因为转轴中间要安装钵轴。钵轴比常见的洗脸盆还要大,扁圆形,通常是用陈年大树根段制成,整块的,挺沉。踏过人力水车的都晓得,这钵轴,沉好,转起来有惯性。钵轴上安了一颗颗“齿”,短且粗,恰巧与槽桶里的莲轴咬合,将动力转给槽桶里的水斗子。既是人力水车,这动力之源自然是人,但那光杆转轴,人纵有再大的力气,也难以操作。于是,除了中间装有钵轴,在整个转轴上,钵轴的两边,均安有叫“拐”的玩意儿。在转轴杆上凿好了洞口,插上粗短的杆,再在杆子顶头加个档,一个形似小“木榔头”的“拐”便成了。这“拐”在转轴上的分布挺考究,不是随意安,要对称、均匀,这样踏起来才上圆、协调。因而,给转轴凿洞口,那得工匠事先盘算好了才行。有了“拐”,踏水车的只要脚一踩到上面,转轴便转起来。槽桶在人力水车中,虽说不是至关要紧,但成效是由它来体现的。若是没有那长长的敞口槽伸到河里,没有槽桶尾部小钵轴,没有槽桶里长长的莲轴上的块块“弗板”制成的小斗子,定不会有汩汩的河水车上岸,流进干渴的农田。

话又说回来,即使这一切皆齐了,你不会踏这水车,亦是白搭,车不了水的。踏这种水车,伏身横杆要轻,脚下踩“拐”要匀,身体重心要随腿部的抬起踏下而稍稍后移,与众人要默契配合、步调一致。只有如此,方能省力而灵巧转动水车,否则便有洋相出。身子死伏横杆上,脚下显短啦;重心过后,摔成“仰头巴”(一种四肢朝上的斤斗)啦;脚下踩不匀,跟不上“趟”,老被“拐”打啦;实在支持不住,双手紧握,身子一弯,两腿一缩,“吊田鸡”啦……这些,早些年到苏北农村干过的知识青年,多半是有体会的。说到当地土生土长的农民,踏个水车,那十拿九稳,小菜一碟。你没见,队长上工的哨子一响,村上男女劳力纷纷出村出舍,各干各的活计。这踏水车的,多半是三五个男劳力在一起,也有男女搭配的,不多。

开秧门了,盘了田,要上水栽秧,这人力水车算是派上大用场了。天没亮,女人去秧池拔秧苗,几个男劳力便照队长的吩咐上了水车,他们得赶在女人们秧苗拔好之前,先上一阵子薄薄水,好让她们下手插秧,这样,不耽搁工夫。一大早,力气有的是,几个要强的男人,一上水车,脚下便虎虎生风,转轴飞速盘旋,只听得哗哗的河水,翻上来,下了田。几袋烟的工夫,原来黑乎乎的田里,变成白茫茫、水汪汪的了。这会儿,男人们才缓了步调,下了水车,啦呱些“荤话”,相互逗趣、笑闹。缓口气之后,再上水车,紧起来踏一阵子,拔秧、插秧的妇女也就到田了。此时,天色已大亮,十几个妇女一字儿在水田里排开,开始栽秧。打了大早工的男人们,便一齐下了水车,坐到田埂上,从自家女人或孩子拿来的粥箬子里,取了碗筷,再从粥盆里倒出粥,呼呼地喝起来。亦有图省事的,就了小二郎盆,直下,喝几口粥,嚼几根苋菜,有滋有味的样子,似乎皇帝老儿的御膳也不及呢。

填饱了肚子,水田里又多了红红绿绿的花头巾,花衣衫在移动,踏水车的男人们,情绪便来了,再上水车,那呼呼的车声更响,槽桶里翻上来的水更涌。这当儿,栽秧号子便在水田上空响起来。

“一块水田四角方,

哥哥车水妹栽秧,

要想秧苗儿醒棵早哟,

全凭田里水护养。

啊里格桑子,啊里格桑子,

全凭田里水护养。 ”

不知哪家媳妇嗓子里钻进毛毛虫,发痒了,亮开喉咙,开了头。一个开了头,没有不和的理,更何况,水车上那帮猴急猴急的男人呢,你听——

“一块水田四角方,

哥哥车水田埂上,

妹妹栽秧在中央,

妹妹心灵手又巧哟,

栽下秧苗一行行,

好像栽在哥的心口上,

啊里格桑子,啊里格桑子,

哪天和妹配成双。”

唱着唱着,栽秧的大姑娘、小媳妇们便笑闹起来。平日里,一句话只消半天工夫,便能传遍整个村子的,谁家不知谁家那丁点子事。于是某家姑娘相上了某个小伙之类的事,都会在这群女人间传开。有在场的,闹将起来,相互纠打着,玩笑过了头,跌在水田里,泥人儿似的,也不是没有发生过。这秧田里一闹,水车上的男人们自然不会安神了。于是,踏着踏着,走神了,脚下跟不上“趟”,脚被“拐”打得生疼的,只好出洋相,“吊田鸡”了。此刻,不抓紧横杆,弯身缩腿,谁也吃不消那“拐”打的。再说,其他人一时停不下来,要是碰上耍点滑头的,故意开个玩笑,你只好乖乖“吊”一回“田鸡”。

就在这嘻笑取闹之中,日头渐渐升高了。阳光下,原本水汪汪的水田里,出生了疏密有致的秧苗儿,竖成线,横成行,绿生生的,布满水田,那个鲜活劲儿,活脱脱一群生命呢。望着充满生机的水田,人们眼中毫不遮掩地生出几许渴求,几许希冀。

 

 

水牛

鸭知水暖时节,家乡的田野上,风柔了,草绿了,牛蹄声便响起了。你没见那野地里、圩堤上,满是新生的野草,鲜嫩嫩的,绿茵茵的,一片连着一片。这分明在提醒乡民们,该放牛啦!要晓得,那牛已被拴在牛棚里无所事事地憋了一冬了,整日里枯稻草,嚼了一冬了。这片儿,让它们撒蹄奔向春天的田野,那份兴奋,那份新奇,自不必说。难怪那田野上空飘荡着的“的哒,的哒”的牛蹄声,是那么清脆,那么悦耳。瞧,那三五成群放牛的孩子,骑在牛背上,挥舞着柳条子,欢快地赶着牛,时儿倒骑牛背,悠然徐行,时儿紧牵缰绳,疾驰快奔。春天的田野上,回荡着此起彼伏的牛蹄声和放牛孩子天真烂漫的欢笑声……

二十几年前,我曾是那群放牛孩子当中的一个,也曾在家乡的田埂上放过牛。

家乡的水,在远近一带颇有些名气。因而,那时家乡一带常见的牛,多半是水牛。我所放过的那头大水牛,身架子挺高大,浑身深棕色长毛,挺密。那条长尾巴,末端的毛尤显长而密,看上颇顺眼。遇有蚊虫叮咬,便在身体两边摔打,挺灵巧。大水牛犄角伸得挺开,弯曲弧度挺大,与其长脸、圆眼配在一起,颇威猛的样子,令人一见顿生畏惧之感。若是碰上它不顺心的事,张口露齿,仰头长啸,早叫人退避三舍了。于是,在放牛的小伙伴们里,大水牛落下个“刁人牛”的坏名声。其它,它脾气好时,蛮温顺的。放牛放得高兴了,我有时便从牛背上,坐到牛角上去。别人看起来,怪怕人的,劝我下来。我心里明白,大水牛不会跟我发毛的,它自然晓得,我在和它玩呢。于是,依然故我,手扶了它那长长的犄角,在它徐缓迈步中,悠然前行。此刻,大水牛的犄角便成了天然的摇篮。

那时,乡里孩子所放的牛,多半是有名字的。有大人给起的,有放牛孩子自己起的,叫什么“黑子”啦,“阿花”啦,等等。我也给大水牛起了个名字,叫“挂角将军”。这名号一叫开,还真让村上大人们惊奇,说“这小伙,真是喝了几口墨水了,给牛起这么个名字。”其实,这并不是我的创造,好像是从哪本小人书里看来的,现成的名字,借用一下罢了。

先前的农村,机械化程度远不及现在,几个村才有一台拖拉机、脱粒机,耕地、脱粒这类笨重的农活,便是依靠水牛来完成的。因而,每头水牛除了有个放牛的,还有个用牛的。放牛的,自然是些孩子;用牛的,则是些既懂得牛的习性,又精于农活的庄稼好手。乡里人习惯上称之为用牛师傅。

用牛顶多的时节是夏季。一春的放养,虽说偶或也下地干些农活,那只不过是碰碰罢了,水牛们还算是舒适的,很快来了一身膘。它们心里也明白,这身膘不是白长的,要苦一夏的。于是。耕田翻地,少不了牛;盘田作田,少不了牛;打场脱粒,也不少了牛。这当儿,牛的身上总离不了一样物件:“格头”。木制的多为三角形,一边活动的,靠绳子拴。劳作时,架在牛脘子上,连上犁铧便能耕地,连上犁耙便能破垡,连上石磙子便能脱粒。要让一头水牛架上“格头”劳作,要驯几年的。无拘无束的牛犊子,自然不情愿架上这笨重碍事的玩意儿,抗争是难免的。然而,一心想让它走正道的用牛师傅是不会理睬它的抗争的。结果只有招来鞭策。在万般无奈之中,牛只好屈服。架起“格头”,牛便一生为人所用,一生劳作。无论耕地,还是破垡;无论打场,还是脱粒,用牛师傅只需尾随牛后,不时吆喝一两声,提醒牛是慢是快,是上是下,即可。其全部的重负,均在牛的身上。这样的季节,家乡的田埂上,多了用牛师傅的牛号子:“噢荷荷噢荷荷——”有音无字,甚是悠扬。

农活越重,越要保养好牛,否则会误农时的。因而,只要自己所放过的牛一没有农活,放牛的孩子们都要把牛牵到青草肥嫩的河堤边,放上一阵子,那怕只是傍晚收工的一会子工夫,也放。望着比春季瘦了许多的水牛,小伙伴们心疼得什么似的。眼窝浅的,泪珠子早在眼眶里打转了。我便是眼窝浅的,有个两三天放不上牛,心里就不是滋味。见了“挂角将军”,总要在它身上摸了又摸,牵它到平日里看好了青草丰盛肥美的所在,好让它饱餐一顿。牛尽情吃草时,那风卷残云的样子,煞是可怜。它一边吃,我一边用弯刀子割,待到它回去时,早就满满一网袋嫩青草了。背回去,亦好让它再有个美美的下一餐。不经意间,火辣辣的太阳,成了红灯笼,坠落在西边的田埂上。这时,有人喊起来,“牵牛回家罗!”于是,一群放牛的孩子,披着夕阳的余辉,哼着乡间小曲,返回了。那夕阳,把放牛孩子和一头头牛的身影拉得长长的,映在田埂上。每每这时候,我总是走在放牛队伍的后头。我没骑上牛背,又背了一大网袋青草,自然没其他伙伴来得利索。伙伴们从我身边过时,便喊:“哎,上牛背走沙!”我便笑笑,牵了牛,停着,让他们先过。之后,再背了网袋,吃力地前行。我忘不了,刚从用牛师傅手里接过牛缰绳时,“挂角将军”那可怜兮兮的神情。想着明天繁重的活计已在等着它,便宁肯自个儿费些力,晚些回,牵着它走,也不骑。“挂角将军”似乎明白了什么,竟转过头,伸出长长的舌头,舔舔我牵缰绳的手。舔着舔着,我的泪珠子便掉落下来。

夏日里,乡间多蚊虫。不用说人,便是牛也吃不消叮咬的。也多亏家乡人想

得出,一到盛夏,便让牛进汪塘。这汪塘多半在村子场头边上,有大,有小。大的

汪塘,能容几头牛同时打“汪”的,小的汪塘,便是一头牛独享了。汪塘里满是泥浆。这样一来,蚊虫再叮咬,就无济于事了。有那层泥浆护挡,牛便能安稳过夜了。否则,一夜下来,牛便会浑身血迹斑斑。偶有大意,忘了让牛进汪塘的事,也不是不曾有过。招来大人及

村干部责骂不说,自己看了也会心疼的。于是,夏日里。不管是否放牛,均要早早起来,扛了水斗子去场头,给牛起“汪”。把牛牵出汪塘,到河边用清水冲洗牛身。傍晚,再赶到场头,将牛牵进汪塘。这一切,用牛师傅是不管的,事情全归放牛的。一早一晚,苦是苦点儿,小伙伴们没有不愿意的。不是说苦夏么,苦夏,苦的是牛。

劳作一夏,村上一群牛当中,总会出些事情的,伤了腿啦,生了病啦,亦或是刁伤了人啦,等等,这些事都有底。可偏偏那年夏季,我放过的“挂角将军”出了事,一村人便没法子了。用“挂角将军”的牛师傅,是村上诨名叫“癞扣伙”的人,说实在的,为把牛让给他用,我心头一直不痛快。先前,就为他架着“挂角将军”耕田时,用皮鞭抽我的牛,我便咬过他拿鞭子的手。另的放牛的孩子和用牛的师傅关系挺不错,就我们两个不行。他不拿正眼看我。我亦不拿正眼看他。我几次跑到队长门上,要求调个用牛师傅,队长就是不答应。这不,出大事啦!这死“癞扣伙”,把“挂角将军”折腾了一天,大早出门,擦黑才回来。他自个儿晓得累了,乏了,就不替“挂角将军”想想,由村口往场头走,得过一座两块水泥板子宽的小桥,他竟然不下来,骑了牛过桥。事情就出了,“挂角将军”上桥没走几步,前边一只蹄子踩空了,连人带牛,一起摔下了桥。说出来,哪个也不相信,那死“癞扣伙”竞没

多大的事,我那身高架大的“挂角将军”竟再没能站立起来。现场的人都说,“挂角将军”头陷到泥里太深了,颈脖子都断了。我一听这消息,整个人都疯了,直奔像王连举似的缠着绷带的“癞扣伙”,耳边上听得有人喊“拉住他,这小伙疯了。”终于,在大人们强拖硬拉之下,我什么也没能替“挂角将军”做,唯有一个劲儿淌眼泪。

牛死了,村民们便有牛肉分了。跟以往不同的是,往常分牛肉在冬季,队上老了不中留的水牛,便宰了,分些牛肉给村民过年。这回,是在夏季,“挂角将军”亦不是老了,它那般壮,离老早着呢。“挂角将军”死了,我家照便也分得一份牛肉,只是没等用来做菜,肉便不翼而飞。一家人至今都不晓得,那份肉,当下便被我埋在了屋后那棵老榆树下。

 

 

渡 ?船

一提及渡船,脑海里最先浮出的,竟是沈从文先生《边城》中的画面:青山绿水间,那凭一根横跨溪流的缆绳串着的小木船,还有小木船上清秀可人的摆渡女子小翠。“哎——过河罗!”山对面,溪水边,有人叫渡了。小翠似山间清风一般,从山上小木屋里飘然而下,轻轻盈盈地上了船,伸出白嫩的双手,抓着缆绳往前拉,渡船在她的拉动下,离对岸便越来越近了。渡客多半对小翠颇熟悉的,即使上年岁的,也熟悉她爷爷的。因而,上得渡船,不仅不再让小翠拉渡绳,渡了河,还会丢下些山货。你没见着,那串渡船的缆绳有多粗噢,谁见了都怕伤了小翠的手。可,山流时缓时急,山风时小时大,没那么粗的缆绳,串不起那木船,摆不起那渡。丢点山货,算不得什么,跟这渡口的爷孙俩不是一两天的交情。况且,有多少人想和小翠配鸳鸯,又有多少人想找小翠做儿媳,哪个也说不清,道不准。谁叫这湘西山水的秀气、灵气,都上了小翠姑娘的身呢!

沈先生笔下山溪间的渡船,带给我的是一幅美妙动人的湘西风情画,是一杯醇香可口的美酒;也令我忆起,苏北平原上,那纵横交错的河汊间,我那非常熟识的小渡船。

儿时的记忆里,渡船只是一种交通工具。它能载着我和伙伴们,过了一条河,一条挺大的河噢!然后,上得岸去,一蹦一跳,到村上小学校里念书。

家乡河汊上常见的渡船,有两种——一种是有人摆渡的,摆渡人用船篙,或者用木桨。这样的渡口,一般通外乡外村,过往频繁且渡口又大,没人摆渡不行,于是,乡里就有人干起了摆渡的营生,过渡客随手丢下几枚“铅壳子”(硬币的俗称),便上了船,过了河,继续赶路。挺便当的,花几分钱,乐意。摆渡人,便从这来来往往的渡客的手缝里得到居家过日子的开销。虽说与种田相比,另有一番辛苦,风里雨里,炎夏寒冬,懒不得,闲不得,否则人家会骂的,自己良心上也过意不去,吃的不就是这碗饭么,怎么能间断呢?不是说,百年修得同船渡么,在摆渡人看来,和这些陌生人相遇、相识,实乃缘份也。干这一行,好处也不是没有,摆渡时日久了,自然会有一些熟客,从他们嘴里能听到外边一些新奇的故事,新鲜的事物,闲谈闲聊之中,开了眼界,长了见识。要是更熟识了,晓得哪位渡客时常从哪儿来,又往哪儿去,便可以托其办点小小不应的事情,熟人熟路,颇便当。摆渡,有收钱的,也有不收钱的。不收钱,渡客自然更满意,同时,也亏不了摆渡人。这种渡口,摆渡人是公家选派的,每天都给工分,和大集体在生产队上干活的村民一样的工分标准,并非白干。

另一种渡船,是没有摆渡的,叫无人渡船。现在的孩子听起来,好像挺先进的,二十几年前的乡村,倒有了不用人的渡船,自动化如此之早,好不叫人吃惊。这些,跟眼下这帮“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的小公主、小皇帝们,很难说得清楚。在乡里长大的孩子,自然晓得这“无人渡船”,是靠渡绳拴着渡船的。渡船两端钉有铁环,拴绳用。渡绳一头拴在铁环上,另一头则系在岸上的木桩上,或者临近河岸的树干上。如此反复,渡船的两端都有了通往岸边的渡绳连接。需渡河的人,来到岸边,蹲下身来,顺着岸边树干(或木桩上)上的渡绳,用手一把一把地往身边拉,随着身边渡绳愈堆愈多,渡船便离你愈来愈近,等渡船靠岸,便可上船,再蹲到另一端船头,重复先前在岸上的动作,用手拉绳,渡船便向对岸前行,送你过河。由这样的渡口过河,值得注意的是,拉渡绳时用力要均匀,用力过猛容易拉断渡绳。此外,所拉渡绳,堆放要有序,不能乱,一乱,你拉另一端渡绳时,堆着的渡绳便不能及时回放,亦容易断。因而,细心的渡客,无论是上船,还是下船,均把堆着的渡绳重新放回河水之中,以免绳乱。虽说烦点,但保证了渡船的顺畅,岂不是与人方便,与己方便?

这种渡船,一到冬季便添了不少麻烦。西北风刮得呼呼的,鹅毛大雪在天上飞飞的,蹲在家里手都怕往外伸,这种天气渡河,暖和和的手拉着冰冷的渡绳,那滋味自然不好受,哪还有心思顾上得理顺渡绳渺,不经意间,渡绳便断了。这稻草拧成的绳子,本来就不怎么结实,冰水一冻,更脆。上了船的上不了岸,来到岸边的过不了河,这样的事情常有。村干部负责的,还好说,立马让人将渡绳或结上,或换新的,要是不负责的,那渡口何时能过,说不准。

往村里小学去的路上,隔着的那个渡口,恰恰就是个“无人渡船”。我和小伙伴们每天上学下学要拉两趟渡绳的。夏季时节,渡船给我们不少乐趣。我便和小伙伴们,剥下身上的汗衫子、裤头子,一个个小泥鳅似的,纵身下河,得意地来几个“狗爬式”,之后,再攀了渡船,浮身出水,随船而行。船上的_伙伴们拉绳前行,河水拍打着渡船,发出好听的声浪,碧清的河水抚摸着我的身子,好不适意噢!上学下学的路上,不厌其烦地重复这样的游戏,凭添些许童趣。

然而,好景不长,秋风一紧,落叶满地,严冬便来了。一到冬天,那渡船便不怎么可爱了。上学下学的道变不了,还得渡了河才能去村小念书。只好苦了自己的一双小手了。冰冷的河水,刺骨地寒,没拉上几把渡绳,小手便冻得通红了。冻得实在受不了时,便哭起鼻子来。天再冷,哭得再苦,河还得过,学还得上。怎么办?一群孩子当中,算我家堂哥岁数顶大,大伙儿眼巴巴地望着他。也真亏他挤眼睛抽鼻子,想了个主意:几个小伙伴一人下冰水拉一把渡绳。这样轮渡着,免去一个人连续拉绳,冷还是冷,毕竟好多了。我和其他伙伴一样,轮到拉绳时,便用力抓了渡绳,咬着牙,不住气往岸上拉。虽说,很快上了船,然,往对岸拉则费劲多了。那渡绳通通拉上了岸,再拉下来,自然不那么容易。这刻儿,事情就来了,渡绳卡在岸上,断了,船上人一不留神,有跌下河的,有摔进船舱的,顿时乱作一团,好不凄惨。要是再碰上大风,那简直就糟透了。大风刮得渡船在水上直打转,漂漂荡荡的,一群八九岁的孩子,哪经得住这般吓,等神色稍稍稳定下来,定睛一看,渡船早刮到几十丈远的外垛田上去了,要不是垛田上弯弯的凹处,好避风,渡船还不知漂到哪儿去呢。垛田是个什么所在?那是村上的公墓地,平日里上去都汗毛竖竖的,这冬季去更添一股寒气,阴森森,怪怕人的。孩子们哭爹喊娘,在孤岛一样的垛田上,无处求救。不知要过多久,等老师发现少了学生,村民发现渡船丢了,这才闻讯赶来,将一群冻得浑身直筛糠的泪娃儿接回去。这么一折腾,大半天的功课便耽搁了。算好的是,那时的乡村教师挺护心的,都能及时给孩子们补上落下的课。在家长的千恩万谢中,老师还是离开了学生的家门,从不轻易讨扰村民一餐的。

等到那渡口上架起了一座蛮像样子的水泥板大桥时,我家搬过河,住到村子上来了。其时,我亦已到外村念中学了。此后,再也没有乘过那条渡船。那作为交通工具留在儿时记忆里的渡船,如今已和沈从文先生笔下湘西山溪间的渡船一样,成了我脑海里的一幅美丽的风情画。尽管当时,我和伙伴都无法去体昧“百年砝’得同船渡”所蕴含的一切,现在细细想来,那段时光,那群伙伴,那风风雨雨,教会了我们很多很多。我完全可以自豪地告诉人们,家乡河汊上那两端拴绳的小渡船,带给我的同样是一幅美妙动人的风情画,同样是一杯醇香可口的美酒。只不过,这画是生我养我的苏北水乡的风情画;这酒是滋我润我的乡河水酿成的家乡酒。

 

 

 

??????????????????????苦楝树

 

老家的屋后,有一株苦楝树,挺高大的,盘踞在临着香河的高地上。想来,雨水冲击所致,其根盘错裸露大部,叫人领略到“苍劲”一词的意韵。紫红色的小花,成簇成簇的,满树尽是,很是纷繁。顽皮的孩子,爬上树去,摘下,用稻草芯一一串起,成了一串一串的项链,佩到脖子上,挺好看。孩子自然摘不尽楝树花。留在树上的,长到花落,便有青青的果子结出。乡里孩子玩打仗的游戏,多取此果为“子弹”,相互进攻,倒也有几分“枪林弹雨”的意趣。楝树果到冬季便老枯了,成了无处寻食的白头翁(一种鸟)填肚充饥之物。自然也有果子老了,坠到根下的。入得泥土之中,几经风雨,翌年春,便有新芽破土。年复一年,便满了高地,竟有了一个楝树林子,实在意料之外。房屋在浓荫里藏着,炎夏在这里,便凭添了些许凉意,尽管蝉儿依旧在枝头卖力地喊着:“热啊——”“热啊——”

苦楝树,因其汁苦涩而少虫害,故而,很茁壮。那株老树,有些年月了,树皮开了裂,很是粗糙。树形也颇奇特。正杆没多高就分出三根杈枝,很匀称地伸向三个方向,各占一方蓝天。杆粗已半抱有余。树杈上各有一个喜鹊窝。每每老喜鹊寻食回归时,窝里的幼鹊便叽叽喳喳叫个不停。小树林,顿时热闹了许多,增添了不少生机。这棵苦楝树,是爷爷早年间栽下的。爷爷是有了打算的,曾跟家里人提起过。一棵老树,三个杈,每个儿子一杈。恰巧,爷爷有三个儿子。

爷爷是靠租种人家的田过日子的。整日忙忙碌碌,极少安安稳稳地坐到桌上来吃顿饭的。从锅灶间盛好(米见)子饭(那时,成年难得见白米),到堂屋饭桌上装几筷子苋菜(饣骨),往锅灶间盛(米见)子饭。如此往复,便吃完了一顿饭。他总是嫌坐下来浪费时光。用他的话说:“时光是浪费得起的么?种田人,工夫用在田里才是正理,不忙哪成!”可他却把三个儿子都送进了学堂。

爷爷真是个闲着没事就难受的人。稻谷进了仓,麦种下了地。往冬天过,地里闲了许多。飘雪花了。田野里,村子里,尽是白茫茫的,实在不能外出干活了。爷爷便拿出一小把一小把锤得熟熟的稻草,打草鞋。他一冬也尽穿草鞋。不仅他穿,家里人也穿。即便如此,也还是穿不了。爷爷打草鞋的技术娴熟极了,一天双把草鞋是极容易的事。因而,爷爷的草鞋也向外卖。多是相熟的,跑到门上来。爷爷的草鞋,卖得极便宜。那时节,乡里人还谈不上穿棉鞋,多穿草鞋。穿过几回,草鞋软熟了许多,也暖和了许多。要把一双草鞋穿软熟了,这脚是得吃些苦的。新草鞋磨脚后跟挺厉害,容易落下裂口子的毛病。爷爷自然不能幸免。睡觉前,常常用膏药到火油灯上烘化了,滴到裂口里去。那滋味既生疼,又舒坦。爷爷脚上的裂口,小孩儿嘴一般,怪虾人的。冬季,在我儿时的记忆里,印象顶深的,莫过于坐在门口小矮凳上,映着雪光打草鞋的爷爷的形象。雪花飘进门来,沾到爷爷的胡须上,化了,爷爷的胡须也变得雪白雪白的了。

说实在的,爷爷大半辈子为生活的艰辛所迫,整日奔波,劳作于田间,没能给我多少爱抚,便离开了人世。有一日清晨,家里人叫我立即回去。其时,我住在外婆家读书,距家不远,待我赶到,爷爷已咽气了。听人说,只有咽气时在的,才能成为死者真正的亲人。我很是伤心了一会子,为我失去了爷爷,也为爷爷到阴间就少了一个孙子。我转到屋后,很想抱了苦楝树痛哭一场。可是苦楝树已经不在了。家里人告诉我,说是爷爷辛劳了一世,给他老人家做棺材用了。爷爷结束了他苦楝树般苦涩的一生,离开了我们。那时,我还太小了一些。

苦楝树不在了,那枝杈上窝里的喜鹊哪去了呢?该有一窝新喜鹊了吧。

 

 

 

 

那时,月夜如昼

 

在我心底,总是悬挂着一轮明月,那是儿时故乡的月。我一直认为,那时故乡的月亮,是世上最明亮的。无论是我离开故乡,去别一个城市读书,还是后来回故乡的县城工作,直至现在离开故乡的县城,在外工作十余载之后,我仍固执地认为,再没有儿时故乡上空的月儿亮了。那时,月夜如昼。

我的故乡,在苏北平原上,是个不知名的小村庄。正如我在《香河》里所描写的那样,巴掌大的庄子,筷子长的巷子。出门见水,无船不行。因为村子小,生活在村庄上的大人小孩都能熟识,不象现时城里,同住一幢楼里,上班下班在楼道里遇见,多半叫不出姓什名谁。常言说一熟三分巧。一个村子上的人,哪家有新鲜事,便爱往哪家凑热闹,尤其是一帮孩子。我记得,村子上只有一两家有电视机的时候,我几乎每晚都带着三个妹妹,到村西头一户人家家里看电视。其时,日本的电视连续剧《排球女将》、《血疑》正火,我们兄妹四人晚饭碗一丢,便往电视机跟前抢占有利位置。乡里人毕竟厚道,供我们看电视的这户人家,原本电视是在堂屋里的,后来看的人越来越多,主家只好把电视搬到院子里,并把家中的凳椅在院子里放好,以便人来了好坐。大伙儿看电视都很入神,虽说不大的院子里挤满了人,还是挺安静的。这时候,我倒有些走神,会自觉不自觉地抬头,望望悬挂在空中的月亮,亮晃晃的,直逼我的眼。等我读了几年中文之后,才感受到什么叫“月光如水”。每到电视剧散场,我和妹妹们都会披着如水的月光,奔跑在村上唯一的砖巷上。杂沓的脚步声音,“噼噼啪啪”地响在巷头,带着童年的欢娱。那天空中的月儿,亮亮地照着,便成了一盏照亮我们归路的灯。在我的记忆里,那时候极少阴黑的夜晚,月儿总是那么亮,总是亮亮地照着。或许是有阴黑的时候的,但我不记得了。

那时除了《排球女将》、《血疑》在电视上火之外,还有一部电影更火,《红楼梦》。刚开始在县城电影院上映时,听说是人山人海,电影院门前挤满了人,排队买票。有的排了一天的队,都不一定买到票。怎么办?明天天没亮再来。后来发现,天没亮赶来,也不行。有人索性在电影院门前守夜了。真是此一时,彼一时,现在的电影院门前冷落,可罗雀也。

在凭工分获取报酬的年代,我家因为人多劳少,父亲常年在外工作队上做事,能从生产队上拿工分的只有母亲,所以年终多半“超支”(不仅分不到“红”,还得欠生产队的钱),家中日常开销靠几只蛋鸡,自然没有钱给我买票去县城看《红楼梦》的。我是等了好久,《红楼梦》在邻近的村子放映时,才有机会去看的。其时,在乡下,看露天电影极普遍。一村有电影放映船来了,要放电影了,邻近村上都会有些大人小孩赶过去看。因为多水,有时会有人撑船去看,几个劳力,约定想看电影的(多半是大小伙子约姑娘,有点那个意思的),说走就走,一般说来想看电影的人多,船小容不下,只得丢下无关紧要的看客。这当中,最容易被挤在船外的,便小孩子。我就有过被人家从船上拉下来的经历,可电影还想看,怎么办?靠双腿走,遇见河只有脱光了衣裤,赤裸着下水,“踩水”(把脱下的衣裤举在手上,浮水前行)而过。这把戏,不仅小孩子干,大男人也干。

看露天电影,有趣的不仅仅在看了什么电影。电影散场往回走的路上,自会出现一些状况。只要留意,便会发觉哪两个是一对,哪个小伙子对哪个姑娘有意思。银色的月光下,薄雾弥漫的乡道上,情意绵绵的青年男女,一时顾不及脚下,失足进了垄沟,俏鸳鸯变成“落汤鸡”,引来一阵哄笑是免不了的。

月儿高悬的夜晚,对我们这些农家孩子来说,做得更多的,不是看《排球女将》,不是看《红楼梦》,而是捉谜藏,打仗,捉麻雀。一村的孩子,平日里总有亲疏的,上学下学在一块多一些的,到了晚上自然成了一队,这当中岁数大些的多半为队长(也不尽然,我在当时的一帮孩子中间并不最大,也当队长),带领同伙和另一队“干”,一方躲藏,一方寻找,满庄子闹腾,发生“战争”是常有的事,弄得楝树果子满天飞,很有点“枪林弹雨”的意趣。

任何一种游戏都有腻的时候,于是便来点“实惠”的,捉麻雀子。冬季,麻雀子多借人家山墙檐下做窝藏身。只要看到檐口有新草絮挂出,且隐有洞穴,内定有麻雀。这时,可由几个小朋友打高肩(接人梯的办法),让手脚麻利者踩肩而上,伸手入洞,雀便可逮。自然也有例外,有时会逮到“油老鼠”(蝙蝠的俗称),那家伙摸在手里软软的,还会“吱吱吱”地叫,不吓你个半死才怪呢。高肩是没法打了,人仰马翻,乱作一团,属正常。有了这样的遭遇之后,再捉麻雀子,小朋友们多半选择网兜扑。用稍硬一点的铁丝作网口,串上一只网兜,固定在一根长杆顶头,长杆多为细长竹篙借用的。实施捕捉时,只要将网口对准麻雀藏身的洞口,略施敲打,使洞内雀儿受惊而外逃,自会落入网中,此时只须将网兜贴墙往下慢移,雀徒手可得。一夜下来,捉个十来只麻雀子,不在话下。无论烧烤,还是配细咸菜红烧,均味美得很。在那个农家餐桌上难见荤腥的年月,这可是解馋虫的妙招呢。

细细想来,离开生我养我的那个村庄时日久矣,那砖巷是否依旧,那村庄又有怎样的变迁?那村里该有些人已走了吧,活着的人呢,生活得可好?那悬挂在村子上空的月儿呢,还是那般亮晶晶的么?!

 

 

 

 

和母亲一起跳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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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的记忆里,从未曾和母亲一起进过ktv,更别说一起跳过舞了。母亲是个快七十岁的人了,没和我住在一起之前,一直生活在乡里,辛勤地操持家务,ktv和跳舞对她老人家而言,有如天方夜谭,断无可能走进她的生活的。

因为女儿要远行读书,今年的春节,三个妹妹三个家庭,加上我岳父岳母,一大家子聚在了一起,十五六个人呢,好不热闹。酒席间,相互敬酒,互致祝福是免不了的。就连平时言语不多的母亲,也有声有色地讲起了她孙辈们孩提时的趣事。我女儿吵着“要孩(读方言xia阳声)子”,她怎么也弄不明白,小家伙说的是“要写字”。大妹妹家孩子只要开口唱歌,便是那么一句“呀西里,呀西里,不能告诉你”,母亲说,告诉她也不懂。是啊,她怎么会想到这是“粉红色的回忆”里一句歌词呢,只不过,“压心底”被小家伙音译成了“呀西里”。还有二妹妹家孩子跟她说起家中一顿吃全了“鸡鸭鱼肉”(她知道,小家伙在骗她,让她少担心呢,自然是家中大人教的),三妹妹家孩子见了婆奶奶家篱笆墙院门上锁会说“锁呃,走呃”(那时,我女儿是和母亲她们生活在一起的,时间长了就会想我们,母亲会让父亲安排村上的小差船子送小家伙进城,满足了孙女儿的愿望,哪知道小外孙子来却失望了)。

看得出来,母亲心情很好,往昔生活的艰辛没能难倒她,如今的日子她挺知足。一家人都说,多少年了,就数今年春节母亲最开心。是啊,几十年转眼间过去了,孙辈们一个个长大了,自己的孙女都要出国念书了,她能不高兴么?可高兴归高兴,她答应孙女进ktv是我所想不到的。

晚餐后,女儿提出,他们几个小字辈去“咳歌”。我和妻子自然应允。不想,几位老人也要跟着去,说是听他们小孩子唱。母亲是个一晚就睡的,她头不大好,有头疼的老毛病,晚上睡迟了是不行的。说是养我三妹时落下的病根,多少年了。因而,母亲总是早睡早起,从不睡懒觉的。我原以为,母亲不会跟来,那ktv的音响“轰轰”的,对她的头不利。谁知她劲抖抖的,一路走得蛮快。因为距要去的ktv不是很远,就没打车,可一上路,我发现风挺大,把父亲头上的帽子都刮掉了。我想开口让父亲陪母亲回去,风太大,况且到了ktv全然没他俩的事。然,望着二老劲头实足的脚步,我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一进ktv,我和女儿她们的代沟便再明显不过了。我自以为流行歌曲还会唱几首的,可等到她们开口一唱,都是些从未听过的,语速快,节奏强,摇滚味太浓太浓。这样的情形下,我自然退下阵来,女儿们成了绝对的强势主角,“麦”不离手了。

Ktv里,音乐轰鸣声还是大了一些,我担心母亲的头不能适应。可,与我预想完全相反的情形出现了,随着强烈摇滚节奏,母亲竟跟着大伙儿一起跳起舞来,扭胯,摆手,挪步,每一个动作都有模有样,丝毫不比我这个进ktv次数不算少的儿子差。几个很时尚的孙辈,看了也激动得直鼓掌,女儿说,奶奶是个跳迪舞的天才。

我看着看着,迎上去拉着母亲的手,和她一起扭起来,动起来。这可是我和母亲第一次跳舞,我相信这也是母亲生平第一次进ktv跳舞。这是那个平时安稳慈祥不苟言笑的母亲么?这是那个平日里围着厨房忙个不停的母亲么?今晚,母亲身上的红底碎花夹袄异常鲜亮,两鬓花白的齐耳短发随着音乐节奏在飘扬。今晚,我看到了一个全新的母亲,一个身心全然放松的母亲,一个充满诗意的母亲。

说实在的,在拉着母亲手的那一刻,我的眼眶有些发热,我真的想对母亲说,儿子真的不够关心您,只知道给您日常所需,极少关注过您的内心,即便是关心,也是围绕着儿女亲情之类,几乎把您自身的内在需求给忘了;我真的想对母亲说,儿子错了,不该到了您快七十岁了才让您第一次进ktv,可又何止是ktv呢?您能去的,儿子该请您去的,有太多太多的所在,可以让您操劳了几十年的身心得到舒展与栖息。母亲啊,请您原谅这么多年来我不应该的疏忽。

母亲坚持到十点左右,提出先回去了。这对她来说,已实属破天荒。此刻,我是极想陪母亲回的,想把心里的话说给母亲听。可,我知道,母亲是断然不会同意我离开的,生怕我离开会影响其他人的情绪,尤其是她的宝贝孙女。她要让孙女开开心心地过好在家的这几天。

曲终人散。从ktv回来时近凌晨,妻劝我快些睡,可我睡意全无。这些天,于丹女士正在讲“《论语》感悟”,白天我碰巧听她谈“孝道”,当她讲到人生有一种无奈,叫“子欲养而亲不在”时就有些感触,不想,今晚让我生平头一次见到母亲跳舞,更是有如打翻了五味瓶。我的头脑里反反复复在问自己,作为儿子你做得咋样,我们究竟该怎样做儿子?

 

 

 

遥想大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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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许是生长于平原水乡的缘故,在我的心底始终有一种对高山峻岭、对江海大泽的崇敬和想往。置身于辽阔无际的平原,望着那绿油油的麦苗儿、金灿灿的油菜花在春风里起伏荡漾,望着那秋天蔚蓝色的天空下滚滚的稻浪,望着那野藤般乱缠的河汊和河汊上撑着小船悠然而行的乡亲,我总是扼制不住心中的念头:那崇山间、大海上该有怎样的景物?生存于那里的人们该有怎样的生活呢?

我无端地觉得那浩淼的大海上,一定有仙山琼阁存在,一定有美丽动人的仙子。这些自然是年少时那一册册童话带给我的想法。坦率说,对于大海有一点真切的认识,则是缘于一个外国人的一篇文章。“在苍茫的大海上,风卷着乌云,在乌云和大海之间,海燕像黑色的闪电……”不错,就是高尔基的着名散文《海燕》。我相信,不仅仅是我一人,像我这样生长于平原水乡的孩子,绝大多数是从这篇文章里认识大海的。尽管课堂上,老师反复讲述的是海燕。

有了走南闯北的经历之后,到是见过一些大泽名川,其中自然包括大海。在笔下形成文字的就有十来篇呢,《江山如画入廊来》中有昆明湖,《走近丽江古城》中有丽江,《游长江三峡》中自然有长江,还有写漓江、澜沧江、千岛湖、西湖、太湖……点来点去,似乎没点到写海的。还真是的,专门写海的真还没有,有一篇《追忆日光岩》,这当中写到了台湾海峡,写到了对海峡对岸亲人的思念。所以,当我有机会亲赴台湾探望多年不见的亲人们时,我放弃了去写那闻名遐迩的阿里山、日月潭,而是写了在台的亲人们,有了一篇《五千个日日夜夜的等待》。尽管平日里,亲近海的机会并不多,但在台湾、在海南、在深圳,到还是有了让我亲临大海、投身她怀抱的幸运。望着那蔚蓝色的海水,蓝绸缎一般从脚下铺展开来,一直铺向遥远的天边,是如此广博,如此辽阔,如此浩渺,怎不让人胸中浊气尽吐,心旷神怡,胸襟更加开阔呢?当道道巨浪从水天相连处滚滚而来,发出惊天的轰鸣,矗起座座浪峰,在相互迅猛的撞击中绽放成晶莹洁白的花朵,是如此雄悍,如此激扬,如此澎湃,怎不让人弃俗务中之萎琐,心中豪情顿生,血气更刚呢?我知道,仅凭我如此初浅的与海接触只能了解海真实面貌之万一,多种自然环境下,海会有多种不同的状态,而观海者年龄、心境的不同,也会见到不一样的海。我之于海,多数时候只能存在于想像中。

其实,现在看来,我对大海的想往倒不是无端的。宋朝一个叫范仲淹的人,在我的家乡做过官,他在做官期间做了一件功德无量的事情,修筑了一条长长的海堤。据说,那时的先民们年年受海潮侵害,于是范仲淹叫人用稻糠撒于海中,海水退潮后留下稻糠附着的蜿蜒曲线,范仲淹便下令组织民工沿此曲线修筑海堤。同时,将海堤之外的人家全部搬迁堤内耕种生活。由于海潮涨到海堤就会退回,所以海堤便成了一道坚固的屏障。人们终于摆脱了年年修堤,年年堤毁,年年受淹的厄运。家乡人为了表彰范仲淹的功勋,就把这条海堤叫做范公堤,一直叫至今天。

原来,我的先民们都是在海边生活的。如此一来,泰州被称之为海陵便理所当然了。海陵,顾名思义,乃海边高地也。当我置身于重建不久的望海楼前,观赏着这座二层加平坐,楼高32米的宋式建筑,眼前仿佛映现出雄雄战火,浩浩呐喊。自南宋绍定二年起,望海楼在一次次的战火中涅[般木,上下结构],其间,张士诚和他那帮农民兄弟们的滔天呼嚎,可谓是震荡江淮,也深深打动了施公耐庵,而后有了传世之作《水浒传》。

登斯楼,东眺桃园,南观百凤、百龙二桥,西瞰文会堂、文正广场,令人神思荡漾。文正广场中央,那尊范仲淹的雕像,颇为引人。真是亏得有吴为山之妙手,让范公飘逸之神韵得以再现。但见他老人家神采奕奕,长衫飘拂,似乎在吟咏着《书海陵滕从事文会堂赋》中的佳句呢:“……诗书对孔周,琴瑟亲羲黄。君子不独乐,我朋来远方……”这“君子不独乐”一句,与那“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的至理名句,难道不是一脉相承么?由此我想,范公“忧”“乐”观的种子,早在23年前的泰州就已种下了吧?

西行至水溪,有水流沿假山石而下,成瀑布之势。积水成潭,望海楼倒映其中。若逢风起浪高之日,水拍石滩,便可望海听涛,畅抒胸臆。

华灯初上,夜晚造访,则是另一番景象矣。但见望海楼,高高耸立于夜幕之中,楼身金光闪闪,通体辉煌;楼下波光粼粼,倒影可见。此时,黑夜倒成了一名剪影高手,它就着楼的轮廓,完成了一幅精妙之作。

“气吞湖光吞五岭,剑横秋影薄三台”。望海楼的重建,可以让她的气慨再度呈现于世人面前,同时,也让我们这些心底对海充满想往的海边先民的后裔,能够在自己家门口望海听涛,激荡起对大海的无限想往,从而让自己的心胸更加宽广,情怀更加激昂,岂不快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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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智作品

祁智,男,1962年8月出生,江苏靖江人。凤凰出版传媒集团办公室主任,编审。国家有突出贡献的中青年专家。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江苏省作家协会副主席,南京市作家协会副主席。江苏省第二届“书香江苏形象大使”。

着有长篇小说《芝麻开门》《小水的除夕》《呼吸》等。《芝麻开门《小水的除夕》获国家第九届、第十三届“五个一工程”奖。曾担任着名儿童文学作家金波、曹文轩、黄蓓佳、秦文君、张之路、沈石溪、杨红樱以及周国平、毕淑敏、王跃文重要作品的责任编辑。获国家“五个一工程”奖等重要奖项18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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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家西来(节选)

 

 

 

我佛西来

 

西来?

听到或者看到这个名字的人,都会问:为什么叫西来?

人总是有好奇心。

即使最简单的地名,也蕴含着丰富的密码,何况“西来”?

西来隶属于靖江。

远古,这里是大海。后来,海口东移、长江东进,这里江水滔滔。后来,一座独峙的小山,凸出江面。后来,江潮冲刷,山脚下渐渐隆起一块块沙洲。后来,沙洲连成片,成了陆地。

——在今天看来,“后来”像闪电一样快捷,其实包蕴绵长而辽阔、复杂而艰难的时空转换。

这片陆地,最早的人烟出现在三国时期。

明嘉靖三年(1524年),靖江曾出土一块断碑,上面隐约可见几句碑文,其中一句是“此沙为吴大帝牧马大沙……”吴大帝即孙权。这里荒无人烟,但水草丰茂,做了孙权部队的牧马场。

关于靖江诞生的传说,从此与马有关,比如“马驮沙”、“骥江”……

那座独峙在江水中的小山叫孤山。

孤山是天目山余脉。在250万年至7000年之间,它先为海中孤礁,后为江中孤岛。明弘治元年(1488年),它正式登陆,成为靖江最早的陆地,成为苏中平原的制高点。明代起,孤山就建有寺庙祠殿、梵林僧阁。每逢农历三月三庙会,商贾云集,百货纷陈。

孤山不孤,八面来风。登高远眺,长江如带,环靖江南部舒缓地向东北而去。

靖江的形成由孤山引起。靖江不仅年轻,并且在不断生长。当靖江的一部分已经成熟,田野阡陌,屋舍陈列,靖江的另一部分还在孕育、成长之中。

大江东去,泥沙一点点从西向东而进。“西来”——这个充满动感与空灵的名字,和土地一起诞生了。

西来!

除此之外,还有解释吗?

西来在人们的口语交际中,还有一个名字:西来庵。

 

上哪块去啊?

西来庵。

从哪块来啊?

西来庵。

 

“西来庵”的“庵”,听读音很容易被误解为“岸”——西来岸。当做“岸”并非没有道理,靖江有“老岸”,相邻的如皋有“二岸”。水乡泽国,围圩造田,筑坝挡水,建岸行人,理所当然。

但是,落实到纸上,写成的却是“庵”。这说明,西来的由来,与佛教有某种联系。

既然叫“西来庵”,总得有“庵”在。今天的西来人,没人见过有庵,至多记得西来有过城隍庙,香火旺盛。

但是,“庵”在老辈的传说中。

据清光绪年间编撰的《靖江县志》记载:西来城隍庙建于乾隆年间,是邑地东乡最大的城隍庙。

深究下去,结论会让人大吃一惊——

历史上,西来自南向北,有西来庵、城隍庙、文昌宫、火星庙、都天庙、关帝庙、紫竹庵。

西来,这弹丸之地,历史上竟有两庵、四庙、一宫。

为什么?

历史无语,但历史的字里行间,无处不在诉说。这就像奔流之水,没有任何事件能把它捆住,但拍岸的涛声,流传着每一个细节。

据1991年版《靖江县志》记载,明洪武二十年(1387年)至1987年这601年中,靖江共发生较大灾害402次,平均每3年2次。

靖江襟江临海,水灾为第一大患,其次为风灾。此外,旱灾、雹灾、寒潮、蝗灾、疫病不断。

灾害如此频繁,极为罕见。

考察靖江这块土地的形成,就不会奇怪灾难为什么频繁发生。如同地球诞生初期,地震频发、火山频喷一样,靖江由海入江,从江上岸,地势和气候也有从极端不稳定到逐步稳定的过程。

靖江是从水中长出来的。

西来也是从水里长出来的。十六圩有一座潮音寺。潮音寺,顾名思义,在屋里能听到江潮的声音。

靖江就像一匹置身万里江涛的骏马,昂着倔强的头颅,万年泅渡,一定要上岸!

西来,在伟大的泅渡中,是骏马嘴边的一丛芦苇,或者一片青草。

陆地顽强向东,江水当然不会轻易后退。一次次风起云涌,一次次江水反扑。

每一次反扑,都是汪洋遍地——清代之前,长江靖江段还没有江堤。

蝗虫趁乱而来。

疫病尾随而至。

……

这块土地的先民,一方面以自己的力量与灾害抗争,一方面在无助的时候,祈求上苍,保佑这块从西而来的土地,风调雨顺。

建造庙庵,既是先民的一种精神寄托,也是先民的一种狡黠。老天爷可以不怜苍生,让房屋被一次次掀翻、倒塌,总会给佛祖的庙堂一个面子吧?于是建造庙庵,团聚生民。

百姓在站稳脚跟之后,还愿重建庙宇、重塑金身。

庙宇落成,香火袅绕,晨钟暮鼓。先民们在虔诚的叩拜中,心里有一种从云端踩到地面的踏实。

我佛西来!

 

格 局

 

西来以西来街为基本骨架。

很早以前,西来集镇分南市、东市和西市三部分。全镇四周都有河道,河上有木桥与村埭沟通,宛若周庄。后来,西来街在此基础上,逐步发展成由东西走向、南北走向交叉成“十”字的街道。

一条街南北走向,七里长。街中心用八千块、两米长、五六十公分宽的麻条石铺成。这条街的南半段,最早商铺林立,一派繁华。北半段有民居,也有一些店铺,比如有理发店。

一条街东西走向,短一些。这条街的西半段,最早向西北的如皋方向延伸,形成西市和东市。那里船行通畅,货来货往,是贸易集中地。后来,西街基本上是政治、文化中心。最西面是公社机关所在地,公社大院里面有大会堂。这半段街道要宽一些,可以放露天电影。

这条街的东半段,最早属于七圩埭。后来江平公路由南而北,将七圩埭截断。公路东边还是七圩埭,公路西边成了东街。东街有店铺,还有西来派出所。这半段街的每天早晨都很热闹,是露天集市。

十字街口是最繁华的地段,那里有百货店、日杂店。爆米花也在十字街口,因为那里地方大,可以容得下大动静。

南北走向的街,街东和街西各有一条河。

街东的河,向南连着由东而来、向南而去的永济港,潮涨潮落。街西的河与河东的不同。这条河一直向南延伸,通芦泾港,曾经行过大船。

靖江河汊纵横,但都不通江,而是通港,港再通江。所谓港,是介于河与长江之间的大河。港就像大动脉,河就像血管。

西来在靖江东北部,一条由石子铺成的江平公路,把西来与县城相连。这条公路与南北街平行。

公路从汽车站向北三里地,就是靖江与如皋的界河。

这就是西来镇的基本骨架。

镇如人,骨架大,气势也大,会支撑出大格局。

西来的格局,与其他地方不同。

一个地方有一个地方的格局。格局没有优劣之分,但有大小不同。有的格局一派大气,而且有格调,有的格局显得小气,而且局促。

西来的格局是大气的。

不少地方的集镇,以公路为主干,看似依势而建,街道也宽,但随着交通发展,街道成了交通要道。车来车往,不仅把街道分割为二,即使面对面,也可望而不可及,既缺乏安全感,也被喧闹所困扰。一旦公路需要拓宽,整条街都要后移,等于自毁。

不少地方的集镇,远离公路,看似自成一局,相对宁静,但进出不便,交通的优势得不到利用。

西来街却是得了二者的长处。

西来街的东西街短。这样,镇子距离公路不远,公路带来的的优势可以尽占,方便进出。

西来街的南北街与公路平行,所以无论怎么南北延伸,与公路总保持在一定的距离之内,便于规模的随时发展。

西来街上,一般一个姓集中居住某一段。久而久之,形成了谢、熊、环、侯“四大家族”。

谢家是大户。

熊、环和侯家,祖上三代同宗。因此,彼此照应、提携,专业也互有分工。

熊家人多,读书人多,经商的人也多。西来小学,就是熊家创办。

环家起于酿酒。环家的酒,价廉、物美、量多。以至传说环家有一只神奇的螃蟹,放在酒坛里,只需一夜,就是一坛美酒。

侯家起于开杂店。

此外,闻、方、祁、毛、刘等也是大姓。家族内部精诚团结,家族与家族唇齿相依。家族的兴旺,带动了西来镇的发展与繁荣。

薪火相传。

谢、环、熊、侯四大家族,后人都有成就。比如,环家有着名企业家环一军;熊家,既有享誉中外的科学家、我国农业专家系统开创者和学术带头人熊范纶,也有着名书法家熊任望、熊百之,还有着名企业家熊江咏……

江山代有才人出!

西来街的西边、公路的东边都是农村。东边属于西来,更远的地方属于敦义;西边除少数外,属于土桥。

——土桥不土。

“土桥”的来历,让人惊叹,在惊叹之余,又油然而生崇敬之情。

1941年秋,日伪军占领西来。为了沟通西来据点与斜桥据点之间的联系,日伪军修筑西来至斜桥的公路。公路经过土桥的芦泾港,在港上架桥。这对抗日工作十分不利。因此,白天日伪军建桥,晚上独立团组织民兵将桥拆除。几建几拆后,日伪军恼羞成怒,准备“一劳永逸”,用土和石块填成土坝。

如果在芦泾港打上实坝,一旦下大雨,北来的大水无法排入长江,百姓必定受淹。

苏国成出面了。

苏国成是桐村乡开明人士,身材颀长,慈眉善目,说话不急不慢,走路不慌不忙。他冒着被几方杀头的危险,出面调解,并以个人名义,筹集树木横架港上,再用草包、麻袋装满泥土铺在上面,以便通行。

这座桥主要以泥土造成,人称“烂泥桥”。

苏先生后来做桐村小学校长。

桐村小学建在桐村埭西首的刘家宅院。刘家是远近闻名的书香门第。西来地区最后一个清末秀才,就住在小学隔壁。学校房屋不多,但古色古香,方砖铺地,院角栽着腊梅和文竹。

苏先生毛笔字写得好,给学校写的标语,可以做学生的字帖。他二胡拉得好,兼任音乐老师,年近花甲,唱歌的声音比学生大。他一唱歌,窗口就围满了埭上人。

读书声,歌声,声声不绝。

忠厚传家。

诗书继世。

乡野之人,气节如竹。苏先生就是。

书卷之气,蔓延如风。土桥就是。

或许因为清纯乡风的绵延,耕读传统的浸染,土桥在举手投足之间,透露出清秀与文雅。

……

西来街充满大气的基本骨架,从乡村的包围着跳了出来,仿佛靖江从滔滔江水中生长出来,成为高爽之地一样。小气可以掩饰,但大气无法掩盖。于是,大气的西来街,构成了西来的大格局。

西来的一切,就在从容与宽余之间铺陈开来。

这种铺陈,深刻地影响着西来的未来。

 

十字街口

 

十字街口集中了街上主要的店铺。

百货店在十字街口的西侧,一长排东西走向的房子,最西边是新华书店的柜台,卖挂历、本子和书籍。紧挨着的是文具柜台,和文具柜台挨着的是五金柜台,然后是衣袜柜台,最东边是布匹柜台。

百货店的销售情况要看季节。

春节前,从西到东的柜台上方都挂着挂历。挂历上标着序号。你说38号,营业员就会拿出一幅革命现代京剧《杜鹃山》剧照;你说16号,营业员拿出的是国画《报矿》。

学生开学,文具柜台要忙一些。

下半年,布匹柜台要忙一些,一家人要添置衣服。

五金柜台、鞋帽柜台的顾客,全年比较平均。

杂货店在十字街口的南侧,里面卖油盐酱菜醋,卖香烟、火柴和肥皂。最早是四个在家都排行老三的人在站柜台,祁三爹、徐三爹、毛三爹、熊三爹,人称“十二爹”。

孩子们最喜欢来这里帮家里做事。家里让打一毛钱的酱油,他们只打八分;家里让买两毛钱的盐,他们只买一毛五。营业员和家长,一眼洞穿他们的鬼把戏,但不揭穿。这些折扣,积少成多,可以到对面的百货店买笔记本或者连环画。

日杂店西侧是药店。

药店是街上最有文化氛围的地方,即使是小学和中学,也不能与其相比。药店有一个长长的柜台,柜台里靠墙是一排柜子,柜子分了几十格抽屉,抽屉上面有毛笔字“半夏”、“广丹”、“大蓟”、“龙骨”、“贝母”、“当归”、“茯苓”……不仅是字写得好,字本身就好看,关键是这些字不常见,好像都是从古代过来的,每一个字背后都有来历。

药材的香味,让人通体舒畅,一点邪念都没有。

药方递上去,药剂师收了。药方的字很潦草,抓药的辨认不出,但药剂师只扫一眼,“哦”了一声,就放在一边。他抽出三张手帕见方的纸,摊在柜台上。拿起一杆精致的戥盘,拉开一个抽屉,抓出一把黄芩放到戥盘上。重量正好——戥盘只是做样子,一抓就准。他分成三份倒在纸上。

一会儿功夫,药剂师分别称出——

 

黄芩10克

当归10克

白芍10克

白术9克

阿胶12克

陈皮4克

砂仁3克

 

药剂师把每张纸的对角拉到中央,一根细纸绳扎成十字,三服药包好了。

“水煎,分三次煎服,每天一剂。” 药剂师说。

顾客说:“请药店代煎吧。”

煎药的地方在日杂店的南边。一个患严重小儿麻痹症的中年人,负责煎药。远处的,都是病人家属来取。附近的,他送。他拿着一个装汤药的小暖瓶,走得手舞足蹈、七拐八绕。但在病人该服药的时候,他总能把药送到。这时候,他的脸上是得意的笑容,然后再艰难地、如同打着醉拳一样回去。

他姓熊。

百货店的墙边,有一个炸爆米花的老人。他戴着棉帽子,护耳一边竖着,一边耷拉着,褐色的脸上有一个高挺的鼻子,鼻子上有一抹黑炭灰。

老人面前有一个炉子,炉子上架着一个炮弹形的铁罐子。他打开铁罐子的前段开口,把玉米粒灌进去,再密封。他捅捅炉子,加进一些炭。他左手拉风箱,炉火发蓝;右手摇铁罐子,玉米粒在里面沙沙响。

一群孩子围着他。

老人不急不慢地摇着,眼睛半睁半闭。

估计时间差不多了。

老人看看铁罐子上的压力表,正转几下,反转几下。他右手用力,使铁罐子最前段翘起来,左手拉过一个加厚的麻袋,罩在铁罐子上。然后,他站起身。

围观的孩子立刻跑远了,躲到墙角,捂住耳朵、闭上眼睛。他们就是在等待接下来的一刻,但这一刻就要到来,他们逃远了。

老人左腿撑地,右腿和右手用力压着,左手用力扳着铁罐子前端的开关。

“轰!”一声巨响,惊天动地,飞腾的烟雾把老人吞噬了。

一会儿,烟雾散尽,老人稳如泰山。

那些玉米粒,在麻袋里炸出一朵朵小花。

孩子们迅速围过来,仔细辨认老人有没有受伤。他们每次都以为老人会被炸得四分五裂,但老人每次都安然无恙,这很让孩子们不解,但也更加深了他们的崇拜。

老人没有表情,又把一份玉米粒灌进铁罐子,然后摇着。

十字街口永远有动静。

一个壮汉脱了上衣,蹲着马步,凝神屏息,抓起裆下的石锁向天上扔去。石锁从高空落下,他用头顶去接。在石锁和头接触的一刹那,围观的人都以为那石锁能把头颅砸破,却稳稳地落在他的头顶。

“啊……”围观的人暗暗惊叫。

壮汉头向前一点,石锁落下。他不等石锁落地,手抄进锁把,抓起来又抛向空中。石锁这一次落在他的左肩,下一次就落在他的右肩;他身子后仰,石锁就落在肚子上;他身体前躬,石锁就落在背上;他伸开左臂,石锁竟然落在臂膀上……

壮汉休息时候,一个小伙子双手抓石锁,最多能提到裤裆的高度。他手一松,石锁把铺街面的麻条石砸断了。

围观的人猜到石锁的重量了。

晚上,无论夜有多深,无论晴朗还是风雨,十字街口的电线杆上,总是亮着一盏路灯。路灯上方有一个碗形灯罩,灯光成扇形撒下,像一把透亮的伞。这时候,一个苍老的声音从深处传来——

当心火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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埭上人家

 

西来的村子,有地名的叫“埭”,比如龙潭埭。按数字排列,也叫“埭”,比如四圩埭,但十以外为了简单,把“埭”字省略,比如十八圩。

“圩”念“yu”。

“埭”与“圩”,都与水、坝有关。圩:掩水用的条状土堆。埭:坝。

由此可见,西来这块土地形成的过程。地质不稳,水患仍频,百姓筑堤挡水,然后沿着防洪堤聚居,逐渐形成村落。

埭,都是东西走向。先辈择河而居,埭依河而建,而河的走势都是由西向东。

房屋一字排开,一律向南偏东。襟江临海,家家户户在春夏开门窗,可迎接东南风,而冬季关上后门,又可挡西北风。

每家屋前是开放式庭院。庭院前是道路,道路前是河,河边长着树,河对岸是道路,道路过去是农田。屋前的河,人畜饮用。

每家屋后是竹林,竹林后是河,河边长着树,河对岸是道路,道路过去是农田。屋后的河,洗刷马桶、粪桶。

树是楝树、柳树、杨树、梧桐树和槐树,也有香椿树、皂荚树和桑树,间种桃树、梨树、枣树、柿子树。

家家户户都种有淡竹——宁可食无肉,不可居无竹。竹园连成一片,青翠郁葱,白墙灰瓦影映其中。

竹外桃花。

有人说,竹子有“节”,意为“节气”,所以靖江人喜欢种植。这样的评价过于诗意了。对百姓来说,任何一件事,首先与生存有关。它是农耕社会农民的一种生存需要,也是农民可以朝夕相处的一种依靠。

淡竹的繁殖能力强,是经济植物——笋可卖、可食,竹可卖、可编织,竹叶可当柴火。还有一个好处,临时有急用,可以砍几棵竹子去街上换零钱。

雨后春笋。

当春笋露出地面的时候,燕子来了,飞入寻常人家。劳燕衔泥筑巢,半个月内,每天几百个来回,飞进飞出,像一只只漂亮的剪影掠过。一个月后,两只老燕会带着雏燕飞出屋,晚上回来住宿。秋天,燕子一家南飞,明年开春再来。

房前屋后的河,都通港。在河与港之间,有一个闸。

闸门平时开着。

港基本上是南北走向,通着长江。

长江和港水都是浑浊的,入河之后,被水草、芦苇、浮萍、菱盘和茭白过滤,河水清澈。口渴了,蹲在河边捧几掬水,或者站到河里,把嘴伸进水里。

家家户户的灶房里,都有一口水缸。水挑进缸里,沉淀一下,烧饭煮粥。水缸的作用在于蓄水,保证取水方便,还可以消防。一旦灶膛起火,端几盆水泼过去,可以救急。

所以,家家户户的水缸,都是满的。女方上门相亲,甚至会查看水缸。如果水满,说明主人勤快,婚事就多了一份可能。

水清则无鱼,但活水里有那么多植物,便于鱼隐藏,更便于鱼生长。鱼虾借助这些植物潜伏着,逍遥自在,但又耐不住性子,时不时示威似的地跳起,或者打一个卖弄的漩涡。

其实要抓到鱼,很简单。跳进河里,用棍子使劲拍打水面。鱼受到惊吓,顾头不顾尾地藏到岸边的洞里。顺着摸过去,一抓,一扔,鱼飞过一条闪亮的弧线,就在岸上跳了。

春天里,鱼发情,在水草里追逐嬉闹,风骚得很。用一根竹竿,也可以把鱼打昏。

“西风响,蟹脚痒”。西北风吹过,在河边点一盏灯。一会儿,就听见无数的小泡沫鼓起又破灭的声音——螃蟹仿佛以灯火为号,成群结队、争先恐后地爬上岸,围坐灯火旁。

但这种事一般不做,原因是螃蟹太多,还不如灯油值钱。

天暖了,挽起裤腿,顺着河岸走,能踩到很多河蚌,摸到很多螺蛳。

有的河里没有那些水生植物,一般都比较深,河面也阔。夏天,这是大家游泳的地方。一个猛子扎下去,底层的水变冷,但摸不到水底的泥。

长江涨潮,港里的水也涨,涌进河里。逢到大潮汛,河里的水能涨到岸上,甚至门槛前。鱼虾忘乎所以,游到门前屋后,很放肆。退潮,河里的水浅下去。那些鱼虾找不到退路,只好躺在篱笆、树根和草丛里,束手就擒;趁势铺张开的浮萍,摊在河岸,被太阳晒干瘪。

夏天如果下大雨,稻田里的水经过墒沟排到河里,河水猛涨。这时候,会打开闸门泄水。水急速东去。一些早有叛逆之心的鱼虾,逃之夭夭。

如果长江发大水,闸门会紧闭,把水挡在河外;如果有旱情,闸门也会关闭,不让水流失。

在村子与村子之间,还有沟。仿佛在一个人的腰部,所以叫“腰沟”。腰沟有大有小,作用在于蓄水,用于灌溉。

因为人要到对岸的农田里,所以每一条河隔不多远就有一条坝。坝上走人畜,坝下有涵洞过水。

腊月里,准备过年,桌上少不了有鱼,就选河的某一段,堵住两条坝的涵洞,向两头抽水。

开始,水里没有一点动静,鱼虾不动声色。

水少了一半,年轻的鱼沉不住气,开始寻找出路。猛游几个来回,发现以前的通道被堵死了,心急火燎,左冲右突。这些鱼很快就没有后劲,浮在水面喘气,或者徒劳地游来游去。

城府深的大鱼,有多次逃生的经验。它们内心恐慌,但强作镇静,借着年轻的鱼的掩护伺机突围。过了一会儿,它们感觉脊背凉了,才知道暴露了,并且没有了助力、给势的水,企图冲刺,只是在泥水里犁出一条粗大的痕迹;企图跃起,结果重重地摔在淤泥里。

岸上一片欢呼声。

一地的鱼,按大小分成几堆。

先挑出几条有名的,红烧、煨汤、清蒸、煸炒——生产队晚上要请派出所、大队干部、兽医吃鱼。一年到头,总要有酬谢。

其余,按照户头多少,按大小,分成若干堆。每一堆都有编号。生产队会计再写一套有编号的纸条,让每家每户抽。抽到几号,去取相对应号的鱼。

靖江境内有纵贯南北的大小港道九十五条,平均相隔一公里就有一条乡级港道与长江相通。其中夹港、上六圩港、下六圩港、十圩港、罗家桥港、安宁港与新横港,组成“六竖一横”的骨干水系。除此之外,与长江相对垂直相交的港,还有八圩港、夏仕港等。

与这些港相通的,是村前埭后沟河五千多条、涵洞三千多座。

靖江水系网络纵横交错、纲目分明。

西来在这样的水系框架中。这样的水系,既有自然造化之功,更有后天先辈几百年的努力。

一方水土养一方人。

西来的田里有稻、麦、豆、棉、玉米、山芋、粟、高粱、芋头、芝麻、花生等农作物。

西来的水里,有江、港、河等水域特有的水产,仅鱼,除了鳊、白、鲤、鲫“四大名鱼”之外,还有鲥鱼、河豚、鮰鱼、刀鱼、沙塌皮、黄道士、小虎头鲨、桥钉鱼、猪尾巴鱼……

人在家,家在埭,埭在埭上。

埭上人家,四通八达。

 

 

理发店

 

西来理发店在北街。

一个大堂。

一面临街,关门就把一块块门板合上去,开门就把一块块门板卸下来。

三面墙,每面各摆两把椅子。椅子对着墙,墙上挂着窗子一样大的镜子,镜子下面是一个工作台。工作台上的理发工具摆放整齐,像街南牙医的手术刀。

椅子是活动的,可以转圈,可以调节高度,还可以放躺下来。

顾客进去,低头爬坐到椅子上。一蓬杂乱的头发,在大面积的镜子面前,一览无遗。

理发的师傅站在顾客的身后,手搅着乱发,再把乱发向上捋。那蓬乱发就像被老鸦丢弃的窝了。

“你看看啊,头发长啦。”师傅说。

顾客望一眼,垂头丧气。

师傅喊顾客看,也是让大家看,先看一个破败局面,等一会再看他收拾之后的成就,前后对比。

师傅拿过一块白布,抖开,围在顾客的前面,在顾客的后颈打一个结。

师傅左手拿梳子,右手拿剪子,踌躇满志。他先空剪,活络手指,然后拍拍顾客的头。

顾客知道意思,把头低下。

“有什么新闻啊?”师傅说。

顾客的声音拐着弯发出来:“刚才看到一辆‘乌龟壳’停在马路上的。”

“那是司机停下来喝水。”师傅说。

顾客说:“啊……这你么也知道了。”

“我们有什么不知道的?”另一个师傅在给顾客刮脸,“老土桥那里要造桥了。桥一造,省得从新港绕。”

顾客有些惭愧说:“这个……我没听说……不知道。”

一个师傅对自己的顾客说:“今天西来中学高一(3)班写作文,作文题是《战友》,不知道哪个学生写得好。”

高一(3)班有几个作文尖子生,全公社都有名气。

正说着,一个顾客进来说:“王老师刚批卷,还是老侯家儿子写得好。你听啊,‘那天朝霞镶满天,红日刚露头,老师拉我树下坐’,里面有这个句子。”

“好!”大家说。就连被捂住嘴的也跟着喊。

“好是好,但是……”师傅说,“‘镶’字用得好吗?”

“呃……”大家都在想。

师傅说:“镶,就是镶嵌。朝霞能不能‘镶’?朝霞能不能‘满天’?”

大家觉得有道理。

一个顾客问:“你说,用什么词呢?”

“我要是知道,那我还不做老师啊。”师傅笑着说,“但总之,小家伙写得不丑。”

理发店是消息的集散地。顾客来自方方面面,把各个渠道的消息带过来,又把各种各样的消息带走。

理发店还是议论的最好场所。顾客到了理发店,被椅子和围布圈着,又在刀剪之下,不说闷得难受;师傅们整天足不出户,不说憋得慌。理与被理,双方都有议论的时间和欲望。但理发店不议论家长里短,否则这里就成了是非窝。

师傅一手梳,一手剪。一连串有节奏咔嚓咔嚓,顾客的围布上落下一撮撮毛发。

师傅这是宏观处理,再带顾客去洗头。

“痒不痒?”师傅问。

“痒。”顾客闷着头说。

师傅端来一盆热得发烫的清水。湿了头发,打肥皂,揉出泡沫。洗了,再打一遍肥皂。再揉,再洗。洗得后脖子红了,这盆水灰暗了。

师傅把脏水泼在门前镂空的石板上。石板下是阴沟。

再换一盆热水。

顾客再坐到镜子前,头都轻了。

师傅又出现在镜子里。他解开围布,重换一块,用剪子、推子微观处理,再用剃刀处理局部。然后放躺椅子,让顾客脸面朝天。

顾客前一段时间低头、窝着肚子,现在舒坦地躺下来。

师傅从钢精锅里夹出一块烫毛巾,捂住顾客整张脸。他选出一把剃刀,大拇指在刀锋上试一试,然后在一块长条磨刀布上,一正一反、一上一下地磨试。那块磨刀布挂在镜子旁,已经发亮、可鉴。

师傅掀开毛巾,刀锋在顾客红热的面皮上游走。他不看顾客的脸,听旁边的顾客在说冬季兴修水利的事,涉及到迁坟。

师傅又在顾客脸上捂一块热毛巾,然后掏耳朵。耳扒和耳刷,让顾客心痒如蚁,飘然若仙。

“看看镜子啊。”师傅说着,让椅子恢复原位,拍拍顾客的肩膀。

镜子里的那个人,头发服帖得像揭了伪装的草帽,脸皮如同换肤。

面貌一新。

“好!好啊!”顾客说,“真是‘顶上功夫’啊!”

师傅有些陶醉,说:“你都可以再做一次新郎倌了。”然后拿起围布抖开,又圈住一个顾客。

理发店的师傅自视甚高。他们凭手艺吃饭,但不要风吹日晒;手经常接触肥皂水,伸出来像知识分子;理发要慢工出细活,说话跟着手上的节奏,慢条斯理,也像有学问的人;顾客无论是领导,还是高个子,到这里来都必须低头……但是,他们并不自傲,知道自己是手艺人,有几斤几两,就在技术上精益求精,和气生财。

能在街上理发店工作的师傅,手艺都高。他们等顾客上门,现金交易。

手艺一般的师傅,就在乡村行走。夏天坐在树荫下,冬天坐在门内的阳光里,顾客可能给钱,可能赊欠,也可能给一个鸡蛋。

 

 

浴 ??室

 

一进腊月,西来和周边的人最关心的一件事,是浴室什么时候“开汤”。

西来浴室紧挨着饭店的南墙,是一座相对独立的房子,属于饭店。浴室的大门和饭店一样对着公路,但饭店里的人不从这个门进出,而是从厨房的小西门出去,向南一拐,走过厨房的山墙,就是浴室的锅炉房。锅炉房里有一扇小门,通向浴池。

西来浴室的大门,除了浴室开汤,其余时间都是关的。平时即使偶尔有人进出,与开汤也无关,大家并不在意。只有到了腊月,大家才关注浴室的大门。

浴室的门开了。

这不是开汤,是开门晒筹码。筹码是竹片做成,二指宽,二寸长,正面面用火烫出“西来浴室”几个焦褐色的字,背面烫几排几座,再刷一遍桐油,然后排在竹匾里,在阳光下面晒干。

筹码每年都要换新的,旧的可能被人仿造,也可能因为保存不好散落出去。

晒筹码就是宣传的开始,表明开汤在即。

浴室开汤,首先要试汤。锅炉一年没点火,下水道一年没通,冷热水口一年没出水,需要试一下,相当于彩排。一旦开汤,哪怕一个很小的部件出故障,都不好办。

第二天一大早,细心的人发现浴室出水口流了一地的肥皂水,知道昨晚试汤了,下午必定开汤,赶紧托人到浴室买筹码。

就在这时,浴室开汤的通知开始张贴:

 

通 ?知

应同志们的要求,西来浴室于腊月初三正式开汤,向男同志开放。开汤时间为中午12:00-晚上8:00。欢迎男同志前来。

 

下午,西来浴室的大门开了。

进门是用一堵墙隔出的小间,买筹码的桌子靠墙。墙的两边是通道,挂着棉布做的门帘,一边进、一边出。进去是大堂,贴墙南北各一排躺椅,中间背对背两排躺椅。躺椅与躺椅之间是茶几和痰盂。顾客脱了衣服,到里面去。里面是浴池,一个大池子,两个小池子。大池子是温水,小池子一个烫、一个冷。

从这一天起,西来多了带肥皂味的人。他们理发、刮脸,再带换洗衣服去浴室。手忙脚乱脱了衣服,光着身子羞涩地穿过大堂,先在温水池里泡,觉得不烫,移到热水池里。

有的人喜欢清水,午饭碗一丢就来浴室,赶头汤,清水洗尘,人都轻浮了。“饱澡饿头”,意思是吃饱了适合洗澡,但理发应当饿着肚子——因为要低头,饱满的胃会受到挤压。

有的人认为老汤养人,吃过晚饭才来浴室。这时候的浴池,水被洗得厚稠。他们下池子泡着,泡到自己仿佛长了体重。回家不用再洗,直接上床睡觉。

一个冬天没洗澡,遇到了热水,每一个毛孔都在欢呼。他们只露出一个头,脸在热气里影影绰绰,说一些不咸不淡、半醉半醒的废话。然后,他们互相搓背、捶腿。这时候他们是清醒的,约好正月里哪天聚会,约好哪天一起去江南。等他们从水里出来,已经像熟虾一样。

他们挪到躺椅上,喝水,吐痰,抽烟,换上干爽的衣服出浴室。他们的头发里冒着热气,走出浑身像散架的姿势,仿佛刚喝了一壶老酒。

浴室是让人不约而至、不期而遇的地方。一转脸,遇到闹过矛盾、吵过架的人,满脸不自在,绕开,但一转身又遇到了,只好讪笑。讪笑就是觉得好笑的开始,再碰到就不躲了,东拉西扯,小心绕到闹矛盾、吵架的事情上。说话间,互相往对方身上泼泼水,搓搓背。就像彼此赤身露体一样,都不藏着掖着。等穿好衣服出浴室,双方已和好如初。

也有双方想不把矛盾带到新年去,就托中间人带信去洗澡,坦诚相见。洗好了去旁边的饭店,炒两个菜,要一瓶酒,各下一碗面,再大的矛盾也化解了。

越到年底,洗澡的人越多。西来人洗,西来周边的人来洗。浴室就会有延长洗澡时间的通知,从早上8:00开门,晚上12:00结束。这中间还会间隔着腾出两天,专门向女同志开放。女同志洗得仔细,出浴室的时候,衣服也洗好了。

洗了澡,就盼过年。盼头是老百姓生活的指望,大家就在一个一个盼头中经年累月。

浴室开放到年三十下午2:00,下午4:00清场。

浴室的门,关到来年的腊月。

 

 

 

生猪收购站

 

生猪收购站在西来港北岸,马路东面。

生猪收购站沿港建筑,东西走向,门朝西。进去是一个大厅,那里是收购生猪的地方。

猪的四蹄被捆着,一条木杠穿过,两个人抬过来。猪悬在半空,满眼是从来没见过的天空,鬼哭狼嚎。个子大的猪,待遇好,被板车拉过来。猪被板车颠得很舒服,发出哼哼唧唧的声音。

到了收购站,两头猪被放到地上。出门前,它们不约而同被洗过,干干净净。它们不知道,它们的干净是主人的面子。它们不知道的还有,为什么会到这里来?它们大气不敢出,静观其变。

一头猪被秤钩勾住捆绑四蹄的结。一切都颠倒了。猪无法再装下去,呼天抢地。

“96斤。”一个高个子中年人说,“二等。”高个子中年人边说,边用长剪刀剪出两条杠。

另一头猪被倒提起来。这头猪看到刚才那头猪没遇到什么危险,所以镇定自若。

“162斤。”高个子中年人说,“一等。”高个子中人边说,边用长剪刀剪出一条杠。

两头猪被松绑。

两头猪分出高下了,一等猪仿佛唯我独尊,踱来踱去;二等猪惭愧得无地自容,只得贴到墙角。

不应该是一等,应当是特等。一等猪的主人对评价很有意见。

高个子中年人问,为什么?

96斤还二等,162斤,多出66斤才一等?一等猪主人说。

高个子中年人心情好,否则不予理睬。他解释说,你看,虽然只有96斤,但背多宽啊,肉多。

一等猪的主人不相信这个解释。他要为自己争口气。

中年人说,我们杀出来看,如果是特等,我就按特等算账。

一等猪似乎听到了“杀”字,顿时明白了危险处境,夺路而逃。但它慌不择路,穿过大厅跑到里面。前面有一个人拦着,它急忙收住脚、拐弯。有一扇栅栏门开着,它冲了进去。栅栏门关起来了。它静下来一看,发现进了猪圈,一圈猪都是一等。

大厅过去,是一个大通间,有四个猪圈,最前面是三等猪呆的地方,然后是 二等、一等和特等。

特等猪高大肥胖,像大干部。一等猪只看了一眼,就明白自己与特等之间的差距。

二等猪瞧不起一等猪的慌张。为了挽回刚才的负面影响,摇头摆尾,顺着人的指引,走进二等猪圈。

不一会,二等猪看到有人抓住刚才一等猪的耳朵向外拖。

一等猪四蹄撑住地面,身体向后用力。这时候,高个子中年人走进去,对着它肥硕的屁股踢了一脚。它借势拔腿就跑,等到再收住脚,发现逃跑的线路是一条死路。它进了猪圈里面的屠宰车间。

屠宰车间躺着两头猪,一头一动不动,一头不时抽搐一下。还有一头猪挂在梁上,已经开膛,内脏堆了一地。

一等猪知道大事不好。当它再想转身的时候,两个人上来,其中一个人嘴边咬着刀。他们很有经验,抓着猪鬃顺势一拽,它就被放倒了。

“嗷……”一等猪明白,最后的时刻到了。它想喊“二十年后又是一条好猪”,嘴巴被一个人捂住,头被向后猛拉。它听到有一个脸盆放到它的脖子下。它觉得心口一冷、一痛,然后一热,觉得有东西要向外喷。它赶紧憋住。

二等猪听到一等猪的惨叫,忧心忡忡。过了一会儿,它发现没人理睬猪了,其它猪都是气定神闲,有些不好意思自己的没见过世面,到食槽的最边沿吃几口东西,到猪圈的最角落占一个位置,开始过集体生活。

有一个人端着脸盆,骂骂咧咧向外走:那么大的猪,就这么一点血。死猪!

所有的猪都不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事,但看到人气急败坏,都想笑出声。

生猪收购站两个功能。一个是中转,一个是屠宰。生猪是不能随便杀的,除非偶尔一次暗杀。生猪要按规定卖到收购站去。收购站定期将生猪运走,每天按计划屠宰几头,供应市场。

高个子中年男子,是生猪收购站的收货员。他负责猪的称体重和判等第。

判等第很重要,是在算计猪的出肉率。有的猪个高体大,其实是一副猪架子;有的猪看上矮小,但既结实又肥膘。等次估高了,国家吃亏;估低了,老百姓吃亏。

高个子中年人能做到两头不吃亏,判断很准,下手果断——二等,不由分说。如果你觉得他的判定有问题,他不说一句废话,一挥手,猪会拖下去当场宰杀,然后称出肉的斤两。你会发现,他的判断准确无误。

到收购站卖猪的,没有不敬畏高个子中年人的,递笑脸,递烟。高个子中年人不看笑脸,接过烟夹到耳朵上。他两只耳朵上都是香烟。但无论有没有笑脸,有没有烟,他都是不苟言笑,一视同仁。

很多人会到生猪收购站来。

有人来看高个子中年人收购猪,希望能看到卖猪的不服——但不服的时候很少。

也有的来看自己家卖的猪。养了半年,甚至更多的时间,总有些舍不得。看到猪还在,都是很亲切,只是猪不认识主人了,形同陌路。或者,猪不在了,怅然若失,心里会说“早死早超生”。

还有人来等杀猪,带着脸盆买猪血。

猪多了,就会来一辆带挂斗的卡车。几个人站成夹道的模样。猪一眼就看明白,那是它们的道路。前途虽然未卜,但它们知道,只要听话,至少暂时没有危险。于是,它们被水冲洗得干干净净,一头接一头,出圈,出门,走上木板铺成的斜道上车。

不知所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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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赐芦苇

 

芦苇,天赐西来。

西来的南部和东南部临江。除此之外,西来还有处在江心、与敦义隔水相望的江心滩。

春天越江而来。

西来先知。

西来的江滩先知——

江滩的枯草根、松土层,出现了一个个绿点。它们密密麻麻,由远而来,由近而去,铺展到水边。它们就是芦苇。没几天工夫,江滩上的芦苇高了,水里的芦苇露头了,岸上也冒出了芦尖。绿的面积,立即翻了好几番,漫无边际。

芦苇,像无数士兵组成的部队,在泥土下潜伏一个冬季,现在泅水登录,抢登滩头。

江风凛冽,江水浩淼。

无数的芦苇已经上岸,无数的芦苇快要上岸,无数的芦苇刚露出头,还有无数的芦苇隐在水下。

它们绿出一种气势,一种力量,一种希望。

与敦义隔水相望的江心滩上,新生的芦苇无所顾忌,想去哪里就去哪里。仿佛只是眨眼工夫,它们就把江心滩覆盖了。

这块从江心涨上的沙地,郁郁葱葱,像一道天然的绿色屏风。

芦苇势不可挡,在岸上、滩上、水边安营扎寨。

每一根都挺拔。

每一根都硬朗。

每一根都坚韧。

每一根都彼此称兄道弟。

它们组成一块辽阔的、立体的绿海。这绿海是从江水里生长出来的,在岸上随江风起伏,在水中随江风涌动。

岸上的芦苇里,争先恐后爬出蟛蜞。

蟛蜞把朴实无华的洞穴建在岸上,举着两只螯,横着身子进进出出,乐此不疲。它们能在一秒钟内聚集、群居,熙熙攘攘,也能在一秒钟内疏散、隐匿,无影无踪。

它们源源不断,从不拒绝人的捕捉。只要抓住它,洗干净,放在碗盆里,倒进高度白酒,加少许糖、盐,生姜丝醉泡。七八个小时后,可以食用。味道鲜美,色泽自然,肉质生嫩,还有消痰化瘀的辅助药物功能。即使没有那些奢侈的佐料,洗净,裹上面粉,在油锅里炸,香酥脆嫩。

江滩捕捉蟛蜞的人很多。专门有人来江滩收购蟛蜞,贩卖到外地。

百鸟飞来,觅食、捉虫。它们把窝巧妙地建在芦苇上,下蛋、孵化。

水里的芦苇,是鱼的领地。芦苇遮天蔽日,芦苇上和水里的昆虫无数,是鱼的美餐。大大小小的鱼闯进芦苇荡,如同进了天堂。如果看到某处芦苇剧烈摇动,一定是大鱼在追逐,或者咬食芦苇。

长江在很远的地方,露出如带一样的水,波光粼粼。

很多人来“打”叶子——把芦叶从芦杆上撇下。

打芦叶,看似简单的劳动,只要把叶子撇下,但要把无数的叶子撇下,还要选柔韧度正好的叶子,那就是长时间、枯燥艰辛的劳动——

芦叶把虎口、手掌割锯得血肉模糊。

有时候,芦叶会戳到眼睛里。

芦苇荡里,密不透风,异常闷热。为了防蚊虫叮咬,必须长衣长裤。

芦根和泥里的蚌片、螺壳,常常把脚板划破、刺穿。

进入芦苇荡,必须定好方向,否则如同钻进迷宫,找不到归路;必须算好潮汛的时间。万一涨潮,水无声息地涌来、漫起,不提前上岸,那就是没顶之灾。

有些人,就是这样失踪的。

因为芦苇千家万户需要,所以要取之不竭。

因为取之不竭,所以价格便宜。

因为价格便宜,所以要打更多的芦叶。

因为要以量取胜,所以枯燥艰辛的劳动时间更长。

但这个更长的时间,是相对的。打芦叶,不是贯穿全年的活计,只能集中在芦叶好、节气对的时间。因此,每天打芦叶,必须争分夺秒,必须夜以继日。

但没有叫苦和怨言。有芦叶可打,感激还来不及。

芦叶一片一片摞好,被一船一船划走,被一车一车拖走。它们不仅会成为家家户户包粽子的粽叶,还贩到江阴、张家港和无锡。

端午过后,芦苇不再在叶子的生长上下工夫,而是集中精力长芦杆。

芦苇如竹,节节上拔。与此同时,芦杆还在增粗加硬。

当夏天的大风、大雨和大潮袭来的时候,芦苇做好准备了。

它们因为绝不节外生枝,所以根根紧靠,互相支撑;

它们因为柔而有刚,所以风吹不断、浪打不倒;

它们因为适应性强,可旱地生存,也可择水而生,所以即使大潮没顶,也淹不死。

西来的芦苇,就这样像经过炼狱一样,带着优秀的品质,走进秋天。

芦苇不再生长,却用全部的力气长出芦花。每一根金黄的芦苇,都高举着一柄芦花。芦花灰白,连成一片,漫天飞舞,茫茫苍苍。

当小麦播种之后,西来不歇一口气,收割芦苇了。

芦苇高可达3米,靠人工用镰刀收割,绝非易事。如果要把如海一般的芦苇全部收割,那是要脱几层皮、掉几斤肉的劳作。

西来人不怕脱皮、掉肉。他们穿长衣长裤,头上扎着毛巾,带着镰刀和磨刀石,带着干粮和碗,来江滩收割芦苇。

完全是收割麦子和稻子的姿势,但要比那种姿势粗犷和用力。右手将镰刀贴近根部,向里用劲平拖刀锋,芦苇倒在左手怀抱,再躺到地上。

周而复始。

芦苇被收割后,寒江宽阔,白水流淌。

蒹葭苍苍。

在水一方……

芦杆,可以编织各种尺寸的席,可以编成各种壁,可以编织各种筐。

芦苇还可以建房子——芦壁、芦顶。就地取材,冬暖夏凉,即使被大水冲没,损失不大,重建也容易。

芦花可以编织芦花鞋。在西来,家家户户有编织芦花鞋的能手。几根芦花、几根稻草,加上编织,就是一双鞋子。芦花鞋价格低廉、实用,穿在脚上,即使衣单、肚饥,暖流也从脚下生。

芦苇可以造纸。

西来,因此成为两地三县最大的芦花鞋交易集散地。

……

江滩芦苇,无需播种、耕耘和灌溉,春来即发,一年一茬。用现在的眼光看,似乎是原生态,是不可多得、不可或缺的美景。但在艰难困苦的岁月,却是救急、救命的财富,哪怕能给人微弱的希望,都能激发起求生的本能。

天赐芦苇啊!

西来尤为感喟:天赐芦苇于西来。

如今,江堤成为高等级公路,曾经芦苇遍地的江心滩,正待开发。江堤之外的江滩上,和江堤内的农田,以及江心滩,依旧忍不住冒出成片的芦苇。

芦苇很体面地站着。

它们是西来对长江泥沙堆积的记忆与追溯,是西来对往昔生活的纪念与凭吊,是西来对天赐的怀念与感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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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爱的音乐

 

我们从《我的太阳》《重归苏莲托》知道意大利,从《友谊地久天长》知道苏格兰,从《伏尔加船夫曲》《莫斯科郊外的晚上》知道俄罗斯,从《老人河》、杰克逊、乡村音乐知道美国,从《鸽子》知道西班牙,从《马赛曲》知道法国,从《北国之春》《拉网小调》知道日本,从《阿里郎》知道韩国…… 世界,则从《茉莉花》《梁祝》《二泉映月》认识中国。

一个人永远不可能懂得各个国家、民族的语言,但是,任何一个普通的人,即使永远都不可能周游世界,也时时刻刻不会对世界陌生。

这要感谢音乐。

音乐以跨越时空的穿透力、撩拨人心的感召力,使得四海一家、万众同心。

 

音乐永远的出发地是心灵,就像风暴永远的产生地是海洋。因为,只有从一个心灵出发,才会迅速寻找到另一个心灵,也才会在每一个心灵深处产生震荡。

这是一个能很容易找到证明的判断。

我们的祖先,像成熟的果实从树上走下来,手脚逐渐分工。他们开始繁重而单调的劳动,在劳动中发出“哼吆、哼吆”的声音。

这是真正属于我们人类的最早、最本质的声音。这种声音就是最直接、最原始的音乐,从古一脉至今。到所有的劳动中去,我们都可以听到这样的音乐。

我曾经非常困惑:劳动已经让人疲惫,这时候应当缄默,以保存体力。但是,为什么越是在沉重的劳动那里,音乐之声越是高亢?当我也投入劳动之后,我才明白这其中的道理:劳动会让身心疲惫,但是,身体可以困乏,心却不能倦怠,而新的愉悦,又会使身体充满活力。

那么,能让心愉悦的是什么呢?只可能是音乐。无处不在的音乐,如同阳光、空气、水、森林的音乐,没有翅膀也能飞翔的音乐,能让每一个人在一瞬间颤动的音乐。

音乐,与生俱来,与生同往。

音乐就如同生活,源源不断。

因此,音乐是最有力量的传播载体。它不像文字,需要翻译,否则将会成为大多数人无法逾越的障碍。音乐不需要翻译的,它甚至不需要像绘画那样,需要小心携带和妥善保存。往往是这样,我们可以在任何时候、任何地方,赤手空拳就能捕捉到一首随风而逝的歌;我们可以记不住一首歌词,却忘不掉一首歌的旋律。

我有过一段时间的记者生涯,到过陕西、山西、宁夏、甘肃。这里是悠扬“信天游”、花儿、秦腔的地方。在偏远的乡村,即使我无法听得懂他们唱出的方言,但是,我听得懂他们唱出的旋律。我听出了积淀,听出了激情,听出了对远方的想象、向往,听出了他们为什么会使用在古汉语中才会出现的一些词,比如“栖惶”……

真的,音乐能告诉我们这些。

我们没有见过高原,音乐能告诉我们高原的坦荡;我们没有见过大海,音乐能告诉我们大海的起伏;我们没有见过草原,音乐能告诉我们草原的宽广;我们没有见过山峦,音乐能告诉我们山峦的峻峭……

在音乐声中,我们甚至能听出田垄、麦子、玉米、棉花、青草、奶牛、苹果……

《十面埋伏》。我们听到楚汉对垒,摇旗呐喊,马蹄踏踏,短兵相接,血雨腥风,霸王别姬……

《在中亚细亚草原上》。迷人的旋律,悠长平静,具有古老的东方情调,使人仿佛看到一支疲乏的行商队伍,在广袤的草原上逶迤而行。长途漫漫,天高地旷……随后,在行商队伍的马蹄声中,又响起了俄罗斯民歌风格主题。当长笛演奏的主题极其轻微并逐渐消失时,我们眼前的这个骆驼商旅,安然从容地消失在无尽的远方。辽阔的草原,重陷入一片寂静。

英国着名小提琴演奏家莫妮卡·哈吉这样评价巴赫的《小提琴独奏夏空舞曲》:“我能清楚地从音乐里看见一个身穿宽大的弗拉门戈舞裙的女人,音乐中有一种狂野的、悲剧性的拉西式激情。”波德莱尔在致瓦格纳的一封信中说:“……我即刻感到被占领与征服了……我感到了一种比我们的生活更为广大的生活的全部壮丽……”

尼罗河在《埃及,我们的母亲》中流淌,加勒比海在特里尼达多巴哥的钢鼓上咆哮,安第斯高原在印第安人的排箫里雄浑深沉……

多么神奇的音乐啊!这就是为什么我们可以记不住帝王将相,却永远也不及不了伯牙、阿炳、聂耳、莫扎特、柴可夫斯基、施特劳斯、贝多芬……

这就是音乐。

 

 

1、2、3、4、5、6、7、0,就这些。

音乐有着最简单的结构,而最简的结构,又构成了最灿烂、辉煌、丰富的篇章。

阿炳的《二泉映月》和泉水、月没有直接关系,但乐曲中那凄凉的气氛,那如泣如诉的旋律,是一个饱经生活苦难的人心中的悲愤和哀怨的衷肠。

如果把肖邦降B小调奏鸣曲第二乐章《送葬进行曲》的标题去掉,我们仍然会感到那缓慢沉重的节奏,低沉的曲调和重彩的和弦描绘的庄重肃穆的气氛,使人感到压抑、沉闷以及其中蕴含的力量。中段在高音区那温柔、似有若无的旋律,给人一种飘渺之感,如遥远又美好的回忆,如已经逝去的绵绵不尽的恋情;如丝如缕,时断时续。

黄自说:“音乐只能引我们入悲,而不能告诉我们悲;引我们入喜,而不能告诉我们喜。音乐是精神,是灵魂,它直接为自身发出声音,引起自身的注意,从中感到满足……”

贝多芬的《第三交响曲》开始是献给拿破仑的。拿破仑当了皇帝,贝多芬一气之下改为《英雄交响曲》,音符一点没变,照样流芳百世。遐想又是顺理成章,无可非议。它仍然表现并概括了法国大革命时期的壮举,表现了那个时代的强烈革命精神。

恩格斯和列宁对贝多芬的音乐,有很高的鉴赏能力,并对音乐中蕴含的深刻哲理,予以很高的评价。1841年,恩格斯在写给他妹妹信中谈到听《第三交响曲》的感受:“这是一个多好的交响曲啊!你要还没有听过这部壮丽的作品的话,那么,你一生可以说什么也未听过。第一章是惨痛的绝望,慢板乐章是挽悼的哀痛与柔和殷切地申诉,第三第四乐章是自由的号角和青春力量的欢呼。”

列宁听了《热情奏鸣曲》赞不绝口:“我不知道还有比《热情奏鸣曲》更好的东西,我想每天都听一次。这是绝妙的、人间所没有的音乐。我总是带着也许是幼稚的夸耀想:‘人们能够创造怎样的奇迹啊’!”

神奇的音乐就像水,简单得只有H2O,却是生命之源。

神奇的音乐就像空气、风、阳光,简单得无法触摸,来去无形,却无处不在、无时不在。

神奇的音乐就像森林,简单得只是一片片绿色,却是地球一片片肺叶。

 

 

虽然琴弦只有几根,琴键只有几个,或者只是撮起嘴唇,音乐都能作最美妙、生动的闪烁。

音乐的生命就在这里,从心灵深处升起,在思想中翱翔,以最朴实的载体,作最伟大的流传。

“唐宗室能写诗者,不过百之一”,看上去好像比不上“汉宗室能赋者,几得十之三”,但因为唐代人的基数比汉代人多,这句话同样能证明唐代写诗的人很多。有一天,一批诗人在旗亭聚会,大家互相恭维谁的诗歌有名。这时候有人建议说,请歌女过来,听她唱什么。她唱什么,就表明哪位诗人最有名。后来那位歌女唱了《凉州词》:“黄河远上白云间,一片孤城万仞山。羌笛何须怨杨柳,春风不度玉门关”。这就是着名的“旗亭会唱”。王之涣的“黄河远上白云间”最为人们熟知,因为他这首诗被谱曲后广为传唱。由此我明白了,在还谈不上什么印刷水平的时代,诗词流传于世的最好的方式就是找到旋律。这就如同一个人要渡河,最好的方式就是找到一条船;或者如同一个陶罐的胚胎,要想结实美观,最好的方式就是找到火。

据史书记载,清政府总理大臣李鸿章出国参加会议。会议上要奏国歌,可清政府拿不出国歌。李鸿章在众人的嘲弄和鄙夷不屑中窘迫了一阵,然后挺身而出,用嘶哑苍老的嗓音唱了一首家乡小曲。苍凉又有些古怪的声音,虽然不是国歌,但却是音乐,一种地地道道的音乐,质朴的旋律中有厚实的土地,有淳朴的风情,有中华帝国强盛之后的衰败,有衰败之后的耻辱,有耻辱之后的抗争,有抗争之后的无奈,有无奈之后的不屈……作为歌唱者,李鸿章赢得了众人的敬重,众人不得不越过李鸿章的肩膀,眺望东方睡狮般的古国。

《黄河大合唱》,由节奏和旋律连结成的起伏跌岩的音流,变成呜咽、悲泣、咆哮、怒吼的汹涌澎湃的黄河。从黄河的节奏和旋律中,我们看到一个民族的形象。在日寇铁蹄践踏下的中华民族,在屈辱中昂起了头,由悲泣到咆哮、怒吼!

“沿着那亲爱的斯瓦尼河,我们千里迢迢,离开了故乡的亲人,我们终日在思念……”这是美国着名歌曲《故乡的亲人》。歌曲凝重不失飘逸,缠绵不失激情,悠扬如清风,能吹动每一个人思想之旅的发梢。其实,斯瓦尼河只是乡间的一条极平常的小河,但是,因为音乐,这河举世闻名。

不是有这样的说法吗?到了一个陌生的国家,只要唱起《国际歌》,凭那熟悉的旋律,就能找到同志。

让我们仰望太空。在我们人类目前还无法到达的深处,“探索者”号宇宙飞船正向前挺进,日夜兼程,不知疲倦,去寻找天外生命。飞船里有地球上的风、雨、雷、电、潮汐等自然之声,还有的就是音乐。人类始终相信,如果天外有生命,即使语言文字不通,生命赖以存在的自然总是相似,生命的心灵总是相通。这是一次巨大、重要得无法形容的传播,传播的是地球生命最杰出的想像,是不甘寂寞的地球生命对兄弟最亲切的呼唤……

优美的音乐传播的是知识、思想、情感,即使到了传播工具越来越多、越来越发达的今天,音乐依旧初衷不改,热情不泯,并且功能不减。

 

《诗律》:诗者,天地之心。

《乐记》:大乐与天地同和。

孟子:君子……上下与天地同流。

古希腊传说中,歌者奥尔菲斯给木石以名号,然后凭名号催眠它们,让它们跟着自己走。在一块空地上,他弹起七弦琴,空旷之地形成了一个市场。演奏结束,旋律与音乐不散,表现在市场的建筑里,市民在这由音乐凝固的城市里散步。

有一部名叫《两个人的车站》的电影——我们可以记不住它的名字,可是,我们永远也无法忘记这样的情景:一个犯人去探望自己亲爱的人,必须在天黑之前回到监狱。因为大雪,他耽误了归期,监狱点名了,人还在途中。这时候,大家隐约听到口琴吹奏的声音。天色灰暗,大雪纷飞,吹琴人艰难跋涉,用琴声传播自己的消息。狂野中,阴霾里,音乐之声如同精灵飞扬,如同阳光灿烂。看到这里,每一个人都会潸然泪下,都会为爱情祝福欢歌。

这就是音乐!她使人们即使居无定所,也心有所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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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9年,我参加高考

 

天还不亮,我听到父亲已经起来。他起得那么早,以至于我坚信,他一夜都没有睡着。

父亲在县里工作,住单位的一间房。房子在三楼,原来是办公室,做了他的单身宿舍。我到县里学一年,和他同住。他的床靠里边,我靠门口。我靠门口,因为我早晨起得早,晨读,还因为门口不远的窗边,有一张办公桌。

父亲把床起得小心翼翼,唯恐把我吵醒。他是一个高大肥胖的人,做到这一点,异常困难,何况那时天还没亮,他又不能开灯。我知道他的矛盾。他希望我早一点醒,进考场前,再看看书,运气好的话,或许看到的一个词的解释,正好是考试卷上的一道题。但他又确实希望我能多睡一会,一个星期以来,我扁桃腺发炎,打了三天点滴,吃不好饭,睡不好觉。

我一夜未眠。脑子里在过书,过题目。不眠,要装成眠,难度很大,但我必须装。我不能让我的辗转反侧,让父亲担心。这一夜,我听不到父亲的一点声音,只是偶尔,听到他的喉管里似乎有痰。平时,他是需要一声咳嗽的,而且是大咳。但今夜没有。

不仅是今夜。仔细想想,我最近的几个晚上,都没有听到父亲的咳嗽。最近,我睡得晚,他怕惊动了我。

父亲起床后,并不知道应该做什么。他的洗漱,是要打开门,去走道里中间的盥洗间,而他怎么可能在我的头顶旁边开门?我听到他坐着。平时的早晨起来,他动作很大,大声咳嗽,然后轰轰隆隆地去上厕所,洗漱,仿佛新的一天就应该这样开始。

父亲坐着,没有一点声音。我怀疑刚才的听觉,以为他没起床,或者起床后,看看时间还早,又睡下了。我悄悄偏头,目光睨了过去。我看到一团庞大的黑影。这个黑影一动不动,但又时不时动着——他应当是拿着手表,在辨认时间。

我躺得异常难过,身体上的,心理上的。我想起床,又担心父亲以为我心里没底。这个没底,会让他在我高考这几天,忧心如焚,也会让他在高考分数公布前的这段时间,惶惶不可终日。我想再睡睡,又怕父亲认为我不懂道理,都这个时候了,还睡,还睡得着。我更担心的是,万一我考不好,父亲联想起我的懒惰——他倒不是会怪我,而是自责,为什么不早一点把儿子喊醒呢?

父亲是希望我考上大学的,非常希望。他的单位,是一个大院子,前面临马路,是办公区,后面是生活区。高考是前年恢复的。大院里去年有考生,有的考上了,有的没考上。考上的,有的考上是大学,有的考上的是大中专。考上和不考上,是大不一样的;考上本科和考上大中专,也是大不一样的。今年大院就我一个考生,大家的注意力,都在我身上。对于我的高考,他没说什么,但还用得着说吗?我知道他的底线,我必须考上,然后再考虑考上的是什么。父亲不乐于讲话,也不善于讲话,但他是死爱面子的人。

大家一味地认为我肯定能考上,因为我的作文好。我也这样认为。但是,一过春节,我才忽然明白:高考,不是只考作文,还有历史、地理、政治、外语、数学。其他功课,我一塌糊涂,比如我的数学,连勾股定理还不会;英语模拟,100分的卷子,我得了2分。即使是语文,还有许多内容要考。我的基础差,但这又不能完全怪我。我是在镇上的中学读书的,我的老师也和我一起参加高考。在很多问题上,老师比我还要糊涂。他们经常在讲课的时候,突然对我说:你看这个问题怎么解答?

父母亲只好当机立断,最后一年,到城里读。

我明白之后,才明白父亲的急,也才明白,他为什么各科都找了一个复习资料。想到只有四个月就要高考,我浑身冷汗。我不是为自己,而是为父亲。谁都知道他家里有考生,高考后,谁都会问他怎么样。他怎么说?他可以一直瞒到分数公布之前,说还好还好。但分数迟早要公布的,一旦名落孙山,他如何面对他的同事、朋友?我,一个不足16岁的少年,当然可以明年再考,但那是一年之后的事,何况一年之后考成什么结果,天知道。那么这一年,他怎么过?

父亲是死爱面子的人。

父亲恰恰因为这一点,又要装着无所谓的样子,怕给我压力。

我明白的。

所以,最后的四个月,我是拼了命的。睡的时间少不说了,我的食指右侧、中指左侧,逐渐有了厚厚的老茧,指关节也变形了。父亲知道我的拼命,但他不会做什么。不会做什么,却要做什么,就显得很笨拙。我总是想起朱自清先生的父亲肥胖的背影。

屋里的光线,依稀有一些亮。父亲坐在床上,轻微咳嗽了一声,大概是要试探一下,我是不是装睡。我忍着没动。又等了一会儿,屋里的光线,已经能让我模糊看见父亲的脸了。我估计父亲快忍不住了,就在他准备略微高一点声音咳嗽时,我立刻跳了起来:

“不好不好,睡过头了。”

我以为父亲会被我吓一跳,但我错了,我看向他的床,他已经不坐在那里了。

父亲没有想到我会惊跳。但他还是机警的,马上把高大肥胖的身体,迅速而轻微地放到床上,仿佛他从来没坐起来过,一直睡到现在。

“几点啦?”父亲装着被我惊醒的样子,看看表,“六点还没到。”

我是不能睡了,父亲也起床。我们忙忙碌碌,然后去食堂。食堂小陈师傅已经做好早饭。我因为扁桃腺发炎,吃不下东西,父亲特地让他熬了米粥,还买了一块豆腐乳。他怕粥烫,手指插进碗里,试了试,又喝了一口,用两个碗颠倒着,才放到我面前。

再回到房间,我拿出书翻着。我是为父亲翻的。说实话,这个时候翻书,完全是做样子。书上,很多很多内容,我都不会,即使再给我一年时间翻,恐怕都解决不了问题,翻一时半会有什么用?

父亲在我身后,一副插不上手的样子。母亲在镇上工作,带我读初二的弟弟,住在离镇子不远的村里。我难得回去,都是父亲利用星期天,来回带一些东西,包括母亲做的一些饭菜。前天,母亲赶到城里,给了父亲许多交代。他当时是答应了的,其实一点没有落实。他也不会落实。他年轻时读了师范,就到外地做教师,后来做教育局机关干部,每年只有寒暑假会回来。等我上初中了,他才从外地调到我们身边。在我和我的弟弟身上,他花的时间确实少。他不是不想,是不会,也是因为母亲都帮他做了,他连学的机会都没有。

幸好,母亲交代的,我都听见了,我拣要紧的做了。

父亲莫名其妙地咳嗽起来,那是有话想说,又不好说。我平时和父亲很少有对话,我们都是不爱说话的人。我上大学后,听到《北国之春》,就喜欢上了,一直喜欢到现在。究其原因,是因为里面有一句话词:家兄酷似老父亲,一对沉默寡言人。

我酷似父亲。

我转身看父亲,似乎在等他的话,也似乎是鼓励他说话。

父亲的脸涨红着,目光跳来跳去。

我已经等不及了,收拾书包。

父亲上前,把我书包里的东西掏出来,排在桌上,一样一样数着:准考证、笔盒、清凉油、手帕……

“要不要……”父亲吞吞吐吐,“做一点……准备……”

我不知道父亲的准备是什么意思。看了他一眼,我立刻明白了:他是要我把不会的、记不住的、重点的,抄在手帕上,说不定可以作弊。因为,这半年,不断有作弊的诀窍,在考生之间、在考生家长之间流传。

“算了!”父亲没等我说什么,就异常坚决地说。

我背着书包出门。

“没有关系的。考不上,还有明年。”父亲紧跟在我身后,把我送出大院的门。

我没有哭。我也来不及哭,一出大院转身上路,阳光洒了我一脸。

我记得,拿到录取通知书的时候,我在村里。

那天阳光很毒。

午后,我在村口,毫无目标地看着远处。傍晚,镇上的学校会来一次信件,我会过去,看看有没有同学的录取通知书。最近几天,我连续做着这样的事情,每天都看不到任何消息。

忽然,我看到肥胖的父亲骑在自行车上,从远处而来。他头上蒙着的毛巾,使他的形象很滑稽。

那天不是周末,不是他回来的日子。

我赶紧迎上去。

父亲的脸晒得通红。他给我一封信。信封没有拆开,信封上有大学红红的字。信是寄到城里的学校的,他及时取了,又及时骑了五十里路的自行车,送给我。

我把信封给了父亲,让他拆。然后我转身向镇上狂奔,我要把这个消息告诉母亲。我在奔跑中,忍不住笑着,却泪流满面。

这一年,我考上了大学,本科。

我城里的班上,只有两个人考上本科。我镇上的班上,除了我,没人考上。在我们村里,这一年,只我一人上了大学。

 

王树兴作品

王树兴,60后小说家、编辑,图书策划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鲁迅文学院第25期高研班学员。现供职于高邮市文广新局。出版、发表作品200余万字,其长篇小说《国戏》《裙带关系》系畅销书,并在国外翻译出版。作品以风趣的故事讲述、传神的人物塑造、绵密的叙事肌理着称。短篇小说曾获“四小名旦青年文学奖”“汪曾祺文学奖”等奖项。最新作品:中篇小说《那年夏天》选载《小说选刊》2014.8期;中篇小说《移风易俗》选载《小说月报》2014.9期。长篇小说《咏而归》2014年江苏人民出版社出版,2015.1期《长篇小说选刊》新作推介。现创作的非虚构作品《聚龙小镇邻里情》获中国作家协会重点扶持项目(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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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大圆子

 

我在扬州吃葵花大斩肉时噗嗤一笑,小时候家里的汤圆就这么大,肉圆子、糯米圆子,都做成大圆子。

今年元宵节有网友在微博上问我元宵和汤圆是不是一回事?我直率地说不知道,到百度上去学习了一下,据说元宵是北方的称呼,而南方叫汤圆。元宵和汤圆在加工方法上有区别,制作元宵一般是将固体甜馅料(通常是素的,包括各种果料)切成小块,蘸上水,然后放到盛满糯米面的笸箩里滚,一边滚一边洒水,直至其沾满糯米面成为圆球。汤圆的做法和包饺子的过程类似,先将糯米粉加水和成团,然后放置几小时“醒”透,包汤圆的时候就掐取一小团,捏成圆片,然后把馅料(可荤可素)放进去,最后揉成圆球。

我真想做条百度词条贴网上去:元宵、汤圆,高邮人咍咍叫圆子。

圆子多好听啊,吉祥喜庆,高邮人就是聪明。咍咍乡音读嗨嗨,在里下河一带是统统,是都的意思。

圆子在我们家分大圆子和细圆子,细圆子是实心的,伴着长寿面做生日的时候吃。而我更喜欢有馅的大圆子。做圆子不论大还是细,我母亲都叫做“搓圆子”。在高邮,把促成别人好事的过程也叫搓圆子,意思在于要下一番工夫。

母亲每次搓大圆子都要搓很多,在我两个姐姐出门以后则更多,要给她们每家带一份。我姐姐的圆子应该搓得很好,她们总是在母亲要搓圆子的时候赶回来帮忙,搓好了立即拿走。我们家大圆子的馅有两种,一种油糖的,一种是荠菜的。每年入冬以后母亲会用糖腌荤油丁子。将洁净的猪板油去膜划丁,成蚕豆瓣大小,拌上白砂糖腌个把月。荠菜是应时的,有界首的茶干和咸肉丁和着,不要特意去准备。似乎,大圆子在天冷的时候才能够吃到,又总是在过大节时,而邻居屠家也只在冬天才替人舂糯米粉。

年三十的晚上,北方人包饺子的时候,母亲便开始搓圆子。圆子搓好了放一张小桌子大的竹扁里,满当当的,排成一朵花似的。

包进馅捏起来的只是一团,在母亲手里搓啊搓,要搓到滚圆的,搓到表面有一层照见人脸的光泽。儿时的我喜欢围着放圆子的竹扁转,左看右看,看哪些圆子上有母亲的掌纹,然后号下来。父亲会借这时机开导我和弟弟,说做人要像圆子一样圆巧,肚子里要有货色,要经得起煮而不烂。我是记住他教诲的,多年以后的今天我想,元宵大概是中国最代表中庸思想的食品。

好多年里,父亲大年初一早上三件事,放炮仗、烫干丝、下圆子。

大圆子我最多也就是吃四五个,油糖的包荤油丁、白糖和碾碎的台酥捏成的馅心,咬破绵软又含韧劲的圆子皮,油香就在嘴里漾开。特别是咬开油丁的那一霎,感觉很Q,舌头随即被醇的滋味热烈包裹起来。吃荠菜大圆子没有烫嘴之虞,可以一咬一大口。从糯香到茶干、开阳、咸肉,直至荠菜碎,有着各不一样的层次,经浅浅的麻油香一撩拨,在嘴里开放出礼花般的芳鲜。

八九岁的时候,我想丰富圆子的吃法,趁大人不在家时偷吃,倒半锅油炸圆子,其结果是折腾半天弄出一只没有芝麻的麻团。

隔锅饭香,我工作后在苏州待的那几年,认为那里的猪肉汤圆最好吃,虽然不大,腴润香滑,一咬一口鲜美的汤汁。到北京以后吃稻香村的果味元宵,吃湾仔码头的速冻元宵,也再去苏州吃过那里的肉汤圆,才知道吃来吃去,家乡的圆子、母亲做的大圆子才是最好吃的。

今年正月十四夜,我梦见母亲端了一碗雪白晶莹的大圆子到我面前,都能闻到喷喷的糯香,我迫不及待地用手抓了一只送到嘴里……

元宵节是我的生日,母亲说我是赶这一天出生来吃圆子的。这一天生日的人是幸运的,生于一个传统的喜庆节日。元宵节是乡贤汪曾祺诞辰的日子,好日多同,也是我文友周荣池和好几位朋友的生日。这一天出生的人,在高邮他们会有大元子、大圆子、喜子、灯喜子之类的昵称,我的小名就叫小喜子。我太太第一次听说时笑翻了。

今年的元宵节,我在北京的超市里买了糯米粉和湾仔元宵,将薄皮的湾仔元宵做馅,外面裹上糯米面搓成一个个大圆子,剩下的糯米面我在里面包了高邮的咸鸭蛋黄。

看着做好的大圆子,我开始发呆。非常非常想过世的母亲。

要是能再有一只母亲搓的,带着她掌纹的大圆子在我面前,我一定是舍不得吃的。

 

馋吃黄烧饼

 

现在中秋节吃月饼怕是永远不会有过去那种感觉了。

还有人一定要把月饼夹在黄烧饼里吃吗?据我所知,广式月饼就不需要。还有,我们这些漂泊的,客居在外的也没有讲究的条件。

小时候,中秋节的头天晚上,母亲会把二毛钱和一斤粮票放在桌上的淘米箩边上,第二天早上我二姐拿了去排队买烧饼。为什么不是我去?因为要找零,钱到我身上就会有很多事情发生了。那时候黄烧饼论对卖,五分钱二两粮票两只。

我们家买三对烧饼是我父亲要多吃一只,他喜欢加吃一只“水晶月饼”。所谓水晶就是月饼里的成分是亮晶晶的白糖腌透的猪板油,以临泽产的最好,吃时要在锅上炕一下。我一点也不喜欢水晶月饼,我们家里其他人也都不喜欢,但不影响我父亲喜欢。

我喜欢大荤的月饼,记得好像当时还有上素和椒盐的什么的,反正品种不多。大荤的月饼里面也有猪板油,但只是小指甲篷那么大的丁儿,夹在热淌淌的黄烧饼里,一口咬下去能够感觉到。有黄烧饼配着,月饼里的黑芝麻、果仁也越发地香了。

黄烧饼夹油条在高邮简称为“烧饼夹油条”,很多人喜欢吃,喷喷香。但我觉得打嘴皮子,还有,一付吃下去腮帮子也疼。干,吃得费劲。

黄烧饼也叫“黄呆子”,呆大概是指这种烧饼不加擦酥,也不加糖或者椒盐,只有死头死脑的干面团子。黄,是在做这种饼时在面上抹一层糖色,再沾上些同样黄的芝麻。芝麻其实不多,“波俏一点的麻子——脸上没几个点。”

就这样呆头呆脑的东西,却是许多离乡的人想的,垂涎的。我有一阵子特别惦念它,想到就要咽一阵子口水。还在QQ里对家乡的朋友说了,朋友体贴我,要把黄烧饼快寄到北京,还说在微波炉里热一下,应该一样的香。我怕麻烦,只得说我的担心:要是这一番折腾又吃不出留念的味道就冲家了,连个想头都没有了。还是回来吃吧。

一个黄烧饼把人这样,可能会有人说我矫情。但我在一篇小说里就写了与黄烧饼有关的:

警察对一个抓回来的犯罪嫌疑人进行连夜审讯,这家伙拒不交代,不好搞刑讯逼供的警察有办法,在早上买回来一大堆黄烧饼和油条,在嫌疑人面前大啖。刚出炉的烧饼那个香啊,穿墙过壁,不用说放一个饥肠辘辘的人面前了。

嫌疑人咽着口水说:能不能来一付?

警察说:好啊,替你带了,有你的份。还没有到吃饭的钟点,要想现在吃就要把事情说清了。

嫌疑人说:真没有什么,真不是我干的……(说话时眼睛像钉子一样钉在黄烧饼上)

警察不理会嫌疑人了,只顾吃自个的烧饼。一会儿嫌疑人熬不住了,与警察协商:我能不能边吃边交代?警察说:这倒可以。

吃上烧饼夹油条的嫌疑人还真的交代了一些罪行,但他吃完了,过了他的馋瘾以后便又拒不交代了。犯罪分子交代罪行都这样——挤牙膏,不会痛痛快快地说。

要等到第二天对他故技重施时间太久了,吃饱了的警察就美滋滋地喝茶。嫌疑人这时候因为吃了烧饼嘴也干,也想喝水。警察没有为难他,给他喝了个饱。

一会儿事情来了,嫌疑人要出小便,一下子就觉得急。让他受不了的是审讯室外面的自来水龙头不知道为什么一直开着,水哗啦啦地在放。

真是条件反射,真是大受刺激。嫌疑人脸都憋紫了:求求你们,快记下我所说的,我什么都告诉你们……

这是一个虚构的情节。哈,中秋节的时候我会想念家乡的圆月,还有家乡的黄烧饼。

 

生吃鸭血

 

鸭血好像全国各地都有人吃,南京桂花鸭味道好,“鸭血粉丝汤”似乎更讨人喜欢。鸭血在南北火锅中皆不可或缺,饭馆里鸭血的吃法名目繁多到让我觉得鸭子的血真是被人榨干了。

鸭子的血其实还是不放为好,就说炖老鸭汤,存鸭血的汤风味更佳,且营养更丰富。

怎么样做到杀鸭不见血呢?有一个大厨教过我绝招。

杀鸭完全可以不用刀,手捏住鸭翅膀,翅根往后一拳许是其死穴,用手指点到即可致死。不得要领的人也可以做回武侠,以掌代刀,多两下也能达到目的。

一定要将鸭血弄出来吃,通常有两种形式。一是将鸭血下锅煮过划块,叫血豆腐;二是鲜的,下在水里称之为鸭血冻。血豆腐是常见的,街面上或者超市里有卖,不过大多掺杂了很多的添加物,味同嚼蜡,让人吃得极不除疑。家里杀一只鸭子,自然不会放过鸭血,做出的血豆腐不是老得像木材就是嫩得不成形。吃到货真价实的鸭血不是件容易的事,高档点的饭店里倒是可以满足你,有鸭血冻让你点。鸭血冻掺假很难,但一碗看上去呈紫红色糊浆状的东西,没有定力是不能面对的。

我吃鸭血最离奇的一次是在广西吃“炒血鸭”。我这个人有好吃的毛病,只要是冠以地方风味的,都想尝一尝。“炒血鸭”端上来我是第一个下箸的,只觉得鸭血香滑,鸭肉异常鲜嫩。便问到做法,想引进到我们高邮鸭乡来。

当地人告诉我,挑最生猛鲜活的鸭一刀划入颈下,让鸭血淌在盛了料酒的碗内。旋即将鸭子去毛剖腹切块,与生姜、干红辣椒、蒜瓣一道入油锅爆炒,然后又加鲜汤焖至快干,最后将鸭血整个儿淋在鸭块上,边淋边炒,在鸭血半生半熟之际加料起锅。

我富想象力,怎么想都觉得是个鲜血淋漓、惨不忍睹的过程。真后悔问了实情,也不想再吃了。

不过,鸭血性凉,清火败毒的,另外还有清理肺部的功用,口感也极佳。人们喜欢吃它似乎是有很多理由的。

 

也说高邮咸鸭蛋

?

清明节前后是高邮腌咸鸭蛋的好时节。近日在读的《酸甜苦辣咸》一书里就说到,作者是被大陆誉为“中华谈吃第一人”的台湾老作家唐鲁孙。

七十年前抗战胜利,唐先生家收回了在苏北被日伪霸占的盐栈。“盐仓虽然八年未用,可是础基石溽,积存的盐卤厚达尺余,自需抬开石方把盐卤清扫,以利行卤。栈里有位旧同事,高邮人周棠文,知道要清理卤沟,特地从高邮买了五百枚双黄蛋来相贺,并且雇工挑来腌咸菜老汤(他家是开酱园的)。先把盐卤用咸菜汤稀释跟泥土搅成浓浆,然后把鸭蛋用浓浆糊匀,放入绍兴酒坛子里,搁在不见阳光的盐仓里。冬季大概六十天,夏季五十天,就可以洗清煮熟供餐了。除了黄沙膘足,夏天用来吃荷叶稀饭,玉液金浆,清馨浥润,可算一绝。

唐先生这段是我读到的写腌高邮咸鸭蛋比较详尽的,也比较有趣的文字。可惜他没有说到盐蛋的泥土,我知道最上乘的是醇香的,碾碎的酒坛封口泥。乡贤汪曾祺说到家乡的特产咸鸭蛋,有生动的勾人的文字,让人垂涎欲滴。只可惜少怎么腌蛋的文字。袁枚的《随园食单》里有,寥寥数字,读了难得要领。

我的朋友老蒋是北京一家文化公司的老总,也是一个着名的老饕,说好听点美食家。每年夏天都要向我讨几只高邮咸鸭蛋回去吃。好几年了,他坚持不懈地向我索要高邮腌咸鸭蛋的秘方。老蒋认为,这么好吃的咸蛋腌制一定有配料甚至古法。我告诉他不知道蛋品厂怎么腌鸭蛋的,我们家的咸鸭蛋,他觉得非常好吃的,是用盐水腌的,没什么窍门、秘诀。这两年我父亲不再在家里腌蛋,从乡下人那里收来鸭蛋送到蛋品厂“来料加工”,糊上黄泥的腌蛋到可以食用的时候,我洗去黄泥给老蒋。忘不了交代一下,是腌了35天还是40天的,老蒋嘴刁,他认为高邮咸鸭蛋在要出油不出油的时候是最好吃的。不是他对我说,而是他的饭友告诉我的。老蒋他们一帮饭友轮流坐庄请客,他们来自天南海北,每人每次得有一两样特产食材,这是必须的。老蒋嘴突出的贡献就是正宗的高邮咸鸭蛋,大家听他说过多次,这是他的高邮朋友,一位做乡长的朋友着人到农户家收的散养鸭蛋,数量也就少得可怜。用上乘的海盐拌宜兴的黄泥腌制的。老蒋吹的传到我这里来我只是笑笑,他是山西人。他的饭友们都是挑剔的食客,他们认可高邮鸭蛋好就够了。高邮咸鸭蛋也需要老蒋这样的口碑制造者。高邮的鸭蛋好是因为水乡高邮的生态好,湖大河多,港湾汊多,鸭子可以吃含脂肪的螺蛳小鱼小虾。

咸鸭蛋这些年我已经很少送人了,作为礼物送人,一箱少,两箱多,而好面子的本乡人有时候是双手提满了送人。有位外地朋友告诉我,咸蛋这东西吃几只还可以,多了越吃越不是个味道。他拜托我以后千万不要再送了,好几次他都是吃一半,糟蹋一半。

我算是遇到直言不讳的朋友,送礼送不好遭人怨岂不是得不偿失?

其实我也遇到这样的问题,带到北京的咸鸭蛋要是不送一些给朋友,时间长了蛋也就变质,蛋黄在出油以后,先是有一个小核,慢慢地核越来越大,直至整个蛋黄板硬,口感也绝不是原来的了。在天气干燥的北方还好,在潮湿的南方,还有着变臭滋生蛆虫的可能。

我尝试过很多种保存咸鸭蛋的方法,譬如洗去咸泥,装进密封袋浸在低盐水中,煮熟了搁冰箱里低温冷藏,甚至进行过速冻试验。效果都不是很好。

近日得知,高邮菱塘在扬州做清真美食的张先军先生找到了应对的方法,其实很简单,就是一个分期食用、分期包装的问题。他在申请专利,一盒咸鸭蛋分四层包装,第一层是腌制了30天可以立即食用的,第二层是25天的,第三层……第四层是刚腌制的,可以在四五十天以后食用。

先军先生开发清真蛋品可以增加高邮咸鸭蛋的品种和市场,现在的市场消费者有很细的划分,很多地方“清真盐”是盐的一个品种,比普通食用盐价格要高。他还想开发低盐的,适合高血压患者的。真是有心人啊!

高邮人有蛋香不怕巷子深的意思,少深度的经营。高邮咸鸭蛋需要升级的不仅仅是生产工艺,要优化的也不仅仅是包装,就怕还有文化方面的,科普方面的。中国农业大学食品科学与营养工程学院副教授朱毅曾经对我说过,有人问她,为什么高邮产那么多的双黄蛋,是不是添加了什么激素?以朱教授的专业理论和我对她曾经的介绍,询问者会有一个好的结果。为什么会产生这样的问题,我想该是我们注意的。

 

暗植高邮菜

 

有人在读了我的小说以后,在微博私信里说我三部作品都夹了私货,都暗植有宣传高邮美食的软广告。我回复:无意或有意而为之,只为宣传汪曾祺喜欢的那些家乡菜,望传播。

《国戏》这部小说里牵涉到一家饭店,银行工作的程玟和为打麻将的太太杨莹莹订餐,到晚上俞师傅饭店的服务员就送来三菜一汤,用食盒拎着。程玟和喜欢俞师傅做的雪花豆腐、软脰长鱼、老鸭煲,这几个菜是俞师傅的招牌菜。其实,这也是高邮人喜欢的,享誉在外的几道地方特色菜。

生活中我确实有一个开“俞师傅饭店”的同学,他家住在我们读书的城北小学后身,桑园的东南边。俞师傅那时候叫俞小五,每天中午放学他不直接回家,而是绕道到高邮饭店门口去吃香味。他站在饭店的下风,使劲地嗅鼻子,判断出饭店的红案上在烧什么菜。他能分辨出炒肉丝、炒猪肝,还是炒肥肠。我一直搞不明白的是,他竟然能够准确地分出大煮干丝和烧杂烩。这两道烩菜都是用骨头汤做的,我是怎么也分不清的。我说俞小五你这么在行吃,以后做厨子好了。

幸而言中,俞小五真的就做了厨师,还开了家饭店。现在的他还是不善言谈有点木讷,说到他过去闻风识香的事死也不承认,他不看书也没有时间看书,对我小说里是不是写的他更不感兴趣。他的饭店生意好,也用不着谁替他做广告。

俞师傅其实还有一样菜做的非常好,不是一般的水平,就是鱼圆。我吃过一次,在嘴里经舌头一掸就酥化了,非常软滑、细腻,鲜美无比。我去吃俞师傅的菜,每次都会关照一下:油少放点。高邮搭三轮车的师傅遇到外地游客打听高邮特色饭馆总会推荐俞师傅饭店。

我写《裙带关系》这部小说时,由于前面《国戏》被人对号入座,不是在吃喝上,而是有些人的所作所为,便要求自己在这部作品里不要有一处和高邮沾边,但在一个写吃喝的章节我还是不由自主地写到了。

说京城里一帮人在朝内南小街胡同里的“和居”聚会,“和居”有一个硬山卷棚式府门,一张竖纸条贴在门框上:“私人住所 非请勿入”。

“知道我们今天吃什么?吃大作家汪曾祺的私家菜,扬州厨子烧的汪氏家宴。你们不知道订这桌饭多不容易。”翟中将指指桌上姜松岩不认识的那位,“韩烂尾一周前就订了,他是这里的老客都不容易订到。”

被称为韩烂尾的人站起来,谦恭地双手递上名片,“鄙人韩祖荣,泊州人士,到北京来盘个烂尾楼,万望钧顾,万望扶持!”

……

汪氏家宴果真不同凡响。取料平常,却很特别,全部来自汪曾祺老家水乡高邮。有高邮湖的野鸭、青虾、昂嗤鱼、螺蛳、双黄蛋……采买于农家的杨花萝卜、旱田慈姑、野生荠菜、蒌蒿、界首茶干等等,据说都是当天飞车千里或者空运过来的,稀罕又新鲜。

文人菜的烹制大多是用心胜于用料,要是有奇特的料,馋死后人的菜可能还会多一下。这天的汪氏菜里顶是一道桃花鵽品尝后让人唏嘘不已。汪曾祺说他再也没有吃过比鵽更美的野味。这话听起来有点过,但尝了他说的鵽,你就不得不去重复他的话。遗憾的是能够吃到鵽的人很少,这种小头小脑双腿细长的水鸟只有在桃花灼灼的时候才出现,而且越来越少,都快要灭绝了。

长篇小说的写作是长途跋涉,在这段路上有时候需要自我调节,美化一下沿途的风景,用自己所爱的所想的。写完这一段我想家了,当天晚上就乘车回了一趟高邮,只为一件事——美美地吃一顿。

小说出版以后,不少读到这段文字的北京朋友都想找那家“和居”的地址。我只有解释这是虚构的,到高邮去有很多非常好的特色饭店,我也很不负责任地答应了很多人,要请他们到高邮做客,四下里欠了不少的口水债。

到了我写手上这部小说,我情不自禁还是写了一下高邮,大背景放高邮,着重写了不少高邮的风味小吃。

小说里一位临终的老人要吃阳春面和盐水鹅什。这两样东西从谁家买,怎么做,怎么吃都有讲究。老人要求阳春面的面条要揉碱面压细条的,粗一点,细一点都不行,从一个叫“丁三”的压面师傅那里买;拌面条的酱油要用湖虾籽隔水蒸,猪油要有葱姜炼,黑胡椒粉必须是碾的。还有特别要求,半汤、重青。而特别交代的是——盐水鹅什要到离城30多公里的菱塘镇庆三卤味店去买。

费尽周折,盐水鹅什从菱塘买了来送到病床跟前:

朱蕴父亲鼻子嗅了嗅,吃力地要坐起身子,我赶紧替他将病床摇得高一点。

他早有安排,只留下鹅掌,其他的都送给护士们尝。就这样20只鹅掌放在一个比脸盆小一点的不锈钢盆里满满当当的。病床医生过来招呼他,并不反对他来一次饕餮大宴,鼓励他爱吃就放开来吃,能吃多少就吃多少。

他点点头,挑了一只肥厚丰腴的鹅掌,从掌骨的指尖吃起。他吃得很缓慢,微闭着眼睛一小块一小块地摘扯,但看得出从指尖到舌尖都不愿意怠慢。从他的脸上可以领略陶醉,看到满足的惬意,祖传卤料做出来的鹅掌,非浓油赤酱,也不香艳麻辣,可就是那么好吃。

……

朱蕴父亲只吃了3只鹅掌就再也没力气吃了,一堆细碎的小骨头干干净净,连肌纤维和脆骨渣都没有,像是水洗过的一般。剩下的鹅掌他逐一拿起来,看看,嗅嗅,再放下,摆成一个圆圈的盆子里。他叹了一口气。

朱蕴母亲见状,想用水果刀剥给他吃,他直摇手,流露出的表情几近愤怒,不能接受这种粗劣的,不能让他享受过程的吃法

“嘴大喉咙小!”朱蕴母亲一边收拾剩下鹅掌的盆子,一边嗔怪老伴。朱蕴父亲不理会她,微闭上眼睛。

我开车送朱蕴母亲回家,路上她说朱蕴父亲这辈子终于有了一顿吃不完的庆三鹅掌,以前他偶尔买一套鹅什回家打牙祭,只吃到两只鹅掌,知道他不尽兴、不够本。她感叹,人千万不要克扣自己,想吃就吃,想喝就喝。不要在想吃的时候不吃,有吃的时候连吃的力气都没有,嘴都张不开了。

这家让一个老人弥留之际念念不舍的庆三卤味店是我小说里虚构的,但在菱塘叫庆山的盐水老鹅店倒是有一家,我最近几次返京总要从他们家买一些卤味带走,至少要两只老鹅和10付鹅什,用保鲜箱密封装着。因此我要多蹈好几次车,可谓高邮老话,为张嘴苦了腿。

乐在其中。乐此不疲。

 

 

惯宝宝盐毛子

??????????????--------谨以此文怀念溺水而亡的少儿伙伴盐毛子

 

夏天即将结束的时候,盐毛子的婚期即将来临。

本来他并没有准备在那年结婚,父亲患慢性胰腺炎,医生说这种病情保养得好根本没事,可突然病情恶化就逝世了。盐毛子当时面临一个选择,在七七四十九天的忌日内结婚,或者等到服孝满三年以后,当地的风俗就是这样的。盐毛子要做孝子,他是父亲捧在手心含在嘴里长大的。徐家的叔伯们都生的女孩,五房就一个男孩,也都怂恿他“孝内操”快点将婚事办了。盐毛子的女朋友叫杨玉婷,皮肤白白的,身材高挑,比我们这些同学的女朋友都要漂亮。他们关系很深了,她已为他堕过两次胎,若再等三年不知身体又要吃多少苦,她也同意赶时间把婚事办了。婚期定在这年的国庆节。

结婚要置办一套家具。盐毛子的房是家里建的,卧室有三十多平米,买来的家具放在里面显小,不合适。盐毛子找人设计,照着房间的尺寸让木工打造。盐毛子向我们介绍过,在他的大卧室里什么地方摆一溜的衣柜,什么地方搁书橱,什么地方放电视、组合音响。奇怪的是他设计了一张圆床,直径有二米五。我们背底下都觉得新鲜,揣测这种样式的床是否舒适,答案竟是肯定的,圆桌子比方桌子好就是佐证。盐毛子说,在床上,快活的就是能翻身打滚。

家里有木工打家具,盐毛子就要做后勤保障,不时地去采购砂纸、钉子、活页和乳胶什么的。每天忙得灰头土脸和一身臭汗。

木工师傅下班后盐毛子便去洗澡。到大运河去洗,他家就在河边上。

夏天我们都有在傍晚去河里泡泡的喜好。汗腥烂臭的身子下到河里马上就清爽了。游一圈,踅到岸边,往身上打满香皂。再下到河里时悄悄褪下三角裤缠手腕上,赤条条地裸泳一气。那时候,觉得自己是运河里的一条欢畅的鱼。洗完澡上岸,天已擦黑,可能会打个寒颤。待擦干了身子,贴河面上吹来的习习凉风便让人想赖在河堤上,尽管肚子开始咕咕叫了,家里有冷的海带冬瓜汤和咸鸭蛋、大头菜就绿豆粥,还是想在还有些烫屁股的石头上再坐一阵子。

盐毛子这天怎么说也不该下到河里去洗澡。事后许多人都这么说。头天,他洗澡时被河边的碎瓷片或者是玻璃屑戳破了脚趾,流了不少血,伤口还没好透。这天傍晚时下起了小雨,雨不大,是那种丝丝的小雨,但气温降下了许多。他到邻居李雷家唤他一道去洗澡,李雷说天凉了不去。盐毛子一定要逗他去,为了说服他还磨嘴费牙了一番。李雷就是没去,还反过来劝他也别去了。可他偏去了。

天黑透了后盐毛子还没有回家。他妈妈急了,跑到运河堤上去喊,扯着嗓子喊。听不到回应她就到河堤下面对着乌漆麻黑的河面喊,喊着喊着就带着哭音了。

我和一帮同学是相继赶来的。见到杨玉婷蹲在地上嘤嘤地哭,我以为已经肯定盐毛子出事了。大概问了一下情况,我们就去买手电筒,把运河边上小百货店里的电筒都买光了。大家分了工,以上下游五公里为范围,分头分段去找。一时间,河面上无数个电筒光扫来扫去,呼唤声此起彼伏。到夜里十二点多,我们的嗓子喊哑了,腿跑得抬不动了,电筒也打瞎了。有人说,怕是完了。天这么凉,水里极容易抽筋的。

我们将呼天哭地的盐毛子妈劝回家。我们想出最好的可能性安慰她,说盐毛子不会有事的。我说盐毛子没准扒上拖轮跑得远了,我们经常扒逆水的拖轮,乘好长一段后再下水往回漂。船主很讨厌从运河里湿漉漉爬上船的人,有时会抓住一个不放,载得很远时才松开,算是教训一下。我们倒希望盐毛子遇到这样的事。也有人说,或许盐毛子根本就没有下河洗澡,到什么地方去玩了,兴许坐在谁家的牌桌上打麻将呢。盐毛子妈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是不停地在摇头。

第二天有人说,在停泊岸边的一条大铁驳船上找到了一双新的拖鞋和一条干的毛巾。盐毛子妈一听到这个消息就昏死过去。盐毛子的大伯见此情景就站出来了,他请了湖西渔业队的人到运河里去捞尸体。这事是避着盐毛子妈的。我们也觉得很要紧,就怕尸体漂起来随运河水淌得远了。

渔业队来了一条渔船和三个人,围着大铁驳船往河里下了几十把滚钩。这是种特殊的工具,每年运河里都会有溺死的,捞死人是他们捕鱼以外的一项副业。捞了半天也没捞到盐毛子的一根汗毛,渔民们就急了,抱怨捞得迟了捞不到了,要收了钩走人。我们几个赶紧用好话央求他们,又给他们买了一箱亲亲八宝粥还有一条石林牌香烟。这当儿公安局水警大队来了个老警察,他盯着船猛抽了几根烟后站起来,到大铁驳船上让船员将船移一下。船员收了跳板起了锚,只移动了半个船身的位置盐毛子就浮到了水面。

事后刑警大队的法医证实了老警察的推断,盐毛子从船上跳水,一头栽到水里露出半截的铁锚上后扎到了船底。他的头顶上有一处鸡蛋大的钝击伤,因窒息而死亡。

盐毛子火化前杨玉婷问我她要不要去殡仪馆。我说,你看着办吧。她咬着食指不让自己哭,眼泪却流下来了。我心软下来,劝她说可以不去,没谁会计较她。她后来没去,但她托我给盐毛子做一套冥器,不管花多少钱。要扎一个大大的纸房,里面有成套的家具和最高档的电器。她还关照我,床要做圆的。说完她又哭了。我在纸扎店里对扎纸师傅提到一张圆床的要求时他大吃一惊,说是不作兴和忌讳的。我说你就照样做吧,反正人也死了。

事后,我们最怕的就是遇到盐毛子妈,怕见到她悲戚的面容,也怕她像祥林嫂一样喋喋不休地说盐毛子。我们还是很关心她,想知道她的情况。有件事情让我们很感动,自打盐毛子那年溺水后,她每年夏天都到大运河里去捉那些背着大人偷偷下河游泳的孩子,还跑到人家门上去告状。这些孩子还不懂道理,恨她恨得牙痒痒的,居然有性子野的孩子向她扔过砖头。我悄悄地去看过她,她拿张小木杌子做河堤下面,用一张芭蕉扇子遮着毒辣辣的太阳,向河里面逡巡着。

去年,她找到我家说,大树,你侄子小小年纪也骚胆了,我看见他跟同学到河里趴河底学狗刨了。我心里一热,把她让进屋里。她不吃我递给她的冰西瓜却对我又说起了盐毛子。她问我知不知道盐毛子死在什么东西上。我说知道,是那把铁锚。错!她用手上的破芭蕉扇拍了我一下,告诉我说是一双拖鞋。

“我给他爸买了一双很贵的拖鞋,那年夏天他住院后就没舍得穿。他死后就一直搁柜子里。盐毛子的脚趾被戳破了,我怕他的脚趾被皮凉鞋挤得疼就拿了这双鞋给他穿。穿得舒服了,脚不疼了。他就出去跑了,就下水洗澡了。他怕新拖鞋搁岸边被人偷了,才上船将拖鞋放船头上,他好盯着。从船上下水要跳……”

 

汪迷苏北

 

正如苏北自己所说的那样,他是读汪曾祺最认真、最持久、最痴迷的一个。

因为读了汪曾祺的小说,他数次寻访高邮,最早的一次是1988年。那时候的他还在天长县乡下的农村信用社工作,怀揣几十块钱,朝圣一样地到了高邮。

高邮文联的朱宣东副主席(已故),让我这个当时的文学青年陪同他“转转”,记得当时和他一起爬了大河堂(运河堤),登了文游台,拜了王氏纪念馆,还偷偷地去打量了一番汪曾祺小说《皮凤三楦房子》里的高大头原型,高大头当时在用一台手摇的机器缝一双皮鞋。我们俩一致肯定,汪老描绘的“倒放的鸭梨”跟高大头的头“像极了!”

二十年后我在《中华文学选刊》当编辑时,在一本刊物读到一个叫苏北的安徽作家小说,看风格像极了汪曾祺,不仅笔名叫苏北,而且使用了为数相当的,我们老家的苏北方言。找到原刊编辑要来作者介绍,看到作者本名叫陈立新。这个名字似乎眼熟,再通上电话,我一下子就肯定他就是我记忆中的那个为了汪曾祺来过高邮的安徽文学青年。

因为文学我们一个在北京,一个在合肥,作品让我们又碰到了一起。说到多年前的高邮行,苏北仍大呼过瘾,因为这趟高邮行,原名陈立新的他开始使用笔名苏北,成为一个铁杆汪曾祺迷,从事文学创作并成为一个知名的作家。我们相约高邮见,他要再来高邮朝圣,看汪曾祺故居,做一些作品的“索隐”

2006年国庆节期间,苏北带了一帮安徽朋友浩浩荡荡地转道他老家天长市到了高邮,在北海大酒店一下子开了五、六个房间,中午以汪老,以文学的名义先饱喝了一大通,高邮的菜令他大快朵颐。他连说喝多了,吃多了。

苏北的朋友们先离开的高邮,而他意犹未尽地要多住两天。晚上,我让他推去了众多宴请。他来高邮,我怎么也得做回东,二十年前没有能够尽地主之谊一直是我的遗憾。

就我们两个人,寻个清静的地方好好聊聊。苏北喜欢吃鱼,我们到位于邓桥的一家小饭店。

去饭店的路上,我们乘的人力三轮车。他用五块钱收买了这一趟的车夫所有权,撸高了裤脚踏三轮车。我和车夫坐着,他埋着头弓着腰踏,在人缝里左穿右突,将车铃拉得叮叮当当,甚是高兴。这样的事情在北京也干过,代价远比高邮大,花了一百块钱。在高邮,他像讨了便宜似的,脸都笑大了。

由于中午喝多了,晚上苏北不想再喝。这怎么可能呢?

对着一瓶“小糊涂仙”他想取巧,要划拳喝酒。我不会划拳,他说不会的事情可以学,就像写文章,写小说。他有理,我只有依他,由他教我划拳。但结果出乎他的意料,教会徒弟打师傅,他竟然败在我手上。他总结教训,是我不按照规矩出拳。

微醺的我们谈汪曾祺,谈文章,也免不了谈我们自己:我们的年轻时候,我们的小英子,我们的初恋……

我套了他很多故事,现在我要是复述给他听,他一定脸红。当然,我也半真半假地说了自己的一些。

第二天,苏北一个人在高邮转了转。于是,有了后来的一组散文:2006?高邮?高邮

这是一大篇我非常喜欢的文字,我读了很多次。里面的篇目有:

鲜藕 菱角 芋头

那是人间烟火的味道

绣花 大淖

晚饭花 李小龙

民俗博物馆

小英子 老头子

高邮鸭蛋第二,我是第三

正像他在这篇文章的题记里写的:……那保存完好的古旧的街巷,沿街店铺里的各色人等,令他(作者本人文中称呼)流连,他恨不能把这些正在消失的、充满地域文化特色的小城(高邮),全部一下“吃”到脑子里去。

一个外乡人写高邮写得那么生动和饱含感情,说来令我们这些土生土长的,熟视无睹的人惭愧。

过了两年,苏北荣获第三届“汪曾祺文学奖”金奖。这是一个他非常看重的奖,以后在他许多的个人介绍中都有提到。

“我虽不敢妄称是汪先生的学生,但我可以说是读汪曾祺最认真、最持久、最痴迷的一个……我就是这么不讲理的,痴迷的,像追星似的,可话说回来,天下文章不可能给姓汪的一个人做了。我自己也知道这样做是不对的。可我就是痴迷,发自内心深处的痴迷。谁又奈何得了我呢?

苏北对汪曾祺的感情让我感动。

他是天下第一汪迷,这么些年来他对汪老有着“一望无边的感情”因此,他也非常热爱汪老的故乡高邮。

我调侃地说过:苏北恨不能是高邮人!

?

叙述者雍钧

 

在我的新着付梓的时候,我想感激几个人, 雍军先生是其中的一位。

因为我的长篇小说《国戏》和《裙带关系》里都有雍先生提供的素材,得益于他的精彩叙述。

着名评论家果然在针对我的小说《国戏》所作的评论中说:

“叙事本身是一场博弈。作家叙事的过程,是给自己设了十足的一场局,需要等待均衡点的出现,等待也是考验,对作家本人的掌控能量、叙事策略、文化品格的考验。”

评论家果然她大概认为我的叙事能够做到收放自如,把握了节奏和有所节制。她是读了我的小说,而对于我素材的取得,我所得到的故事讲授,她是不知晓的。雍军先生的叙事才是精彩的,他的叙述水平远远在我之上。

《国戏》的派出所警察抓赌,《裙带关系》里京城高干子弟在小县城为非作歹的故事都是我小说中的亮点,让人读来忍俊不住或者要拍一下桌子。这两笔都是雍军提供于我的,一次在北海锅庄吃包子,另外一次是在我家的院子里。

严格地说,雍先生讲的都是他听来的,他有一个亲戚是个刑警抑或户籍警。他们经常在一起神侃。他的贩卖,显然经过了加工,里面有他的一些看法,发展和放大了一些情节。但是叙述的故事情节都在情理之中,都是十分精彩的。

并不是雍先生的每次讲述我都是认真听的,在我们家院子里的那次就正逢我心不在焉,在为一件什么事情郁闷着。我当时打开了索尼录音笔,因为有依靠,在他讲述的时候我一直没有集中注意力。到我想用这么一个情节时,我的录音笔却因为弱电打不开来,换上电池也找不到那段二三十分钟的故事。再去找他讲是不可能的,于是我变努力地去回忆。

我居然将他讲的都想了出来,不是我脑子里多出什么复原的程序,而是我忆起了他当时讲述的神态。譬如他说到四辆途锐车停在酒店门口,让人以为是到了某个品牌的4S店,当时他的手势是,无名指移动着点了四下,说到几个京少只向小姐而不向混混道歉时,他的调侃和诙谐是让人捧腹的。旁听的我父亲也笑了。

在高邮,曾经还有过一个非常好的叙述者,我的老师杨如栩。他会抖包袱,且包袱做得很是巧妙。听他的叙述稍有些紧张,不像雍先生这样能够让你轻松地遭遇冲突。雍先生在他的叙述中大扣套小扣,扣一个接着一个,解扣、系扣在你浑然不觉之中,你就像惬意地躺在救生圈上在大运河里颠浪。

雍先生给我讲述是义务的,自愿的,乐意的。因为他是我的外甥,我们算是“多年甥舅成朋友”,他和我很谈得来。

都说外甥像舅,他和我风牛马。雍先生面如满月,虎背熊腰,皮肤黝黑,走在一起别人不会以为我们是亲戚。他要笑起来就有点像了。他是个非常聪明的人,属于内秀的那种,今年毕业于河海大学土木工程系的研究生,马上就是一个建筑工程师了。我是今年开始准备叫他雍先生的。

我想,哪一天他要是怨了他的职业,就像我当初那样,改行写小说,或许会很有出息。外甥像舅,我当 ???然希望他多像我一点。他要写小说,一定比我写得好。我看过他的作文。

闲下来,我要好好想想雍军给我讲的那些。

应该还有很多精彩的。

 

行者周游

 

三十年前我还不知道周仁忠有一个周游的笔名。朋友神乎其神地介绍,说他上过老山前线,在《人民日报》、《解放军报》等大报刊上发表过很多文章,写文章时只要有烟有酒,可以三天三夜不睡觉。那时我的印象中他很有文艺青年范儿,留一头长发,着一身米汤色的风衣,手上夹一根烟,旁若无人地走在府前街或者中山路上。范儿是什么?是高邮人所说的派头。有派头的人不是被人骂就是被人羡慕,我那时候是很羡慕他的那类。
多年后的今天,我叫他仁忠,他是我最好的文友之一。他的风衣换成了阿玛尼或者HERMES黑色皮风衣,走在街上满是熟人,用他调侃的语气或者“两句半”向喜欢和不喜欢的人打招呼。写作呢,着重点也靠在了大手笔的文化散文上。

二十多年前我在宿舍的门上贴过对子,上联“走出珠湖”,下联“冲向钟山”,横批“面向全国”,成为文友们很长时间的笑料。从高邮走出去,成为着名作家的王干先生对我说过,高邮的文学青年要想走出去,就一定要出去走走。如今,周游,我,我们都成了文学中年,走过的路,看过的风景,有的成了过往云烟,有一些却无法抹去,融进了每一段生命体验中,不变的是对某一些东西的坚持,对文学与生命的挚爱。这正是我们彼此欣赏的,也因为此,我们的友情也随着岁月增长愈来愈厚重。

一直以为散文是最适合仁忠写的。比起其他文学体裁来,散文最需要自在心态,率性而为的真性情与优美典雅的文字表述。古人说,行万里路,读万卷书。他这些年周游了浩繁的卷帙,周游了了千山万水,于是有了历史散文《孔子的绯闻》《回眸》,游记散文集《佛教圣地游》。“周游”之于散文、“周游”之于仁忠,双关暗合了一种美好的际遇、天大地大心大的无限自由和灵性。

仁忠(周游)的《佛教圣地游》是“一点禅心,触目菩提”,不是一般的旅游,是求真的历程,作了一次和名山大川佛教圣地的心灵验证。他谈禅论佛,看似梳理中国佛教文化史,实则是心灵朝圣之旅,获得正见回归生命本真的历程。就如他在普陀山感悟到“一个人放弃爱心,放弃责任心,怎能入禅” ?在五台山清凉世界,说自己绝非为了考证历史,而是为了寻求安心之所;生命的自由本性是无限的,知足就是幸福;他也担心会在佛经里迷失,不想把佛学当做自己的精神家园,他景仰苏轼那种“不为世俗所羁,亦不为虚妄所获”,他在周游的过程里为自己找到心灵皈依之路。

仁忠的履痕遍及中华大地的多方佛教圣地,但他宣称自己并不信佛,且经常提到自己是个俗人。这个时代,能这样大声地从容地宣称自己“俗”,才是真正需要勇气和胸怀的。俗是人们避之唯恐不及的生命样态,总是需要种种徒劳的挣扎证明自己已经脱俗,已经拥有不一般的财权实力服饰容貌,已经达到某种人人艳羡的高度。但是这种脱了俗的人,未必快乐,未必心安,未必有真正的实力——空洞的内心、贫乏的精神、短视的价值观,不会真正令其脱俗。很有范儿的仁忠,在参拜峨眉山的时候不无幽默地夫子自道:“所有的寺庙都是男人为漂泊的心灵构建的房子;所有的佛像都是男人为恍惚的精神构建的支柱。”他勇于解剖自己,展现自己证得智慧的过程,且欣喜于自己凡夫俗子的定位和人生况味。

宗萨蒋杨钦哲仁波切在《朝圣——到印度圣地做什么》中提示给我们,“朝圣的正确动机是什么?最理想的,是要培养智慧、慈爱、悲心、虔敬心和真诚的出离心”。遍读仁忠的散文游记,随意之间就可以发现他所提及的、引用的古今经典文学及作者既多样也密集,纵横开合、娓娓道来,在观察、思考了本土化的宗教哲学与风土人情所反映的民族性格之后,俯身转向眼前的众生与热闹的红尘,拥抱和珍惜眼前所有,在出离之后,他“还俗”了。让生命从俗,是一种在了悟人生的空苦无常,超越了生老病死的更高智慧。

现实中的周游,我的好友仁忠,是个性情中人,豪爽且慷慨,即使无隔宿粮也要请朋友一醉方休的那种汉子,因此,他有很多真诚交好的朋友。

我衷心希望仁忠有新的更广阔的周游,有更多的着作问世。
祖馆长袁宝来

 

祖馆长不姓祖,叫袁宝来。他是殡仪馆的创办人,第一任馆长,离休干部。其实,殡仪馆那时叫火葬场,该叫他场长才对。他喜欢馆长这个称呼,要求人家这么叫他,说显得有文化。也真是的,凡是带馆字的,什么图书馆、文化馆、艺术馆、博物馆……都是文化单位。馆里从徒孙辈的开始尊称他为祖馆长,老赵头比陈喜国长一辈,他可以叫老馆长,陈喜国不行。既然是馆里的元老,我也应该称他祖馆长。

祖馆长是个新四军老战士,打着名的“黄桥战役”时负重伤转到了地方,解放后回高沙民政局做副局长。兴建高沙火葬场时局里让祖馆长负责,当时高沙城里找不到一个瓦匠愿意砌焚尸炉,最后是他买了把瓦刀,一块砖一块砖地将炉子砌了起来。参军前祖馆长是个手艺不错的泥瓦匠,能够帮人砌房建屋和搭猪圈。

火葬场建好后没人愿意做场长,祖馆长要做,他向组织上提出,自己文化水平不高,做场长其实更合适一点。火葬场是局里的股级单位,祖馆长等于自降一级。当了场长以后,他还凡事亲力亲为,上炉子烧死人不说,炉子坏了他爬进爬出地去修。这个活没有别人肯干,也没有人能干。他一干就是二十多年,退休后还请他回来再干过两次,到他干不动的时候出大价钱请人干,他负责指导很长一段时间。

老赵头这个人很油滑,很世故,但他最怕袁宝来这个老馆长。不是他的老馆长救过他一把,他怕是被那个特殊年代的“公检法”定罪坐牢了。

上世纪70年代的时候还兴土葬,只有五保户、孤寡老人、经济条件差的才火葬。火葬场的规模也很小,只有一台炉,连场长在内五六个职工。老赵头年龄小腿力大,下乡接遗体的活一般都由他去。这就发生了1972年高沙城里很有影响的 “虐待贫下中农反革命事件”。

那时候接运遗体没有汽车,连拖拉机也用不起。用一辆黄鱼车改制的长车身“灵车”,四边有不高的木头车厢板围着。

那是个腊月里的寒冷天,老赵头去乡下接一位“老贫下”的遗体。踩着三轮车跑十多公里非常不容易,北风刮在脸上像小刀子割,棉袄棉裤嗖嗖地钻进风,就这样到生产队时老赵头还是出了一身汗。

喝了口水,抽了根生产队长敬的大运河牌香烟,怀里揣了生产队为“老贫下”开的介绍信,老赵头就急匆匆地往回赶了,天上飘过几片雪花,就怕下大了路上更难走。

从生产队出来有一段冻得结实的泥泞路,坑坑洼洼的,颠簸还有点滑,老赵头车踩得小心翼翼,唯恐翻了。

到上了通城里的柏油公路,又是顺风,老赵头来劲了,猛踩一气后让车子滑行,他掌握着车龙头就像把着汽车方向盘,驾驶着机动车。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临一个急转弯时车速太快,弯打不过来,他拉了下刹车,车好不容易稳住了,但觉得不对劲,轻了很多。回头看看,“老贫下”不在车上了,车厢里空荡荡的。

下车在四周路面上找,都没有“老贫下”的影子。这是条沿河公路,看看河里,见“老贫下”在河里漂浮着。刹车和急转弯的惯性将“老贫下”从车上猛抛出去,落到了河里。

“老贫下”头上帽子已经脱了,顺水淌得稍远,老赵头赶紧折了根树枝去捞。还好,帽子捞了上来。再去用树枝捞“老贫下”,树枝太短。

老赵头急中生智,解下身上的皮带抛向“老贫下”,皮带头搭上他的身子,但使不上劲,真是“鞭长莫及”。河边是灌木,找不到更粗更长的树枝,前不巴村后不巴店的地方,也借不到工具,找不到人帮忙。更何况也不能丢下“老贫下”跑开去,要是回来找不到尸体,还真搞不清楚是沉水底还是漂远了。

老赵头对着河里慢慢往下游漂的“老贫下”干瞪眼,抽完了大半包“大运河”牌香烟,将车子跟着移了三四次以后天黑了。老赵头只有脱衣服下河去捞这样一个不情愿的结果。

老赵头是喊着“下定决心,不怕牺牲;排除万难,去争取胜利!”的口号跳进河里的,刺骨寒冷的河水冻得他直打哆嗦,寿衣泡了水的“老贫下”有两具尸体那么重,抱上岸时费了九牛二虎之力。

回火葬场的路上老赵头两腿软绵绵的,没有踩车的力气。踩一段,歇一会儿,到场里时已经是夜里十一点多了

深夜,喝了一瓶乙种粮食白酒的老赵头消不下气,跑到太平间教育“老贫下”。

本来这个事情也不会有人知道,问题出在介绍信上。老赵头第二天找不到身上揣的介绍信了,想一定是在脱衣服下水的时候搞丢了。自作聪明的老赵头就找张纸写了份介绍信交到场里的会计那里。

会计是个工农子弟,安排到火葬场工作时间不长,但革命警惕性很高,看到这张介绍信没有公章,琢磨半天还看出了内容有问题。老赵头是根据记忆写的,文化程度不高的他将字写得歪歪斜斜不说,也没有断句。

 

高沙火葬场:

兹有我队贫下中农赵小喜到你处火化革命的敬礼

东风公社徐家大队一支渠生产队

1972年2月6日

 

在会计看来,这封信很反动,要火化革命的敬礼。革命敬礼,是革命人民多崇高的行为啊,岂容亵渎?

信转到派出所,由一个指导员负责处理。介绍信是老赵头带回来的,指导员传他过去问情况。老赵头将“老贫下”落河里他跳下去捞,介绍信丢失了他补写的情况说了一下。并解释他是照原来介绍信上的内容写的,一字不漏。他说的绝对是实事求是。

指导员一拍桌子说老赵头不老实,让他靠墙站着,再按了一下他的头,他就尿了裤子,交代了夜里到太平间报复“老贫下”的情况。

老赵头也就是将“老贫下”戗起来靠到墙上,指着鼻子骂了几句,说他死了还找人麻烦。

指导员给老赵头一记耳光,让他彻底交代。并重申了“坦白从宽,抗拒从严。”的政策。

老赵头说他确实是老实坦白了。指导员恼火了,一顿拳打脚踢以后,老赵头承认打了“老贫下”一拳,再后来又变成是带着刻骨的阶级仇恨打了“老贫下”三记耳光,往身上捣了好多拳。

事情大了,老赵头的家庭成分不好,连“老贫下”的尸体都不放过,“公检法”革命领导小组定性老赵头在“老贫下”身上发泄对社会主义的不满,搞阶级报复。要赶在下一场公开宣判大会召开之前逮捕老赵头。

祖馆长知道这个情况后就跑到“公检法”,他去找那些造反派头头喊冤,要求他们实事求是地进行调查,到火葬场去验尸。既然打了“老贫下”那么多的耳光,捣了那么多拳,尸体上一定有痕迹才是。

验尸能有什么结果,那年头法医都去蹲牛棚了,去的两个造反派干将进太平间不到一分钟就捂着鼻子出来了。何况老赵头本来也没有打“老贫下”。

祖馆长要求见老赵头一面,这以后老赵头胆子壮了起来,改口称自己只是犯了“与死人吵架”的错误。祖馆长替老赵头鸣冤也就越发有理由,三四天跑下来,那些人躲他都来不及。祖馆长见谁就紧紧地握手,拍肩膀,致以革命的敬礼。还捞到人家桌上茶杯就喝一口,绘声绘色地说火葬场烧死人的事。

折腾了一个星期以后,“公检法”的人都受不了了,让老赵头写一份深刻的检查书后放了他,建议火葬场只让老赵头烧成分不好的“地富反坏右”,不能够接近死了的革命群众。

 

作家夏涛

 

夏涛原名夏征涛,是我近三十年的文友,初识时我非常想告诉他征涛做笔名非常好,我都想把这个名字用到我写的小说里。

夏涛现在比夏征涛有知名度,是因为夏涛是一个写小说的作家,而夏征涛只是一个普通的公务员。作为他的文友,我关注他更多的是作品,他写了什么,发表了什么,出版了什么?夏涛这些年来吭哧吭哧的写了不少的作品,中短篇小说、长篇小说都有发表和出版,还热衷于高邮和里下河地区原生态民歌的挖掘和保护。我由此知道作家夏涛是健在的。曾几何时,文友们牺牲了一大批,在商品经济的大潮中淹没,在仕途的跳板上栽倒或匍匐,在生计劳累中消沉,在娱乐中至死,我可以列举出我们高邮一大把这样的“文青”名字。而夏涛呢?他的经历和我高度相似,也北漂过,也搁过笔,都是文学里死去活来,近年又回到了文学创作的道路上。

评论家戎平是我的同学,他说与我不是一路的,说我“酷”,我不知这个酷指什么。也比较一下的话,我和夏涛也不是一路的,他比我“掐”。

我说夏涛“掐”是指他会来事,在有些人眼里他却是一个会搞事,有锋芒,有异想天开想法的人,在别人触犯他利益的情况下他不留情地予以还击,也做一些似乎台盘边上的事情。但在我看来,他似乎又不是那种毫无道理惹是生非的人,这些年他弄出的事大多与热爱的文学有关。因为文学,他的脑洞很大,他以作家身份为荣并四处显摆,想为邮城作家这个小群体多做些事,私下里也裹挟小私心,要给自己创收成就和作品挣得更多的荣誉。这些其实都不是什么错,文学本身就很功利,中文系的文学基本原理分析都不回避这一点。我们不能以文人无行来为作家有违常态的行为背书,给予充分理解是应该的,中国作家协会副主席李敬泽说:“要爱作家、宽容作家,作家都是活雷锋。他们已经把生命中最好的东西都放到写作中去了,所剩无几,自己就像熬完药剩下的渣。所以,一个作家只要在作品中有魅力就可以了,生活中的作家基本就是药渣。 ”夏涛是药渣,我也是。共同点在于我们都在争取做活雷锋,做一个好作家。

评论或者要议论一位作家,他的作品是最主要的,是核心内容。夏涛写小说是受过训练的,他上过鲁迅文学院的培训班,这从他小说叙事的井然有序可以看出,从不东一榔头西一棒;也能从谋篇布局中看出他的训练有素,“虎头猪肚豹尾”这些套路他玩得得心应手。他过去的小说大多以中短篇为主,只是囿于经历和眼光,在今天的我看来格局没有做大,这么说是他的生活经历过于丰富,这是好事也是坏事,影响了他的想象力发挥,妨碍了他对于人物丰富性的进一步拓展。但毫无疑问,他是讲故事的高手,水平在我们一般人之上。

前些年,我得知夏涛开始长篇小说的创作,很为他高兴并关注着。他把写好的作品陆续在新浪网站的原创文学栏目作连载,读者甚众。那时候,我非常希望他能够遇到一位好的图书出版编辑,像作家顾坚遇到的那样。可惜没有。夏涛的这部未完成的作品给我的印象非常深,以至于在他准备出版而找我写推荐语时,我很快地就写给了他。

我在推荐语里写到——《烟花》是以着名作家汪曾祺故乡高邮为背景的长篇小说,作为他的乡人和传承者,作者对发生在这座有千年多历史的文化古城,特殊年代里的乡村故事进行了书写。小说中的人物很像汪曾祺笔下人物的后人,小英子的姐妹、儿女们,十一子的侄子或者孙子;故事发生地可能就是少年汪曾祺和家人躲日本鬼子侵害的偏僻水乡,美丽、温馨而又多情的一处地方。在这个地方生活着的淳朴厚道乡下人,在上世纪七十年代的政治漩涡里打漂,泥淖里挣扎。人性大爆发下,那些销魂的男女关系,那些沉浮的人物命运,那些诡异的乡间逸闻令人唏嘘,也令人感动。这是部有生活积累的作家激情创作,它激活了那个时代的记忆,是微观政治史,其赤裸裸的细节真实和不隐恶的写实让读者拍案叫绝。

《烟花》这部小说让我看到夏涛的掐实实在在是一种认真,他把自己也掐得可以。小说展示上世纪八十年代初,泾水乡几个高考落榜高中生,回到村庄正逢农村经历着重大的历史性的体制改革,由大集体向土地承包的革命化转变,他们在变革中寻找出路和归宿。

我曾经高度怀疑《烟花》中的主人公夏志峰原型是夏征涛,因为他小说写得很夯,搂了好多故人故事,写人家的事还用人家名字的谐音命名。惹得不少人在对号入座以后对他有意见。可我觉得,夏涛是把这些人放在一个大酱缸里用棍子搅了搅,搅出了各种味道。那些写得好的,生动的,是他在搅的时候还下劲掐了。为避嫌我不说别的人物,就说夏志峰。

夏志峰的故事有一段被夏涛抽出来做成了一个短篇小说,名字叫《一壶槐花蜜》,这篇小说在省级文学期刊上发了,也在着名的高邮文学杂志《珠湖》上刊登了。我在《珠湖》上读到的时候笑了,若有所思的放下了杂志。边上的一位评论家见状拿过去翻了翻,然后认真地读了这篇小说,我看到她在阅读的时候脸色越来越显得难看。看完后她说这小说写得真不错,写出了人性。在以后的几天里,她不时地对我说到这个小说,说她看了有话想说,很想写一篇评论。我马上请她写,并因为她没有动笔而以为她把这件事淡忘了。哪知道她没有,她问到我这个作者和这个故事有什么关系?我说有关系可能又没有关系,都说文学源于生活高于生活,那么夏志峰即使是夏涛也不等于就是夏征涛本人。这篇评论她至今仍然没有写,她说这个小说让人感到沉重,感到心疼,也不寒而栗。

《一壶槐花蜜》写了什么呢?写了青年作家夏志峰因为一篇小说打动了一个文学女青年,这种作者与读者的互动过程产生了情愫和暧昧,暧昧在夏志峰这边,踌躇满志的他以为这位文笔温婉的女读者,仰慕他的女文青会给他带来一场艳遇。在见到这位带给他一壶槐花蜜的女孩后他大失所望,甚至恼怒,因为她长得其丑无比,和她亲近不仅自己不愿意,还会遭到好友可能的嘲笑。夏志峰极不耐烦地打发她离开,让她心里受挫甚至对自己的人生感到绝望。这个本来要把自己保留几十年的初夜献给他的女孩回家以后就自杀了。夏志峰只觉得这是他遇到的不堪或者是可以在一定范围说说的笑话,没有负罪感更是没有深刻的自责。这种无情的冷漠和不人道的所为震撼了我,我读的时候笑了笑是自忖,是在想这些年所遇到的文学圈内的那些有情其实很无情的事情。评论家想到什么呢,她的沉重、心疼、不寒而栗是因为什么引起的,针对谁?我仍然在期待她在评论文章里写出来,像要揭开一个谜底那样的有些急迫。

我也在想,不管这个故事是真实还是虚构的,夏涛都勇敢地掐出了自我对这个“她者”的态度,他没有评判夏志峰,没有在作品中预设一个道德高度,这或许是聪明的。让读者去评判。他写出这部作品态度其实就已经有了。

我真心地希望夏涛在作品里像这样掐,多多地掐,放开生活中工作中的一些不如意不顺眼的东西。他是可以成为一个好小说家的。

但也有问题,夏涛要是成为一个驴蛋两面光的人,也不做药渣,他还是一个能够涉足人性书写的作家吗?这么一想我倒是要学习夏涛的那些犯嫌的不招人待见的个性了。

像夏涛那样掐掐掐应该成为我的一句口号。

 

顾坚作品

???顾坚,江苏兴化人,现居泰州。中国作协会员,泰州市作协副主席,鲁迅文学院第十一期学员。出版长篇小说《元红》《青果》《情窦开》等。曾获江苏省“五个一”工程奖、首届施耐庵文学奖。2011年,作为特殊人才从扬州日报社引进到泰州市文广新局剧目创作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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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米

 

 ?玉米是我的同学,从初一到高一她一直青青葱葱地长在我的课桌前面,这样的前后桌组合能历时三年多而不变不能不算是奇迹,有次玉米憨憨地说是“缘分”,吓得我寒毛都竖起来了,怨她咋这样用词呢,不怕饶舌的同学听去了乱引申吗。玉米吐吐舌头,说“好险”。她就是这样胸无城府的人,但我心里却是同意她的“缘分”论的。

 ?我们是那样地投缘和默契,学习上的互相帮助自不必说;我们都爱好体育,玉米是女生中的“飞毛腿”,而我则喜欢打篮球,球场上替我兢兢业业守着衣服喊得最凶的准是玉米。玉米学习很好,却不喜欢上政治课,这也跟我一样。教我们政治的是学校聘请的代课教师,女的,是位离休的政工干部,上课照本宣科,不会旁征博引,十分无趣。有时我在课间发现文具盒里悄悄躺着一撮炒蚕豆,就知道是玉米偷放的,我们藉此打发下面那堂乏味的政治课。我们在课桌下剥去豆皮,用娴熟巧妙的手法把它塞进嘴里,待慢慢含软了再用牙轻轻一嗑,一点声音都没有,但炒蚕豆的香气却从我们的鼻息间偷跑出来,在教室里若有若无地飘来飘去,有时惹得我们那位马列主义老太不住地耸鼻子,疑惑的目光在大伙儿脸上逡巡,我俩面色端庄,很求知地盯着黑板,毫无破绽。这大概是我们在学校最顽皮最冒险的“配合”了。

 ?玉米是在高一下学期开始经常流鼻血的,校医说是鼻粘膜干燥的缘故,发了几支红霉素软膏给她涂,可不大管用。那年县里开运动会,我俩同时被选上,我投掷,她中长跑。学校离县城八十里水路,这是玉米第一次进城,在轮船上高兴得什么似的,手攀着舷窗往外瞅。投掷比赛最是轻松,投过一次要等上十几分钟才又轮到自己,这间隙我就看玉米。玉米在运动场上特抢眼,因为她穿着一条土式的肥大的红色裤衩,别的代表队运动员都有统一的田径短裤,唯独玉米没有,可没有田径短裤的玉米却冲在最前面,大红裤衩被风扯得像一面鲜艳的旗!我没命地鼓掌,却发现眼泪已流下来了。我拿了铅球第二,铁饼第三,而玉米拿了两个第一,大会奖励了她二十块钱。

 ?参加过春季田径运动会回来,玉米流鼻血更频繁了,有时还发烧,昏昏沉沉的,上课都打瞌睡,家里人终于重视起来,带她到镇医院看,医生不敢确诊,建议到苏州专门的血液医院去查,果真被查出是患上了白血病!我们是在一个早读课上听到消息的,同学们都惊呆了,大家都知道这种病的后果,一时间书声朗朗的教室静得针掉地上都听得见,有几个女生忍不住抽泣起来。临近放暑假时我们听说了玉米在医院里病逝的消息,噩耗传来全班哭成一片……

 ?这是我十年来过得最漫长郁闷的暑假。玉米的猝然病逝使我第一次体验到了生命的脆弱和无奈。我经常拧着自己的头发说“这不是真的!”,眼里整日晃着玉米那娇憨的模样。我现在才知道玉米早已成了自己生活乃至生命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可这宝贵的部分却被病魔硬生生地夺走了!

一个十七岁的农村少年并不懂什么爱情,我想玉米也懵懂,但这几年两个人不自觉达成的学习、生活上的默契和投缘,已砌成一座美丽的大厦,那一刹那间坍塌所带来的苦痛和失落使我如同一叶孤独无依的扁舟,在暑假这漫长的苦海中茫然地随波飘零。

 ?开学好几天了,玉米的座位还空着,似乎大家都有一个美丽的心愿,说不准哪天玉米就会活泼泼地回到她的座位上了呢。这时班上转来了一个女生,死活不肯坐玉米的座位,这使我很愤怒,拎起书包就跟她换了。坐在玉米的课椅上,我突然感到心里无比地敦实,命运挖走了我们的玉米,那就让我在她的坑里继续生长吧。

 ?过去许多年了,我写字台的旮旯里还藏着一个“百雀翎”雪花膏盒子,那是玉米生前给我的,让我攒硬币用。有时我写字或画画时,心情烦躁了,常摸它出来,在手上轻轻地摇,听硬币沙沙的碰响,心情便澄澈下来。我现在已老大不小了,白头发都长出来了,手里却还拿着一个十六岁女孩儿的东西!她是我的同学,我少年时的红颜知己,我生命的一部分,我的玉米!

 

爷爷奶奶的生死时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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奶奶十八岁出嫁时,爷爷刚过二十岁生日。结了婚就是大人了,爷爷的爷爷把他们撂开了,给了一条半新的木船,让他们到江南去做生意,闯世界。

爷爷扛上橹带奶奶上了船,小两口要在水上行小半个月,到上海去卖花生。几天后船近青浦,看看天色将晚,爷爷把船摇到一条满是苇草的河汊边,插篙停船,准备在这儿歇宿。

这时河对岸传来了“船家,过河”的叫喊声。奶奶有些迟疑,说天要黑了,这荒野地方可别碰上歹人。爷爷说听口气人家挺急的,咱就帮个忙吧。起篙下棹朝对岸划去。船未靠岸,一个黑衣汉子跨上船头,身大力沉,船一仄差点进水。奶奶有些不悦。那人一猫腰进了舱,说快开船,钱照给。船至河中间,那人突然说不过去了,往下游行吧。声音有些阴恻。爷爷心头一凛,沉声问道:“客家想干什么?”“要船,要女人,要命!”那家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来,同时一把盒子枪对准了爷爷。碰上土匪了!爷爷知道麻烦大了。想逃,一个猛子扎下水去,潜到对岸便可没事,可奶奶在船上;硬拼,对方手里有枪。爷爷荡着桨,头上汗珠直滚。奶奶却像没事似地。她从陶罐里舀出一勺糯米,平静地说,既然大哥想要我丈夫的命,请让我熬碗粥,让他做个饱鬼吧。那家伙鼻腔里“哼”了一声。搁在船头上的锅腔里响起了木柴的燃爆声,不一会儿粥香弥漫了整个船舱。奶奶满满装上一海碗粥。粥熬得稠稠的,热气滚滚。奶奶端向船梢的爷爷,说我来打桨,你把粥喝了吧。那土匪侧过身子给奶奶让路。说时迟那时快,奶奶手一仄,一碗滚烫的热粥不偏不倚扣上了歹徒的脸,那家伙双手捧脸,杀猪般地嚎叫起来,爷爷跳下舱,拳头奋力砸向土匪,直到没有了声响……

爷爷奶奶没有去上海,两人快橹飞棹,连夜往回赶,三天四夜,到家时瘦脱了一壳。适逢粟裕的部队打村上开过,爷爷从舱板底下摸出那把土匪的枪,跟上了部队。多年后爷爷问奶奶,那天船上你咋那么胆大,你可是个不敢杀鸡的人。奶奶说,你死了我也没活头了,横竖是死,不如拼了。

今天我把爷爷奶奶的这个故事讲给大家听,只是想说爱情是神圣的,有时候甚至要用生命去扞卫它;切不可轻慢爱情、糟蹋爱情……

 

母亲的玉米糁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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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每次进城都不空手,这次给我们捎来的是新碾的玉米糁子。装得满满的白布口袋蹾在客厅角落里,矮笃笃胖墩墩的,像个害羞的乡下娃娃。

我很高兴母亲带来的玉米糁子。生在上世纪六十年代,是一碗碗糁子粥喂养了我的童年。而现在,绝大多数城里人对玉米糁子这类粗粮已很少问津,偶尔吃回糁子粥也是为了给填惯了鸡鸭鱼肉的肠胃除除腻儿。这次母亲背来一口袋玉米糁子,当然不是供我忆苦思甜,而是作为农村土特产让我尝个新鲜,不意却真的触动了我的情思,迫不及待地去解开口袋。双手掬起一捧黄澄澄的糁子,如同面对久未谋面的朋友,实在有种说不出的亲切。

我决定晚饭就煮糁子粥吃。待电饭煲水烧开后,舀上半碗糁子调和进去。不一会儿,便有浓香溢出。这纯正的玉米粥香,是我记忆中的忧伤经典啊——眼前便展现出儿时贫瘠的故乡,那炊烟缭绕的黄昏……玉米粥盛在碗里,如捧着一汪流动的黄金,很富贵,又很民俗;粥香如蚁,不由分说钻进你的鼻孔,让所有的味蕾一齐开放,止不住舌底生津。

我的儿子鼓着小嘴巴不停地吹着碗面上蒸腾的白气,就像一只对着火堆中的栗子无可奈何的猴儿,我们大人却嘬得滋溜有声。吃糁子粥是有些技巧的,要用嘴绕着碗沿喝,而且“口子”不能太大,这样才不会烫嘴。现在的孩子居然不会吃热粥了。母亲教孩子用筷子左右划拉着吃,小家伙吃得十分香甜,满头热汗,添了好几次,平日桌上吃饭我们像求老爷上轿,今天这寻常的玉米糁子粥却让他胃口大开,几近“痴迷”,直看得他妈眉开眼笑。

一锅粥很快见了底。我放下碗,看到母亲双手捧碗左左右右地舔,心里顿时一热:我怎么忘了喝糁子粥的最后程序!农村人最惜粮食,一点粥汁都舍不得浪费,不把碗底舔得照见人脸是不会丢碗的。儿子照样仿效,无奈没有我们的“舌头功”,直舔得满脸糊花花的,活像一只偷喝蜂蜜的、憨憨的小狗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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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顶上的农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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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年冬天我在楼顶天台上砌一花圃,特地托市郊菜农朋友送来两蛇皮袋熟土。开春后,花圃间杂草丛生,大有与我所养花卉争夺风头之势。我却舍不得薅掉它们。身居城市单调的水泥方块间,每一点绿色都是珍贵的;更何况这些野草都是我少年时在乡下生活所熟识的,哪一种我都叫得出名字来。闲时细观它们的形色和成长,许多故乡和童年的情景便联袂而来,为我带来回忆的享受。

令我惊喜的是野草中间竟然长出了麦苗和油菜。准确的数字是:小麦,4棵;油菜,3株。

城市的楼顶上生出了庄稼,我认为是一种天赐,是特为满足我浓浓的思乡情结的。我决定精心呵护它们,让它们成长至成熟。然后收获它们。我兢兢业业地松土,使用的农具是一把水果刀;我用煮鸡蛋的冷却水和涮牛奶瓶的奶渍做肥料;我以猴子捉虱的功夫和细心一只只捉去叶梗上蠕爬的蚜虫……在做这些事的时候我的精神专注心情酣畅,完全是一个勤恳的农夫。我的小麦终于开始分茬分蘖、拔节了;油菜生出了花蕾,很快绽出了金黄--它的花期可真长,前后竟持续了一个多月才完全凋谢。我怎么也不敢相信在城市的六楼顶上区区几株菜花是怎么招来蜜蜂的,但这是真的,——当褐黄色的小蜜蜂弯着纤细的腰身叮采花蜜时,我忍不住悄悄地逮住了一只,小东西毛茸茸的,拼命地挣扎,慌乱中竟从腚下探出一根油黑的尖刺来,吓了我一跳,忙松开手指,让它重返自由。

当菜籽荚饱满青绿并开始变黄时,4个硕大的麦穗也骄傲地成熟了。我开始着手收获的准备:找出家里最小号的擀面杖,用来打菜籽;儿子工具箱中一张生了锈的刀片权作收割麦子的镰刀。为了使我的庄稼颗粒归仓,我在天台上铺上了好几张大报纸。我小心翼翼地割下菜籽,在报纸上晒得干脆,擀面杖轻轻敲打后,黑油油的籽粒纷纷滚落出来,可爱至极。打麦的过程与收菜籽相仿,只是擀面杖的威力略小了点,到最后我不得不用手来揉那些穗头,麦粒顺着指间簌簌而下,好一种丰收的感觉。

我把收好的菜籽和麦粒在写字台上一五一十地数过。总计菜籽913粒,麦粒327颗。后者,我留下几十粒作为种子,全部和米一起淘了煮饭。揭开锅,点点麦粒肥胖圆润,嚼在嘴里颊齿生香,心中的充实感真难以言表

花开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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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家住六层顶楼,平时也无多少人来往,在家做事或看书写作,听到门铃响便知爱人回来了;若是敲门,准是儿子——门铃揿钮高,10周岁的他还够不着。

可最近我却判断失误了好几回。原来不经意间,儿子又悄悄地长高了许多,高到可以踮脚奋臂让手指触上按钮了,于是有时他便不屑于用手敲门,而宁愿多费些劲儿,像大人那样用铃声宣告——开门,我回来了!

每次把按门铃的儿子放进屋内,替他摘下略显沉重的书包,我欢喜之中又有些怅然——以后怕是很难听见那率性无忌的“咚咚”叩门声了。

回想这十年,儿子给我们的日子带来了多少生机和乐趣!婴儿时,卧室里的大床是他熟悉生活的第一只舢板,他在上面学会了爬行和站立;学会走路了,他整天忙碌地奔波在各个房间和客厅之间,成为专门制造麻烦、布置狼藉的超级高手;以后上幼儿园了,他像一块贪得无厌的小海绵,每天把那么多的“学问”和趣闻带回家,哄得父母心花怒放……家有孩童真是好呵,就像屋里悬挂了一轮小太阳,让家的角角落落都长着一种叫做“HAPPY”的植物,春光明媚,一派葱茏!

 可是,孩子长得那么快,快得竟然可以够得着去按门铃了,快得让父母心里充满了快乐的忧伤!有天夜里妻枕着我的臂幽幽地说,孩子养大了就飞了,真不知道那时候我们呆在这么大的房子里怎么过,说得我心里也空落落的。可是,生命本来就是如此,长江后浪推前浪,收不住脚的。只是太快了,光阴。我想起小时候外婆屋后长着一片芦竹,春雨潇潇中那些嫩茸茸的芦杆儿铆足劲儿直蹿,昨天还齐着心口呢,今天就长到了鼻尖,我大惑,问外婆它啥时长高的呀,外婆笑吟吟地,说,它夜里偷着长呢,伸个懒腰就长一寸呢!以后好多年,我常记得她这句话,我疑心外婆是读过诗的,否则她怎么信口就说出这么精妙的句子来,可她却不识字!我现在明白了,那是一种望竹成长的欣喜让她极自然地抖出了这么一串语言的珍珠。是的,同样,面对孩子慢慢长高、长大,我们有什么理由感伤和惴惴不安呢,还有什么比他渐渐长成一棵参天挺拔的大树更让人希冀和欣慰的呢?

这两天我终于听懂了儿子按门铃的声音:他按得有些快,有些迫不及待,这和他母亲迥异。“叮咚”的脆响在空荡的客厅里回响,有时我把它听成另一种声音——一朵花悄悄开放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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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 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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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0年,18岁的我奶奶下嫁到顾庄时,陪嫁中有一件活物,便是那只叫做“阿虎”的两岁半公狗。

这以前,阿虎是在渔船上度过了整个漂泊的童年,而现在它可以由着性子在田野里奔跑,在芦丛和蒿草间追逐猎物,在阳光下的晒草上与母狗们打情骂俏。它幸福无比,它找到了天堂。

然而好景不长。就在那年冬天,尖利的枪声划破了乡野的宁静。南边来了鬼子兵,在运河圩堤上筑起了高高的炮楼。村子里断了笑声,狗们也噤若寒蝉——这些东洋来的强盗个个都是饕餮之徒,酷爱吃鸡,更爱吃狗。

阿虎在这时便显得不同凡响。它一如往常地在河野田畴之间将自己张扬成一面猎猎的黄旗,一支御风疾行的箭矢。它为全村的人和狗们把风放哨,吠声激越,来去如电,如同一位艺高胆大的侠士。

于是日本人对阿虎恨之入骨,发誓夺其命,食其肉,寝其皮。他们与狗较上了劲儿。阿虎终于腚上中了子弹。鬼子把它吊在树丫上,用匕首哗哗剥了皮。

剥了皮的阿虎吊在树上一动不动,鲜血渗透了它脚下的黑土地。鬼子松开绳索,把阿虎掼到地上准备开膛。民谚:“狗是土命,沾地而活”,说的是狗有极其顽强的生命力——就在鬼子动刀的一刹那,阿虎突然从地上一跃而起,血淋淋的肉身蹿过刽子手的裤裆,如一团暗红色的火,奋力往北面家中奔去。

其时奶奶正在灶间烧火,突然看见一个血糊糊的东西“咚”地撞进门来,跌在她身边的柴薪上。奶奶花容失色,泪飞如雨。阿虎喉咙呜咽,似在诉说,似在告别,眼里噙满了泪水。

鬼子们循着阿虎的血迹寻来了。屋场上站满了乡亲,无言,可眼里藏着利刃,蓄着怒火。那个汉奸翻译捏着娘娘腔对大家说:快交狗吧,不然太君生气了烧你们的房子。身怀六甲的奶奶心如刀割,几欲跌倒。

这时,阿虎颤巍巍地走出了屋门。它努力支撑着血淋淋的身体,对着青天喑哑地吼叫了一声。声音不大,却让人心颤栗,天日无光。然后它突然腾奔而起,以难以置信的速度冲进了屋边的芦苇荡,挣扎着奋力向芦丛深处游去。

鬼子无望地朝湖里放了几枪。这些两条腿的畜生终究没有弄得过一条狗,垂头丧气,悻悻而去。

深夜,我爷爷划着小船把阿虎捞了上来:四肢蹬直,眼还睁着。爷爷把它埋在村后一个叫做“踏倭湾”的垛田上。小小的墓,不高,可看上去怎么也像一座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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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春龙作品

 

刘春龙,男,1964年12月生。兴化市政协副主席。文学创作以地域风情散文和农村题材小说见长。着有散文集《乡村捕钓散记》、长篇小说《深爱至痛》《垛上》、中篇小说集《无意插柳》等。曾获江苏省紫金山文学奖和“五个一工程”奖。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泰州市作家协会副主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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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受垛田

兴化城东有个垛田镇,垛田镇里有无数的“垛田”。

走进垛田,你会惊叹于那一片广袤而独特的土地,更诧异于造物主的神奇与诡谲:那漂浮在水面上的块块垛田,如海面上的座座岛屿,如乡场上的堆堆麦垛,如夜空中的点点星星……在我有限的经历里,好像没有见过也没有听说过别的地方有这样的地貌。这使得无数的文人雅士、普通游客、以及高官要员从四面八方来这儿游览,他们或慕名而来,细心赏阅;或走马观花,一睹为快;或饱览自然风光,洗却尘世劳碌。他们为“船在垛中走,人在花中行”的水乡田园风光而陶醉,更为保存相对完好的垛田风貌而赞不绝口。垛田确乎是一块荡漾在茫茫泽国中的明珠,是一个具有鲜明风格的独一无二的美丽水乡。

游罢垛田,给人们留下印象的似乎就只有“千垛菜花”了,也难怪,赞美垛田的诗词歌赋十有八九是“千垛菜花”,那垛田风光摄影作品更是清一色的“千垛菜花”,忆明珠写了篇散文干趣就叫《垛田菜花黄》。其实,垛田之美岂止是垛田菜花?她不仅有四季如春的美景,还有动人的传说、丰饶的物产、特有的民俗,更有深厚的文化底蕴。

是的,以“千垛菜花”为标志的垛田风景无疑是优美的。在古昭阳十二景中,垛田就占了三席:两厢瓜圃、十里菱塘,还有胜湖秋月。春到垛田,那盛开着油菜花的金灿灿、黄艳艳的垛格,似一个个身披霓裳的仙女在万顷碧波中追逐、嬉戏。船行垛格中,你能感受到花的芳香、水的清澈、沟汊的幽深、蜜蜂的缠绵……漫步田埂上,紫的蚕豆花、白的豌豆花、黄的油菜花,夹杂着桃花的红、柳树的绿,倒映在如镜的水面上,像一副巧夺天工的画;还有那悠闲自在的鸟啊虫啊鱼呀虾呀,似乎也生活在画里了。体会这种感觉,该是和自己心仪的恋人,远离了喧嚣、远离了庸碌,偷半日空闲,操一叶扁舟,心无旁鹜,固守平和,方才恰到好处。好多年过去了,我常常弄不明白,根据巴金原着改编的描写抗战时期知识分子心态的电影《寒夜》,为什么会选择垛田作为外景基地,尽管那个鲜亮、明快的场景还不足两分钟。有一年,我随华东六省一市作家采风团游览垛田。在典型的垛田春光中,当我面对两个清纯的村姑、一对朴实的渔人,还有天真无邪的孩子,水天一色的湖景时,我的心忽然一动,似乎明白了什么。至于后来中央电视台音乐桥栏目到垛田拍摄MTV《把心交给祖国》时,我就不以为奇了。如果说春的垛田是金黄的恣情,油菜花的海洋;那么夏秋冬的垛田,则是碧绿的宣言,香葱的天地。那一个个绿色的垛子,尽情宣泄着大自然的才情和慷慨,仿佛是在一个晶莹的玉盘里,随意地丢下一把玲珑剔透的翡翠,让你领悟到春色永驻这个词的绝妙演绎。

风景固然很美,而关于垛田的传说更美。如同每一个旅游景点都有属于自己的神话、传说、掌故一样,垛田也不例外,尽管它还没有形成严格意义上的旅游。一说是八仙过海时,何仙姑抖落的片片花瓣。一说是铁拐李偷吃蟠桃,被王母娘娘打入凡尘,罚种金瓜,那垛子就是铁拐李随口吐出的粒粒瓜籽。还有一说是大禹治水有功,深得舜的赏识,舜紧急召见,欲委以重任,大禹顾不得满身泥水,披星戴月,日夜兼程,当走到东海之滨时,只见茫茫泽国,白浪滔天。大禹惊问随从何故,随从应答,大概忘了治理。大禹心急如焚,浑身乱抓,泥巴一块块掉下来,变成横一块竖一块、大一块小一块、杂乱无章的“垛田”了。这三种传说赋予垛田这块土地荷花的清香、秀美,金瓜籽的殷实、吉祥,泥巴的厚重、质朴,使我们从中领悟到“垛田”的那份神秘、那份浪漫、那份悠远……

文人的想象也是奇妙的,他们在游览垛田之后,总乐意给垛田留下点什么。书法、美术、摄影、诗歌、散文等不计其数。他们把垛田说活了,写神了,但没有半点矫情,有的只是真情实感的自然流露。冯亦同吟道:“千岛湖/轻扯着云帆/飞过了长江/十二版纳/撩起筒裙/沐浴在苏北水乡……”张成之撰联:“河有万弯多碧水,田无一垛不黄花。”贾平凹感叹:“难怪施耐庵能写出神神秘秘的水泊梁山,能写出浪里白条这样栩栩如生的水上人物。不虚此行,不虚此行。”忆明珠甚至这样想:我若是个孩子,一定会组织起一帮“小萝卜头”,到垛田来“捉迷藏”、“打埋伏”、“开展游击战”。穆青干脆断言:垛田是二十一世纪的旅游圣地。

抛开自然风光,垛田知名度最高的当推蔬菜了。“垛田油菜,全国挂帅”,20世纪50年代,兴化油菜籽总产全国最高,垛田占了半壁江山;而张皮垛的油菜籽单产竟位居全国之首。60年代,农业技术员张伯康研制的一种油菜新品种“垛油2号”,品质、单产堪称全国一流;油菜姑娘王兰英获全国“三八红旗手”殊荣,受到周总理的接见。垛田芋头也很有名。《宰相刘罗锅》不经意间炒红了“荔浦芋头”,黄蓓佳也曾着文力荐过靖江芋头。在我看来,反正垛田芋头品质特佳。鸡汁芋头是上品,绵甜、细腻;烤芋头、焖芋头别有风味。我特喜欢毛芋头粥,把洗干净的芋头和米粥、青菜,加上生姜米子,一锅煮了,那口感实在妙得没法说。真正得垛田人只要吃一口,抑或看一看,就能知道是不是垛田芋头。你说怪不?比起垛田芋头,垛田香葱可称是后起之秀了。“垛田香葱,香飘四海”。小小的脱水香葱已经远销欧美、东南亚,为勤劳的垛田人带来无以计数的财富,也成就了垛田作为全国脱水蔬菜第一乡镇的美名。

也许有人会问,你别说的那么神,油菜芋头香葱别处不也照样有嘛。是的,有是有,可垛田的蔬菜很特别,因为垛田蔬菜是长在垛子上的,垛田特有的土质、特有的以河泥为主的有机肥料、特有的通风条件、特有的品种、特有的种植方式……别的地方能与垛田相比吗?古人尚有“桔在淮南则为桔,生于淮北则为枳”之说呢。除了蔬菜之外,垛田的水产品也十分了得,曾在扬州获得产值第一的佳誉,那车路河的银鱼、白鱼,旗杆荡的红理、银鲫,得胜湖的螃蟹、青虾……给人们留下的又岂止是大快朵颐的印象呢?

垛田,这方神奇的土地,同样留下了无数前贤的足迹。郑板桥就出生在与兴化城隔河想望的下甸村,他的第一脚就踏在垛田的土地上。他的诗书画三绝,该不会就与垛田这充满灵性、隐藏怪异的土地有关吧?旗杆荡因岳飞抗金时操练水军竖立的旗杆而得名。《兴化县志》载:“飞率军……途经兴化时,曾驻师县城及城东旗杆荡等处。”是垛田纵横交错的“八卦阵”,铸造了岳家军的机敏、善战;是旗杆荡气势恢弘的芦苇荡,赋予了岳家军精忠报国、慷慨就义的凛然正气。状元宰相李春芳是垛田的女婿,信不信由你,反正上方寺原先就建在垛田的大徐垛。施耐庵则是一定到过得胜湖的。车路河与得胜湖的入口处就叫“水浒港”,是先有《水浒传》还是先有“水浒港”,至今未有定论。不过,《水浒传》与得胜湖无疑是有紧密联系的,这在若干《水浒传》研究专家的论着里得到证实。垛田,好似一块空灵、飘逸的圣地,使得郑板桥、施耐庵、李春方……在这里不期而遇;垛田,更像一位慈爱的母亲,把得胜湖、旗杆荡、上方寺……把两厢瓜圃、十里菱塘……紧紧呵护在自己的怀里。

又是一年菜花黄。文友相邀,重游垛田。景色似乎依旧,而感觉是常看常新。我们已不满足于在菜花掩映的垛丛中荡舟,而是跳出“庐山”,登高望远了。当我沉醉于千垛万垛菜花、千条万条沟汊所构成的天下奇景时,突然间心竟狂跳不已,似海市蜃楼般,眼前异常清晰地出现这样的场景:在茫茫的沼泽地里,看不到一块绿地,只有芦苇、野莲、还有水鸟……忽然有一天,水退了,不知从何处涌来一群人。他们在干涸的河床上垒起一个个土堆,并在上面种上蔬菜、蓝靛。他们满怀希望地等待收获,而这时梅雨季节来了,土地被淹没了。人们无奈地看着自己的劳动被摧毁。后来水渐渐退了,人们将依稀可辨的土堆再垒高培大,淹了再来,就这样年复一年,土堆越来越高,越来越大,越来越多,洪水再来的时候,它们就像一个个小岛,又像一瓣瓣荷花漂浮在水上。那上面的庄稼长得那么喜人,人们茫然的脸上露出了欣喜……

我的心头不禁一亮:这不正是我苦苦找寻的关于垛田的真正来历吗?

 

那垛 那人 那歌

这个地方很特别,叫垛田。这既是一个行政区域上的界定,又是对一个地貌特征的描述。有句话是这么说的,“兴化城东有个垛田镇,垛田镇里有无数的垛田”。你别以为这是一句绕口令,实为直观而形象的诠释,几乎成了垛田的广告词。

垛田实在是一个神奇而美妙的地方,一个真正意义上的水乡。那漂浮在水面上的一个个垛子,大小不一,形状各异,宛如一座座岛屿,茕茕孑立;恰似一堆堆麦垛,默默守望;就像一颗颗星星,熠熠生辉。世上找不到两片完全相同的叶子,你在垛田也不会找到两块完全相同的垛子。水绕着垛,垛漾着水,千姿百态,风韵十足。如果偷半日空闲,操一叶扁舟,在开满油菜花的垛子里款款而行,是最惬意不过的了。那泥土的清香、河水的甜润、花蕊的芬芳交融在一起,你能不陶醉于这天地人之间的和谐吗?

这里的人也特别,自称垛上人,一个游离于城里人与乡下人之外的相对独立的称呼,兼有城里人的精明和乡下人的淳朴,有点另类的味道,还有炫耀的成分。因了垛田这特殊的地形,这里不仅盛产水鲜、果蔬,还是一个出文人的地方。这不,垛上人李松筠出了本散文集,叫《垛上杂弹》,要我写个序。说实话,我无法推托,因为这与行政级别和文学成就无关,谁叫咱们是同乡、同事、同好呢?

我们同为垛上人。老家就在得胜湖边上,他住在湖的北边,我住在湖的南边,相隔也就五六里的路程,都是喝着甘甜的得胜湖水长大的。我们是同事,而且是老同事。我们都曾站在三尺讲台前,松筠算是我的学长;后来他当上了文化站长,我则是宣传委员,成了他的“上级”;现在我到文化局任职,与松筠成了名副其实的同事。我们还有同样的爱好――文学。改革开放初期的那场文学大潮中,我们就已经是狂热的发烧友。尽管有过一段时间的放弃,但终究还是割舍不下。因了工作和邻居的关系,我们常常在一起谈文学、谈写作。记得我的第一篇中篇小说完稿后,是先给松筠看的,他提出了不少中肯的修改意见。他的那篇在征文中获奖的散文《心中的油菜花》,我既是鼓动策划者,也是“第一读者”。而今,松筠这本关于垛田的专集即将出版,我为之写点文字也就觉得理所当然了。

松筠也是一个特别的人,可以说是垛上人的“另类”。他的性格是温和的、儒雅的,有时甚至有点迂腐,不合时宜;还有点天真,处事太过理想。由此,在老家垛田流传着许多关于松筠因性格而起的趣事,有的是真实的,有的则是杜撰的,不过褒也好,贬也好,松筠都是坦然的、甚而是单纯的,谁能忍心伤害他呢?其实,我们都知道,徜徉于垛田间的松筠永远是一副淡定、从容的姿态,所谓“不以物喜,不以己悲”的。这在物欲横流的当今,是多么的难能可贵啊!

读了松筠的文章,我常常觉得,他是一个边弹边唱的歌手――一个哼着小调、唱着田歌、打着号子的歌手。有点像来自黄土高坡的王向荣,还有点像来自星光大道的阿宝,又一想,不对,松筠就是松筠,来自水乡垛田的松筠。因了垛田这奇异的土地,在松筠的歌声里,你会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他的歌词是原生态的,他的曲调是原生态的,他的唱法是原生态的。

在这样原生态的歌词里,松筠只写垛田,不写别的,就像福克纳,只写家乡邮票大的地方;还像王向荣,只唱自己家乡的歌。尽管众多名家到过垛田,写过垛田,像穆青、贾平凹、忆明珠、陆星儿……而这些美文,只能是一个镜头、一个场景、一个侧面,壮则壮哉,美则美矣,走马观花亦在所难免。作为垛田人,我曾写过一些赞美、推介垛田的散文,那也不过是零打碎敲。松筠则不然。他写垛田,上下几千年,纵横几十里,自然景观、民俗风情、历史变迁、地方掌故、传说故事……里里外外,方方面面,将一个真实的、立体的垛田呈现在读者面前。一个捉笔之人,尽其所能,倾其笔力,用专辑的形式,从文化的层面并以文学的语言,向人们全面推介家乡,完整介绍一个乡镇,实在少见,也是独具匠心的。他这是在为垛田存史立传啊!

在这样原生态的曲调里,松筠固守散文化的笔法,也许散文容不得虚构,也许散文不受清规戒律的限制,也许散文更能够直抒胸臆。读松筠的文章,自然倍感亲切。我也是闻着千垛万垛的油菜花香长大的,小时候也曾有过弄小船穿小沟,“从菜花的夹缝里挤过,沾一身黄黄的花粉,落一舱甜甜的花瓣”这样的经历。对于逮鱼摸虾拾田螺这样的少年趣事,还有戽水筑岸搅水草之类的垛上农事,都是记忆犹新的。至于得胜湖、旗杆荡,那清澈见底的湖水,宛若画中的鱼虾,摇曳生姿的芦苇,自由自在的鸟儿,都是再熟悉不过的了。在松筠的文章里,我听到了湖水流淌的声音,嗅到了瓜果蔬菜的香味,看到了父老乡亲的身影……

在这样原生态的唱法里,松筠是本色的,自由的,想怎么唱就怎么唱,有时甚至不讲技巧,扯着嗓子就吼;想什么时候唱就什么时候唱,兴致所至,高兴就行;想唱什么就唱什么,只要是垛田的人垛田的事垛田的景,没有不放歌一曲的理由。因此,读了松筠的文章,你会感受到一股原野的气息,一阵酣畅的快感,一种放纵的宣泄。在这纯粹的歌声中,我们会悄然踏上回归心灵家园的路。

诚然,想用一本薄薄的集子系统介绍一个乡镇,尤其是垛田这样特别的乡镇,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甚至是吃力不讨好的事。过去不曾有人做过,你是第一个,这是需要一点勇气的,好在松筠已经做了,至少在我看来这起步很好。虽说整个集子还有不尽人意的地方,如挖掘的深度与伸展的宽度略嫌不够,一些史料尚待考证,个别方言还需商榷,可这并不影响读者的偏爱,杂弹就是杂弹嘛,要不《垛上杂弹》就是一个经典范本了,松筠从来没有这样的奢望。

于是,通读了《垛上杂弹》以后,我的眼前不时出现的是这样一个画面:星罗棋布的或黄或绿或白的垛子间,一个歌手荡着小船穿行其中,他被周边的景物感动着,陶醉着,忽然情不自禁地放声歌唱……这个歌手就是垛上人李松筠。

(这是作者为李松筠散文集《垛上杂弹》所作序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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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兴化品蟹去

到兴化品蟹,最好是在金秋十月。

其实,兴化一年四季都可以吃到螃蟹。但是,只有在深秋季节才会尝到“螯封嫩玉双双满,壳凸红脂块块香”的上品。

兴化是里下河腹地的一颗明珠,河流纵横交错,湖泊星罗棋布,享有“水乡泽国”、“鱼米之乡”的盛誉。丰富的湿地生态资源,给水生生物提供了优良的生长环境。嘉靖年间《兴化县志》载:“赤手袒跣入水,少能弋凫雁得鱼鳖虾蟹螺蚌之属,采菱芡蓬寔藕蒲芹藻之类。”这种极具野趣的乡间风情一直延续到今。所以,即便是现在,提篮采菜、伸手摸鱼的几近原始的生活方式依然没有改变。

我小的时候,还没有“规模化养殖”这个词。弯弯曲曲的自然河沟就是鱼虾蟹鳖的自由世界。夏日,我们可以在稻田边、沟渠里捉到螃蟹。常和几个小朋友手提网篮,并肩在水渠里用脚探索着前行,忽然,有什么东西咯着脚了,顺手一摸,一只张牙舞爪的螃蟹拿上来了。小的三四两,大的半斤多。一条灌渠还没走到头,网袋里就已经满满的了。

或者,手持一根弯头的铁丝,在河边寻找蟹洞。看到洞口有螃蟹爬过的爪痕,便弯下身子,把铁丝顺着蟹洞伸进去,轻轻一勾,一只螃蟹便出来了。有时急起来,干脆徒手伸到洞里去抠了……

大人们可不用这样的方式捉蟹。他们会选一条流动的河道,在河边打几根桩,搭个棚子,支上罾网,扳罾捕蟹。预先用稻草搅几根草索,再把几根草索搅成一根很粗的大索,浸透了水,然后圈窝成宝塔状堆在岸上,把稻壳放在窝心里慢慢燃烤,傍晚时分,将充满焦味的蟹索布在水下,扳罾的劳作就能开始了。螃蟹怕烟味,夜行时碰到烟索,便驻足不敢逾越,只好顺着渔人设置的线路爬进罾网里了。一个晚上,能扳几十斤上百斤呢。

最有古意的是打簖捕蟹。渔人用竹条编成栅栏拦截在河道里,并巧妙设置机关,俗称“八卦阵”或“迷魂阵”。鱼蟹前行时,不经意间就会误入其中,渔人惟一要做的就是“守株待兔”了。阿英说过一句话,“残阳映鱼簖,尤其具有画图风味。”可惜,我们现在已看不到那种竹簖了。

现在的规模养蟹,都用“地龙”作为捕捞工具,既省事,又快捷,好是好,可总觉得少了许多意趣。

民谚说,“秋风响,蟹爪痒”。板桥说,“佳节入重阳,持螯切嫩姜。”这自然就是吃螃蟹的最佳时节了。

螃蟹的吃法多样。最简单的,把蟹洗刷干净,清水静养,待螃蟹将腹中杂质吐尽,然后入锅,或蒸或煮至熟。揭开锅盖,色泽红亮,蟹香诱人。同时,取小碟,倒陈醋,放姜末蒜泥。打开蟹盖,膏黄脂香,独具风味。“一斗擘开红玉满,双螯哕出琼酥香”。此时,明月悬空,秋风凉爽,举螯吟佳句,啜足饮佳酿,那感觉,疑似身在世外了。

乡村还有一种吃法,叫面拖蟹。捉到个头小的螃蟹,洗净后切成两半,蘸面糊封切口,一一放在油锅里轻炸,先炸切口处,再全部放入,炸成红色捞出控油,再加葱姜翻炒,放入糖醋盐水焖会儿就成了。香脆之极,连壳都可吃的。

至于饭店酒楼的吃法,那就多多了。厨师们出尽奇招,把螃蟹的美味展示得淋漓尽致。

兴化的蟹黄包子,很有名气。蟹黄、蟹肉、鲜猪肉,配精盐、酱油、绍酒、葱末,姜块等为馅心,就这几样一看,就已经是垂涎欲滴了。蟹黄包子入口鲜美,味香绵绵,令人回味,是秋冬最佳的时令面点。

蟹黄豆腐,来自农家餐桌。细腻洁白的豆腐,配以金黄橙红的蟹膏,香葱、老姜相佐,黑木耳红枸杞调色,撒上蒜花儿香菜末,再来一点小磨麻油、小胡椒粉,神仙闻见了也要跳窗啊!如今,这道温润适口,鲜美无比的家常小菜已经登上星级酒店的大雅之堂了。话又说回来了,凡与蟹黄相配的,哪一道不是美味佳肴?

“蒲筐包蟹”,味野香远,郑板桥时代就已有之。《明宫史》记载宫廷内的螃蟹宴说:“凡宫眷内臣吃蟹,活洗净,用蒲包蒸熟,五六成群,攒坐共食,嬉嬉笑笑。自揭脐盖,细细用指甲挑剔,蘸醋蒜以佐酒。或剔胸骨,八路完整如蝴蝶式者,以示巧焉。”属于比较小资的吃法了。

吃蟹还有更小资的吗?有哇。明清时代,文人雅士品蟹乃是文化享受,赏菊吟诗啖蟹时,人人皆备有一套专用工具,俗称“蟹八件”。锤、镦、钳、铲、匙、叉、刮、针,完成垫、敲、劈、叉、剪、夹、剔、盛等工序。这种吃法,虽说闲适优雅,妙趣横生,可又有多少人这么折腾着去吃呢?

近年来,兴化的规模养蟹蔚然成风,已有“中国河蟹养殖第一市”的美誉。但兴化人更看重螃蟹的品质,20个国家级优质品牌生态大闸蟹中,兴化名列榜首。兴化的大街小巷随处都能见到螃蟹专卖店,精选的大闸蟹,捆扎好,加冰块保鲜精包装,作为礼品出售。

兴化有个中堡湖,水域宽广,水质清冽,这里产出的蟹,背壳若青玉、胸甲白如珠,自古以来,一直名闻遐迩。中堡湖边的千年古镇中庄,在600多年前就将这优质的螃蟹制成特殊的贡品——醉蟹,呈到皇家的餐桌上。1898年在南洋(新加坡)物赛会上,中庄醉蟹被评为一等奖,从而使之名扬海内外。中庄醉蟹选用上等淡水蟹,经过21道工序,采用特制的秘方和名贵药材醉制而成。这种醉蟹,色清如玉,酒香浓郁,肉质细嫩,味道鲜美,是宴席上的美味佳肴,也是馈赠亲友的绝好礼品。

如果您到兴化来,我会请您到乡间去。让您自己亲手去捕几只螃蟹,亲手在农家小灶上烧着吃。当然,也可以请出这家的主妇,她会系上蓝花围裙,做一桌全蟹宴,让您大快朵颐。

您可以一手持螯,一手举杯,尽展食蟹狂野之趣;也可取来“蟹八件”,轻敲慢夹细剔,就菊赋诗,效仿文人雅士之风……

一边品蟹,一边听烧火的老奶奶讲那百听不厌的故事:白娘子下凡人间,与许仙相亲相爱,结成美满姻缘。法海从中作梗,拆散一对恩爱夫妻。白娘子作法水漫金山,法海慌不择路,躲进螃蟹体内……

金色的秋天,稻谷飘香时,您收拾好行李,到兴化品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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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壁的汪先生

――写在汪曾祺先生逝世十周年之际

家乡出了名人,总归是件高兴的事,别的不说,就是出门在外也会多一份值得炫耀的谈资,这有多好。可隔壁的高邮出了个汪曾祺,兴化人尤其是兴化的写作者竟也到处“显摆”,“汪曾祺先生是我们隔壁的……”这是不是有点“过”了呢?

你要我说,一点也没有。

兴化与高邮之间有一种难以言说的情愫。这倒不完全是区域概念上的,生活在里下河的人都知道,兴化、高邮,当然还有宝应,既是紧密的邻居,也是有机的整体,只要提及里下河,就一定会想到兴高宝。或许也不完全是行政体制上的,明朝时高邮建州,兴化属之,后来兴化、高邮又都曾在扬州管辖之下。似乎也不完全是文化层面上的,鸡犬相闻的地缘,交流自如的方言,几近相似的民俗……那到底是什么呢?冥冥之中,应该存在一种我们无法把握的东西,一种超乎自然的力量,把兴化和高邮融会在一起,这是直觉。往俗里说,也许这正是历史赋予的,是由来已久的,是一代又一代传接下来的,像我们血管里悄然流淌的血。

尽管无法考证,不过我们可以肯定,虽说汪先生在高邮只生活了十多年,但他是到过兴化的,而且不止一次。这或许有点一厢情愿,事实上我们在他的作品里看到太多的“兴化”,一个难解的“兴化情结”。

先生太熟悉去兴化的路了,“由大淖……东去可至一沟、二沟、三垛,直达邻县兴化。”(《大淖记事》)先生到兴化干什么呢?说来好笑,看斗蟋蟀。他知道“兴化养蟋蟀之风很盛,每年秋天有一个斗蟋蟀的集会。”(《岁寒三友》)看完了斗蟋蟀,先生又去看徐子兼画猴子,“徐子兼……尤长画猴。他画猴有定价,两块大洋一只……”(《皮凤三楦房子》)光看人家画画并不过瘾,先生还想淘宝捡漏,因为卖水果的叶三曾经在邻近兴化的三垛淘到“四开李复堂的册页”,“叶三说没花钱……用四张‘苏州片’跟人家换了。”(《鉴赏家》)既然三垛都有李鱓的画了,他的家乡兴化肯定不会少。先生有没有收获,不得而知,他也没说。想来即便淘到了,先生也是一个人偷着乐的。

先生对兴化的历史名人可说是耳熟能详,施耐庵、郑板桥、李鱓、宗臣、刘熙载……而先生最喜欢也是最追崇的是郑板桥。

我们可以想象这样一个画面――乾隆二十二年,那是板桥罢官归里后的第五个年头。朋友亲戚该会的都会了,“拥绿园”虽有青竹幽兰也有些“审美疲劳”了,至交李鱓的“浮沤馆”已是造访了无数次。百无聊赖之时,板桥蓦地心血来潮,要到高邮游玩。说走就走,一叶扁舟,一身轻松,一路洒脱,悠悠然自得其乐。他在《由兴化迂曲至高邮七截句》中,满怀激情,直抒胸臆,描绘沿途景色,赞美故乡风物,“百六十亩荷花田,几千万家鱼鸭边”, “烟蓑雨笠水云居,鞋样船儿蜗样庐”,“湖上买鱼鱼最美,煮鱼便是湖中水”……

若干年后,汪先生看到这样清新流畅、朴实自然的诗句,不禁拍案叫绝,忽然一下子就喜欢上了。他觉得有一种恍若梦境的疑惑,似曾相识的亲近,还有恨不相逢的遗憾。如同板桥甘愿“青藤门下牛马走”一样,先生对板桥也是“爱屋及乌”的。于是,先生的作品里不时走来板桥的身影――《故里杂记》里有人唱板桥道情,“老渔翁,一钓竿……”;《徙》里面的高北溟老师是这样教学生的,“他要把课堂讲授和课外阅读结合起来……讲了一篇《潍县署中寄弟墨》,把郑板桥的几封主要家书、道情和一些题画的诗也都印发下去”;《故乡的食物》里先生干脆介绍,“郑板桥是兴化人,我的家乡是高邮,风气相似。这样的感情,是外地人们不易领会的”。我们仿佛看到先生说这话时的洋洋自得,继而不经意间流露出的淡淡乡愁。

先生对板桥的爱不只表现在文学作品里,同样体现在为人做派上。板桥首创润格:“大幅六两,中幅四两,小幅二两,书条对子一两,扇子斗方五钱。凡送礼物食物,总不如白银为妙;盖公之所送,未必弟之所好也……”先生自拟广告:“齐白石自称诗第一,字第二,画第三。有人说汪曾祺的散文比小说好,虽非定论,却有道理……”(《蒲桥集》)先生更学板桥的另辟蹊径,自成一家。速泰熙曾给先生做过书籍设计,他向先生求字。先生潇洒地写下板桥的两句诗:删繁就简三秋树,领异标新二月花。这不仅是寄希望于速泰熙,也是自我勉励。说句笑话,就连骂人,先生也学板桥的。他借用板桥讥讽袁枚的那句话,骂谄媚文人“斯文走狗”。(《金冬心》)

先生没有明说,但他是认可的,兴化的郑板桥影响了高邮的汪曾祺。同样,高邮的汪曾祺又影响了兴化的新一代写作者,这是文学意义上的反哺,对此先生却矢口否认了。着名评论家吴泰昌就曾说过这样一句话:“一个地方能出作家群不容易啊……这个地方……要有文学领头雁……高邮兴化有汪曾祺暗暗领过头,尽管他不认可这种说法。”(《泰州有个作家群》)如今兴化的写作者可以自命不凡、大言不惭地说鲁迅、茅盾、巴金跟他们没什么关系,但没有一个人敢说他的写作没有受过汪曾祺的影响。

自上世纪八十年代以来,兴化涌现出一大批作家,像王干、费振钟、毕飞宇、朱辉、庞余亮、刘仁前、顾坚……长长的一串名单。他们基本都是“汪迷”,都甘愿做先生的追随者。王干还是文学青年的时候,为了到高邮听一场先生的讲座,早晨六点就从兴化陈堡出发,又是船,又是车,折腾到下午两点半才到。他坦言:“那个时候非常迷恋汪曾祺的小说,他给了我一个比较好的审美的眼光,或者说能够鉴别文学的一个味觉……”费振钟从读到写,而后成了研究先生的行家,他说先生的写作属于“第三种写作经验,闲适”,“他既不伤时感世……也不踯躅于现实……假如有一类写作者,仅仅为着个人情趣和生命自足写作,那么汪曾祺就是。”朱辉的农村题材小说应该说是沿着先生指的路走的,他甚至得过“汪曾祺精短小说奖”。庞余亮的《薄荷》、顾坚的《元红》、刘仁前的《香河》,几乎就是“汪味长篇小说”,深得先生的神韵。连一向自负的毕飞宇也说:“关于什么是故乡,我把自己和汪曾祺做过一个比较。对汪曾祺而言,故乡是一群鸭子,汪曾祺把他们赶了出来。我呢,是找了一群鸭子,我把他们赶到了那个地方。”个中寓意,耐人寻味。

从先生复出文坛以后,兴化人就不曾把先生当外人,而当作隔壁邻居,当作良师益友。对于兴化的每一个普通读者来说,先生作品里漫溢的里下河水气,还有时不时出现的兴化的人和事,让大家倍觉亲切,感同身受;对于兴化的每一个写作者而言,身边老师的影响是直接的,也是巨大的,我们会心存一份感激。

你刚才说什么,汪先生都“走”了十年了?十年是足以把一个人的记忆抹平的,可我们怎么觉得他好像昨天还来串门的呢?

一大早,汪先生就来了,笑眯眯的。他挎着一篮子双黄鸭蛋,拎着一捆嫩嫩的蒌蒿……像走亲戚般。我们先给泡了一碗炒米,再用“天落水”沏上菊花茶,烫上干丝,搁几块“兴化饼子、绿豆糕”……拉拉家常,说说闲话。先生说,“喝热茶、吃干丝,一绝!”(《寻常茶话》)临近中午,该准备点下酒菜了,其实也没什么好招待的。先生爱吃的虎头鲨、昂嗤鱼、螺蛳、蚬子,是一定要有的;去田埂上挖点荠菜、马兰头,岸边掐些豌豆苗;也就差不多了。正巧,门前大河里有鱼鹰捕鱼,先生一旁看着,这时“两只鱼鹰合力抬起一条大鳜鱼上来,鳜鱼还在挣蹦,打鱼人已经一手捞住了。这条鳜鱼够4斤!”(《我的家乡》)先生俨然是个老渔翁,猛地叫起来。既然先生喜欢,那就买来一块煮了。酒是自酿的兴化米甜酒,汤是“咸菜茨菇汤”。先生嗜酒,但不酗酒。酒到酣时,先生还写了一幅字,是板桥的句子,“一庭春雨瓢儿菜,满架秋风扁豆花”(《食豆饮水斋随笔》)。先生的字真好!我们在赞叹之余,忽然问了一句,现在才是早春,先生怎么会想到深秋了呢?先生“脸上带着奇怪的微笑”,像是自言自语,是吗?

其实我们是知道的,先生真的“走”了,这只不过是我们无数的怀念之梦中的一个。有那么多的名人,死了就死了,与我们无关。如果非要说有关的话,有的我们或许曾有过短暂的惋惜,有的却是茫然的冷漠,有的甚至是暗自高兴――那家伙终于死了。尽管有些想法不道德,良心要受到谴责,可这的确是我们的一种真实心态。从另一个角度说,我们又不能说瞎话。您说呢?而先生的死,于兴化人,于兴化的写作者,于我……何止是上心、在乎。只是我们常常弄不明白,一生步履从容的先生,为什么远行的方式那么匆忙?他是不想给家人、朋友、学生……添麻烦吗?

十年是一个值得纪念的日子,即便依着家乡的风俗,也是要给先生做“喜斋”的。其实,我们多想跑到北京郊外的福田公墓去,给先生献上一束花,磕上几个头啊。可我们知道先生的脾气,他不许我们这样。他说,心里有就行了,不要追求外在的形式。那是官人和游客的做派:官人需要在媒体上亮相,不然我们会把他忘了;游客是要把留影放到相册里,好去炫耀他的“到此一游”;你们跟他们不一样……

不知为何,我们忽然觉得,福田公墓里的汪先生变得遥远而陌生起来,像伟人,像古人?我们又会无端地觉得那不像隔壁的汪先生,更为先生住在逼仄的墓穴里感到难受。想象中的先生的墓应该在大运河畔,高邮湖边,或是那个大淖旁,这样才好让先生找到回家的感觉。而坟呢,是一个高高圆圆的土堆,就像隔壁兴化的施耐庵的墓、郑板桥的墓,墓上有几棵树,紫薇、槐树,间或飞来几只斑鸠……周边自然生长着“野菜,有枸杞、荠菜、马兰头……”最好再有一口池塘,有野鸭或麻鸭在荷叶间嬉戏……先生可以“看船”、“看打鱼”、看“紫色的长天”,可以“闻到一阵阵炊烟的香味”,可以听到“一个女人高亮而悠长的声音:二丫头……回家吃晚饭来……”可以顺便去望望“小锡匠十一子”和“巧云”,他们过得还好吗?

这样的墓才是先生所钟爱与神往的。遗憾的是,我们无力去帮先生圆梦,空有深深的愧疚。我们惟一可以选择的纪念方式,是把先生的文脉延续下来,把先生的精神传承下去。先生没有要求我们这样做,我们也明知担负不了这样的重任,但这是兴化邻居的愿望,也是我们写作者的愿望。

春天到垛田去看花

“春天到垛田去看花吧!”这是一个多么诱人的提议。去过的会油然生出几分激动,那种重逢的急切溢于言表,似想找寻丢失的遗憾,或是回味曾经的收获。没有去过的会有几分好奇,几分向往,垛田是一个什么样的地方,又会有什么样的花呢?于是,约上三五知己,选择一个阳光灿烂的日子,我们到兴化的垛田去。

说实话,垛田的春天应该是从垛岸边那一丛丛紫白相间的蚕豆花开始的。可垛上人似乎把它给忽略了,固执地认为只有油菜花才是垛田的特有。先是田头沟畔的麻菜花开了,星星点点,像刚破壳的鸡雏,像认生的小孩,胆怯而慌乱地打量身边的陌生世界。乍暖还寒的春风缓缓吹着,不经意间,白菜花开了,该是有了春的气息,但也只是散散淡淡,很随意的混杂在一片葱绿之中,成是成不了气势的,倒有几分委屈与无奈。不过,这只是暂时的。猛然,那个有着很好听的名字,叫做“甘蓝”的油菜花开了,蓬蓬勃勃,漫天遍野,垛田的春天才真正来临。

到垛田去看花,就该选择这个时候,就该看那盛开在这块块垛田上的油菜花。可面对蓦然而至的风景,我们竟无所适从了。是远眺,是漫游,是细品?陪同的垛田人说,怎么看都行。我倒一愣,垛田的油菜花有这么耐看吗?隔岸望花,走马观花,把酒赏花,三种境界兼而有之?我是不会相信的。我曾经在江汉平原上看过连绵不断一望无际的油菜花,那种震撼人心的壮观美景,至今铭刻心头。垛田的油菜花能与之相比吗?

我们乘着快艇来到兴化城东一个叫张皮垛的村庄。主人邀我们去一栋临河而建的农家小楼,说这里是看垛田油菜花的最佳位置,如在梅峰上观千岛湖。登上楼顶,放眼远望,果如其然。那一个个长满油菜花的垛子似从天外飞来,不可思议地呈现在眼前。那是什么样的垛子,大小不一,形态各异,错落有致。那是什么样的花,因垛而妖,因水成韵,自得其趣。心不由得一颤,一种游子归乡的亲切扑面而来,一种近乎宗教的虔诚弥漫全身。金黄的花,碧绿的水,黝黑的土,浑然天成,相映成辉,令人赞叹不已。恰似无声的诗,犹如立体的画,更像流淌的曲。是造物主有意在浩浩湖荡中堆垒起了块块垛田,还是鬼斧神工的河流把田冲洗成了垛?同行的谁不禁大喊了一声,随即引来一阵笑声。看来,在千姿百态的垛田菜花面前,想要不做诗人还真是件困难的事。陪同的主人笑笑说,我们到田里去看看吧。

小船在垛田的的沟沟汊汊间慢慢驶过。好心的主人故意放缓了速度,让我们从容地观赏流动的景色。垛与垛是独立的,平安相处着,默默守望着,原本是水帮着传递相互间的信息,而现在,蜜蜂则在垛与垛之间忙碌着,把单个的垛的信息发布给满野的垛。油菜花倒映在潺潺流水中,垛上花、水中花倒是分不清了,那蜜蜂似在水中飞了,那鱼啊虾呀也在花中游了。我们呢,也好似在无数花岛组成的迷宫里徜徉。在垛田,找不到完全相同的两个垛子,就像世上找不到完全相同的两片叶子一样。尽管花的品种是清一色的油菜花,有点单调,甚至乏味,但由于每个垛子都是不一样的,那垛上花水中花也就显得风姿绰约,仪态万方了。

在垛田深处的一条堤坝下,我们弃舟上岸。那长长的伸向远处的圩埂上,有桃花的红,有梨花的白,当然也有菜花的黄。在一片开阔的坡坎上,我们仰面躺下。天上淡淡的云,身下嫩嫩的草,周旁艳艳的花,还有河岸上款款的柳,河沿下清清的水。我们零距离地面对这些花,面对自然,和它们作一番灵魂深处的私语。我们都屏住呼吸,聆听寂静,聆听天籁。

恋恋不舍往回走的时候,我忽然有些明白为什么那么多人喜欢春天到垛田看花了。江汉平原上的油菜花固然壮观、辽阔,可壮观的尽头是平庸,辽阔的背后是枯燥。虽说垛田的油菜花有些乡气,可这是一种独特的风格,小巧、精致、平实、野朴。其实,江汉平原上的油菜花和兴化垛田的油菜花是宋词中的两种风格,豪放与婉约。前者如关东大汉般粗犷,后者似江南村姑般清秀;前者如钢琴般华丽,后者似芦笛般朴实;前者如怀素狂草般流畅跌宕,后者似板桥乱石铺街般和谐雅致。

我们重又乘着快艇往回走。主人像是特意安排的,快艇在一个个村庄的中间驶过,如同行走在村庄的街巷上,张皮垛、仇家垛、何家垛……那么多叫“垛”的村庄啊。船儿溅起的浪花,使得洗衣的村妇略略慌乱地站起来,给你一个不易察觉的嗔怪,那是一种叫人惬意的表情。垛田的水巷虽没有江南古镇那种幽静的意韵,倒也有几分垛上人家特有的淳朴与野趣。你看谁家的老鸦船系在垂柳下静静地泊着,谁家的窗台上那个不起眼的花儿放肆地开着,谁家调皮的孩子从这条小船跳到那条小船,全然不顾桥上大人半是责骂半是迁就的喝斥。

在又一个叫垛的村子翟家垛,主人挺神秘地叫我们上岸。我们不知何意,但也只好客听主便。原来这是一个花卉村,家家户户都养花。我们只随意走了几家,就被这种平和而安然的生活方式所感染,这是一种什么样的生活啊。布置精巧的庭院里到处都是花,似乎每一寸土地每一分空间都利用起来了,似乎每一种花都恰到好处地找到了应有的位置。那长满藤蔓的回廊下,围着石桌,颐养天年的老人悠闲地喝着茶。那生意盎然的花圃里,戴着红领巾的孩子老练地给花儿浇水,妈妈是不允许的,但孩子执意要帮忙,于是正在往担子里摆放盆花的妈妈就有了醉意般的微笑。这微笑在花的映衬下,越发地生动了。

在村头,我们看到为数不少的花农挑着担子到一河之隔的城里去。也许明天,城里人的阳台上案头上就会有垛田的花了。那花儿带着垛田的土,带着垛田的风,带着垛田的情,给这座虽说是历史悠久但也略显浮躁的小城带去些许春的生机吧。

路边早开的麻菜花已结荚了。花儿谢了还会再开的,春天去了也会再来。当春天再来的时候,我会问一声,朋友,到垛田去看花吧。

 

诗意的渔事(五题)

跳 ?白

作为一种捕鱼方式,“跳白”几乎失传了。只是在月明星稀的夜晚,每每看到点点渔火在微漾的湖面上闪闪烁烁,我不知怎的总会想到“跳白”,并且固执地以为,这种原始的诗意的捕鱼方式一定是个落魄的文人发明的。

造一条长长的、扁扁的、微翘、低舷的渔船,把船舷的一侧涂白了;再把早已预备好的篾片一根根插上,这篾片当然也是涂白了的;另一侧呢,则扯起高高的渔网。这样,“跳白”的准备工作就算完成了。

可以捕鱼了吗?还不行,必须选择适宜的季节和天气。并不是任何季节任何天气都可以“跳白”的,皓月当空,风平浪静的夏秋之夜才是最好的时机。

跳白,顾名思义,往白的地方跳。鱼儿大都有行逆流、喜新水的特征,还有趋光性,见到白色船体驶过,以为是哗哗流水,受此诱惑,定然跃跃欲跳,这一跳也就跳到船舱中了。那另一侧的网儿则是阻拦鱼儿跃过船身,以防逃脱。

当一轮明月悄然升起的时候,落魄的文人以一身渔人的打扮出发了。没有伴儿,也没有捕钓工具,就这么一个人,一把桨,一条船。起初,他还有点放不开架子,动作也就显得笨拙,但我们必须称他为渔人。渔人坐在船艄,轻轻地划着桨,让船缓缓地驶过河道,驶过湖面……这时,他的心里仍在担忧今夜“跳白”的收获,那会是怎样的一个结局呢?

不过,划着划着,他很快就忘了。天上是朗朗的月,船边是粼粼的水,湖中是柔柔的芦苇,耳旁是喃喃的虫鸣……置身于这样一个环境中,渔人忽然有点角色错位了。他有点恍惚,甚而有点兴奋。他只顾欣赏这难得的月夜美景而忘了此行的目的了。他是不是把每一次“跳白”都当作是一次泛舟夜游呢?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古来多少咏月的诗句从今夜渔人的口中油然吟出:天上月、云里月、水中月,松间月、柳梢月、荷塘月,故乡月、边塞月、窗前月……他的思绪似乎已飞入蟾宫了,不知为何,有两行泪水顺着脸颊悄然流下……

“扑哧”一声,渔人愣了一下;再“扑哧”一声,渔人缓过神来;又“扑哧”一声,惊喜飞到渔人的脸上。就在他触“月”生情时,舱里已经跳进好多鱼了,鮊鱼、鲢鱼、鲤鱼、鳊鱼……渔人哑然失笑,不禁摇了摇头,似乎为刚才的失态而自嘲了。

就这样,渔人一边欣赏着河湖的夜色,一边低吟着咏月的诗句,一边操纵着“跳白”的渔船……一路惬意,一路收获。他觉得这样挺好,有一种超然物外、羽化登仙的感觉,竟不知“东方之既白”了。

都说渔家苦,谁知渔中乐?能够把捕鱼与赏景结合在一起的,“跳白”是个极好的例子。朋友,什么时候有空,我带你去“跳白”?遗憾的是,这只是愿望而已,我们现在已看不到“跳白”了。

 

崴 ?星

是谁发明了这样一种简单快捷的捕鱼方式?又是谁给它起了这么一个浪漫诗意的名字?如果单从字面上理解崴星这两个字,你的脑海里首先映出的该是这样一个画面——在浩瀚的银河,一个美丽的天使,驾着如叶般小舟,顽皮地晃动船体,所有的星星都随着波浪一起一伏……

而现实中的崴星又是怎样的呢?我们来看看冬日的湖荡里,那些晒着太阳、做着春梦的鱼儿是如何成了渔人的猎物的。

里下河水乡的冬季,一个最直观的表现就是满湖的芦苇不见了。它们早早地被农人收割,捆扎成束,用船运到庄上,堆在自家院子里。那隐藏了夏秋两季,几乎是铺在水面上的土地裸露出来了,有成熟的炫耀,有收获的狼藉,还有几分羞涩、失落……这时,湖边村庄的大街小巷开始飞舞起芦花、蒲棒花,飘飘洒洒,飞飞散散,一直持续到来年冬天芦苇再次收割的时候。

湖荡一览无余,似乎陡然间开阔了许多,也空寂了许多。居住在湖边的人们常常远远地看着愣神,朝夕相伴的湖荡怎会变得陌生起来?但这种困惑很快就会过去的,农闲的庄稼人会在冬日的午后到湖里崴星去。这时,我们才知道,脱去绒装的湖荡好像是专门为崴星准备的。

崴星其实只需一条船,一支篙,一把罩就行了,不过讲究的还要带上一柄叉,一只篓。崴星人熟悉湖里的每一块荒田,每一处滩地,每一条河漕,知道鱼儿喜欢在哪儿晒阳,哪方水域更适合崴星。这不,那浅浅的苇滩边,风柔柔地吹,水波闪着碎碎的光,定然“聚”着晒阳的鱼儿了。

崴星从来就是男人的节目。他们带着一股豪情,一种兴奋,还有几分醉意,撑着小船来了,还没到目的地,就急不可待地“崴”起来。那动作是大幅度的,放纵而夸张。小船都侧立到快与湖面垂直了,似乎随时都有翻覆的可能。涌动的湖水一浪大于一浪,一浪高于一浪,一浪猛于一浪……这还不算,他们还会舞动手中的长篙,不停地拍打湖面,兴致来时还会吼上几句。那嗓门粗犷、悠长,一直传到湖边的村庄,带去几分骚动的气息。晒阳的鱼儿懵了,何来的灭顶之灾,怎会没有一点征兆?那就赶快逃吧。鱼儿慌不择路,有的跃出水面,有的打着水花,有的翻着浑水……湖滩上一片混乱,到处都是鱼“星”。这正是崴星人所要达到的效果。看准了鱼儿活动的痕迹,崴星人赶忙撑船过去,抓起鱼罩,猛地一摁。罩壁有动感,肯定罩着鱼了。崴星人俯下身子把鱼捉住,随手扔到舱里,或是放入鱼篓。有时一罩下去,竟有好几条鱼。捉到了鱼嘛,感觉自然是暖洋洋的,哪里觉得湖水的寒冷刺骨呢,其时手臂已经冻得红通通的了。也有图省事的,看到满滩的鱼“星”,干脆就用鱼叉去戳了。

崴星所获,几乎什么鱼都有,以鲫鱼、鲤鱼、鮊鱼居多。捉了再崴,崴了再捉。这种新奇刺激的崴星活动,直到湖里的“星”看不见了,天上的星开始现了才罢。

满载着收获和喜悦,崴星人回家了。在孩子的欢叫声中,编织芦席的妻子放下活计,端来一盆热水。男人洗洗脸,烫烫脚,点上一支烟,歇着。女人剖鱼煮鱼,忙前忙后,十分殷勤。村巷寂寂,夜凉如水。满天星辉下,今夜的村庄注定温馨平和。

 

捣 ?网

村庄的河埠头是一个热闹的所在。从朝霞映到河面的那一刻,甚至更早,作为一台演出的大幕就算拉开了,村庄新的一天也就开始了。挑水的,淘米的,洗衣的,你来我往,络绎不绝。这不单是惯常的劳作与家务,还是一个情感交流的过程。挑水的小伙子可以有意无意地哼哼小调,淘米的大妈们可以旁若无人地聊着家长里短,洗衣的大姑娘小媳妇可以悄悄地说些闺房私话,调皮的顽童有时也来钓钓鱼或是打打水漂……谁家荡着船儿要到十里开外的小镇去?谁家杀鸡剖鱼款待新上门的姑爷?

这样一台本色的情景剧,村庄每天都在上演着。如果忽然来了一帮捣网的渔船,最好是那种捣大网的,那将会把这场演出推向高潮的。似乎是有意等待着,洗衣的女人常会停下手中的活计,时不时地朝远处的砖桥看看,她们知道捣网的渔船该来了。渔船又常常是和歌声一起来的――

“码头上的妹子洗花袄,打鱼的哥哥看见了。只顾想着妹子的手儿巧,哎呀呀,一网的花鱼溜掉了……”这里的人管鲤鱼叫花鱼。一个小伙子站在船头,手中抓着一根“喷浪”篙,扯开嗓子吼着。他的身后还有几条渔船,每条船上都是三个男人一张网,就是没有女人,果然是捣大网的。

可能由于距离远了点,他的歌声传到岸边,洗衣的女人们只听了个大概。她们只是笑着,并不应和,仍旧做自己的事。

船快到河埠头了,渔船上的小伙子忽然放肆起来,他又唱上了――

“别看你白天装着不理睬,到黑夜照样钻进我的怀……”

这下闯祸了,洗衣的女人骂开了,“打枪眼的,戳马叉的。”这是乡下女人最恶毒的骂语,可表情却有玩笑的意味。还有的女人捡起一块土疙瘩,夸张地砸过去。

小伙子回应的还是歌声――

“打是情来骂是爱,揪揪掐掐才算往死里爱……妹子你别怪耶,哥哥我不坏呀……”

这是捣大网过程中常会碰到的故事。但多数时候,渔人们是埋头捕鱼的,岸边人也是尽情欣赏的。

那大网的制作并不复杂,也就两根竹竿,一张网片而已。把两根竹竿从根部捆绑起来,张开成适宜的宽度后,再将早已编织好的网片固定上去就行了。不过,还缺少一个关键的装置,那就是一根短短的横档。横档是可拆卸的,安在根部稍下一点位置,一方面起固定大网的作用,另一方面则作为“扳手”,便于作业。

唱归唱,闹归闹,手中的活儿可不能丢。一帮渔船很自然地形成一个弧形的包围圈,朝向河埠头。几乎是在同一时间,船头上的男人一齐操起网具,插到河底,另一个男人则舞起喷浪篙,威猛地搅着河水,驱赶鱼儿。那水花都溅到洗衣村妇的身上了,她们慌慌地躲着。喷浪篙的动作是由远及近的,也只是一个大概,因为捣大网讲究的是个速度。也没听谁说声“起”,这就是默契了,那三五张网就一齐扳起来。当网快出水面的时候,岸边一阵骚动,有人大叫,有人鼓掌,因为网里有鱼――花鱼,好几条呢。

渔人就是奔着花鱼去的。那桥下,那庄塘,那河埠头,是花鱼理想的栖息之地。桥下有缓流,庄塘是乐园,河埠头则有丰富的吃食。好像训练有素的演员,船头的小伙并不为喝彩所动。他们把鱼“抄”到活水舱里,又要向下一个作业场所去了。不过,那故意“忍”着的脸上明明写着兴奋呢,岸边的人是觉察不到的。这时,常会有人叫起来,买鱼哦,买鱼哦。船头的小伙故意板着脸说,不卖给你。那岸上的女人则捡起一块砖头,佯装要扔。小伙子赶忙告饶,不卖给你——又卖给谁呢?那样子倒像个戏台上的小丑了。

这样的一台演出,到底谁是观众,谁是演员?我是没法说清的,倒是想起卞之琳的那首诗,“你站在桥上看风景,看风景人在楼上看你。”我们不都在“楼上”看着嘛。

 

花 ?篮

如果有谁说花篮也是一种捕鱼工具,你是不会相信的。可它确确实实就是,你也只好疑惑,而当你知道此花篮非彼花篮时,就有一些释然了。继而觉得,把一种捕鱼工具命名为花篮,实在是一件温馨而浪漫的事。透过这名字,我们似乎看到渔人的聪明才智,还有淡淡的悲悯情怀。

那么,我们来看看作为捕鱼工具的花篮是个什么样的东西?说白了,花篮就是一个筒状的篮子,也有做成腰鼓形的,不过都是竹子编的。花篮的两头设有倒须,有点像虾笼,鱼儿游进去容易,想出去就难了。花篮一般直径尺把,长则两尺左右。这样的花篮不像字面理解上的那种,并没有现卖的,只能靠渔人自己做了。

我们来到渔村,很随意地走近一家小院,透过虚掩的柴扉,还没看见院中那棵高大的桂花树,浓郁的花香已经迫不及待地飘出院外了。这是一对年轻的夫妻,好像新婚不久,看得出他们在编织花篮时,不是太专心,时不时地打打闹闹。男人用长长的篾条在女人胸前比划着,女人则举起拳头,佯装要打。男人夸张地避让着,不知说了句什么,女人嗔着,脸竟微微地红了。这样的过程是不会影响他们手中的活计的,几只花篮很快就编好了。男人把倒须装上去,女人则在花篮中间扣上一根长长的绳子,上面拴个浮子。

这家的院子紧挨着河边,门外不远处斜斜地长着一棵老柳树,伸出河面好远。树下停着一条渔船,那船绳就系在老柳树上。傍晚时分,夫妻俩出发了。他们把刚编的花篮拎到船上,那舱里还有好几只呢。女人荡着桨,船悠悠地向前。男人打开活水舱,捞出几条小鲫鱼,那是早已备好的,丝网张的。花篮通常是用来张捕鳜鱼的,鳜鱼有钻洞的习性,又特好活食。女人荡桨的工夫,男人已把小鲫鱼拴在花篮里了,一根细细的尼龙线扣着鲫鱼背鳍上的硬刺。这样,鲫鱼可以在花篮里随意游动,吸引鳜鱼捕食。他们是知道哪里有鳜鱼的,因为鳜鱼喜欢干净而流动的水域,村东头的那条连着湖荡的大河,定是鳜鱼的活动场所。

男人把花篮丢到河里,隔个十米八米一只,不大一会儿就结束了,也就头二十只的样子。其实张花篮只是副业,张丝网才是他们的主业。张完了花篮,他们就到湖荡里张丝网了。那个过程显然要长得多。天将黑未黑的时候,他们从原路返回。女人坐在船头,有意无意地收拾着什么。男人荡着桨,船快速地向前。

回到家,吃了晚饭,洗了澡,他们又上船了,并不在屋里睡觉的。不知是担心那花篮或丝网被偷了,还是湖荡比家里凉快,或许是图个方便生怕在家睡过了头也说不准,再不就只有他们自己知道了。不过,他们确实是睡在船上的,相拥着,闻着湖的气息,听着蛙鼓虫鸣,还有身边的流水声,渐渐地进入梦乡。他们也确实是在黎明时分收花篮的,心里有事惦记着,就不会睡得那么“死”了。顺着水面上的一个个浮子,把花篮拎起来,不像张丝网,还要用捞海,钻进花篮的鳜鱼是跑不掉的。你还别说,这一次的收获真不小,张了七八条鳜鱼,足有十多斤呢。

朝霞把河面染成一片嫣红,他们重又操桨回村,抬头远望,藏在茂密树林里的村庄渐次醒来,几缕乳白的炊烟袅袅升起,新的一天又开始了。这样的劳作是单调的,却也是幸福的,因为每天都有新的希望,新的收获,还有那份甜甜的温情。

这是一幅年代久远的画,我们现在再也看不到这种原生态意义上的花篮捕鱼法了。近读沈从文致张兆和的家信,说湘西有“用鸡笼捕鱼”的,想必就是我们这儿所说的花篮了。当然,现在也有花篮,塑料网片做的,只是捕鲫鱼鲤鱼,并不专捕鳜鱼的。作业的方法也简单,把花篮丢到河里,然后撒上一把浸泡过的麦子,那鱼是在觅食中无意中闯入的。这能跟竹编的花篮相比吗?

其实,不管是竹编的还是线织的,似应把“花篮”叫做“钓篮”才更为贴切,但渔人一直就是这么叫的,我能有什么办法呢。

 

出 ?罧

里下河水乡有一道独特的风景。它酝酿于万物复苏的春天,而到真正向人们展示的时候,已是百草凋零的冬季了。这道风景有个古老的名字——出罧。

“罧”是个冷僻字,读“shen”。《说文解字》这样解释:积柴水中以聚鱼也。出罧,顾名思义,就是捕“罧”中之鱼了。

早在春天,庄户人家就在荒芜的湖荡中,河道的傍水湾,庄前屋后的沟汊里,栽上蒿草、蒲草,撒上菱种,抑或丢些杂草树枝什么的,这就形成了“罧塘”。罧塘是鱼类的天堂,水生植物在蓬勃生长的同时,也给水族提供了丰富的食物和舒适的环境。

等待收获的漫长过程叫“焐罧 ”。在这期间,罧塘是要保持高度安静的,通常要派专人看护。偶有捕鱼者在“边境”作业,常会惹来护罧人的一顿呵斥。即便是采菱,也只是小心地进行,全没有别处的嬉笑、喧闹。只有在枯燥难耐的夏夜,才会间或听到护罧人拉长了的吆喝声。

秋风尽了,冬天来了,约定一个好日子,大家一起出罧去。先要举行祭祀仪式,推选一位德高望重的老者主持。老者满脸虔诚,供上“六只眼”(猪头、公鸡、鲤鱼),点上三炷香,双手握着,朝北磕三个头,祷告几声。在鞭炮声和欢呼声中,出罧的大幕拉开了。

这是一个集体项目,庄户人家该来的都来了,有时还会请来专业的出罧队。大家先悄悄地用竹箔或渔网把罧塘团团围住,再用同样的方法把罧塘分隔成一小块一小块,然后设置几个“陷阱”,或竹簖式的“迷魂阵”,或长龙似的缳网袋。做完这些,就可以放肆地清理罧塘了,也就是抛掉残草树枝,腾出“战场”。在这当儿,鱼儿受惊后逃窜,自会沿着网箔钻入“陷阱”。你只要不停地从“迷魂阵”里捞鱼,或是定时倒倒缳网袋就行了。而更多的人则是挥着大罱,端着鱼罩,操着捣网,淋漓尽致地卖弄着各自的看家本领。累吗?不累。看着舱中活蹦乱跳的鱼儿,乐还乐不过来呢。罧塘“出”尽了一块就“放塘”一块。俗话说,千罾万簖捕不到一半。罧塘的外围竟也聚集了好多渔船“沾光”,有撒网、丝网、泥网,有老鸦、龙罩……就连下游扳罾的也会借此发点“意外之财”。我就曾看见一罾扳过一船鱼,且是清一色的草鱼。孩子们也来凑热闹,拿着鱼叉、捞海、趟网,背着鱼篓,弄得满身泥水,才不会理睬大人们半是责怪半是迁就的喝骂呢。

这块罧塘太大,半天“出”不了。中午时分,出罧者照例是要“尝鲜”的。拣最大最肥的青鱼、草鱼、鲤鱼,烧上满满一大锅,拿脸盆盛着,倒上家酿的“大麦烧”,盘腿坐在船上,大口喝酒,大块吃鱼。兴趣来了,还会比比酒量和饭量。吃饱了,喝足了,带着醉意,罧塘里重又响起了高亢的号子和爽朗的笑语。岸边站满了人,像是看大戏。过往的船只也放慢了速度,欣赏这别样的风景。

出罧结束了,接下来就是分享收获。早有鱼贩在等着交易,先卖掉一部分换成钱;余下的分摊,碰上难分的时候,还会抓阄。每逢这样的日子,河埠头上就有一群女人在剖鱼了。男人们兴奋地开着玩笑,说些“荤话”,大嫂们自不相让,新媳妇则低着头,红晕飞上了双颊。晚上,户户院落便弥漫起鲜美的鱼味。第二天,就会有人拎上几条鱼走亲戚去。隔几天,家家屋檐下就挂上了一串串大大小小的腌鱼,那是提前备下的年货。

 

 

庞余亮作品

??庞余亮,男,1967年3月生,江苏兴化人。毕业于鲁迅文学院第三届中青年作家高研班,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先后在《人民文学》《中国作家》《北京文学》《上海文学》等刊发表中短篇小说百余篇。多篇作品被《小说选刊》《小说月报》《中篇小说选刊》《中华文学选刊》等转载,入选年度作品选和文学排行榜,有部分小说译介到海外。着有长篇小说《薄荷》《丑孩》、小说集《为小弟请安》、诗集《开始》《比目鱼》、童话集《银镯子》的秘密》等。曾获柔刚诗歌年奖、江苏省“五个一工程”奖、紫金山文学奖的奖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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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日箭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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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学校每个时刻的味道都好象不同。清晨时分,红彤彤的太阳从远处防洪堤外缓缓升起,从学校里看去,像是系在高大梧桐树上的一枚气球。所以从学校门口一丛冬青树中走进学校的孩子首先看到了一个逆光中的校园。无数颗露珠在泥操场上闪烁。在看到瘦校长匆匆走向铜钟时,多少小鞋子就急急地奔跑起来,此时是露珠浸入灰尘的味道,一股新鲜的泥腥味就溢满了整个校园。不过仅一会儿,树叶上的露珠就被孩子们琅琅的读书声一一震落,泥腥味似乎越来越淡,而露水的清香就开始荡漾……整个校园像一桶刚提上来的清亮的河水,在晨阳下晃啊晃啊,然后渐渐地静住了,一个夜晚的睡眠就被露水们澄清了。快要下早读课了,我就从教室里踱出来,走到教室外的走廊上。然后倾听铃声敲响的那一瞬间。教室里的琅琅读书声一下子静了下来,然后就有第一个黑乎乎的脑袋从教室门外钻出来,迟疑了一会儿,像一条探出河面的小鱼,最后还是窜出来了,游进了歇了一个夜晚的操场。泥腥味又溢了出来。如果逆着阳光,我可以看到灰尘在阳光下升腾着,起伏着,欢乐着。孩子们可不管这些,在追逐,在跳绳,在踢毽子,我都看到他们面颊和颈脖上细腻的茸毛了,你还没有长成的黄瓜似的,也像初春。我最喜欢闻的味道是在下午放学的一霎那这些幼兽们迫不急待地从教室里杀将出来——尤其在冬天寒风凛冽的黄昏里——一股只有孩子才有的混杂着纯正泥腥味与汗腥味的气流就包裹了我,我就觉得我是这世上最幸福的人。我也曾有过孩子式的体香,树汁般的清香。后来就丢失了,只剩下一些烟味酒味和汗臭味。我之所以这么喜爱闻这童年的体香是为了向孩子们学习——我每天饮下这露珠一样的童年体香,这是乡村寂寞时光对我的最高奖赏。

可以说钟声是不甘寂寞的,它们平时像芝麻一样坐在芝麻壳一样的钟壳里,每四十分钟放一次学。一旦把这钟声之门打开,这些钟声就会毫不犹豫地往田野里奔跑,跑过棉花地,跑过稻田,跑过打谷场,然后在准备偷渡另一条大河时,却被后来赶上来的一群气喘吁吁的钟声抓住了,回去!回去!要上课了!要上课了!课间十分钟怎么这么短啊!但有时候钟声就这么跑掉了,不知跑到那儿去了,像一些逃学的学生。女孩子最瞧不起逃学生的,她们一起甩着羊角辫,一边跳着皮筋,还唱:“逃学鬼子,板凳腿子……”一张板凳长了四条腿,板凳长了腿当然逃得快啊,它们――钟声就着板凳跑到哪里去了呢?

黑板是用水泥抹在墙上的,然后用黑漆漆一下就成了。这不比木板底的黑板。水泥底的黑板不太好写字,粉笔在上面走有点滑,更是难为了那些黑板擦。不论值日生怎么擦,左擦右擦上擦下擦都擦不干净,有点含糊在上面了,所以后来再写就不清楚了。有的值日生(尤其是女生)责任心很强,下课用手绢沾了水来洗,黑板洗是洗干净了,但黑板上的疤纹都露了出来,像多了皱纹似的。惨不忍睹。孩子们却说:黑板老了!所以每一学期总务主任都亲自用油漆漆一遍,漆后的黑板黑是黑,只写一遍,值日生来擦,又糊起来了,就像漆黑的天空突然起了万里风云似的。黑板真的是老了。怎么能不老呢?黑板都有三十岁了,比我的年龄还大呢。三十岁的黑板该退休了,可它还在坚持着,它总是越过我的后脑勺去迎接孩子们的黑眼睛,它在孩子们的眼里依旧是那种新鲜的漆黑。

 

而这一切,到了夏天的时候一切都不见了。夏天到了,放暑假了,孩子们都如同野兔一样窜到田野的草丛中去了,到那时候,孩子们的一点痕迹都没有的。空荡荡的寂静成了乡村学校的耳朵,它总是替我们收集平日里最令我们容易忽略的声音,比如一阵拍巴掌的声音以及两个人的合唱:“你拍一,我拍一……”比如一个声音在对什么说:“快快,听话,睡觉。”我猜了半天,猜不出。我还曾经在夏天的校园里听见脚步奔跑的声音,先是急促的,然后放慢了,扭成一团,快乐飞溅的声音。还有一个女童音在喊:“小玉,小玉――”声音脆而尖。一个少年在领读,一群孩子在跟读。我原先的声音有了皱纹,而孩子们的声音像春风似的,渐渐地,我声音中的皱纹就没有了。我还听见了脚踝上铃铛的声音。破风琴的声音。口哨声。广播体操的声音。眼保健操的声音。一二三四。只是恍惚一下,那些声音又从我的耳朵边消失了。是的,到了夏天,我的学校就静了下来。就像一个哲学家的静。或者是残酷的静。这静就成了我人生的破折号。我后来离开了学校,我总是在清晨里醒来。一旦醒来,无论在什么季节,我总是觉得我是醒在夏天学校空荡荡的校园里。说实话,我心里对于夏天的校园对于我生命的启示是非常留恋的。那种空白,像逗号一样的把我的生命一段一段的区别开来。把我的苦恼、烦闷和不安都化作了校园角落杂树林里的蛇蜕。蛇蜕是需要硬东西磨砺的。我的潮湿的宿舍里一只铁壳水瓶曾经成为一条蛇蜕的依靠。我多么希望我清晨醒来的耳朵最好是处于失聪状态。就像在夏天的校园里,我不回家,也没有学生可教,懒睡在床上,没有读书声,只有鸟叫。有的叫得一串一串的。而寂静的耳朵却把平日里的声音又回放给我的耳朵听。我看着我面前的闹钟,跑吧,跑吧,跑快点,有时候,我真的有点不喜欢这夏天的寂静了。这时候,蝉的叫声就不由分说的响了起来,它仿佛在提醒着我,这个夏天,这样的日子,和过去有学生的一样,都是单调的,一日复一日的。所以,每一个夏天的清晨,都是蝉声这把生锈的锯子把我的身体锯开。

“在夏日闪电之后,大地显得更加黑暗。诗人的出生和死亡,也使人群的脸显得黯淡。仰望吧……所以在暴雨到来之前,闪电会一次又一次地把众人的伪装一层又一层地剥去,直至麻木的心裸露出恐惧与颤栗,并在我的身上悄悄伸出天线似的触角……而蚊虫猖狂的夏天——我不由想起这人世间的恶——为什么我鄙视他们,他们却越来越猖狂?……我不止一次地想起腐叶林中的命运——这汗水淋漓口渴难忍但不能喝上自己想喝的一口水腐叶林中的命运,或者叫做生活。……而为什么我总是在夏日里掩上那本《死亡哲学》,——请听听法国诗人徐佩维埃尔所说的“死人背上只有黄土三指/活人却要把整个地球背负。”……只有那些在夏日河滩上嬉戏的孩子——黝黑,瘦小,仅仅留下雪白的牙齿,鲜红的嘴唇——你不能不说:“诗歌是少年的嘴唇之红。”……夏日里更快乐的是童年(赤裸的快乐!)——其实人类的童年都是一样的版本——只是到了现在,忙碌的他们都在回忆中出现了不可原谅的偏差。……夏日里,每种花开花的时间各不相同,——因此我想到众多诗人写诗的习惯:有的人站着写诗,有的人裸着身体写诗,有人喜欢用红纸写诗,有的人甚至用树枝在沙上写诗。”

写下这些,我觉得我的诗人之梦对于我是越来越遥远了,大地上可以不需要播种——但各种各样的植物还是生长出来了——就像贫穷的家庭中众多的孩子一晃长大了,有的学会了开花,有的学会了结果,有的仅仅学会了长成一棵怪脾气的草。我在乡下这所寂寞的学校里,爱着诗歌,爱着书本,也爱着沉默,而生存之黑,黑不过一只午睡的黑猫。我会长成一棵怪脾气的草吗?还是趁着黄昏,出去感受一样那神奇的乡村箭矢吧。也只有那神奇的乡村箭矢,才能把我从所谓的忧郁中拯救出来。否则大量夜晚,乡村学校里只有青蛙和癞蛤蟆了,在夜晚里呱呱直叫的青蛙和癞蛤蟆,像是我们在土地上劳作的父亲在呵斥我们——写什么诗,为什么不来捕虫,不来种地……

 

但是,等我从诗歌和书本中抬起头来,我还是看到了我的学生们,我在夏天的校园里努力做一个思想者,而我的学生们已经彻底地把学校和课堂忘记,成了彻头彻尾的行动者。仅仅一个暑假,日子就把我的那些目光清澈、彬彬有礼的学生们变成一群黑泥鳅了。他们在茁壮成长,而我却在夏天的阳光下,像一棵被晒焉了叶子的树。

我们这儿农民送孩子上学都叫做关水学,意思是他孩子送进学堂就远离了危险的河水。我记得我在上小学的时候我们老师总是千叮咛万嘱咐,不要下河游泳。不许下河游泳。并用指甲划一划每人的皮肤,如有发白的痕迹就罚晒太阳。虽说还不到伏天,但晒太阳的滋味是很不好受的。后来轮到我自己做老师了。还没到夏天,校长就在会上讲学生安全的事。所以也就轮到我站在黑板前,声色俱厉地敲着讲台说,不许私自下河游泳。学生们静默不语,我知道我的话只能吓住那些老实的,可每天还是有学生悄悄地下河去游泳,这是没有办法的事,因为我知道我的学生是一群水鸟变的孩子,能飞,能游。

很多学生从小就学会了游水,所以应该来说不会出什么问题。快要放暑假了,这几天校长特别强调要注意学生安全……可事情还是出来了。那天下午,一个学生在离学校很远处的河堤上发现了另一个学生的一只凉鞋,这消息可了得,校长不由当当敲起了集合钟,学生们来了——但缺少那只凉鞋的主人。校长急了,老师们也急了,大声命令学生们一个也不允许出校门,全部在教室里自习。河堤上就出现了一群光膀子的老师们,校长不会扎猛子,他只是在浅岸边探寻,一脸的焦急。会扎猛子的就不停地扎猛子,深水里还是很凉了,有的老师的嘴唇都冻乌了。可那只凉鞋的主人还没有找到。就看见满花发的老校长眼里都溢出了泪水,刺目的河水上满是抑郁的水岚。说不要出事,可事情还是出了。一个在棉花地里劳动的农民从茂密棉花群中钻出来,他全身被洇得精湿,他准备来到水中冲凉降暑。他看见了我们,先生们在河里寻什么宝贝啊。知道原委后,他说,原来你们是找中午在这儿洗澡的孩子啊,他已被一个长络腮胡子的男人逮走了,还一巴掌打在了那个孩子的光屁股上,声音很响,就听得清清楚楚的。我们这才长长地松口气,原来他是被他父亲逮走了,就想他肯定少不了一顿皮肉之苦。虚惊了一场的校长开始自制标牌,每个标牌上都写着:禁止下河游泳,否则校纪处分!标牌插到了很多条河边,不知管用不管用。这是一场幸运的喜剧,而我的记忆中,更多的却是悲剧。是死亡。的确是出其不意的死亡,每个夏天都有我的学生遭遇了出其不意的死亡,使得我总是在夏天空旷的校园里冥想,想得的疼痛使得我又从午睡的汗水中惊醒过来。

“夏日总有一次次被欲望打中后死亡的经历。醒来后大汗淋漓的你总是不愿意回忆,混乱的思想多了,需要有一阵风将你从草丛中吹开……”

我需要一阵清风吗?

 

还是说说我的早夭的学生们吧。一个农民种田,总是为他们种下去的秧苗由于牲畜的践踏而心疼不已,我曾见过一个农民因为一棵丝瓜被谁家的猪拱掉之后骂了整整一个晚上。作为教师,我也体谅了他类似的心疼,我常担心(其实这担心往往成为现实)班上突然少了一个位置——而这空位置可不像少年嘴中掉落的乳牙,乳牙掉了可以再长出来,而这位置空了已经不会再长出来,那些早夭的“***鬼”(农村称未成年的亡者)完成了他们短暂的一生,像朝露,像闪电,或者就像一阵叹息,从我的教室里消失了,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记得我教的第一个早夭的少年是由于狂犬病。农村狗多,几乎每家每户都有狗,还有无主人的野狗,这个少年就在一个夏天里被一只野狗咬伤了。咬了之后也治疗过,不过不及时不彻底,后来这少年还是死了。据说(是别的同学告诉我的)是他的家人自己打死的,因为不打死他,他就会咬人。我听了之后很心惊,我想去看他的坟墓,而老教师告诉我,***鬼是入不了土的。我最终也没有见到这少年的坟,这个少年不顽皮,成绩也平平,只记得他做过一件事,他用柳枝为我削了一支光溜溜的教鞭,后来教鞭还是坏了。但正是他,使我第一次领略了这世界上一个最疼痛的词:“夭折”。

第二个夭折的少年绰号叫麻雀(可能因为他脸上有雀斑)。他没有飞起来,而是溺死的。那还是夏天的事,那天有西北风,不太热,他还是馋水——他会水。可他下了水之后再也没有上来。后来按风俗为他放河灯,我和我的学生也做了一盏河灯。用纸叠的纸船,纸船上放着蜡烛。河灯在河面上缓缓放开来,像迷离的星空——就这么不随意间生命就没了,他交给我的作业本我还没来得及批改。再后来的一个夏天,隔壁班上的一个少年也溺死了,比我们班不一样,他不会游泳,谁知道他就下了河,村上人都说他是前面一个的替死鬼。在农村,死常见了,死也就有了必然,有了宿命。只是我心里很痛。过了好几年,我彻底地把我的办公桌收拾一下,居然还找到了印有“麻雀”大名的班级花名册,我怔了很久——是我想起了他,还是他想起了我?我经历这种疼痛后我变得特别婆婆妈妈,还特别地疑心——尤其是对那些违反纪律的学生,我训斥、处罚很严厉——不是因为别的,而是因为我爱他们,爱他们的声音与笑脸。我不知道那些夭折的少年是秘密还是偶然,尽管村里人都说有迷信成份,但只是掩饰。到了今天,我掰起指头数了数,我竟有了五个夭折的学生,像我的五个指头齐齐被拦根切断,疼,每一个指头都疼,疼到心里。我还常幻想,他们没死,也没有长大,他们只是骑着一匹白马走远了,走到远方的草原上去了。

“草籽禁不住往往下降!你用手捧也捧不住,因为你梦见了兔子……夏日清晨。众星消失。有一个人翻过身来,便抖落了大地上所有的露珠……我看见了一个后背上的胎记——小时候是一个斑点,长大后不停地被掩盖,它就在掩盖中长大,长大,直至占据了他的后背的大部分,像他的另一张脸,像一个人摘下了近视眼镜,而把变形的眼球裸露在黑暗中……多么可怖的现实!……夏日辩证法:新生与死亡。繁荣与衰败。梦想与现实。我曾经飞起来如今只能走着,注定一个青春激情的诗人长成了一个笨拙的迟钝的读书人……努力地写,恰如努力地去死——死不可避免地到达,而写作是重复的,徒劳的……还要说些什么?那个伟大的诗人沉默了多年后死定了,死前的两个冬天里他接连摔坏了两条腿,不知他如何走出这个无法歌唱也无法诅咒的晚年。……是谁点起了这夏日之火?而夏日之火已接近无色——在这样炎热的夏天燃烧,他将成为不为人知的灰烬。火在复仇,火在惩罚……它内心的栗子,词语的法则,无名的忧伤,一只无辜的象鼻虫,一地的碎纸……是它们,把我的诗学全毁了。”

一个闷热的午后,我听到了大地一陈沉闷的叹息——真的,大地在叹息。想想吧,伟大的大地为什么在叹息呢?

 

事实上,每一个暑假开始我都很难见到我的学生,即使我最喜欢的一个小班长,我钦定的小班长,很文静的一个孩子,我在暑假里见到他时,他正和一群孩子从一棵斜生在河面上的杨树上往下跳,而他身上一根布纱也没有,真是一个活脱脱的小泥鳅,我本想站在那儿悄悄看他游一会儿,而可能他在河上看见了我,他就扎猛子下潜,我只好笑着走开了,我头脑中怎么也不能把我的班长和这个光屁股的小泥鳅联系在一起。还有一个就是我们班的小个子,他排队总是排在最前面,课桌也在最前面,然而我在暑假里再遇见他时,他已经窜得很高了,仿佛换了一个人似的,如果说过去他是一只胆怯的小兔子的话,那他现在就是一只害羞的小羚羊。我还遇见了我们班其他的孩子,那个调皮大王正和他的铁匠父亲在一起打铁,他居然抡大锤,与他父亲手中的小锤一起叮叮当当地敲着,敲得一丝不苟,敲得聚精会神。我还遇见了一个偷瓜的孩子,那也是我们班的学生,好在种瓜的说,“你看你老子是怎么教育你的。”在他还没有说出“你们先生在学校里是怎么教育你的”这句话时我赶紧逃走了。最有意思的是,我在乡里集市上还遇见了几个卖螃蟹的黑少年,螃蟹是用芦草扎的,一串一串的,分明是他们从螃蟹洞里掏出来的——不知他们有没有从类似蟹洞的蛇洞里掏出蛇来?这些胆大的少年一见到我,个个像黑猫一样溜走了,有一只螃蟹没有带走,他们为什么不把这只螃蟹扎到蟹串上去呢?我又不好问什么,那螃蟹在面前吐着不服气的泡沫。多有意思,暑假仿佛是另一扇大门,我的学生进了这一扇大门后就换了一身羽毛,他的飞的姿势叫的声音都不同了。不过他们有一点没变,他们变得更加害羞了,说到他们那些死去的同学,他们不害怕什么,也不拒绝什么,很自然地走在夏天的空旷里,只有我在忧伤。他们照见了我虚伪和矫饰。

有时候,我觉得我的命运就像站在乡村简易公路边的树。我不停地对着来往的汽车呼喊——但谁也不会把我带走,我的全身布满了灰尘……我再一次削破自己的食指,暗红的血涌了出来,我把它涂在纸上,纸上的血迹像是生活的警句……还是涂上些紫汞吧,不要任何规则。而一地散开的松软的草——上午被谁割下,下午被谁遗忘,夜晚将被谁搓成一根草绳?

我16岁从农村考入师范,18岁师范毕业后就分配到一所乡村学校任教,那时是1985年,我赶上了第一个教师节。我也由此跨进了我的读书写作的艰苦而快乐的日子里,现在,这些日子已经落满了纷纷扬扬的粉笔灰,这么多年,我上了多少节课啊,多少声音从我的身体里冲出去了,也像备课笔记簿封面上的粉笔指纹,一个又一个,熟悉又新鲜。而我的诗歌和读书笔记,也记在备课笔记上。我是一个在备课笔记上写诗的教师?还是一个教着书的秘密诗人?在这个乡村学校里,谁也不知道我在写诗,我只是一个一米六二的小先生。

“夏日墓园,草与虫的天堂,寂寞的诗人被派到这里割草喂养。诗人把这小小的草原叫做蒙古。啊,这是娇情!……夏日草丛中的小路通向未知。不要走到尽头,走到尽头会发现一场红头白鹅们的喜剧——而鹅场里无法下河的鹅之灰黑将篡改七岁的光屁股的骆宾王。……烈日下,一些叶子耷拉下落;黑暗中,它们又蓬勃起来——像在做梦——同时梦见了生之残酷和诗之美?……河水渐渐地涨起来了,但我生命的吃水线依旧。年龄越大,诗歌越写越难,涩,直至枯竭,像一条干枯的水蛭一样,被孩子们当作橡皮在使——它们将擦去一个又一个错别字。……边境上的夏天,我们在打瞌睡,口水不停地往下掉,直至把手中的书本打湿。除了羞愧,我们还能做些什么?……为什么夏夜里有那么多彗星从天而降?悲剧感紧紧地抓住了中国当代诗歌——那么多年轻的诗人走向了死亡……他们没有邀请我,而我总把我当作又聋又哑的守墓人。在听说我钟爱的诗人自杀之后,我在宿舍里烧掉了我所有写在备课笔记上的诗……相信一个活过两个世纪的三流诗人的话吧——没有什么诗句比孩子的哭更具有抒情性……我想挖出一些什么——但我仅仅挖出两块巴茅根、半块碎玻璃、一只旧塑料凉鞋、三只幼蝉和半只蚯蚓……是谁切断了另半条蚯蚓?这使我的挖掘显得如此不完整。”

“这条路也许/不通向任何方向/但有人从那边过来。”拉斯.努烈这么写道。

我就是那个眺望的人,行走的人,茫然无措的人。

 

夏日最重大工程开始了。那是我的学校的夏修工程。就像一个中年人怎么看也有衰老的迹象,有了三十多年的乡村学校其实也会慢慢地苍老的。学校的苍老平时看不出,但一旦到了放暑假,一批学生又毕业的时候,学校的苍老就会完完全全体现出来了,冬青树长得蓬头乱发,知了叫得很放肆,操场上的草在疯长,各种蛛网结得到处都是。待操场上的草长有一人高的时候,校园里就多了一些瓦匠,他们是一群快要做不动的老瓦匠,由于工薪低,偿付又不准时——一般要等下学期开学才有,不但如此,活儿还很碎,年轻气盛的瓦工就不愿意接这差事的,而且大部分年轻人都到城里建筑队去了,所以每个夏日,我们都会看到一些老瓦匠在我们学校做活。这些活计包括两项,一项是拾漏,一项就是涮墙。

有时候,我在读书,一旦读书,我就听不见知了的叫声,而停了下来,就能够听见知了的叫声,竟然是那么的热烈。我看到戴了一顶旧草帽的老瓦工在屋顶上慢慢地排漏,冷不防地,上一学年两学期学生扔在上面的羽毛球、毽子、竹竿、石片什么的就滚落下来,声音老实、清脆,还有纸架飞机什么的,已经朽了,飞也飞不起来了。没有收拾干净的屋顶与收拾好的屋顶是不一样的,有点像梳头与不梳头之分。有一次我看见一个老瓦工从吱吱叫的竹梯上走下来,捡起一只掉了毛的毽子踢了起来,他边踢边自言自语,踢不动了,踢不动了。其实他踢得挺好的,是个行家。

拾完漏,他们就用一根竹竿把竹帚绑在上面,然后又和石灰水,用扫帚往墙上涮石灰水。涮一下,沾一下石灰水,又涮一下。那些坏了角的裂了缝的还有许多学生涂了鸦的墙壁就黑了。不过这不要紧,上午涮过石灰水变得湿黑的地方下午就变白了。一座教室就慢慢地亮堂起来,有了新教室的样子,只不过多了石灰水的味道——一直到开学,石灰水的味道还是要和粉笔灰的味道一起直冲孩子们的鼻子。

夏修可真是一个漫长的过程,老瓦工们一件一件地忙着,他们有时还说说老校长的坏话,他们说老校长鬼得很精得很,不过他们仍佩服老校长的,说老校长是村里第一号秀才,说着还竖起了大姆指。他们说只能这样了,乡下锣鼓乡下敲,没钱盖就这么将就着修修补补吧。夏修之后的校园里(不包括全是草的操场)到处是石灰水洒滴下的白色斑点,弄得整个校园像一只巨大的梅花鹿,梅花鹿躲在草丛中等待开学的孩子们。到了九月份开学,孩子们就走在梅花鹿的身上,梅花鹿什么话也不说,只踩了一天,梅花鹿身上的白斑点就变黑了。那些捧着新书的孩子们很兴奋地闻着新书的芳香,似乎谁也没有发现,我们的校园又崭新一些了。或许他们早知道了,但他们不说,而用嘹亮、清脆的童音来填满这座饥饿了两个月的乡村校园。

 

夏日的鸟飞得很高,像是夏日的灰尘一样,高过了我的等待、迷惘和丰收的八月。我所知道的有些诗人的灵魂就如同我面前的这个玩具婴儿,圆睁着一双有机玻璃的眼睛,满脸红润地看着我微笑。我还知道有一条河流总在我的内心不停地流淌,我说不清这条河流里的沉船、鱼和枯骨,最源处是黑暗和浑浊,但不是浑浊的生活,但它总在浇灌我的内心。而夏夜是神性的——星光闪烁,神给大地浇水——众草以露珠感恩。我的脚印总是湿漉漉的……在这不劳动也流汗的夏天(显得有点不堪忍受了)。这浑浊的生命在浑浊的生活中不值一提,尤如一条鱼圆睁着双眼在游——但它是在餐桌上的瓷盘里……我不止一次地想起运河——写诗就是在自己的内心开掘一条运河——但总有人半途而废,留下一堆泥土或半条沟渠——成为他以后生活中的陷阱。有多少次,我的诗总是开了头——但没有继续写下去——像搁浅的船——等待生命之潮再一次涨起,把它带到原来的道路上。有时候,我们就把自己给忘了。一个本乡本土的诗人比起一个外省诗人更加困难——因为他得拼命地抵制重复的生活……他多想达到精神自治!一阵风吹来,我晃了晃,然后站住,为什么我总是不能坚持住自己呢?我突然想到,诗歌界其实是一个动物王国:比如李白是一只白色猎狗,博尔赫斯是一只盲眼的虎,而海子则是一只孤独的头羊。

……我呢,只能是一粒七星瓢虫而已。

 

现在,我在校园里等待了一天,盼望了一天的夏日黄昏就要来了,而我所说的乡村箭矢,能够射中我生命的乡村箭矢就要出现了,那是在一个神奇的五分钟中,这神奇的五分钟有三百秒,而三百秒正像三百支乡村箭矢直射夏日黄昏的天空。这是晚饭花欲开的时刻。只有五分钟,我所说的五分钟是接近下午五点钟的五分钟,热浪一阵阵消退,我全身汗渍地坐在我的小屋里读书。“头脑空旷得就像八月的学校”,是的,我现在头脑空旷得就像此时的乡村学校,到处是疯长的草,这些草要在学生们离开校园的暑假两个月完成它们短短的一生。

我所期待的乡村箭矢与一位生病的老教师有关,他正在外地治病,而由他亲手种下的晚饭花开得到处都是。本来是两种,一是黄色,种是红色,但开着开着,就出现了奇迹,有些晚饭花一半是红瓣,一半是黄瓣;有些晚饭花瓣四分之三是红色而只有四分之一是黄色或者相反;有些晚饭花一枝上是黄色,另一枝上却是红色……我们那儿靠着写《晚饭花》的汪曾祺的家乡高邮,不知汪先生有没有看过这样的奇迹,在临近黄昏的五分钟里,一万朵晚饭花将昂首怒放,一万钟歌声在怀念那位教了一辈子书的老教师,三百支乡村箭矢准备向天空齐发!

校园里的钟声沉默着,七月里它沉默了一个月,到九月它还必须沉默一个月,曾经那个勤奋的钟声啊,如何为什么沉默如此长久?还有那布满灰尘的草椅,墙壁上一两句学生写下的稚嫩的粉笔字,还有那位老教师写下的空心字:“毕业典礼”……所有的一切,都在等待那三百支乡村箭矢。

我赤脚散步,还是有一些足音,有些散漫,有些随和,没有人注意你,一个没有学生的教师,此时正如一个新入校的学生焦急地等待,我仿佛忆起了我的十八岁,我和我的十八岁走进了我的学校……乡村的寂寞,寂寞中的坚持,我们热爱的书本与诗歌,停电的时候满鼻子的劣质烛油味儿……只一恍惚,环绕在学校各个角落里的晚饭花好像都不见了,或许你没有注意它们,它们在我们最软弱的时候齐约好了开花——像校园里的钟声一齐响了,现在我身体中的某些东西一下子冲出身体的教室,头也不回地走了,走到了草丛深处。我惊讶地看着那些红的黄的像小鸡嘴一样张开的晚饭花,它的清香不断地涌出,令我不由打了个寒噤。

你再瞧瞧,一所长满了晚饭花的乡村学校,一所朴素的如空中花园的乡村学校,我在这个学校度过了十五年的时光,从十八岁到三十三岁,我把一生最美妙的时光都献给了这所学校。我又一次想起了那位生病了的老师,在那神奇的五分钟中,三百支乡村箭矢全发——晚饭花全开了。我不能说起我,但我又必须说起我,说起仍在乡村学校坚守的老师们。因为梦想,所以生活;因为生活,所以坚忍;因为坚忍,所以期待;因为期待,所以开花;因为开花,所以凋谢。而这沉默的八月的乡村学校,又一次承纳了精神的香气和诗歌的关怀。

这所将带着群花一起睡眠的乡村学校,多像是带着一群星星睡眠的夜空,我带着另一个我在空中梦想、生活和祝福——全是因为那神奇的五分钟,那神奇的五分钟中三百支乡村箭矢,在那个时刻,我们刚刚疼痛,刚刚诞生,刚刚啼哭过,如今正面对着大地上的绿衣乡村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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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那水蛇腰的扬州

 

 

相比长江边的大城市,扬州不胖,恰到好处的匀称。

古运河如一根绿瓜藤样,轻轻巧巧地缠住了扬州城的院落和篱笆。瘦西湖就是这根瓜藤上汁液饱满的绿丝瓜。

——是一只拥有“水蛇腰”的丝瓜。

“水蛇腰”,是汪曾祺先生喜欢用的一个词,是形容运河边女人的窈窕和风姿的词语,如果用在大运河和扬州城的关系上,也完全恰当。由于古运河的缠绕和灌溉,扬州城也像一个拥有水蛇腰的佳人。

汪先生是“高宝兴”中的高邮人。我是“高宝兴”中的兴化人。高邮宝应兴化三个地方的女子,是扬州船娘的主力军。

——她们的水蛇腰肯定是摇橹摇出来的。

我第一次去扬州,是从下河出发的。16岁的我跟着老汽车向上爬坡。那比我们高的地方,父亲告诉过我,那叫“高田”。老汽车爬到“高田”的最高处,就是大运河的河堤。到了大运河,老汽车停下来加水。我第一次呆在大运河边,看着传说中的大运河(那可是香烟壳上的大运河,也是麻虎子传说中的童年的大运河),正值秋汛,水很大,司机很容易取到了水。有个挎这皮革黑包的供销员模样的男人对我说,这大运河可了不得了,向南,就是扬州。而向北,一直向北,就是北京。

就因为这个供销员的话,大运河就被我想像成一条水做的铁路。验证我这句话的,是扬州城门口的运河大桥,那是座铁桥。咣当咣当摇过铁桥后,扬州城到了。

1983年的扬州,我见得最多的不是杨柳,而是榆树和苦楝树。高大的榆树,纷纷扬扬的榆钱,落在古运河上,又跟着运河水走到很远很远的地方。

也许是在水边长大的缘故,我最喜欢做的事,就是逃课去看运河,尤其是想看古运河边古渡边杵衣的扬州女子,她们手中的杵衣棒一上一下,美妙的腰身就有意无意地露了出来。那味道,就像我手中的扬州包子。

对了,我有很多书就是坐在古渡边读的,那里有很多不生虫子的葱茏的苦楝树,我捧一本书,两只包子当成午餐,一读就是一个下午。

——我应该是运河边一只有小虫眼的小黄瓜。

我的学校在史可法路,从史可法路到东关街,只需要沿着国庆路步行15分钟。如果你不想在东关街上停留太久的话,只要走10分钟,就可以抵达东关古渡了。

从古镇瓜洲过来的船队,几乎是和我同时抵达。

船队上的小伙子,比我大胆多了,总是故意加大马力,让运河里的波浪替他们“咬”一下杵衣的水蛇腰的女子。

水蛇腰的女子也不是好惹的,她们会用特别好听的扬州话批评那些小伙子。那嗓音,清脆得像扬州的水红小萝卜。

作为观众的我,仿佛是在听扬州评话。

在古运河边看书的事,我从未写出来,不是不想写,而是愧疚。那愧疚就像是隐在古运河水中的石码头台阶,一旦水褪去,那些石阶上青苔和锈迹就是我的愧疚。

那是我抵达扬州的第二年春天,一位老人发现了正在河边懒散读书的我。我当时读的是一本诗集,刘祖慈的《年轮》。这是我在扬州国庆路新华书店购得的。诗句很传统,但当时的阅读水平仅仅是如此。

老人和我谈古运河,我的大运河知识就是在那个时候得到校正的。邗沟。隋炀帝。京杭大运河。他还给我谈李白杜牧,还谈到了易君左,谈到了他的同事郭沫若。当然,还谈到了诗歌。

我当时并不知道这个老人就是写鉴真东渡的姚江滨老师,只是懵懂地和他交流,后来老人带我去他家里,一座长满了花朵的扬州院落,看到了他写的书《东渡使者》《晁衡师唐》。老人还给我买了六只翡翠烧卖。味道的鲜美,至今还不能说得准确。还有,翡翠烧卖里的青菜怎么会那样青翠?

那个下午,那六只翡翠烧卖,我一直记得,还会一直愧疚下去。扬州的洒脱(唐诗中的逍遥见证)、扬州的仁义(比如扬州十日)、扬州的水蛇腰的女子,在水蛇腰的大运河边杵衣。

——当然,也杵那运河水中的月亮。

后来我再去东关街,在仅剩的一棵大苦楝树下,我又想起了已仙逝的姚老师,东渡,东渡,东关古渡。当时正值花季,暗紫的小花瓣,落满了巷子口。

我在树下张手,等了一小把,穿过东关,走到古渡口,把它们洒到了古运河的水面上。

星星点点的苦楝花,恰如扬州绣花鞋头上的小花瓣。

 

 

新月与火堆

 

 

童年的我对过年的期盼,是等着喜剧开场的期盼。

第一场喜剧宰年猪,年猪的嚎叫声高昂,打破了雪后村庄的安静。看热闹的我们在扁脸屠夫的面前蹿来蹿去,要是换在平时,他的臭脾气早就发作了,不是骂我们,就是用手中的杀猪刀威胁我们。而宰年猪的时节不会,他的生意实在太好了,宰了东家的年猪,接着就要去宰西家的年猪。每个宰年猪的人家都得把家里所有的锅烧满沸水,等待烫猪褪猪毛。扁脸屠夫宰年猪的样子实在不好看,但有一样程序是好玩的,每当把年猪宰完之后,扁脸屠夫得在年猪的某个脚上剥下一个口子,然后用嘴凑在上面吹。扁脸屠夫往猪皮里吹气的时候,他会要求主人同时用铁钎捶打猪身。那猪会慢慢鼓起来,越来越胖,直到符合褪猪毛的要求。我们看热闹,是扁脸屠夫肺活量太惊人了,他竟然能把年猪吹成了猪“气球”,要是真去吹气球的话,肯定每只气球都会被他吹炸!

第二场喜剧的主角是我们严厉的父亲。过了腊月廿四送完灶,父亲就要掸尘。掸尘这件事不是很滑稽,滑稽的是掸尘的父亲会向母亲索要她扎在头上的红方巾。“扎方巾”是里下河女子特有的风景。父亲把母亲的红方巾扎在头上,用竹竿绑着的新扫帚仰头“掸尘”。 谁能想到从来不苟言笑的父亲会扎着红方巾呢。我们暗暗想笑,可又不敢笑。后来我们从母亲的眼中看到了她的偷笑,同谋似地笑了。正在堂屋里掸尘的父亲不知道我们在笑什么,训斥道:“吃了笑笑果了?”我们赶紧止住了笑,把那些搬出堂屋的板凳们拎起来,拎到河码头上,给板凳们“洗澡”。腊月的水很冷,可我们不怕冷,一边洗,一边笑。看到生人,赶紧收住笑,坚决不能让别人知道我们的父亲正扎着红方巾,更不能让别人看见父亲此刻的滑稽相。

第三场喜剧的主角也是我们的父亲,那是在大年初一早晨的父亲。我们家的家务都是母亲做的,父亲从来不做家务。但大年初一的家务必须是父亲做的。其实在除夕夜,母亲把年夜饭忙完之后,给我们换完新衣,穿好新鞋,她就开始休息了。父亲接灶神,敬菩萨,点炮仗,给我们每人一份压岁钱,并嘱咐我们记得把新鞋子要翻盖在地板上。大年初一早晨,必须要等他敬完菩萨,烧好早饭,并且给睡在床上的我们一块云片糕“甜嘴”之后才能起床。而起床不能叫起床,得叫“升帐”。大年初一的凌晨,盼着过年的我们早就被别人家的炮仗声惊醒了,但父亲没有给我们云片糕“甜嘴”之前,我们不能说话。我们把耳朵竖得尖尖的,听着父亲“升帐”,洗漱,烧早饭,敬菩萨,放“天地炮”。父亲做家务实在是太笨拙了,那么慢,慢得我们都替他一阵着急。到了放“天地炮”的时候,我们那颗欢乐的心才会如炮仗声松弛开来。

正月里的年往往过得很快,正月初一到初五这“五天年”过去后。走亲戚就多了,看人家嫁女儿,看人家娶新娘。炮仗声在哪里响起,我们就会在哪里出现。我们是来寻找那些没有爆炸的小炮仗。除了小炮仗之外,口袋里更多的是水果糖。这是拜年得到的糖块。所谓:“拜年拜年,花生和钱;不要不要,朝衣兜里一倒。”母亲说我们的心都玩“野”了,必须要“收收心”。可我们完全不把母亲的话当回事,按照我们那里的风俗,过年是要过到“十六夜”的。

“十六夜”是指正月十六的晚上。正月十六的晚上是一场规模不小的喜剧,喜剧的主角不是抱怨我们把新衣服弄脏的母亲,也不是恢复了严肃表情修理农具的父亲。喜剧的主角是我们这些半大的孩子。

“十六夜,炸麻花,偷糍粑,撩人骂。”

“炸麻花”是用玉米粒放在铜火炉里面炸成麻花,正月十六的晚上,麻花炸得越多,偷粮食吃的老鼠的眼睛就会炸瞎。“偷糍粑”是指我们必须要别人家偷“团”。“团”是里下河地带腊月里做的糯米团,蒸好了可以放在水缸里一直吃到端午。平时是不允许“偷”的,可正月十六是可以“偷”的。“偷”其实是一种仪式,心知肚明的,但被偷的人家必须要骂“小偷”。?而做“小偷”的我们最喜欢听人骂,因为在正月十六夜被人家骂了是最吉利的,能去晦气的。“偷”来的“团”必须当天晚上切下来,炒成糍粑吃掉。

吃完糍粑的我们还要赶赴喜剧的高潮部分,那就是到打谷场上跳火堆。又叫跨“屯事”“屯”是易经里所说的困难之事。跨“屯”事是指把一年最倒霉的事全部抛弃掉。火堆是用稻草点燃的。跳火堆时,总是父亲先跳,接着是母亲,再后来哥哥,接着是我。我在我的长篇小说《丑孩》中,就在结尾就用了跳火堆这个情节,因为,每一次越过火堆,我都觉得自己真正长大了。

正月十六,新月亮很圆。而正月的黏土早变成了稣土,踩上去,打谷场上的土变得软绵绵的。跳完火堆,我看着我的长了几码的新脚印,新布鞋底密密的针脚窝烙在稣土上,每一个针脚里都盛满了新的火光新的月光。

 

 

 

 

 

 

 

 

 

 

致亲爱的母亲

 

 

 

稻草扣

 

 

我的舌头是火苗,我的嘴唇是黑色的稻灰

我用力搓着众生的稻草堆

事实就是稻草绳捆住了稻草

 

我的出生是尴尬的,不仅是那年血色汹涌的春天,而是母亲的年龄已经44岁,我像一根稻草一样被堆进了稻草堆中。在以后我的歌唱中,我始终有一种卑微的姿态,像一根稻草一样必须柔软、碎裂,草屑的宿命遍布了我的一生,从我的发棵里,从我的语言中,我掸不干净也不可能掸干净的稻草堆的味道。

新草的芳香早已在冬天光脊梁的辗压下发出了阵阵霉味,当然还有跳蚤,这稻草堆中的另一群居民,它们的牙齿比我们的黄板牙更加雪白。我在昏黄的油灯(破茶缸和玻璃药瓶做成的油灯)下用力搓着稻草绳,双手搓得通红,疼,往手心唾一口再搓,稻草绳越搓越长,像冬日的蛇一样在我的多补丁的裤子下面缓慢地盘起来——我似乎要用稻草绳丈量我的童年,不为众人注意、默默看着土坯墙上的螺蛳壳并一一抠下来的童年。

我从来没有见过母亲的少妇形象,我从小时候起,母亲就老了,并且不断地衰老下去。我努力地想着母亲的少女时代,少妇时代的样子,但是徒劳的,母亲说她十五个月外公就死了,母亲说她先后生过十个孩子,母亲说得很自然,母亲咬着头上长长的发辫为自己接生……

我一颗敏感的心却一次次被一根稻草绳抽打,伤口上尽是稻草屑。母亲留用上好的稻草(那是早稻用手摔打脱粒后得来的)等待修补草屋顶。母亲用韧性很好的稻草绕成一圈圈然后用黄泥糊起来,糊成一只又一只泥瓮子——泥瓮子的嘴似乎永远像我们的嘴张着,我从不喊饿,也不喊痛——父亲打我时(父亲早早做了祖父)我从不喊痛,就像被扭得满脸疼痛的稻草们;还有一些乱成一团的稻草们,被母亲捆回家(用稻草自己捆扎自己)堆在灶后面,等待化为灰烬……这就是稻草们的命运!

我常坐在灶后将一团又一团稻草塞进黑乎乎的灶膛,火星阴郁着,久久不肯说话,烟却不怀好意地跑出来,我凑近炉膛使劲地吹,我似乎要把我肚子里的热气都吹尽了,火才冷不防地喊起来,把我的耳朵震得生疼,我可怜的头发只剩下了一层焦灰。

从十四岁起一直到现在,我一直在异乡,像一根飞在空中总不肯停下来的稻草。我仿佛一下记起稻草人似的空心岁月里的那些麻雀们,像雨点一样的麻雀们,我的老牛们,它们冬天的寒胃,它们一口又一口把稻草们反刍。我把稻草一样的疼痛反刍,我记不起是什么滋味了,母亲把稻草碎成草糠,可猪不吃,母亲加了一勺盐,猪也不吃,母亲用坏了一角的铁猪勺狠狠地砸向猪的背脊,猪狠命地叫了一声,我不知道它在叫什么,它是不是怀念我用草网包一网一网从生产队田里偷拾来的猪草?

穷人家的苦楚,多子女的无奈,一辈对一辈的疑问,大家庭的龃龉……我在榆树枝凑成的床上躺着,收缩着肚皮,我居然把肚皮收缩到后背上,我是一根空心的稻草!

春节回家,母亲比我梦想中的更要苍老,她的心脏总是被无缘无故的信息所惊吓,然后就狂跳不止……我不知道她担心什么。我看到她的手指不停地颤抖,颤抖不停!那是一个下雨的下午,我打着伞,扶着母亲在砖巷上一步一步地走着,母亲在唠叨着,我一句也听不进去,我握伞的手也在颤抖,我想控制也控制不了,记得母亲说过那时要有人要,也就把你送了……那么也有可能像一捆稻草一样,我在另一个陌生的人家搓着越来越长的稻草绳?

这说也说不清楚的稻草们不知去了何方……我带着洗不净的稻草味道写作。我上高中的时候,母亲总是把五张或六张卷了角近乎烂稻草的纸币(没有五角,全是灰色的零角或干枯绿色的贰角,每次一元。)从老家班船上捎给在县城北郊上高中的我,上面有一根稻草扣着,我总是想扭断这稻草扣而把这一元钱取出来,可母亲选的那根稻草却十分地结实,有点像母亲的一根枯黄的长发。每天清晨,母亲总是打开那只锈迹斑斑的铁皮梳妆盒,用断了齿的木梳一遍又一遍梳着,枯黄的头发一根根落着,我看见母亲用力地(她为什么梳得这么吃力?)将越来越少的长发盘成了一个老年妇女的那种低鬏……

母亲绕鬏和系稻草扣的手法是一样的,我解不开,总是用力一拽,稻草扣就断了下来,露出了两张欲言又止的稻草的嘴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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崴花船的那年春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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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经金黄的清晨我低下头去

蒙尘的时光一一过去

谦卑把我取名为向日葵

 

公社宣传队上到我们村上崴花船的那年春节,我家门口长着三棵很高很高的榆树上挂满了我父亲从河里罱上来的杂鱼,杂鱼的腹部被我母亲用一截一截的芦管撑开──像一个个迎风敞开棉袄的玩童。母亲还用一根竹条──将它削细,然后将这些大小不一的杂鱼一律串起,这些“玩童”一下子就有了组织性和纪律性。我不心疼它们。我只想吃它们。所以我和一只馋嘴的黑猫就总在榆树下渴望,黑猫喵喵地叫着,像替我数数似的。母亲说,你相什么呆,你正好陪我去舂米粉。是的,应该和糯米粉团了。

臼杵很粗。我总是要用全力才能将臼杵那头抬起,我母亲往臼母里洒米。一臼杵下去,很久才能抬起来。母亲说,你什么时候才能搞好哇。养只猫养只狗也比你有用。我又用力──只好全身站上去,臼杵那头好象咬住了臼母,我又用力蹲下去,其实蹲下去又有什么用?过了很久,臼杵牙齿终于被糯米粘疼了──终于松开了口……我从臼杵的一端落下去,猛然一震,脚后跟上的皲口就裂了开来,疼。还是再站上去,又一震。老棉袄里满是汗,我不能脱,我只是光身扛着一件老棉袄,像裹了一身盔甲。

我说,人家买了小鞭炮呢?我刚说完,母亲就骂过来,那是败家子。母亲的训斥使得我心情更加糟糕,就像已经融化开来的冻土。母亲也看到了我的沮丧,说,过年有崴花船的呢,还有河蚌精。我赌气的说,我才不看呢。母亲对于我的发誓很不当真,我看到时候哪个小狗蹿得比兔子还快。

下午做粉团的时候。我已累得不成样子了。我躺在灶后的草上呼呼大睡。待第一笼粉团蒸好后,我姐推醒我,吃团了,吃团了!我咬了一口就不想吃了,我又衔着米粉团睡着了……直至第二天早晨,我又看着三棵榆对上晃来是晃去的咸鱼。咸鱼们逃了一夜,一个也没有从母亲的那根竹条上逃脱。它们雄纠纠气昂昂地在落了叶的榆树上做风向标。像在纪念什么生活。我和黑猫仍在眺望。天那么蓝。草屋顶上的霜开始化了。一层雾气。巷子上有换糖的糖锣声。当当。当当。我的耳朵都要震聋了,他的生意肯定不好了,我已把母亲藏在破木箱里准备的一袋花生糖偷吃得差不多了。糖我是不想吃了,我想吃咸鱼。而咸鱼们正在树上学习鸟儿筑巢,三棵榆树在过年。

过年了,穿着旧衣服的我什么地方也不想去,我和黑猫被太阳晒得软塌塌的,我们共同仰望着,不一会儿,我坚持不了了,我就开始打喷嚏,一个,又一个,再一个。母亲听见了,嗬嗬,再打一下。我真的再打了一个。母亲说,四百岁!再打一个!我真的想打,可我打不出来了,眼泪鼻涕都流下来了,像受尽了委屈似的。母亲说,新新头上的,请你快去跟我把你的爪子好好洗洗,跟我去看崴花船。

我低下头看我的手,手的确很脏,全都是冻疮。三棵榆树依旧在带着三串咸鱼扭来扭去跳秧歌,三棵榆树在过年。母亲突然笑起来,我擦了擦脸。母亲笑得更厉害了,我也跟着笑了起来,远处锣鼓声一声紧似一阵,公社宣传队崴花船的就要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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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线坨上的光圈

 

我就在夜晚的疼痛中醒来

靠在墙角的大铁锹

用它的泥舌头倔强的喊:不

我对着大铁锹默默的喊:不

屋外的油菜和新墒沟也在喊: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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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父亲死后六年,我准备离开家乡,去做一个乡下人做了多年还没有做成的“城里人”梦。我劝我母亲跟我一起走,母亲不同意。一直到离家之前,我都想让母亲改变主意,可是母亲一直没有松口,她就坐在靠着她照片的墙下转线坨,本来我家的墙上有两幅照片的,一个是父亲的,一个是母亲的,在替父亲化牌位的时候,大哥主张把父亲的遗像烧了。父亲的遗像烧掉了之后,挂父亲遗像的那块墙上就多出了一块白。旁边的母亲的照片就显得很孤单。其实现在的线坨已经一点用也没有了,可是她喜欢这个样子。一拧,然后线坨就转,转得飞快,都看不见线坨了,只有一束倔犟的光圈。

母亲不生病,自己能够照顾自己。比如烧饭。比如洗衣服。比如倒痰盂。这些问题应该不是大问题。最大的问题是母亲每天一定要梳头,还要“窝鬏”,就是老年妇女的那种鬏,这实际上一个非常费时的事,上次她生了心脏病,医生就劝她把后面的鬏剪了,母亲没有同意。后来她的心脏刚好了一些,她就、准备窝鬏,还没有梳一半,她的心脏又快速地跳了起来,医生把我们骂了一通。后来还是姐姐替她窝的。

母亲的鬏终于没有保住,是她自己主动剪掉的。原因就在于她得了胆结石。我由于出差,没有得到消息,等得到消息回家的时候,母亲已经住进了县城的人民医院了,我看到了母亲,母亲的脸色很差。我知道的,什么叫胆结石,胆结石就是不要命地疼。真的是不要命地疼。把人往死里疼。疼得脸都掉了色。疼,把一个人所有的神经全部抓住。一旦发作起来,经常是疼得在床上打滚,嘴唇都咬破了。小时候我见得太多了。说实话,我们家乡由于水质不好,所以胆囊负担重,我们那里的胆囊炎,胆结石似乎太多了,记得上海的报纸上面说为胆结石开刀是个大手术,事实上,我们那里的乡镇医院的医生都敢开胆结石,更不谈县城的人民医院了,据说县城人民医院的外科医生开胆结石在全国都很有名。

我母亲见到我,似乎很不好意思。低着头说,医生说我胆大。我看出来了,她头上窝了那么多年的鬏给剪了,见我没有说话,母亲又说,医生说我的胆大,胆里面还有石头,你说石头怎么会钻到里面去了呢?

没有鬏,母亲头发就容易乱了。有时候我回家,远远看见母亲,总觉得她心里还有秘密告诉我们。惟独那线坨,依旧带着那倔强的光圈,在我的疼痛里转动。

 

 

苦楝花盛开的时候

 

 

苦楝花红了,母亲看不见

这些小灯笼,小灯笼

麻雀的家被堵死了

母亲的眼睛已经看不见

 

那也是苦楝花盛开的季节,骨胶厂的臭河边的歪脖子苦楝树也这么放肆地开放着,学校放月假,老兴盐公路应该记得二十二年前一个十四岁的少年和他的灰麻雀般的影子,黄帆布书包有一下没一下拍打着他的屁股,少年有一个月没回家了,他刚刚用了这个星期积攒下来的一毛钱在车站门口买了五只桃子,嫩绿和鲜红的桃子,正安睡在黄帆布书包的书本里。

前面就是老家的帮船,停在西门粮库,过了二招,过了一座高高的水泥桥,可以看到县城里的水边那些破烂的人家了,黑柏油把我布鞋的松紧口粘得一弹一弹的,我在努力使自己飞起来,向着吃水线由于返乡的人不断加入而渐渐下埋的帮船跑过去,帆布书包随着我的奔跑也激动地像装了发动机一样快速地鞭打我。当我把书本拖到我面前时,我的头懵了,桃子没有了,一只也没有了,书包里面只有卷了角的书本,它们睡了,好象在装睡。桃子没有了,只有两只扣带的帆布书包没有能够替我看得住那些春天般的桃子!

回到家里,母亲担心很担心一直没有说话的我,她以为我被城里的先生批评了呢,其实根本没有,我是全班第一个背出刚教了一天的《伐檀》和《硕鼠》的。我还在想那桃子,五只春天般的桃子正在把什么人的嘴脸照亮?

桃子的故事几乎就是我以后和母亲故事的预演。我在不停地努力,我总是想用“蟠桃”献给我的苦难一生的母亲。但是我总是徒劳的,还倒过来让母亲担心。糯米和大麦混合的焦屑。绗得密密麻麻的棉垫。废纸包起来以防止被自行车颠坏的鸡蛋。我写过很多关于她的文字,文盲的她一个字也不认识的,她只知道我的坐骨神经疼。我的背疼。我的工作。

那天下午,姐夫用手机让母亲和我说话,母亲还是那句话,“你不要管我,我还是老病”。我不知道这是我和母亲说的最后一句话。其实今年我和母亲见过二次面,我只是“一透”就走,母亲还不停的催我,还不走,再不走就没有班车了。我没有坚持,我想我会有时间和母亲好好说话的,母亲肯定会长寿的,等我有时间的时候,我一定会在家里住上一阵子,和母亲好好说话。

可桃子的故事又一下子重演了,我预定的时光对于年老多病的母亲是没有任何力量的,只是一天,29日中午,姐夫打来电话,母亲不行了,不能动了,也不能说话了。我又把准备的桃子给丢了。我说不出,我也不能描述,母亲没有看过的桃子,就这样丢了。

在医院的一个星期,不能说话的母亲只有一个意愿,那就是要回家,一定要回家,她还不理我,只要我走到她的身边,她就拼命地用一只尚能够动的手推我,我估计她听到了我说的要治疗的话。母亲一辈子是一个不惹子女和邻居闲话的人。但我没有想到最宠爱我的母亲会这样恨我,她是用另一种方式打我。

舅舅说,回去吧。我坚持说,再等等,再等等。舅舅又来劝我。我没有话说。在乡村医院的每一个晚上,我都反复想到一个细节。那是关于冰糖的细节,我好象是五岁,或者是六岁,我穿着姐姐穿旧的由红灯心绒染黑的罩衣过年,本来我一直不想出去,总是有人问小我几岁的侄子笑话我,后来我被母亲拖出去了,我母亲在路上从“腰里转”里掏给了我一粒小小的冰糖。我问母亲吃不吃,母亲说,母亲吃过,你吃吧。我就吃了。之后有很多年,我都对别人说,世界上最好吃的是糖,而糖中最好吃的是冰糖。但我就是从来没有问,这冰糖是从哪里来的,她为什么就省给我吃?

那几天,乡村医院的上空总是星光灿烂,我睡不着,我记起了父亲九年前也是在这个医院里,那时我没有这样的感觉,九年了,九年来,世界和我都变了模样,只有母亲在衰老,现在正面对着我不愿看到的死亡。我仰起头,天上全是我小时候吃过的冰糖。晶莹。明亮。泪水结成的初冰。初冰再做成的糖。冰糖。

回到家里,我的头脑里尽是过去读过的诗句,最赶不走的是一句“养尽诸儿尽披麻”。这是谁写的?怎么可以这样写?我把这句诗赶了多次,也没有从头脑里赶走。看着日渐消瘦的母亲,我无法说话。好朋友发来短信,说他读到我过去写给母亲的文章,“心里很乱”。我在回信息的时候眼睛已经看不见了。其实我无论写什么,都是一个不孝之子。

家的对面长了一棵苦楝树,我们把母亲从医院接回家的时候,苦楝树还没有花蕾,可是几个夜晚过去之后,我发觉苦楝的枝头红了,我还以为我的眼睛花了呢,后来一看,原来是苦楝花开了。我已经有多少年看不见苦楝花了,像一团暗红的火,无法完全燃烧,但还在不屈地开放,它总是记得在春天开放。可是母亲已经看不见了。

火化回来的船上,隐约听到了一支儿歌,泥娃娃,泥娃娃,它没有爸爸,也没有妈妈,就这么不说话……我也是一个泥娃娃了。我在老家等了十七个夜晚,这是我这么多年来在老家待得最长的,我又一次把桃子丢失了,偷走了母亲的爱和关怀,却没有偷来幸福的蟠桃来安慰苦命的母亲。

遗像中的母亲依旧那么本分和慈祥,她的目光从1924年穿透到2003年,她就再也没有力量穿过去了。十五个月失去她的父亲,18 岁嫁入庞家。生有十个子女。自己给自己接生。44岁把我生下,现在这棵苦楝树上有六个枝桠,三十三个枝叶。今年的春天就这样化成了一团又一团苦楝花,而其中有一个枝条上,已结出一粒永远青涩的苦楝果,树欲静而内心的风就能够停下来吗,这粒果实叫做“子欲养而亲不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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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捷作品

 

丁捷,江苏南通人。少儿时代跟随父亲求学和生活在南通北郊及里下河流域的小镇。中学时开始文艺创作并大量发表作品,因文学早慧被南京师大中文系免试录取。大学毕业后先后在高校执教,在省级机关和媒体担任处级秘书、总编辑等,并激情援疆三年。现居南京。2003年加入中国作家协会。2013年当选南京市作家协会副主席。南京师范大学和南通大学兼职教授。

丁捷被媒体誉为“青春写手”、“灵魂作家”。主要作品有小说《亢奋》《依偎》等四部,散文《约定》《缘动力》等五部,诗歌《沿着爱的方向》等二部。曾获得2013’亚洲青春文学奖(韩国),2014’中国当代小说奖,第七届中国图书奖(合作),第四届、第五届紫金山文学奖,第八届金陵文学奖以及全国公安题材优秀作品奖、少年文艺优秀作品奖、2014’江苏省“五个一工程”优秀作品奖等多项文学奖励。尤其是《依偎》的发表,引起强烈反响,被莫言、苏童、汪政等誉为“灵魂之作”、“最美长篇”,其多个外文版在韩国、英国、美国等发行,被剑桥大学教授誉为“一部深度追问生命、创新了文学的小说。”目前由华谊兄弟台湾签约导演执导的《依偎》电影正在拍摄中。丁捷还发表了大量摄影、漫画和书法艺术作品,出版了《一个人的边疆》、《梦乡》等艺术作品集。

 

我的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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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0年春天,我的父亲年刚五十二岁。他看起来并不显老,只是病魔把他折磨得只剩下四十公斤不到的体重。那一年,我是一个狂妄的大学生,认为只要拼,就可以战胜世界上的一切。但我自大的思想,没有能挽救我的父亲,这个我最爱的亲人的生命。我的父亲趴在病床上,给儿子写完一封长信,每一个字都工工整整的一封长信。他吩咐他的二弟把这封信寄给在南京读大学的我,并在信里夹了一百元钱,让我买一件新的棉袄。

穿棉袄的冬天还没有到来,甚至1990年的夏天还在前面蹒跚,父亲就与我告别了。他最后的日子沉默寡言,只是偶尔流露出对母亲的羡慕。他说:你将来离开老家,去跟儿子一起过日子,你会有很好的后半生,儿子会有出息,而且脾气好。

母亲安慰他说:你会没事,我们一起跟儿子过。

父亲无力地摇头,嘴角还露出一丝苦笑。最后的几天,他不再说家务事,而是吩咐补交完住院两三年耽误缴的党费,并叮嘱说,自己虽然是一个基层小干部,但一辈子吃着国家的饭,所以一切按照国家的规矩办后事。

父亲最后的几个月,禁止家里人通知我回家看望他。他说,大人死就死吧,不要给孩子留下痛苦的印象。当我在一个早晨接到父亲去世的电报,乘坐长途汽车回到南通老家时,看到我亲爱的父亲,穿着他的老中山装,正在做上路的准备。他已经不可能朝我看一眼,或者对着他亲自带在身边长大的我,喊一声小波的乳名。我出世的时候,青年党员父亲正在迷恋《林海雪原》,他取了他崇拜的英雄少剑波的一个字,来做儿子的乳名。他希望儿子能够有一点,哪怕一小点英雄气概。他喊儿子小名的时候,语气里传达着他的爱和期望。

我呆呆地望着父亲,那一刻脑子里一片空白。我觉得这个世界很奇怪,你无法改变你最想改变的残酷现实。他就在你的眼前,你可以用手很容易地抚摩到他的脸,你可以很习惯地喊他爸爸,告诉他你回来了,大学的生活很美好,有个女孩子我正喜欢着。但他丝毫不会再对你的一切理会。

这些年,我做了太多的梦,只要父亲出现,那一定是活生生的。我每次会很惊喜,很幸福,慌乱中不知道如何跟他倾诉点什么,或者为他了点什么心愿。但是,人只要活着,就会醒。只要醒,你想要的奢侈,就会消失。你无法不受此折磨,一年几次,几十次。

岁月的流逝,会打磨人心灵的伤痛。我并没有因为父亲离开,而不去走进自己的生活,而不去追求属于生者应有的快乐。只是,当一些特别孤独或者特别热闹的时候,你急切的精神想抓取与你分享的对象的那一瞬间,你会偶尔地愣住。时空通过你的记忆,到达遥远,比什么都迅捷。你无法阻止。

在西域工作的这段日子,有太多静心的时光。从秋天开始动笔,我写我的父亲,到日前结束,十篇文章,用了十个夜晚或下午。怀念肯定是我的初衷,但这决不是目的。当然,对父亲这样一个平凡的小人物,好像也不是为了去歌颂他什么。只是我觉得父亲是一个典型的中国式父亲,在中国这个苦难的社会里挣扎生活并释放着自己的爱。我相信我们每个同时代人读他,都会望到自己父亲的影子。就像他们一个个从你身边走过时,留在你呼吸里的那种熟悉的烟味,和夹带着的仁慈与劳碌的气息。

我们每个到了一定年龄的人,都值得写一篇《我的父亲》。

 

 

(1)

我的爷爷和奶奶是亲表兄妹。爷爷年轻的时候很能干,经常到江南去贩运耕牛,并买了些洋染料回来,开了一个规模不小的染坊。在苏中平原上,年轻的爷爷当时小有名气,她的姑姑喜欢这个娘家侄子,就想把最漂亮的三女儿嫁给他。曾祖父有些不愿意。姑姑急着要弄成这门亲事,就许诺把二女儿“搭”给爷爷的一个老实巴交的堂兄。这门亲事就以牺牲我那个聪明绝顶的二姨奶奶的利益为条件,拍了板。

奶奶年轻时是典型的古典美人。她皮肤白皙,腰身细柔。笑起来露出一口雪白整齐的小米牙。爷爷还是很喜欢她的。可是,等到嫁过来才发现,娇弱的奶奶并不“实用”,她一连生了三个孩子,都夭折了。全家人开始厌烦奶奶,把这一切归罪于奶奶娇弱的体质。爷爷家里还是很殷实的,他经常指着粮仓里满匝匝的花生垛子,要奶奶放开肚皮吃的壮实些。他们那时候的人,做表亲姨亲是天经地义的沿袭,哪里会想到,这里面有科学解释起来的近亲结婚之基因灾难。

我的父亲在30年代末来临,爷爷兴奋与恐惧交加。他终于又盼到了一个活生生的儿子。为了避免前面的悲剧,他在父亲出生时,请来唤神弄鬼的高人,做了很多“法”。比如,接生的时候用一个网兜住,这样预示父亲被网住,不会轻易“跑掉”。父亲的小名也有了,就叫“网儿”。爷爷对他特别宠爱,每次从南方做生意回来,不管是赚是赔,一定要买点洋东西回来给父亲,吃着洋饼干穿着洋布衫的父亲,就被老家人唤名“洋网儿”。这个现在听起来有些滑稽的乳名,当时是一种近乎“贵族了”的称谓。这里面凝聚着爷爷的财富身份和对父亲的溺爱内容。爷爷在染坊干活,就在旁边搭一个草堆子,放一个小桌子。草堆子用来给父亲在上面滚爬玩耍,小桌子用来放吃的。父亲玩累了就有吃的,吃饱了就有玩的,爷爷确信父亲会在他的眼皮下,茁壮成长。

爷爷并不会想到,近亲的种子依然会结出不理想的果子。父亲的身体又瘦又小,动不动就生病,一生病就很严重,似乎活不长久的样子。爷爷经常为此魂飞魄散。爷爷几乎没有心思做生意了,就把积蓄买些田地,再造了几间青砖小瓦房,一边伺候着那点地,一边维持着染坊,以有更多的精力守住我父亲。爷爷幸运的是,他后来的不思进取,坐吃山空,恰恰使得他在解放时,被划进了“光荣的贫下中农”成分行列。这为他的子女们的前途,歪打正着了一个良好的基础。爷爷的另一个幸运,是父亲之后,接二连三,奶奶成功为他生了三个孩子,我的姑姑、二叔和小叔。更幸运的是,除了姑姑在少女时摔了一跤,跌坏了听觉神经,几个儿子都还健康,特别是都很聪明。爷爷决心,从老大开始,把儿子们一个个送出去念书,一定要让他们成材,甚至成为乡里的骄傲。

爷爷经常跟他的孩子们讲,我们姓氏的排辈取字,八代一个轮回,八个字依次是“积善之家必有余庆”,这实际上是家族的一句祖训。爷爷在乡里威望很高,就是得益于他的正派善良,勤勉好施。他完全经营着一个积善积德的家,他相信他的回报来了,三个儿子,一个比一个聪明健康,振兴家族的曙光,已经初露鱼肚白了。

有一天,爷爷在村子外散步,遇上一个远道而来的瞎子,与他聊了两句。那瞎子忽然用拐杖指着一个方向说:我看到那个方向有紫光,那儿要出人物。爷爷顺着他的拐杖望去,恰好看到了自己的那排小瓦房。爷爷激动得把这个故事,一直讲到临死前的一刻。

父亲在长大,爷爷把使命搁在了他瘦弱的肩膀上。爷爷说,老大,要做榜样的,下面的,会一个看一个,头,一定、一定要起好。

 

 

(2)

上世纪50年代快要结束的时候,爷爷迎来了他苦心盼望到的第一缕曙光:父亲考取了海安师范。这在家乡引起了轰动,毕竟,那是个教育落后、教育资源贫乏的年代,能考上师范,确实如同古代中举。当时正处在三年自然灾害期间,中国社会面临着经济崩溃,中国的百姓过不下日子揭不开锅,是普遍状况。爷爷决心砸锅卖铁也要送父亲去上学。父亲终于到黄海之滨的小城海安报到入学了,干瘦的爷爷跟在儿子后面,推着一个小独轮车,上面装着被褥衣物和几十斤大米。他的脸上露出得意的笑容,一路上故意打着号子,以引起乡亲的注意。“这是我们家老大,考进城上师范了。”爷爷一路上高声地向遇到的熟人介绍。我的父亲始终腼腆地笑着。不知是书读多了,还是近亲的恶果,他高度近视,看不清几米之外的行人脸孔。如果爷爷不指示他喊谁谁谁,他就只能程式化地对那些模糊的脸笑一笑,算是打招呼。

几排平房组成的海安师范,是当时远近闻名的“高等学府”。学校里多了一个中等身材,戴着高度近视眼镜的人,他谦恭、刻苦,要求上进,并写得一笔好字,一手好文章。父亲很快赢得同学的好感和老师的赏识。进校不久,他被选为校学生团委副书记。爷爷对亲戚朋友吹嘘,说老大已经是国家的人了,我这个农民就不用操心了,下面的战略重点是老二老三(姑姑是女孩,不被爷爷计入排行)。父亲对爷爷的心血非常珍惜,他在学校的出色表现,已经使他赢得多个头衔:优秀团干部,青年代表,共产主义思想宣传员,等等。

前不久,我回老家,到姐姐家去拿父亲的一份遗物。据姐姐说,这是父亲交代要留给我的。那是父亲的海安师范毕业纪念册,上面有同学们给父亲的留言,父亲的心得笔记;更使我注意的是一首叙事抒情长诗。这首署名“校宣传队集体创作”的诗,记述了父亲学生时代一件大事,把父亲歌颂成“共产主义好青年”、“青年楷模”、“时代标兵”。长诗写道:

 

漆黑的夜晚

传来一个紧急的消息

仿佛夜空的霹雳惊雷

 

一个同学

生病住院

抢救

失血

生命垂危

 

血,他需要生命之血

一个异常特殊的型号

 

我去,我去

不,我去,我去

同学们在病房外排起了长队

一个个青春的胳膊

伸向医生

抽我的吧,抽我的吧

 

这时,一个瘦小干练的身子

挤到了前排

“大夫,请抓紧时间

我,符合您需要的血型……

 

父亲的血就这样流到同学的血管中,同学得救了。在我记忆中,父亲的身体差得似乎一刮风就能飘起来,怎么能当救人英雄呢。我小时候,父亲给我讲过这段往事,他说医生当时也很犹豫,不忍心从一个不到九十斤体重的同学身上抽那么多血。但是符合血型需要的同学不多,其他两个是女生。时间耽误不得,父亲觉得自己是男子汉,就冲上去献了血。当时根本没有考虑太多。后来学校给父亲二十个鸡蛋和五块钱的营养补贴,父亲就拿到班上,在一个周末搞了一个包饺子晚会,与同学们分享了。师生们很感动,于是有了学校文艺汇演时的这首诗朗诵。据说,汇演时,学校普通话最好的一对男女,声情并茂,催下了在场很多人的眼泪。当然,流泪最多的还是爷爷和奶奶,他们听到这个消息,为父亲的身体深深担忧。爷爷边淌眼泪边骂父亲:你没有头脑,他简直不要命了!

父亲是爷爷精心浇铸的希望,爷爷不愿意看到在希望变成现实之前,出现丝毫的差错。爷爷对父亲的素质有十足把握,但对父亲的体质一直放心不下。但爷爷怎么也没有想到,艰难动荡的中国社会,个人的努力与意志,常常被历史的一个浪头打着,吞噬。1962年,中国在困境中跋涉,三年自然灾害对国力的摧残,使得这个年轻的国家几乎难以为继下去。国家负担不了那些公费补贴的院校,开始大面积动员学生下放,“到广阔的社会主义新农村去施展才华”。父亲带头响应了号召,背着行囊提前毕业回乡了。

爷爷站在堂屋前的晒场上,看到父亲踌躇满志走回来的样子,气得一下子跌倒在地。爷爷是有人生经验的,他知道他疼爱的大儿子,踏上了一条崎岖之路,弄不好,会比自己的人生更悲苦。绝望和心痛从此常年淤积在爷爷内心,他在多病中挣扎了六年。1968年,五十二岁的爷爷被上海的一家医院宣告无治。他回到老家,听说他的大儿媳怀孕了,特别高兴。他对趴在他床前听候吩咐的父亲说,如果是个儿子,还是要让他读书。如果我死了,你就把老二老三和孙子,一个一个的培养大,让他们有点出息。

爷爷死了,父亲痛苦得几次昏迷。

跟我的儿子一样,我来到人世,就是一个没有爷爷的孩子。我小时候,特别羡慕有爷爷的小伙伴,看到他们在爷爷慈爱的怀抱中,扯着爷爷的胡须,被爷爷装模作样地生气着的样子,我的童心里充满了失落感。我向父亲要爷爷,父亲就把爷爷的画像拿给我。还不懂得失去亲人之痛的我,只能对着冷冰冰的画像,幻想着爷孙嬉戏的快乐场景。无独有偶,我的儿子在两三岁的时候,也开始向我索要他的爷爷,我也是把父亲的一张照片递给他。我的心里十分内疚,无法面对儿子渴望爷爷的眼睛,父亲当年面对我要爷爷的痛苦心态,转瞬穿越三十多年的时空,延续给我。去年的一天,我在帮七岁的儿子整理他的美术作业本子时,突然发现他的一张画,表现一个爷孙同乐的欢快场面,描述一个“有个爷爷真好”的主题。七岁的儿子已经好久不问我要爷爷、也很少跟我谈论爷爷的话题了。但这幅画透视他幼小内心的一种情感和渴望,它深深震撼了我,当时难以克制地流下了眼泪。

 

 

(3)

爷爷给父亲丢下了一个巨大的担子。爷爷去世时,二叔上初中,三叔上小学,姑姑嫁的是一个老实巴交的农民,家里一贫如洗。两年后,奶奶开始生病,重复爷爷的老路,到上海去治疗。爷爷看病欠下的债务尚未还清,全家人又开始了四处借债的生活。父亲当时已经是一个基层小干部,为了维持大家庭的生活拼命工作,有一次在农田里喷洒农药一整天时间,深度中毒,经抢救才脱离了生命危险。处在青春期的少年二叔,在这种困苦的环境里变得特别坚强。他辍学只身到上海,在医院里陪护奶奶。我很小的时候,就记得二叔有个习惯性的面部动作,就是咬牙关。当时我不懂其中蕴涵的内容,以为他是一个爱发火的人,就特别畏惧他。在那种环境中成长的二叔,与我父亲忍辱负重的性格形成了巨大的反差。他年轻时脾气暴躁,性格刚烈,干活的时候像打仗;他从来不掉眼泪,不对任何困难低头,不对任何刁难妥协。父亲从他身上找到了一些支撑全家好好生活下去的勇气。他有了一个与生活战斗的伙伴,又有了一个儿子,这是他背负破落大家庭责任的力量源泉。等到几年后我奶奶去世时,许多人号啕大哭,但我的父亲和二叔,已经习惯了对痛苦的克制和忍耐,他们的悲伤表现,不过是比平时更沉默而已。

我幼年最早的记忆,能够追溯到三四岁的时候,奶奶从上海无治归来的几个细节。我记得奶奶的脸上被开了一刀,变得丑陋不堪。奶奶躺在西厢房的木床上,痛苦地呻吟。有时候痛苦减缓,她缓过神后,就会向我招手。我过去后她用干枯的手,抚摩我的脑袋,说孙子长得最漂亮啊。我记得她去世的那年春天,油菜花开满了庭前屋后。有一天天空晴朗,阳光把菜地照得金黄的一片。奶奶忽然来了精神,下床搀着我的小手,穿过那片菜花地,去后屋看她的姐姐。还有一次,她用筷子夹了从上海带回来的饼干给我吃。父亲知道后,对我说,奶奶生病,没有什么好东西吃,你还小,不要吃掉奶奶的饼干,以后吃好东西的时间长着呢。从那时候起,我对食物的欲望,就一直能够忍让克制。我们一大家子,都有这个良好的品性,在吃穿之类的物质享受上,都能做到先想着他人。大家庭人口最多的时候有十来个,从未因吃饭穿衣这方面的问题发生任何不愉快,尽管时常陷入物质生活的严重贫乏。

父亲一辈子没有背离爷爷的训导,自己上进,同时苛刻地培养下面的男孩子成材。奶奶去世后,二叔想继续在家劳动,帮助养家糊口并偿还爷爷奶奶看病欠下的巨债。父亲坚决不同意,喝令他回到学校。二叔勤勉好学,很快考上了我们那里最好的高中东方红中学,后来又到扬州师范学院进修。毕业后,他被基层政府看中,选调做文书,工作后经常为地方工作写稿,成为《新华日报》的通讯员。干了几年,弟兄俩商量,还是做与文化知识贴近的工作好,就要求去学校。他后来成为我们老家的名教师,当上中学校长,若干年后,才身不由己,再次被抽调到基层政府工作。

小叔读书到初中毕业,便不肯继续。父亲和二叔很气愤,强迫他上学,结果他逃学,游走在学校与家的夹缝中很长一段时间。后来他自己解释说,他崇拜军人,要去参军,两个哥哥才原谅了他。70年代中期,小叔如愿穿上了军装,他带给这个家庭的是,后来的很多年春节,政府都为我们家贴上一个“光荣人家”的红条幅。这对一个十分重荣誉的家庭来说,小叔在精神上的贡献是不可低估的。

在我成长的过程中,父亲不断地调动工作。由于家庭疏忽于对女孩的教育,姐姐的学习成绩只优秀了小学几年,就变得一塌糊涂。父亲觉察后,一下子紧张起来。从来不打骂孩子的他,做的第一件挽救措施,就是把姐姐关在房间里打了一顿。姐姐号啕大哭。父亲则回到自己的房间,心疼的偷偷掉下眼泪。但他的棍棒并没有奏效,失望之中,父亲决定从我抓起。我入学时,正好堂弟出生。父亲对我说,你要为下面的人做榜样。父亲不大对别人指手画脚,所以偶尔一句提要求的话,在我的心里就特别有分量。我从小“榜样意识”非常强,总觉得自己的一举一动,事关别人的大局,这样过早地养成了劳心伤神的习性。我是过了三十岁才懂得简单生活、快乐为本这些东西的。这些年调整得有些效果,但盘点一下,终究发现自己简单快乐的过去,少之甚少。

 

 

(4)

据母亲和二叔回忆,我的出生,是父亲和全家人从爷爷早逝的悲痛中,解脱出来的第一个快乐源。母亲在一个凌晨把我生下来,她探着头看到我是一个仰面向上的男孩,一下子喜从心来。奶奶当时刚失去丈夫不久,孩子的哭声,使她一个激灵从床上爬起来,冲进儿子的房间。奶奶看到我涨得通红的小脸,高兴地笑了。她说:是个男孩,是个男孩哎,赚大了,面朝上是个有出息的孝子啊!父亲和二叔一大早去了黄桥镇买东西,中午回家看到我,父亲乐滋滋地把二叔拉到跟前说:是个男孩,你赶紧复学吧。

二叔辍学了,帮忙干活。他故意选择很繁重的工作,发泄心中的苦闷。他在一个小砖厂,装卸砖瓦土坯,每天咬着牙干十多个小时。二叔干活时的样子,我在少年的时候见过一次。那时,二婶还是个民办教师,家里有她一亩责任地。已经当上中学校长的二叔,在一个星期天,把这块地上的麦子,从收割到运输,到一把一把地把粒子脱下来,一口气干完了。在骄阳下,他干得又快又狠,晒场的角落里,放着一瓶白酒。每隔一两个时辰,二叔就拿起这瓶烈酒喝上一大口,酒喝完,活也就干完了。

“是个男孩,你赶紧复学吧。”父亲对二叔说了这样一句话,把我这个男孩的出生和二叔的复学,似乎没有逻辑关系的两个事物,急切地联系在一起。二叔悟了一些年,自己生了儿子后,才懂得了大哥的良苦用心,和那种因喜悦而瞬间爆发出来的男人骨子里的愿望。

接受姐姐失败的教训,从我四五岁开始,父亲就把我带在身边生活。

我记得父亲经常被抽调到各种各样的工作组,工作的地点变来变去。我就跟来跟去,成了一个成长环境变化中的、时而快乐时而孤单的“流浪儿”。父亲对我的宠爱之甚,在单位里和老家,是闻名的。我小时候喜欢揪父亲小腿上的汗毛,父亲疼得直咂嘴却不制止我;父亲有时候到上级部门开会,也带着我,领导很不高兴,说我是没娘的孩子;我记得我八九岁时,由于吃单位食堂,营养好于同龄孩子,已经长得很高,但我还赖在父亲自行车的前杠上,不肯坐到后面去,父亲只好在前杠上缠上棉布,以防硌痛我的屁股;我十一二岁,父亲还帮我洗澡。我记得我已经读高中,身高已经超过父亲,有一次父亲来接我回去,居然还建议我不要骑车,坐他的自行车。我当然不再肯,父亲无可奈何地笑了一下,那神情里有些得意和腼腆。

父亲只是把我带在身边,但似乎从来不“教育”我。我印象中,父亲没有打过我,没有骂过我,甚至都没有对我生过气,武断否决过我什么。我考试成绩掉了队,父亲就对我说,下次考好点,这次就算了。我星期天玩得作业都不想做,父亲就说,在学校可不能这样,假日里就算了。上到初中刚进入青春期,由于父亲的娇惯,我的性格外绵内烈,骨子里特别狂妄。有一次班会上顶撞班主任,被班主任叫到办公室罚站。在办公室,我又顶撞校长,气得校长亲自下命令,让我在全校课间操的时候罚站一个星期。如此这般,我还是没有认错,他们只好打电话喊来我的父亲,让他“配合教育”。父亲很严肃地表示,这次一定回去惩罚我。一出学校大门,父亲就开骂了。我吓了一跳,可仔细一听,父亲竟然是在抱怨老师蛮干,说这样惩罚学生,太伤孩子自尊,真是一群不懂教育的土包子。

我至今无法理性地判断,父亲这样带我,是完全背离教育规律的,他自己有没有思考过其中有可能产生的得失。父亲读的是师范,应该对教育有些认识,至少常识上要多于别人。但父亲从来不对我说教,只是默默无闻地用他的溺爱包容着我。但父亲应该欣慰的是,我很少犯品德上的错误。父亲自己谨慎、谦恭、厚道,却从来不说自己是怎样的人,也很少评论别人是非,更不教人去做怎样怎样的人。我记得父亲在单位当副职,一把手根本不把他当回事,但职工很喜欢他。他总是笑眯眯地跟他们混在一起,从来不对他们指手画脚。二叔有时候听说父亲在单位被一把手欺负,就不服气,给他出主意反击。但父亲总是说,人家是一把手,应该这样,否则谁买他的账。对我也是这样,不指责,还偶尔表扬。父亲看到我一天天长大,气质里流露出一些桀骜不驯,显得很开心。现在想起来,父亲恐怕对自己的性格缺陷或者叫优点,了如指掌,我怀疑他在故意放纵一下我,使我能长点反骨,不要像他这样过于软弱。所以,父亲总是对我性格里反传统的东西加以庇护。我记得我从小不大吭声,却是孩子王,领一大群孩子与另一群孩子打架。我曾经被对手把左眼打坏,导致这只眼成为弱视。为了报复跟我们作对的一对兄弟,我带领小伙伴,把他们田里的庄稼破坏得一塌糊涂,在他们家地里的南瓜上,挖上洞,在里面撒尿拉屎。父亲单位有个女会计,长得一个肥大的屁股,她上厕所时,我和小伙伴就从男厕所这边,向池子扔大砖,把粪水溅得她满屁股都是。单位的一个刚参加工作的小姑娘,经常是我们恶作剧的对象。有一天夜里,我和其他几个住单位的小朋友一起,把一根长长的水管塞进她宿舍的门缝,向里面放水,第二天早晨姑娘醒来,发现自己的拖鞋在水上漂着,吓得哭起来。有一次,我带领小伙伴深更半夜翻过围墙,到对面的电器厂食堂,把人家蒸的一笼馒头,全捏碎了,造成老鼠破坏的假象。结果在翻围墙回来时,我掉进沼气池子,差点送了小命。我的胳膊被划伤,鲜血直流,至今还留着一个疤。当时父亲一声不响,去医务室给我包扎。第二天,隔壁单位的领导怀疑我在食堂做的坏事,父亲对他拍着胸脯说不可能,并提醒人家要灭鼠。父亲回来一句话没有责骂我,而是反复提醒我说,电器厂食堂可能要放药灭老鼠,你和小伙伴要注意,不要再去碰那些食物。

有一年暑假回老家。一天晚上,父亲在二叔家聊天,半途跑回来,慌慌张张地对我说,小子,你快躲出去玩一会,你二叔要来揍你。我吓得拔腿就跑了。原来,二叔听说我搞了不少恶作剧的事情,又听说我的学习成绩时起时落,就决定来对我“算一次总账”。父亲同意了,但提醒他下手不要太重,吓唬一下就可以了。二叔一口拒绝,说既然算总账,就要有算总账的样子。父亲就借故溜回来,当起了“内奸”。二叔跟过来,已经找不见我人,在屋子里对着父亲咆哮,说你这样教育子女,你自己简直不像一个受过教育的人,太没头脑了。

父亲在那儿,憨着脸笑。不生气,不反驳,也坚决不服从。

 

 

(5)

父亲亲自带着我生活,既是一种爱,其实也体现了更多的对培养我的重视。说到底,是为了让我的成长,不要飘离他的视线。我一直认为,这是他从大处着手,对我实施的一种教育方法。但根据母亲和叔叔们的说法却是,父亲真正最溺爱的,还是我的姐姐。根据之一,是我刚刚能走路的时候,父亲回到家里,总是抱起大我三四岁的姐姐,去串门。姐姐的个头老高了,还总是赖在父亲的怀里。甚至在牌桌上,她都不肯下来,在父亲的臂弯里,帮他数牌。而我自会走路,就不再要别人抱,喜欢在父亲的视线范围内,独自一个人玩,悄无声息。

最大的根据,当然不是这些,而是姐姐长得跟父亲很像,并且忠诚地继承了父亲的许多缺点。父亲生理上最明显的缺陷,是他的眼睛先天性高度近视。姐姐尚未进入少女时代,近视的度数,就直逼父亲。

最初,谁也没有发现姐姐的眼睛近视。姐姐的个头在同学中偏矮,位置总是排在最前面。姐姐的学习成绩跟她的位置一样,也排在前面。姐姐还写一笔好字,字形特别像父亲的。她的班主任丁老师,是个硬笔书法爱好者,在方圆几十里内小有名气。他当然很看重写字这样的学习表现。姐姐也因一笔好字,经常受到他的表扬。等我嚷着要上学的时候,也正是姐姐突然嚷着要退学的时候。她才五年级,父亲感到奇怪而恼火,就问她这是为什么。母亲说,还能为什么呢,瞧她的成绩单:姐姐已由过去的前几名下降到倒数的名次。父亲恼火而不解了,将成绩单摔在她脸上,责问。姐姐憋红了脸,终于忍不住泪涌下来,说:“我看不清楚黑板上的字。”

全家人都一怔。父亲在他的眼镜后睁大了双眼,那表情很古怪。过了一会儿,他说:“怎么不早说?配眼镜吧,学你得上!”母亲却苦笑了一声对父亲说:“好啊,坏根子在你老瞎子身上。”父亲哑口,默然。

我和姐姐躺在凉椅上看夏夜。深邃的星月勾起我们的少年神思。我把那些特别的星星指给姐姐看:特亮的,像眼睛眨得很快的,细如珑珑宝石的,组构成动物状的,等等。指了老半天,姐姐才说:“在哪儿?我只看见光糊糊的一片。”我很沮丧就骂了一句“姐姐笨蛋”之类的话,姐姐的眼里立刻闪出两颗湿亮的星。每当这个时候,父亲就批评我,而母亲出来和事。我的眼睛一定闪出很骄傲的神气,因为它们跟母亲的眼睛一样,大而明亮。母亲有一次不无得意地说:“人说儿像父女像母,可我们家反了,儿子像妈女儿像爸。”

姐姐初中毕业决意不肯考高中,父亲说:“我的儿女岂有不读书之理?”他讲了许多道理,可说不服姐姐,一气之下,就把姐姐关进房里打了。后来姐姐告诉我,那是父亲一生中唯一的一次对她动手,就两个耳光,姐姐自己犟着没哭,父亲则心疼得先掉了眼泪。还有,初中三年,她是“朦胧”过来的,她坚决没有像父亲那样在鼻梁上架上眼镜。姐姐至今不肯戴眼镜,宁可生活在混沌中。我记得她结婚后怀孕五六个月的时候,还因看不清路,在一个黄昏骑车穿过小镇外的一座小桥时,掉进了河里。差点把母女两人的命都送了。我工作后,有一次姐姐到南京来看我,被我强行拉到眼镜店配了一副眼镜。可姐姐只是在试镜的时候,戴了一会儿,以后再也没有去碰它。我十分不解,问她为什么。姐姐的理由,让我特别吃惊。她说她从小觉得戴着眼镜,有水平却处处挨人欺,就留下一种印象,戴眼镜就是喊着给人欺负的!

我听了这种荒唐的话,当时哈哈笑得不行。后来静心一想,发现这中间的逻辑,在世俗中国社会,果然经常成立。过去戴眼镜的人并不多,是因为读书人并不多。读书人多起来,戴眼镜的人也相应增多。读书人挨整的历史漫长,频率也很高,戴眼镜就很让别人联想一种精神苦大。

姐姐停了学,父亲对我越加重视,他把我从家里带出来,跟他一起住单位,并送我到单位附近的重点学校读书。可是我在成长过程中,有一次放学路上,与同学打架,一位同学用煤块砸在我左眼上,当即感到金星四溅,马上又红肿起来。父亲气急败坏,像临了大祸,送我到医院治疗,并对那位同学的家长大发雷霆。后来母亲知道,又跟父亲吵了一次,捧着我的脸将那只眼睛看了好久,庆幸的是,那只眼很快消肿恢复,并没有异样。全家人才松了一口气。

人过了十周岁,幻想的内容始从食物玩具,转移向一些不着边际的精神。记不清是哪一夜醒来,我像个大人一样煞有介事地皱眉,然后走到父亲的书柜前,抽出了一本厚厚的书,我开始读我所读的第一部长篇小说《青春之歌》。借一本小字典和父亲的指点,我走进了梦也变幻不出的美妙境界。后来手头再也放不下一本书,饭时看,睡前看,阳光里看,暮色里看,课堂上在桌肚子里看,藏在课本下看,养成了至今改不了的坏习惯。最初书看久了只感到受过伤的左眼隐隐酸疼,又传递向右眼,我并不曾在意。上到初二,我到了长个头的年龄,老师把我的座位安排到后排,我忽然发觉,一到阴天,黑板上的字成为白团团。一段时间后,晴天的黑板也是白团团的字迹。于是常常使劲儿眯起眼睛,似乎这样可以帮忙看清。时间久了,怎么使法子也不行,连老师的面孔也变成模糊的一团影。我就索性低下头,回到桌肚子里的美妙境界中去。那一学期,我第一次失掉了三好生的奖状(从此一失不可收拾)。父亲像当年责问姐姐一样责问我为什么。我倚在小房间的门框上,鼓足了勇气,才嘟哝出一句话:“我看不清黑板上的字。”委屈的眼泪便盈满了眼眶。

全家人都一惊。父亲的眼睛在镜片后睁得很大,脸上更古怪地抽搐了一下。这回,母亲没有苦笑,而是深叹了一口气,哀婉地看了我很久。姐姐则对我背过身去,什么也没有说。

我没有走姐姐的路,老老实实地戴起眼镜,借着它,我考取了县中;又因了它,我选择了文科,甚至更不顾一切地读我喜爱的作品,写我想写的文章,并戴着它进了大学。我知道它一辈子跟我跟定了。一抬眼,四周都有戴眼镜的朋友,我也不感到有什么不适。只是常因它想起亲人。父亲早逝,母亲没有忘记把伴了他大半生的眼镜给他戴上带走。姐姐终因初中文化和视力的缘故,没能找上工作,成了父亲未了的夙愿。而母亲,家中唯一的一双视清目明的眼睛,已布满忧伤和劳累的血丝。

 

 

(6)

年轻时有过浪漫青春、热血光华的人,往往会染上奢爱文学作品的习性。现实生活里有很多无奈,世俗会无情地剥光人妄图保留的虚幻外衣。只有思想不受限制,有时候会躲藏在虚构的文字世界里,寻找到一份慰藉。

父亲是位天才的小说家,世界上,只有他的唯一的儿子我,自始至终确信这种赞誉是不为过的。但旁人永远也不会承认。父亲他读了一辈子小说,讲了一辈子小说,却没有写出一部白纸黑字的小说来。

父亲是个生性寡淡的人。在我的印象中,除了嗜烟和贪读小说,他几乎别无他好。在夏天的凉榻和冬天的火炉旁,父亲总是将他的脸深深地埋在一本厚厚的书或一本大大的杂志里。他高度近视,因而那神态异乎寻常地投入,像是用牙齿啃里面的字,然后一个一个地把它们咀嚼下去,连一个极小的标点也不放过。他的右指缝里夹着一支挂着长长烟灰的纸烟,一缕烟从那里出来,弥漫在父亲的四周。除了翻书页,父亲几乎不肯动一下,整个人在那缕烟里极其呆板。有好几次,母亲来催父亲去吃饭,就被这种景象弄得有点蹊跷——她觉得父亲像是入了仙境了!

对这一切的最早记忆,要追溯到我好奇期的童年。小男孩崇拜父亲的本能,使我决定去探索一下父亲最迷恋的两样东西:烟和小说。我先探索烟。有一次很小心地从父亲口袋里偷出两支“雪峰”,带着极快的心率怂恿起来的兴奋,点着了,狠狠吸两口,然后将烟一骨碌吞下,那些烟还未及呛出,我便热泪滚滚。我受了很大打击,我至今不会抽烟,面对抽烟者深怀敬畏。

那就探索小说吧。我从父亲的提包里抱出那本厚书,学着父亲的样子躲在房间里读它。但它磕牙绊齿,有许多字我不认识,许多词我不理解,只好再抱来汉语词典,读得很艰难,但旋即,那种异乎寻常的乐趣浸润了我的全身,同时,我产生了探索成功的快感,我这么轻捷就进入了属于父亲这样的成年人享有的精神乐园,那园子复杂却令未成年的我着魔。

并没有几年,我们的家庭里积聚了很浓的阅读小说气氛。父亲将他自费订阅的《小说选刊》从单位带回家。姐姐在我之先就成了小说痴,将她的同学中流行的那些小说带回来给我和父亲,我们三人常常围着一篇小说没完没了地谈,而且这样的场景往往是在饭后的小桌旁,一谈就是两个小时。母亲就不急着收拾碗筷。她说,看着狼藉的桌面听你们三个谈玄,这就是生活的快活内容。母亲是老初中毕业生,文乎乎的东西也懂一点,我们就常把讨论着的小说情节叙述出来,这能打动母亲甚至让她欢笑或流泪。

只有这样的场合,父亲才很生动。他能出奇地讲出许多不可思议的故事,能对小说里的生活发挥出许多感慨,能手舞足蹈,甚至一不小心从竹椅上跌下去。这与平时的父亲判若两人。父亲平素很木讷,不善交际、言谈,所以在工作和处世中,他并不是得心应手的人。父亲在他那个不大的单位里被称为秀才,他始终挂着一个副职,并且包揽了所有的关于文字的工作。父亲的一生应该说写了很多不署名的“作品”,所以父亲单位那个大父亲十来岁的老领导,在参加父亲的追悼会时,反复念叨着父亲的踏实肯干,说父亲一辈子写的东西,完全不少于一个着名作家。领导的这句话,使我的心里非常酸痛。我忽然悟出父亲不长的生涯一定过得很涩。父亲生活方式单调,性格呆板,对小说却有着反常的痴迷,很明显,父亲是极其热爱生活的,内心渴望一种如小说中描绘的充满了无限意蕴的生活。我想起除了小说,父亲一向很少跟我交流什么,尤其不谈论生活,不谈论友情。唯一的例外是有一年夏天,父亲翻出一本很陈旧的绸面簿。那是他的毕业纪念册,那里面有我们这代人费解的故事。父亲翻了翻纪念册,沉思了很久,才说,他学生时候的事是很有意思的,人与人之间……说到这儿,他忽然顿住,有些唐突地说他要去南通看望一个老同学。父亲当时讲了一个让我们这代人当小说读的故事。一个男生得了急病,急需输血,全班同学深夜跑步赶到医院,迅速查血型,结果发现只有一男一女两同学是适用血型,男同学身体瘦弱,但挽袖而上,抢在女同学前输了血,结果他晕倒了……但这不是小说,而是一件实实在在珍藏在父亲心中的辉煌往事,那个献血的男生就是父亲。听了这个故事,我怀疑父亲一辈子体弱多病与此不无关系。我的眼睛湿润了。南通的老同学就是献血救活的那位。父亲后来果然去看了他,那人在一家影剧公司当经理。见了父亲好一阵子才想起来,并问父亲需要帮什么忙。父亲当天就回了家,直到去世,再也没有提及此事。

父亲重病期间越发沉默不语,只是在床头堆了很多的小说,一有精神就翻几页。他拒绝跟任何人谈心。一天早晨,他告诉母亲,说他梦见儿子成了作家,开着汽车回家接他。车子里全是儿子的着作。他敦促母亲立即打个电报到南京,把我唤回。可马上,他又改变了主意,让母亲不必为这个荒唐的梦惊动我。父亲去世前的几天,趴在床上给我写了一封长信,反复叮嘱我,要学习一样谋生的实在手段。父亲知道我酷爱文学,当时成了一个被媒体正吹捧着的小作家。但父亲根据自己的阅历,始终认为当作家在中国很难成为一个饭碗,更不要说进入主流社会。父亲不忍心明确地提出反对意见,何况他自己对文字活儿也有着深厚的感情,因此他不正面评价我当时的人文理想,只是从侧面反复强调只有实在的本领,适合中国世俗社会状况和需要的本领,才是所谓的“实在”。随着年龄的增长,我切实地感受到父亲这封遗书里透露出的中国社会人生真谛。当我自己成为一个父亲的时候,我也经常自觉不自觉地对长着个儿、心思飞飞的儿子说:你要学真本事,实实在在有用的某种本领。而儿子总是不解或不屑地看着我,我在他的表情里,看到了当年的自己。我在心里对他说:我不教你,生活会慢慢教训你啊!

 

 

(7)

虽然性格偏于内向,但父亲一辈子却有不少朋友。

乡邻中的大部分那一辈的人,受文化教育的程度都不及父亲,父亲跟他们很难交流到一起去。但父亲还是从他们中,发现了几个愿意结交自己,又有共同话题的人。

一个是我的一个远房堂叔。他年轻的时候参过军,走过中国很多地方。退伍回乡后,他被安排到畜牧站,当一名兽医。当时这个位置,在乡下很重要,这位堂叔就变得特别自信,甚至有些傲气。但父亲是远近比较有文化、有出息的人,拿国家工资吃公家饭,别人称呼时喊什么什么长的,所以那位堂叔在同姓的众多同辈人中,几乎只看得起父亲。父亲经常在下班回家后,绕道滞留在他家。他们两个都是水烟迷,一人抱个水烟壶,咕噜咕噜地对吸。他们分享着彼此搞到的新烟叶,评价着各地烟叶之间的很专业、很细腻的差异,发布着各自经历或者见闻的各种大小新闻。我记得小时候,我很迷恋他们制造的那种烟雾缭绕的气氛,热烈,温暖,轻松,融洽,人与人之间充满友好和主动。

父亲还有个好朋友,是离我家稍远一点的一个外姓的长辈。他开着一个肉铺子(一开始是代表集体的,改革开放后就成了个体),每天有大量的人到他铺子里聊天。还有许多体面的乡村干部,隔三差五过来“指导工作”。他那里就成了“会议中心”、“新闻发布中心”、“文化活动中心”,当然也是“伙食改善中心”。我管父亲那个朋友叫“曹爷爷”,因为他排辈分是高父亲一辈的。他主持那样的场子,用不着刻意讨好那么多上门的大小干部。但他对父亲特别友好,几乎三两天就邀请父亲去他那里。如果我跟着,曹爷爷就会叫老太婆煮两个鸡蛋,放在我的小口袋里。父亲叫他不要这样破费,因为曹爷爷生了一大帮孩子,都舍不得经常吃鸡蛋。曹爷爷就说,给孩子放口袋里焐焐小手,你看他小手冻得通红。父亲就笑眯眯地看着我。我有了孩子后,才理解那种情形下的父亲那种笑:别人也在爱他的孩子,那两只滚热的鸡蛋,是对父亲价值的一份肯定,是对父亲珍惜友谊的一份回报,它们焐热了孩子的小手,也焐热了做爸爸的心。曹爷爷经常对外人说,他们喜欢我的父亲,是因为“这人是干部中最老实和善良的,也有文化,品行好”。

曹爷爷十分在乎与父亲的友情,两个人商量着把我认做他一个大女儿的干儿子。这样,我小时候就有了一个干妈。父亲在我上到中学时,曾经有一次谈起这一家子。那时,曹爷爷的两个儿子都已经出息成人,老大大学毕业后在县中医院当了一名医生,老二参军后又参加了高考,后来从南京建工学院毕业后进了省建设厅,成了一名干部。父亲告诉我,这一家人上进心强,又重情义,你将来如果到那些地方工作生活,可以去找那些叔叔们,人生活在世界上是离不开朋友的。现在,我果然与曹爷爷在南京的小儿子成了好朋友。他现在是建设厅一个部门的领导,我们喊他曹叔叔。他说他的父亲一生评价最高的人,就是我的父亲,曹爷爷还叮嘱一定要跟我们处好。他还对儿子说,如果跟他家都处不好,就要反思自己的为人了。这样,曹叔叔几乎对我从来没有“考察”过,我一到南京上学和工作,他就像自家人一样与我们密切交往。每次应酬遇到一起,我们都会向别人介绍对方是亲戚。我有时候回老家,去看望曹爷爷和“干妈”,他们都十分高兴,为我忙一桌老家土菜。一家人边吃边向我介绍,哪个菜是我父亲喜欢的,还有,父亲的许多让他们怀念的往事。

前不久,曹爷爷生病,我去病房看望他。他跟我回忆我的爷爷和我的父亲,以及两代人跟他的交情。他说他年轻的时候就跟我的爷爷合作,贩运耕牛。他出本钱,我的爷爷是行家,负责具体的经营。多少年下来,从来没有一笔账不清楚,从来没有因为生意上的事情,发生过任何争执。最后,曹爷爷说,你爷爷这种诚信品格,解除了别人与他相处的一切戒心。这种东西有时候甚至管用百年几辈子几代人。品格会在人与人之间相互影响,会言传身教中传后,会渗透进家族血统。我听了,感到非常自豪。半个世纪过去了,人们记住爷爷的依然是他身上的好品质,人们用对他下一代甚至更下一代的信任和挚交,来肯定这种品格,肯定拥有这种品格的人,肯定这种品格的血脉。这是我的爷爷和我的父亲留给我的最宝贵财富啊。

父亲一生中最重要的朋友,是一个姓路的同事。他们当年在一起,参加社教工作队,远离家乡,带领一群年轻人,蹲点办案子。这里面有许多生动的故事。路伯伯文化水平不高,但有很强的实践能力,办事干练泼辣,而且天不怕地不怕,胆子大。父亲在工作中则温文尔雅,充满才智。他们搭档可谓一文一武,配合得十分默契。有一次,他们去一个老太太家查她出逃的有经济问题的儿子,听说他们的儿子写了一封信回来,想套些信件的内容。两个人就在厨房陪老太太聊天,希望她从大局出发,配合工作组把儿子的问题和去向讲清楚。老太太十分狡猾,总是顾左右而言他,父亲就拿眼色指使路伯伯出去找厕所,说你来时就闹肚子啊,还不赶紧借人家厕所解决一下,我们再上路。路伯伯会意,就“出去”了,父亲留下来继续跟老太太聊天。过了一会儿,路伯伯回来了,一脸得意,于是两个人就告辞。原来,路伯伯已经潜到老太太的房间,把那封信找到,偷偷看了。他们出了门哈哈大笑。我们不难想象两个好朋友这样配合工作获得的快感。

社教工作结束后,工作组解散,父亲他们回到原来的单位。那位姓路的朋友非常怀念跟父亲一起工作的岁月。后来就向上级党委提出,调父亲到他工作的地方工业办公室当他的副手。他们如愿以偿,又成了同事。

从小我就记得,路伯伯三天两头来我家吃饭,与父亲在一起,没完没了地说笑。路伯伯很喜欢我,说我聪明文静,像个小大人。他经常跟我父母亲一本正经地讨论两家结成亲家的“大事”。他有个女儿跟我同龄,是他的掌上明珠。他说他那女儿是家里几个孩子中最漂亮最聪明的,应该配得上我。话说得多了,而且很多时候都是大庭广众下,路伯伯好像要开新闻发布会似的宣布,还要找很多证人,这就有点玩笑成真的味道了。父亲觉得自己很有面子,自己的直接领导整天叫嚷着要把女儿给他做儿媳。母亲后来有点紧张,我们全家除了父亲谁都没有见过那个女孩,万一当真了,也没弄个明白就怎么怎么了。她私下里向父亲表示她的担心,父亲拍着胸脯向毛主席保证,说女孩确实聪明漂亮。父亲还说,这种事开开玩笑而已,都是党员干部,谁还敢搞娃娃亲那封建的一套啊。

小男孩是很反感大人们为自己操这种心的。有了这个话题,我小时候就躲着路伯伯。他来我家吃饭打牌,我一撒腿就跑出去玩了。他就说,臭小子,见了岳父就跑,没有长胡子就知道害羞了。有一次,他竟然追着我跑了好远,抓住我,用墨灰在我的脸上画了个大黑脸。我就拿脚踢他,他看着自己的杰作哈哈大笑,边往回退让边说,小子,儿子打老子,翻天了你!

我父亲就站在一旁,十分得意地笑着,不制止,不发话。

我的“娃娃亲”在路伯伯不遗余力的宣传下,传遍了我们老家。有一次我的手指害了一种病,肿大化脓,在医院老看不好。路伯伯听说了,就冒着大雨出去抓了两只蟾蜍,把它们宰杀了,取其肝脏跟什么药调在一起,包扎在手指上解毒化脓。这个土偏方果然有效,不久我的手指就好了。在别人眼睛里,我们已经完全是“一家人”似的亲切了。

我从来没有见过路伯伯家的这个女儿,但小男孩对这种事除了厌烦,似乎没有其他感觉。进入青春期,我的反感情绪加剧,不允许家里人再提这件事情。路伯伯看出了我对他的不友好,就按照他的理解,对我的父亲说,这小子肯定有抱负,如果他将来考上大学有出息,我女儿落榜的话,我们家主动退出,再好的朋友也不能让对方吃亏;如果他们前途相当,那当然就不会变卦了。他这样一说,父亲才领略到事情有点严重了,这叫话重复百遍,假也成真了。但父亲还是硬着头皮对老朋友说,怎么能有用就不要呢,那你女儿如果更出息,是不是也不要我儿子呢,至少我们大人不允许这么势利。路伯伯听了父亲的话,特别开心,说你就是讨饭,我女儿也会提个碗跟着。

父亲后来又调了工作,不再跟路伯伯在一个单位了,但他们依然保持着密切的交往。几年后,我以优异的成绩考上了地方最好的中学,这所学校的高考升学率达到百分之九十以上,考进这个学校就等于考进了大学。我在中学还有一专之长,连续获得全国二十一经济城市小论文联赛、华东中学生作文大赛、全省中学生作文大赛等诸多写作类的大奖,受到过团中央等许多部门的表彰,算是一个小“名人”了。父亲特别得意,他的朋友圈子中喜欢谈论我,这个时候父亲会故意贬低他的儿子,说儿子偏科厉害,这样会影响考大学,将来不会有什么大的发展。这个时候路伯伯会露出高兴的笑来。但有时候父亲还是忍不住把那些吹捧我的报刊带在身边炫耀。路伯伯跟我父亲在一起时变得沉默不语,后来索性不跟父亲在一起玩了。他的女儿连高中都没有考,就工作了,在人们羡慕的眼光中,进了镇供销公司当营业员。

我高三那年,父亲患上了癌症,从此开始在南通奔波治疗。上世纪80年代的交通很不方便,基层单位也很少有自己的汽车,出门要搭班次少得可怜的公共汽车,而且特别拥挤,所以每次来来回回都费尽了周折。二叔就去找父亲的老朋友帮忙,他得知路伯伯的单位也是父亲曾经工作过的地方,新买了一辆面包车,高兴地说这下子这个麻烦解决了,他们可是老朋友。父亲却阻止他的弟弟去找老朋友,理由是人家公车有公务,不要为难老朋友,还说他坐公交挺方便,也习惯。二叔那时已经在一个中学当校长,认为即便父亲和路不是老朋友,凭自己的面子,还有父亲大小也算个“老干部”落难,人家一定会理解支持。二叔就兴冲冲地去了,结果晚上气呼呼地回来了。路伯伯根本不买他的账,而且听说了父亲生病的困难和生理痛苦的惨状后,面无表情,他甚至连手中正在打的牌都没有放下,冷冷地说这是单位的车,他现在也不是我单位的人,我想派也没有理由啊。

那天晚上我记得正是一个周末,天很黑,外面还下着雨。南通医学院附属医院约了第二天一早父亲去做CT扫描。车子没有借到,这路怎么走啊。二叔在家里急得团团转,大骂姓路的太无情了,这他妈的什么几十年的老朋友,我侄子就是讨饭也不能娶这种德行人家的女儿,骨子里太冷酷了。二婶就提醒他说,你聪明一世糊涂一时,你大哥生病住院都这么久了,无数交往不深的人都来看望,姓路的来过吗?大哥阻止你去,他心里明白得狠。

路伯伯自始至终都没有去看过他的老朋友一次,父亲在最后的岁月也从不提这个人。直到父亲的追悼会,路才拿着唁电出现了,一声不吭,对着老朋友的骨灰盒鞠了一个躬。母亲对他说,谢谢您。他说,不用谢。然后爬上他的面包车走了。

我到了喜欢交朋友的年龄,经常在假日把同学带到家里来,甚至带到父亲住的南通肿瘤医院去。父亲见了他们很高兴,招呼母亲给我的同学做点好吃的。每次同学们欢天喜地走了,父亲就对我说:多交几个朋友好,多交几个朋友好啊。

最后一次见到路伯伯是在我参加工作之后了。当时二叔已经从学校调到地方工作。我年底回老家过春节,全家人到镇上的一个饭店聚餐。吃饭的时候,二叔被饭店的老板叫出去,说有个老同志找。二叔出去了一下,回来后说,是晓波(我的乳名)的那个“岳父”。我老婆莫名其妙地盯着我看,全家人哈哈大笑。我知道是路伯伯,就追出去,想跟他打个招呼。出了门,见一个头发花白、又瘦又黑的老头站在寒风中,往自行车上捆绑东西。我喊了一声路伯伯,他惊讶地看着我,我说我是小波啊。他搓着双手,站在那里呵呵地笑起来,说这孩子,长这么高这么胖了,你看,我几十年前就看出来有出息的。然后就絮絮叨叨地说什么什么事,是我二叔签字解决的,很感激。接着他说,你那时小,不一定记得,你爸爸在世时,是我最要好的朋友,我们几十年在一起呢。我说,我记得,你经常到我家来的,你们在一起打牌,聊大天,抽水烟,喝小酒。

他慨叹说,你爸爸是个老实人呢,好人不长久啊。接着他开始说他的儿子,说是团级干部转业在南京工作,并告诉我他儿子的电话号码,说你们在同一个城市,应该多交往。

儿子的话题让老人家苍老的脸上露出了幸福自豪的光彩。我回屋子的时候,忽然发觉自己眼眶里憋着眼泪,就拐进卫生间,把它倒了出来。我不知道人是否有灵,如果我的父亲此时正在另一个世界,是不是也在为他的儿女们高兴得满脸幸福。回到吃饭的包间,听见二叔正在介绍路伯伯家的情况,说他的大儿子不错,继承了他的聪明能干,虽然没能考上大学,但在部队一直干到团级。几个女儿都是初中毕业,平平常常。那个有人认为因我们家势利而被“毁亲”的女孩,早在供销公司倒闭后下岗了,在家相夫教子,现在孩子都跟他妈妈一般高了。

我从来没有见过那个女孩(现在应该说女人了)。见过的人都说她长得不错,我父亲当年向毛主席保证,说她性格活泼,长得可爱。三叔见过,也说她生得不错。但二叔坚持说她长得不怎么样,理由是像她父亲,大嘴巴,俗气相。我想像不出来那女孩是什么样子,但我认为,父亲和二叔截然不同的评价里,都包含了一些主观上的东西,不一定准确。我自己更没法去评价什么,凝聚着我父亲在世几十年友谊的这么重要的一个“娃娃亲”,在我这个主角的记忆里,不过是一个极其抽象的符号和几个语言演绎的故事碎片。

 

 

(8)

应该说,父亲事业的曙光,展露得比较早。在师范里读书的他,成了一个模范青年,而且是学生团委副书记。我小时候坐在父亲自行车上,当父亲的跟屁虫的时候,父亲偶尔会把这段光辉经历的故事讲出来。可是,我觉得瘦弱的父亲,并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人物,当着一个很小的干部,一个月拿二十几块钱的工资,整天为了工作和养家,骑着他的老飞鸽自行车奔波。这样的人怎么会有那种值得炫耀的经历呢?我甚至都怀疑过父亲是为了在我面前树立威信,故意夸夸其谈的。但父亲在生活中确实没有吹过牛,他说话甚至都很少用夸张的语气。在见到父亲的毕业纪念册,见到那些穿越了半个世纪依然发烫的文字之后,我才彻底消除了对他这段经历的怀疑。

父亲下放农村,参与到伟大的农业生产建设中的最初几年,应该说热情加蛮干,加有文化,使他受到了公社领导的注意。他不久就从村里干到了公社里。父亲周转几折后,被调到地方运输交管站担任副站长。这个单位在当时应该算是不错的,它管理国有(当时也只有国有)的所有水上运输船只,其中还包括一支可以进行内河和近江运输的拖轮队;拥有地方内河码头上的物资装卸队伍;它还管理地方的建筑业。这个单位应该相当于现在的建筑管理局加运输公司加水上交警队吧,拿到今天,全是吃香的行业。但那个年代,几乎没有什么外快的说法,所以管什么行业不重要,有一个干部、一个领导身份才重要。

老人生病并相继去世,而且欠下一屁股债,下面又是兄弟子女好几个,父亲面临的生存压力是很大的。父亲特别珍惜他的工作,总是卖力地干,而且从不多话。父亲的领导是一个转业军人,打过仗,腿受过伤,要靠单拐走路。他的脾气特别大,发火的时候就把身子倚在墙壁或椅子上,举起他的拐,指指戳戳,骂骂咧咧,而且单位里他是老大,就用不着去理他的拐杖前是谁。父亲在单位包揽了所有的文字活和内务,吃喝出风头讲话做报告出差考察安排人事这些代表领导权利的事总是没他的份。父亲从来不争。渐渐地父亲太软弱的名声就传开了。别人替他不服气,说那人连大字都不认识一个,平时也不干活,凭什么这么嚣张。父亲不急不恼,说一把手对自己挺尊敬的,很少对自己发脾气,再说一把手没有点脾气,这个单位就会散沙。父亲回来对母亲说,自己家庭负担太重,保住饭碗是主要的,哪还能去跟一把手争什么风头。后来,那个一把手因为乱搞女人,并且公然把情妇带到单位宿舍同居,造成了恶劣影响,他老婆告状告到上级。上级让他停职,并宣布由父亲主持工作。父亲天天去找人帮一把手说情,并找到对自己信任的一位领导,请求领导批准单位的一把手复职。那位领导很不解,说你也太愚忠了吧。父亲坚持为别人说话,领导很生气,说你这么不受培养,你就给我当一辈子副的。

父亲在单位人缘好,他跟工人们整天泡在一起,温和的性格深得他们喜爱。一次,搬运队的合法收入遭到外地的一个运输商的欠赖,打官司,一直牵涉到南通地委的一个什么领导人的亲戚。为了工人的利益,父亲就去找他一起下放现在已经官至地区领导的老同学,纠纷才得到公正的处理。工人特别激动,那年春节推举了几个代表,来我们家拜年,还提来一大块猪肉。这大概是我记忆中父亲的唯一一次“受礼”。父亲很不过意,大过年的又退不回礼物,于是就拼命地留他们在我家吃饭。然后,母亲把肉煮了,并弄了一桌子菜,买了两瓶酒,让父亲跟他们一起开开心心吃饭过年。父亲那天在桌子上话特别多——他难得开心,总是很沉默的,但逢到开心事,遇到投缘人,就会滔滔不绝,几乎把平时省略的话全补上了。在工人们兴高采烈的吹捧和怂恿声中,父亲有些飘飘然。于是就破天荒端起了酒杯,结果只一小盅白酒下肚,父亲就瘫到桌子底下了。后来,老家就流传着一个夸张了的笑话,说我的父亲闻到别人喝酒的味道,时间一长,就醉倒了。这个笑话一直到现在,我回老家时还有人绘声绘色地讲给我听。

父亲的事业道路上,似乎也出现过几次高昂的迹象。上世纪70年代中后期,父亲常年被抽调在地区工作组工作,而且还当过工作组的组长,最小也是副组长。有两年在南通北郊的一个镇供销社进驻,彻查一个复杂的经济案件。案件的一个重要嫌疑人是单位的总账会计,而且是个参加过革命的军人,调查工作艰苦而复杂。父亲是副组长,组长是一个名叫马六三的山东人,性格豪爽浪漫,跟父亲相处得像兄弟一样。父亲干得特别有劲头,手下的几个小伙子天真率直,他们在一起营造了一个热烈友好的环境。马六三的儿子比我大几岁,我们在一起下军棋,偷西瓜,爬单位墙头。有时候我们搞一些恶作剧,工作组的小伙子居然也加入进来。父亲知道了,呵呵笑着说,这些坏小子,都长齐毛了还做这么没出息的事。马六三就说,我怕把我们的儿子带坏了。父亲说,还不知是谁带坏谁的呢!两个人哈哈大笑。

但父亲并不是宠孩子宠得脑子糊涂。有一次,我不知道怎么玩到哪个会计宿舍去了。会计给我吃了西瓜和一个大烧饼。烧饼里包着大葱和肉末,香极了。我吃完了之后还忍不住咽口水。我腆着小肚皮回到父亲的宿舍,父亲得知我吃了嫌疑人的东西,特别生气,就暴骂了我一通。马六三也在一旁帮腔,直到我把吃下去的东西都变成了水,从眼睛里流出来,他们才罢休。当时我不理解,长大后才知道父亲他们这辈人,做任何事情都能够把握原则,保守底线的。为了工作和一些原则性的问题,我发现他们发起脾气也是非常火暴的。我曾经亲眼看到父亲,把下属运输货轮的一个大副,一巴掌打跌到水里去。那家伙在船只行驶中,只要看到有姑娘在的小渔船,就故意用浪头冲人家,好多次机器喷出的巨大水花,涌向小船的船舱,甚至掀翻小船。大副和他的同伙,一群小伙子,向惊慌的姑娘吹口哨,说下流话,乐此不疲。船长管不住他们,就来向父亲告状,父亲就冲到轮船上去,把参加的小伙子每人给了一耳刮子。那些小伙子都是我的大朋友,我就觉得父亲犯不着这么苛刻对待他们。父亲气呼呼地说,你小孩子懂个屁,大人做事要知道轻重,不能过头,过头了就是性质问题,不是玩笑了。

父亲在工作组日夜工作的结果是生了一场大病。好像是急性十二指肠炎,严重得因为疼痛而昏过去。马六三很着急,亲自守在医院里,直到父亲缓过来。这场病父亲没有通知家里任何人。他对马六三说,如果出什么意外,把尸体拖回去就行了,不要事先吓着孩子们和家属。后来,工作组的任务完成解散时,马六三向父亲所在县的县委提议重用父亲,说他是一个坚强的党员,情义的汉子。父亲要受到重用的消息传得很广,连南通那个当领导的老同学都知道了,说早就该用了,这么好的党员干部。但父亲并没有得到重用,其中的原因很复杂,有一条是有人指出,父亲的档案里有“响应伟大领袖毛主席的号召,积极参加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现在“文革”是被否定的,积极的人怎么能提拔重用呢。有人不服气,说这简直是屁话,文革期间要表扬肯定人,没这句话行吗?除了被打倒的,其他在位能正常工作的,哪个没有这样的评价啊!有这样的评价跟在文革中参与做坏事搞政治投机,完全是两回事嘛。

父亲终于还是没有得到重用。其实他很少以积极的姿态去面对这一类机遇。他经常自嘲,说自己这样的人,一身病,性格又软,根本不是当官的料。党和国家能这样用自己,使自己的一点可怜的文化得到发挥,这已经是祖上积德了。“你爷爷一辈子都做好事求上进,我们都是他努力下的一点惯性。”父亲这样解释自己的那点小事业。父亲这些话,既折射出他的无奈心态,也透视着他的小我满足,更重要的是维持了自己的自尊。一个人青少年时代,骨子就定性了,父亲的骨子里其实流淌的是理想主义的功名思想,但他早年怀上的理想之光,在家庭负担、世俗磨砺和自己的身心挣扎中,渐渐羸弱,直至灯灭。

上世纪80年代,请客送礼这类事情,在名利场的运作中,似乎是一夜之间就雷厉风行起来。很多人劝父亲去找找老同学、老领导,那么多关系积累着,不为自己的事情说说情吗。父亲坚决不愿意做,以至于他后来被考察了几次,没有下文。甚至在落实下放知识分子政策、可以重新安排工作的大好机遇中,父亲也没有去运作一下。父亲最后被胡乱地塞到教育战线上去了。最后的几年,父亲发现他那一套认真工作、老实做人、温顺配合的作风,已经不起作用了。他变得十分颓废,郁郁寡欢。他一个小病接着一个小病地生,到了80年代,就累积成大病。父亲最后的几年,几乎成了木头人,特别沉默。

在住院的漫长几年中,父亲经常一觉醒来,目睹昨晚还与他说过话的同室病友被盖上白色床单,在亲人的号哭声中拉走。所以,病友们在一起讨论最多的话题,无非是两个,一个是希望子女事业好身体好,第二个就是希望自己死后能够土葬,回归土地似乎是人的本性愿望。我那时已经上了大学,觉得自己上学会拖累家庭更厉害,也影响了父亲的治疗。有一次我就跟母亲谈到,我们学校允许本科少修一年,以大专文凭毕业提前工作,这样可以帮家里减轻负担。父亲无意中听到我的话,这句话成了他最后的心病。他反复叮嘱母亲,不管多么困难,都要读完书,不要重复他的老路。文化高总比文化低多点生路。他还说自己如果不去师范读书,就不会有干部身份,能够养家;但是,如果自己不被下放,一辈子也许会更好,说不定不会这样挣扎于底层。关于第二个话题,父亲一开始也是那样希望的。他甚至跟母亲讨论,自己应该埋在爷爷奶奶的墓旁,有阴间的话,也算是跟他们团聚了。可是,在他最后的几天,单位领导来医院看他,他突然认真地吩咐关于自己的两件后事:他生病期间耽误上缴的党费,要全部补上;作为一个党员和唯物主义者,他坚决响应国家号召,要求安排火化。

单位的领导转过身去,当着我母亲的面就流下了眼泪。

 

 

(9)

我的父亲在他跟我和姐姐相处的二十多年中,从来没有对我说过他喜欢我们,爱我们,我们是他的宝贝一类的话。我未能真正从内涵上理解父爱的时候,也就是父亲在世的日子。所以我跟父亲之间,并没有多少言语和身体上的亲昵。尤其是对我,父亲显得不主动亲亲我抱抱我,我也不太黏乎父亲。我和父亲之间,更多的是通过一定的身体距离,传递亲情。这种不虚张的爱,容易把男人培养成一个内心丰富,但表面看起来对感情漠然的人。这种“务实”的培养,可以通过父亲对我们的很多细小事情上表现出来。我身在其中的年龄,却是无知的,或者领受到了却没有意识到。当我跨入三十多岁的行列,并自己抚养和教育儿子了,我才渐渐在回忆和反思中,领悟出来父子之爱的一些真正有内涵的力量。

我小时候跟父亲住他的单身宿舍,父亲总是起早贪黑,帮我洗衣服烧饭。为了省钱,父亲经常一大早到小镇的集市上去买菜,自己用小炉子烧饭。冬天的时候,为了省煤球和煤油,父亲就着冷水洗衣服,我经常看到父亲一边洗一边把双手从水里拿出来搓几下。我们尽量少吃单位食堂,这样可以节省一些伙食开支。父亲每个星期算一下,如果比预算的还要节省,父亲就默默地带我到镇上唯一的一家国营饭店,买两份煎肉饺,一份放在我面前,一份放在自己面前。但父亲从来不吃他自己面前的那一份,而是等它凉下来,用报纸包起来放在包里。煎饺实在太馋人了,如果我表现出想吃另一份,父亲就温和地对我说,这个是你姐姐的一份,她跟妈妈在家里,比我们苦多了,什么好吃的也没有。我有时馋劲上来,心里就不痛快,觉得放在我眼前的东西都不让我吃,父亲不够宠我啊。多少年后,我可以想象,父亲对我的宠爱实际上是很厉害的。父亲的负担很重,自己从来不跟着我吃一个饺子。宁可多吃很多苦多增加一些开支,也要带着我在身边。我记得父亲在单位跟同事打牌,只要有人提出来点小钱刺激一下输赢,父亲便借故退出。这样做的结果是,别人认为父亲穷酸,父亲由此失去了一些简单娱乐机会和一些场面上的朋友。但就这样父亲还是觉得愧对了我,更愧对姐姐。一些有饺子用来解我馋和报纸包着带给姐姐的周末,传达了父亲的这种愧疚基础上的爱。

我记得有一次,父亲的一个同事家里办喜事,镇上的许多干部都带了孩子来蹭饭。父亲也带着我。孩子们一起在门前的场子上戏耍,大人们则开心地在一旁对各家的孩子评头论足。起初父亲说说笑笑,后来我发现他离开了人群,到一边独自抽烟去了。星期天回到家里,父亲对母亲说,他看到一场子上那么多孩子,儿子的头最大,皮肤最白,长得蛮有型的,不像苦孩子,可是穿得不好,像个苦孩子,他看了心里很难过。我无意中听到这话,当时觉得父亲有趣,这有什么难过不难过的!因为我那个年龄的小男孩子,还没有对穿着有什么兴趣。过了一段时间,我有了两件鲜红的新汗衫,鸡心领口上镶着雪白的边子。姐姐有了一双新靴子,那是她一直想要的,黑色的,在雨水里乌亮。父亲还买了一条球裤邮寄给他在山东部队的弟弟。母亲有了一条新咔叽布的裤子。我们都很高兴,可母亲穿新裤子时直掉眼泪,因为我们的新衣服来之不易。当然父亲的几十块钱工资不可能挤得出来余钱买这么多新衣服。那年地方政府给各单位的领导做工作服,可以做一件呢子大衣。呢子是当时最高档的料子,而且计划供应,有钱也未必能买到。穿上政府发的呢子工作服,这是当时一个很至高无上的待遇。我记得当时老百姓一句口头禅,说谁谁谁多了不起,就说人家是“穿呢子大衣的”。父亲找到经办人,开了个后门,没有要那件大衣,而是用这件衣服给全家人换了新衣服。

父亲轻描淡写地说,那么贵的衣服,穿了没什么意思,浪费,华而不实。从此,开大会的时候,人们就看到在一群崭新黑色呢子大衣中,有一个瘦小的洗得发灰的中山装男人,躲在角落,默默地抽烟。

父亲尽心地培养着他的两个弟弟。二叔年轻时刚烈英俊,很受女孩子们的欢迎。二叔交际很广,花销很大,拿工资后几乎不拿回来分文贴补家用。别人说闲话,父亲就说,这是老二的福气,如果他无能,我要继续贴补他生活,还要挖空心思帮他骗媳妇,所以他现在的贡献已经很大了。他们两人全部长大成人,工作结婚生子,大家庭才分家。分家时,小叔叔年轻气盛,正跟一个城市姑娘同居,认为自己最小,理应得到更多的财物,闹出不愉快。二叔跳起来扬言要把他弟弟揍扁了,父亲就大声喝令制止他。父亲说,小弟心肠好才提这样的要求,人家一个城市大干部的宝贝女儿,跑到这里跟他过,他能不为她多想点吗,他后面的日子最长,困难最多。分完家的第二天,父亲感慨万千,在房间里流泪。自从爷爷奶奶相继去世,在他文弱的翅膀下,十几年的风雨飘摇,相互搀扶,他带领这个家走过多少泥泞,如今人丁兴旺,分裂成几个旺盛细胞。从此,他们亲情的纽带,在形式上割开了。

此后,随着父亲身体状况变劣,二叔逐渐担当起家族中的重大责任。父亲吩咐二叔,一定要帮助培养姑姑家的孩子。表弟后来成长的每一步,都得到了二叔的关心,直到今天成为一所学校的总务主任。

父亲对我寄予厚望是毋庸置疑的,但父亲从来没有对我说,为了前途你要怎样怎样,或者你将来成功了会怎样怎样。父亲从来没有在我的成长中灌输功利主义思想。父亲基本上是随着孩子的感受而感受。有时候我考试失败,父亲见我垂头丧气,就在一旁不吭声,也不惊扰我;如果我考好了,父亲则在一旁乐不可支。父亲尽量在保持跟我的情绪同步。我初中时,带着幼稚的“爱国主义”情绪,拒绝学英语,而是拼命地把语文学得特别出色,结果中考英语只考了十二分,尽管其他功课十分拔尖,但总分也只够上二流高中线。在中学当校长的二叔十分震怒,勒令我不许报名入学,必须重读一年考省重点。父亲回来只对我说了一句,你自己定吧,反正有高中上就不错了。他这样一说,我反而下定了决心重读一年补英语。第二年我寄读到一个小镇初中,开始了既离开母亲又离开父亲的真正独立的生活。一个月后的一个周末,父亲来接我回家,理由说是家里有好吃的;又过了几天,父亲来看我,把我喊到教室外,结果也没说什么,就说自己开会路过,顺便看看的,没其他事情;我考上江苏最好的中学海安中学后,父亲给我买了台双卡的三洋收录机,他知道我当时正在迷恋周锋的歌,他说每天不要听得太久,把功课忘了。然后他嘿嘿地笑着,说我买这东西给你可不是支持你听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我心里好笑,觉得你不支持还买个双卡专门送来干吗!那是父亲最后一次出现在我的学校。我清楚地记得他那天胡子拉碴的,似乎好久没有刮。我后来掐算,那是父亲离自己被确诊癌症前两年的事,父亲正在小病不断,爷爷和奶奶都是在这个年纪出问题的,我可以想见父亲拖着疲惫的身子,带着冥冥中的忧虑,买台双卡收录机来看望儿子的复杂心情。

父亲经常把他对我的爱和期望,渗透在我身外关联的人和事物上。二叔的两个孩子学习成绩优秀,又聪明过人,父亲就十分娇惯他们,有时候吃饭,两个人要赖在他怀里,三个人同吃一碗。父亲很得意,说我跟未来的两个大学生合个猪食槽子呢。小叔生了一个小女孩,小时候喜欢哭闹,小叔就揍她,每次刚发威小堂妹拔腿就躲到我家来,躲进大伯父的怀里。后来小叔又生了一个女孩,因超生就被送到一个朋友家寄养。父亲十分心疼那孩子,说耽误了孩子前途怎么办啊!

改革开放落实政策后,父亲的工资涨了不少,逐渐还掉当年爷爷奶奶治病欠的债务。很多乡邻开始向父亲借钱。父亲尽量满足他们。后来借钱的人多了,导致影响自家的生活,而且父亲经常丢三落四忘掉谁借了多少钱,还了没有。母亲不高兴与他吵起来,说当年困难的时候,除了向国家借到钱的,乡邻里有几个肯帮忙的!父亲就说,当时大家都困难,而且,如今人家借钱,都是为孩子上学,孩子求上进的事,不能眼睁睁不帮,要是我们现在仍然困难的话,也要借钱去供养儿子上学啊。邻居里后来有好几个考上大学的穷孩子,当时都得到过父亲的接济。后来发现我保留的父亲的那本留言册后面,密密麻麻记满了人家向他借钱的流水账,很多都没有还。原来父亲“丢三落四记不清楚账”竟然是用来搪塞母亲的借口。

姐姐出嫁时,父亲十分难过,一个人躲在房间里掉眼泪。他自责自己没有培养好姐姐,导致这个眼睛遗传他高度近视的丫头,跌落到社会最底层。他没有对我议论姐姐的未来,只是用回忆我爷爷的方式,婉转提出他要我关心姐姐的愿望。他说,爷爷临终前最担心姑姑和小叔,老人家认为他们两个是弱者,一个失聪成为身体的弱者,一个失学成为文化的弱者,两个人的未来充满不测。

许多年后,我理解了父亲的良苦用心。父亲爱我,希望我成功又希望我尽可能轻松,希望我爱别人又希望别人不要成为我的负担,因为他深受不轻松重负担的一生之累。但是一个男人活在世界上,怎么能躲得了责任呢,一个有爱的人就会有负担,因为爱本身就是负担,不是那些简单的亲亲乖乖的相嬉戏。这让父亲陷入了表达上的困境。父亲能有多高语言的技能来传达这种复杂的爱的逻辑呢?父亲就用细微的日常生活,编排着这个复杂的爱字。这个字,是父亲留给我的一笔在灵魂里的存款。随着年龄的增长,我发现这就是我日常里最需要支取的东西。

 

 

(10)

我的爷爷如果在世,现在应该是一个幸福得无与伦比的大家长。这位当年在他的儿子被下放时,遭到致命打击,并被别人嘲笑培养书呆子,三个儿子一个都找不到媳妇的要强老人,面对的是四个兴旺的第二代家庭。九十岁,还应该能发出爽朗的笑声。90年沧桑的年轮,终于荡漾出“积善之家”的光辉。他的大儿子若在世,还不到七十岁,还能够在他面前为这个大家庭,也为自己,报喜或者诉苦,抱屈或者表功。他慈祥的面容,会讨得每个孩子的欢心;他善良文弱的心,会与每个孩子交融。他们父子会洗尽岁月的泥泞,安然地让其乐融融包围在中间。他们会在这个壮大了的家族版图上,谱写历史,描绘未来,评点现在。

早晨,他们会溜达在南通的菜园,看着含露的庄稼,开始蓬勃的天天。中午,他们会在南京的阳光里,交流这个子孙们迁居的主要城市,向着现代化的宏大规模发展给他们带来的未来欣慰。下午,他们会在一起,躲开儿孙们,抽那些层出不穷的新牌子香烟,听梅兰芳的京剧严酷成的说书。黄昏,他们也许会回到田间,规划剩下来的一点可怜土地的耕种分布,并为自己千百次地挑选一块万年尺地。夜晚,失眠的爷爷会打电话,给他的四个儿女九个孙儿,问他们在外地生活能否习惯,问他们对孩子抓得紧不紧。细致的父亲会给孩子们发信息,事无巨细,逐一询问:女儿在乡下过得好吗,外孙考上舅舅的母校外公很自豪;儿子是不是一个本分的好干部,孙子的学习成绩为什么不稳定;侄子是不是一个能干的好记者,为什么赖着不肯结婚;外甥的教书的业务不能丢,当总务主任经济上要小心;侄女读工科为这个文科特征的家庭争了光,南大的博士论文写完没有;寄养的侄女长大了回来没有,想到她一个人掉眼泪心就疼;读了师范不肯教书的侄女,当一个酒店经理累不累;小侄女刚进大学门生活上要自立,学习上要抓紧……

稀疏的阳光打在键盘上,晚风吹在我凌乱的短发上。这一切,不过是我,这个第三代长子,因行文的惯性和感情的牵引,而发生的想象,而诉说的神往。爷爷的坟在数十年农村的变化中,不知去向和方位。父亲的碑,静静地立在老家的一个田地里。他向着的西南,正是儿子和侄子侄女外孙女们创业和生活的城市方向。每年,我回来看他,蹲在他的前面,默默地在心里跟他对话。随着年龄的增长,父子之间共同的语言是多么的多啊。多得让我不知道从哪里开头。爸爸,我不再是坐在你大杠上的那个孩子,如今坐着汽车却始终怀念你身下的老飞鸽;我穿得光鲜却始终怀揣着穿白边鸡心领红汗衫的温暖;你喜欢的香烟,现在到处都是,但如今我看到香烟就从肺疼到心;你戴了一辈子的老钟山表的生产厂家,如今已经改制转产,我多想给你换一个新的品牌,市场上,表的款型已经数百万计;母亲的身体还算健康,听说我被外派工作,她流了几天眼泪后来还是想通了,只是一到阴雨的天气,她希望有人陪她说话,分散对疼痛的筋骨的注意力;姐姐的神态越来越像你,让我看得都有些恍惚;我至今喜欢吃油煎的饺子,如果让我一个人在黑暗中吃,我不会控制自己的眼泪,从童年的幸福流到如今的怀念;你读我学生时代发表的那些稚拙文字的惬意,你得知我全省作文拿了第一的兴奋,你当上外公抱着外孙女在屋子里踱步的喜悦,以及你生病瞒着我然后知道我发觉了,你的那种痛苦神情……一幕又一幕,有时乘着夜色,有时趁着人静,有时因为一个触发的情景,回放,回放在我的内心。

我越来越觉得因了你这样的父亲,我是世界上幸福的儿子。现在,我的头发中开始出现白发,有时候奔波一天,到晚上有了腰酸背紧的身体抗争,但还不会在第二天早晨把我打倒。我看到所有的孩子,都有上去摸摸他们脑袋的冲动。大家庭里每一个人的事,都无法让我忽视。为所有听说过的真爱情欢欣,为一切真实的亲情感动,似乎更在乎别人的心情。有同龄人在离开我们,有的因为意外之祸,有的因为丧失信心,我也能以理解战胜伤悲。我嗓子不好,五音不全,可当朋友们邀请我去唱歌的时候,我会在他们喊累了嗓子的空隙,点几首原唱。这些歌曲一定有那个蒙古汉子低沉的声音,从广袤的草原,穿过千山万水,来到我们中间。他说:在我很小的时候,是你把我扶上马背……当我长大离开家乡,在你的眼睛里,我被人打翻在地……其实,那是你的想象……这样的歌声,让我们每个人,都能够沉淀喧闹的心。它最容易穿透我们这些还年轻的父亲们的心。我们会因此而做一晚深刻交谈,会伸出心灵的手互相搀扶一把。有时候也把自己或者对方喝醉,流着泪傻哭,带着笑粗语,放纵一下男人的情绪。

父亲的心,幸福也很累。尤其是,当我们想做你们这样的中国式父亲。

 

2006-2007初稿于伊犁

2015年7月二稿于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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鲁敏作品

鲁敏,1973年生,女,江苏东台人,中国作协会员。江苏省作协签约作家,南京市作协副主席。着有长篇小说《博情书》《方向盘》等,另有《白围脖》《镜中姐妹》《思无邪》《风月剪》《逝者的恩泽》等,多篇小说入选各种年度排行榜及年度选本。短篇小说《伴晏》获第五届鲁迅文学奖,中篇小说《颠倒的时光》获《小说选刊》2006—2007年度读者最喜爱小说奖,中篇小说《思无邪》获2007年度人民文学奖,获2007年第六届中国青年作家批评家论坛年度青年小说家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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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父之名

 

 

1、不是母亲打电话提醒,肯定又是忘了。这个月的某一天,父亲的忌日,烧纸给他。这样的提醒一年数次:鬼节、冬至、他的生日,还有清明与除夕夜。我总是忘掉,却也并非因为被“生”的事情忙着或闲着——他活着时、我就不大会记起他。
母亲说,她要送来叠好的金元宝与银元宝,很多,因为今年是他去世整二十年。母亲与父亲并谈不上有感情,可能还相反。但母亲对这些事一直很记重。我都能看见那个画面:阴天的下午,午睡了起来,她叠起元宝,手上全是金粉银粉,光线不好的客厅,她习惯了节约电,也习惯了长期的独居,连续几天没有人说一句话。我在外面喝茶,在银行排队,听的士司机责难油价,热腾腾地活着。接到母亲的电话,嘻闹的笑还来不及收掉,几乎不相信:二十年了!这么长……同时一阵惊怵,倘若母亲年老健忘了、甚或也去了,就没有人再会记得父亲了。他与世界最后一点形式上的联系,将会在我手上彻底断了。

 

11岁的女儿用粉笔在地上划圈,给亡灵们的纸钱要烧在一个划定的圈里。外公、外公。她颇有兴致地念叨着,平常她不可能喊出这称谓。她与父亲没有见过。

父亲不知我的毕业找工作、结婚生养、买房、换工作。这二十年,我做了人生中的许多事情,他不知道。

那许多的仓惶、打击、恩爱、凶狠,他不知道。

我十六岁时,他死的,他都不知道,我后来又长高了一些。

我给渐渐旺起来的火喂纸,母亲叠成的元宝们打着滚、萎缩着消失了。

也许任何一种灰烬都会随风上扬,但纸钱的灰,这样一小块一小块的,黑色、灰色的,在路灯的光晕下盘旋,像是真的通到了天地鬼神。我长久地看。女儿找到一根小树枝,游戏般地挑动灰烬,让没有烧完的纸灰重新红通通的。

这纸糊味好闻。女儿嗅嗅她的手。

别捣得太碎,他们得不到了。

这——是——迷!信!女儿轻声地、带着学生气。为什么要烧纸呢。她每次都要这样问一问。

我盯着慢慢白了的灰。为什么烧纸呢,亡去者永远不知,生存者亦知虚无。

 

2、我与父亲,从没真正生活在一起。一般讲,我只在春节会见到他。

他是本村早期的大学生,考到南京念大学、继而分配在那里工作,颇为荣光。重要的城里的工作使得他只在春节才能回乡。本地还有另一个在南京军区工作的人,他们俩个一回来,就过年了。整个正月,他们俩个与村里的书记、会计、赤脚医生、小学校长等各方面的有头脸的人,会被人们邀着吃“春子”,从初五吃到正月半,经常一天两顿。他们在人家的堂屋里伸手伸脚地围着八仙桌坐着,喝酒、打牌、交换各自的烟、谈论国家大事。

再冷的天,父亲都穿毛料的衣服;那个军官,则是威风凛凛的制服。他们从不穿棉袄,看上去比当地的任何人都单薄,可这是气派和合适的,大家都一致地同意:城市的人,是不怕冷的。这正是城市人漂亮的地方。

父亲死后,七七第四十九天,家里人请人放焰口,并烧掉他的许多东西。全是从南京收拾回来的,大部分我都没有见过,那完全是一个陌生人的物件,一个活了44岁的男人、半生的家当。奶奶再次哭得昏过去,姑姑们闭上眼淌泪,妈妈要张罗饭菜。便由我主要负责烧东西。俄文字典、围巾、画报、小木摆件儿、塑料杯。印象最深的是他的一件羽绒衣,两面穿,一面银灰、一面褐色,十分肥厚。真好烧啊,一扔到火里,羽毛们就“蓬”地炸开来,热气烘烘。我惊讶得忘记了心疼。想起父亲每年回乡过年,乡下那么冷的三九四九天,他从来没带回过这件羽绒衣。他是对的,他表现得像一个漂亮的城里人。大家至今都记得他穿毛料服,裤腿上两条线。

 

所有那些春节期间,我与父亲,说不了几句话。有那么几句,竟也记得。

我家有个习惯,一到春节,就替四周的邻居写对子,早先是爷爷,他做过私塾先生,写得端正老实,全是妇孺皆知的老派对子。后来爷爷老了,或者也未必是老,总之,换成父亲写了。父亲喜欢这个角色。他把家里装糖果的瓷罐子拿出来调墨汁,把方桌上全部的东西都拿到别处,架势很大。倘若邻居没有特别指定,他便玩乐,自作主张改动上下联的几个字,让人念得半生不熟;或另取唐诗、录古句。有时也写新编的,歌颂农村风貌的那种,是广播里报的,他注意听村广播站的内容,却一边听一边哈哈地嘲笑。他还会给对联加“裱”,抓起一张报纸,随意地团成一个团,然后蘸着金黄的调料,在对联边沿整齐地印上一朵朵花,挺绝。不过他有分寸,不会在人家堂屋、正门的对子上游戏。

有一次,写到“春风和煦***”,他问来前来取对联的小个子男人,指着第四个字:“认得?”“不,怎么可能认识呢。”矮小的邻居高高兴兴地摇头。“你呢?”父亲问我。

三年级的我紧张起来,父亲从来没问我的成绩,我考的许多一百分他从不知道,三好生等许多的荣誉……我常常感到分享的人很少。可是,这个字偏巧我不认识。父亲没作声,继续写,也不教我,邻居打招呼走了他也没停。那整个半天我怏怏不乐。我其实并不真想在父亲面前显得多么出色,但我生气他如此没有道理的考验。这种随心所欲,让我感到莫大的生疏。

我一直记得那个半草的“煦”字,大红的纸、黑墨。我到现在都不喜欢这个字。。

除夕前全家大扫除,他只负责一件事,替大家擦皮鞋。他很有兴致,一只只先抹去旧灰,接着,浓浓地上油,放着,“养”一会儿,然后,找来一小块旧的真丝布,紧贴着皮面不要命地飞速地抽动。再旧的皮鞋,这样子一弄,都亮得惊人,他快活地把一家人的皮鞋排在一起。浓浓的鞋油味,非常洋气地往鼻孔里钻着。年初一,我穿上他擦过的红色猪皮鞋。然而这鞋子是上一年买的,我嫌小了,有些挤,只穿了小半天,便换下来了。他竟不高兴了,像嫌弃乡下孩子似的:“最起码的……一个人,要学会穿皮鞋……”

我那时不大清楚、到现在也不以为然,一个人,会不会穿皮鞋,有什么要紧之处。有一点,现在我擦皮鞋,跟他的习惯一模一样。尤其是最后一道,真丝布与皮质之间的摩擦速度,我相信那对于皮鞋的亮不亮,很关键——这些所谓的细节,在别人看来完全不值一提,也并非说我多么珍惜,但我与父亲所打的交道实在太少,况且,童年的事,一旦记上,就一直就记着了。

 

正月里,父亲几乎每天都打牌到很晚,摸黑回来,还有酒气,裤口袋里乱糟糟的,全是牌桌下来的零钞。他早上起得很迟,替他准备的四只水浦蛋,热了又凉了。如果这天没有人请“春子”,吃午饭时他跟我们一起。他不太说话,很快吃完,用一条手绢擦擦嘴,然后到外面,到光秃秃的晒场上转圈子。他一出门,我才开始真正放松地吃起来,让妈妈给我拣瘦肉,嚼出声音,添好几碗汤。我不习惯他在我家的饭桌上,有他坐着,我吃不好。

实际上我相当地怕他。我记得他曾经打过我,就在短暂的寒假里。某天,奶奶母亲们忙碌着做鱼做肉时,我吃了一块她们熬出的油渣,不巧,却是块嚼不烂、咽不下的油渣,我刚要吐掉,父亲不知什么时候站在我后面,严厉地命令我一定要吞下去。我嚼了又嚼、咽了又咽,却还是嘴里连着喉咙,七八岁的我很快哭起来,父亲继续骂我,他甚至踢起我,用他的皮鞋踢我的腿,可能并不是真踢,因为并不怎么疼,可我被那没有缘故的责难给打懵了,实实在在地惧怕起父亲,我巴望着他赶紧回南京。我不要过年。

这一块我无法吞下的“油渣”,曾被我隐约地写进一篇小说。我本不该这么利用这个私人细节。可我没忍住。

再长大一些,我了解到更多父亲的事情,这虽然并不能够使我轻易地谅解父亲当时用皮鞋踢我的事情,但我可以宽容地推测:每一个回乡度假的春节,他是不快活的,没有人真正了解他、体恤他——他在南京另有他的生活,他正周旋于他的个人欲望之中,他看到老家、看到我母亲,是气恼与回避的。他是借“油渣”拿我撒气;可能,他也生气我对他的不亲昵。再进一步说,他跟我一样、跟母亲一样,也是一个没有体会到天伦之乐的人,他同样没有完整意义上的家。

 

3、父亲与母亲的事情,错在他,并且有许多令人羞耻、被乡人传谈的细节,那些事情,而今说来也不新鲜,无非就是男女,故也不必全部回忆出来。况且他为此受到了很严重的惩罚,甚或牢狱之灾、甚至不止一次:他先后两次成了劳教分子。他的罪名叫“生活腐化”。

有一个情节,如同想象力糟糕的差小说,母亲说给我听过。父亲的第二次出事,举天下皆晓,独我全家不知,暑期快到了,时为老师的我母亲还浑然不觉地跟她的同事们说:今年我要早点把家里的玉米收了,带孩子到南京好好玩一玩……终于有两个女教师不忍心,尾随我妈妈上厕所,她们的手放在裤腰带上,却只是假装要解手,然后,在臭气熏天、苍蝇翻飞的学校厕所里跟我妈说:你还说什么去南京!你家小孩爸爸又给抓了!

我的记忆始终在我所知晓的母亲的这一方,父亲当时在南京的具体情形,永远无从得知。总之,他后来的病,当是有这方面的原因,所谓抑郁成疾,他得的是肝病。

我相信,作为从乡下飞出去的鲲鹏,父亲曾是个心高的男人,对自我的期许也是高的,我听许多人说起过他杂绊儿般的才能,会拉小提琴和手风琴,会修收录机或是缝纫机之类,烧得一手口味清淡的好菜,桥牌打得漂亮,投篮时三分球十发九中,钢笔字比毛笔字还好,摹仿毛体字活灵活现。许多人赞赏他,当然这也可以很好地解释他在南京的那些男女事。但人生的后几年,他急转直下,连村头荷锄者都用轻蔑、谴责的语气谈论他,他回家来过年,没有人再请他写对联了,更不要说吃“春子”、打牌玩钱。他被道德压得脑袋冲下、满嘴是泥。

而人们曾经对他多么好啊,记得有一年奶奶在春节里做寿,却碰上下湿雪的天,父亲在晒场上放炮仗,脚下一滑,跌了个很难看的大跤,要是别人,大家肯定会笑话整个正月,可对父亲,大家却夸了他整个正月,说他是个真正的孝子,他为老母亲跌个大跤呢。人们对他越好,他一出事,对他便越差,或是显得越差。这种对比,是可怕的。

幸之,他慢慢就得了病,面色自亮白为黧黑,身体浮肿;然后,他死在南京,可以永远地不再回来过年了。

故而,我与他的生分,到后期,也有顺应时势的意思,我有充分的理由,因为我站在大部分人的这一边。我似乎是母亲的小卫士,很多同情妈妈的女人说我有主心骨。但也有很多人,花了太多的时间谈论父亲的奇事,并慷慨地眷顾到我:一个南京城工作的人的女儿,一个劳教分子的女儿,一个老师的女儿,一个第一名的好学生,走到哪里,我都可以看到刚刚闭上的嘴,连比我小的孩子们都想方设法用他们的方式对我施以侵扰。这一年,我刚五年级,母亲决定让我跳一级,离开她所在的小学,直接送我到外地亲戚家上初一。她给大家的解释是:那里教学质量高。

这样,像拔萝卜似的,我被突然拔离了家与母亲,离开了我家的蓝色窗户。蓝色木窗,这是父亲有一年过春节时突发奇想的作品,他自己动手刷的。每到春天,这蓝窗户配着我家的桃花与梨花,好看得不能再好看了。我最喜欢这一片蓝窗小景,它代表着我那个年纪对浪漫的高级想法。然而,这一走,我竟再没有机会在春天里看到这对蓝窗户了,从11岁起,我只有寒暑假才回去,也算是个小小的游子。说实话,而今,我真愿意缩短几年的寿命,去换回我少年的某一个春日下午,放学的我,大老远的,欢喜地盯着我家的蓝色窗户,没有任何忧愁地蹦跳着往家里走。

 

亲戚对我很好,包括那里的邻居与同学,但问题是,他们都知道我父亲的事,这使我并不能正确地消化他们的友好。初中三年,自觉寄人篱下,颇为飘零。

我在日记里夸大其辞地描述一只猫所给我的温暧——那小东西,冬天的夜里,喜欢蜷在我的床尾睡觉,它热乎乎的身体,隔着被窝压着我的脚;我一个人穿过几大片田埂步行上学,初春的浓雾前后不见人,我百感交集地走;我盼望周末时妈妈来看我,她离开时,看着她替我刷干净的鞋和滴着水的衣服,抽泣得上气不接下气;晚上做作业,为了油灯摆放得靠谁更近,与亲戚家的孩子反目成仇、几个星期不说话。

而与此同时,我学会了乖巧,我与不同的人都能谈得热火朝天,我习惯被另眼相看,也习惯不被重视,习惯亲亲热热,更习惯客客气气。我越来越像个好孩子。

但我认为那三年我成长得并不好。记得某一天,有个外地的马戏团来当地表演,应当是较拙劣的吧,可我连看几场、心念闪动,萌发了跟着他们偷偷跑掉的念头,像受到命运虐待的孩子那样,让所有的人都懊恼去吧,他们本该对我更好……整个寄居的三年,类似这种孩子气、颇为阴暗的自我折磨,还有其它不少。这帐该算在谁的头上呢。父亲。

 

然而,又是然而,到我明晓男女事的年纪,到了这男女事不再是事情的时代,我替父亲沉痛了。他的悲剧性清晰地浮出来。我像理解并惋惜任何一个旧年代的中年男人那样理解他。所以直到现在,对各种此起彼伏、大同小异的出轨情状,我有着不太确定的心态,像是根本无所谓,偶尔也会来点道德洁癖,更多时候,觉得那根本就是落在人生之上的灰。生而为人,完全的不落灰,或许也是不真实的吧。

当然,这并不能改变我对父亲的感情,我对他的认知,定型在一个过去了的时态里,这个时态顽固地告诉我:那些事情是丑陋的、令人唾弃的。

也许,曾经有过那么一个改善的时机。

四年级暑假,我被送到父亲那里呆了一两个星期。父亲的单位是个规模颇大的军工厂,食堂、影院、理发店、公共浴室等等自给自足。他带着我参观了一大圈,允许我每天下午到电影院边上的小卖部去买一根冷饮。南京的夏天很热,树阴却好,每天睡完午睡,我贴着树阴,到电影院边上去买一根“马头牌”小雪糕,边舔边看电影海报。我特别、特别地想进去看上一场电影,但从来不敢跟父亲提这个想法。再说,吃着雪糕、看看海报,很不错了。我到南京之前,周围的小孩子们都非常妒忌我,回去之后,我会详细跟他们说说下午的海报与雪糕。

但我不会说我早上的食堂。父亲给了我一项任务——负责到食堂去打早饭,因为他是一直要睡到上班的。食堂里要排长队,要计算饭票与菜票,绿豆稀饭打在铝锅里、小咸菜放在倒扣的锅盖上,馒头或油条则插在另一个大茶缸里。我到底是个乡下孩子,非常不适应热气烘烘、地面油腻的食堂,手忙脚乱,每次买早饭都十分紧张,生怕丢了饭菜票或打翻稀饭。我个子又矮,窗口的女人会骂,语气凶、同情:这是谁啊,让这么小的孩子来打粥,看烫着了……这些,我不会跟父亲说的,只把他的一份放在他床头,如果那天洒掉太多,我就不吃稀饭。

直到回到老家,我把食堂那个女人的话学给母亲听,有些像诉苦。其实,并没那么严重,但总的来说,就算跟父亲单独呆了两个星期,他是他,我是我。没有交流。

我倒记得他窗台上有一小盆茉莉花,我天天看着,闻它的清香,在夜里尤其的好。离开时,我倒舍不得那盆花了。

 

4、我对父亲的紧张与不适应,直到很多年后才解除。

他得病住院的那一年,我已经到南京读中专了,他一个人住在医院里,母亲仍在乡下小学,她带的毕业班,正在最要紧的冲刺阶段。每个周末,我从学校挤公共汽车去看他,拿走他换下的脏衣,衣服上有便污,也有他吐的血。在我们女生宿舍楼的晾衣架上,我用衣撑摇摇晃晃地送上父亲的衣服,高高挂起,楼道里的女生们三三两两地走过,没有人注意到。可是我能闻到:就算漂洗了很多几遍,他的衣服仍然带着医院与疾病的味道、男性的衰弱味,就像我的心情,非常复杂——我对他还是没有丁点儿感情,虽然他害了重病。他对我而言,仍然只是一个寒假回乡度假的人,一个与母亲关系不好的人,一个对我很生分的人,一个我并不理解也不想理解的人。

某次洗衣服,发现他有件汗背心破了好几个洞,洞的旁边则是褐色的血迹,宿舍楼公用洗衣间的灯光昏黄地照着,这突然让我怜悯起父亲来,那件略显寒苦的汗背心忽成了件婴孩衣服一般,情境怪异,我突然意识到:父亲快要去了。一下子,我感到我不再怕他了、也不怨他了,他成了大病之人,他弱小,他在消逝。一种近乎轻松的心境中,我到商店替他新买了一件汗背心,也就几块钱。没想到,这件事让父亲大为高兴,他对邻床的病友夸耀我:我的成绩如何好,中考总分全盐城区第三名!看多么懂事,才十五岁,帮我洗脏衣服!还替我买了件新的!一定是用奖学金的钱!她得的可是特等奖学金,全校唯一一个!这是父亲病危之后,他病友的妻子告诉我的,他的病友,比他早死半个月。病友的妻子来医院办什么事,隔窗看到昏迷的父亲,她忍住她的伤心泪,拉住我看了几眼:哦,你爸爸一直夸你懂事!成绩好!

可我不领情,尤其不愿他夸我的成绩与奖学金。我所读的那个学校是个中专校,正是他让我读了这个中专。在我们乡下那里看来,中专是最好的,学费全免、发伙食费、城市户口啊之类迅速而可靠的回报。可这根本不是我要的路!我只想读大学、一直往上,直到没有读了为止——我从小擅长考试,在分数上我总会赢。在我无休止的哭闹争取下,母亲勉强同意让我报考高中,我高兴了,心中大定。但几天后,父亲从南京赶回来了,他与我的班主任连夜商量(一到高中,女生就完蛋了!就算她能撑住,但万一考不上大学呢!),在志愿书送到县里的最后一刻,他们私自替我改成了中专:邮电!不是金饭碗也是银饭碗!他们高兴地向我宣布,像押了个大元宝。

我的大学之路,就这样断送在父亲手里!虽然可能也有母亲及班主任等的意见,但,是他回来改的志愿!不是这样吗。这真是活活杀了我呀,我对大学有那样的野心!我不能原谅。我从不隐瞒这一点,我对母亲多次坦白。

 

中考的那整个暑假,我躲在闷热的蚊帐里绝望地躺着。为了庆祝我全区第三名的成绩以及邮电学校(哧,银饭碗!)的录取,家里大摆宴席,请亲戚、当地的人物、我的校长与老师们。我无礼地坚决不肯出来敬酒。他们在外面笑什么、吃什么、喝什么啊,在欢庆我失掉的远大前程吗。

直至今天,经过任何一个大学、哪怕是三流大学的校门,我都感到痛苦,跟当初一样新鲜和尖刻。时间丝毫没有减弱这一点。虽然我并非多么不满意我现在的生活,并可以理智地知道,没有经过高等教育,未尝不可算作是纵养出另一种野莽的天性。但这解决不了我执着不放的问题——踏上左边的路,就永远不知道右边的路。我不能不想,如果走右边,我会进入哪一个岔道,我将要碰到的人、经过的事、以及成为的另外一个人。

 

父亲去世后,母亲丢掉乡下的教师工作,带着我与妹妹一起住到父亲留下的小房子里,她想让我们在南京生活,她有着本能的对城市的向往与占有欲。那几年,我们过得颇为艰难,一个细节:菜叶汤是一道很好的菜,但如果加了豆腐,那简直就完美,但不能太好,所以一块豆腐须分两顿来吃。我总记得母亲把一块豆腐小心地分成平均的两片,在浅色的碗里泡着水,她总惦记着换水,以保持那豆腐的不坏。很快我毕业到邮局工作了,拿了第一个月的工资:84元。母亲劝我:看,幸好你父亲替你改了志愿。你不要再气他了。

我数数那84块,存了50块,34块给了母亲,我自己不用钱。不,我还是气他。我与好几个初中同学保持着通信,我工作的这一年,他们都已经大二了,他们的信从各地寄来,落款上写着刺痛我目的大学缩写。虽然他们没有人考到很好的大学,可这并不表示我不会考到。可现在,我在数钱,多么羞耻的动作!我像任何人一样喜欢钱、知道它的实际且巨大的效用,可是我的第一笔工资,比他们早拿了三年,这大大毁坏了我与金钱的关系——我不喜欢花钱这个动作,它不能带给我轻松的享乐。我总觉得我应该去做一个不会挣钱的人,在教室里寒酸而虔诚地背书。我巴不得远离物质,可坚硬的物化的俗世严厉地了给了我第一个没有声音的耳光,我顺从了、很早就与世故的社会亲密地并肩而行。

我常常思念教室、思念我不存在的清贫而纯真的大学。我至今都会做上课的梦。我高兴地等着老师报分数,我知道我会在第一个被念出名字。

 

5、我只后悔我对父亲的两件事。

他曾经给过我一个通讯本。那是我考上中专之后,我在纸上列下了我可能通信的所有人的地址:两个小学同学、很多的初中同学、我喜欢的化学老师、两个表哥、中考时认识的另一个因为中专而愤怒的男生……写满了两张信纸,随身带着。寒假里,父亲偶然看到这两张纸,对母亲说:看,她都没想到写下我的地址。

但隔几天,他找来一个通讯录,64开的黑皮子,怪精致的,抄上我的那些地址正好。我很喜欢,但相信吗,我不要,就是不要,他的东西我怎么肯要。我在正月半之前离家返回南京的学校了,把通讯录扔在家里一个显眼的地方。

父亲则是过了正月半后才回南京——也挺有趣,他在南京工作,我在南京上学,但我们从没一起坐过长途车,我放假和开学都比他早,所以也正常。听母亲说,在他离家之前,他把通讯录送给了我的小姑妈。小姑妈,在镇上开了个卖床上用品的小店,一辈子没有离开过此地,我想,那通讯录,那画着电话与小房子的一格一格,她最多用来记记床单或被面的流水账吧。父亲去世后,我有些想把那个通讯录要回来,但不愿向小姑妈开口。我与父亲的生分,亲友们都知道。就算他不在了,我还要这个面子。

 

他还曾给我送一只西瓜,就在他最后一个初夏。快要放暑假了,他到学校来看我,抱着西瓜,站在女生宿舍的楼下,我住在六楼,得爬。他在楼下喊我,但我不愿下去接他。宿舍的同学说:你爸爸在下面喊你呢。我说我知道,我装着复习得抬不起头。

过了很久,他爬上六楼,脸色极差,衣服汗湿得贴在身上。我想起来,公交车站到我们学校,本身就要走很远,我还想起他的身体。我有些理亏,却更加感到一种不高兴。淡淡地说了几句,什么时候考完回家、车票订好了没有那一类的。他很快走了。我招呼同学吃瓜,红红的瓜汁四处淌着,她们吃着,都说甜。我一口没吃,说胃不舒服。

两个月后,他突然发病,然后死了。

现在想想,那一天,我本可以稍微热情一些,或者下楼去接他一下。或者,我该吃他一片西瓜。他送我的东西本来就少,我收下的更少。

 

至今,我所保存的,只是他的一些照片,主要是大学时期。他的大学是南京航空学院(现在的南京航空航天大学),照片里的父亲在吊单杠,在男生小合唱,在长江大桥上跟他的同学们摆成革命主义的集体造型,他们的胸前都别着主席像章。照片全是黑白的,大小各种尺寸。下方颇为随意地用手写体标着日期与地点——全是父亲自己冲的,那时的理科大学,流行这样,暗房技术是起码的小活儿。

偶尔翻看这些照片,公允地评价父亲的容貌,他是好看的、亲切的,照片里正年轻,又健康,还那么快活的样子。我甚至有一阵子还挑出他的一张标准照随身带着,那黑白小照实在是文雅英俊,我是只取其炫耀性的审美意义:这个人是我父亲呢。其实我真不太敢相信,这就是我在每一年在春节期间所接触的、那个不冷不热、陌生得令我浑身不自在的父亲。

当然,加起来,哪怕从一岁算起、算到十六岁,我跟他相处的时间总共不过三百来天,还不包括他有几年春节因为劳教没有回来。我总是无法清楚地想起他的长相,他活着时就记不清。

我还无法明确他的年纪。当然,他死在44岁,要是活着,今年也才64岁。但这些年,我觉得他在变小,差不多跟我一般大了,而在不久,还将成为我的弟弟,直到我老了,甚至成为我的儿子——这纯粹是一种岁数的比拟,没有角色或情感的成份,我所感到的是,记忆里那个模糊的零碎拚图般的父亲,越来越抽象了,连年纪这一点也不像了。他到底是我的什么人?

倘若他活着,我会教他上网跟人下棋?肤浅地展示我得到的某个荣誉?随意指使他替我女儿检查作业,在所谓的父亲节里买一件打折的T恤……这可能是世界上任何一个女儿对父亲正在做的事。我放纵自己尽情想象着我与他之间各种形式的俗世友好,可是,真不像啊!我感到滑稽、廉价、像演戏——因为我知道这完全不可能。我可以肯定,就算他真的活到今天,我们一定还是不好。我与父亲,就是不合的。

可是我一直很留意别的父亲们。可以做我父亲年纪的男人。我女儿的父亲。我同学的父亲,等等。我留意他们的父女关系,他们那么要好、像情人一样,真令我惊叹。我认识一个男子气十足的父亲,因为女儿的去国而大失风度,众人面前,只要提起,就会像老婆婆那样地红眼圈,我欣赏这个父亲的痴情。我偷看我女儿与她父亲的亲密,动物一样、他们缠在一起打闹,完全把我冷落在一边。我的一个女友,像骂儿子一样气恨恨的骂他高血压的父亲,老人家喜欢顽皮地偷偷喝酒。

……我旁观着世界上的父亲与女儿们。我知道那很好,但说实话,倒也不是多么的羡慕。我心里始终有一块冷静的去处,那是结了冰的湖面。

 

6、父亲留在南京的小房子,40平米,底楼,没有地板,地上只是漆,红漆上刷着连环的空心梅花,看上去倒有几份立体感的华丽——若干年后,搬家,我在沙发角落里发现一个六边形的软铁皮模子,全是灰,上面残留着黄漆与红漆,原来这地板是父亲自己设计的。他的确有巧劲儿。我也有点儿,尤其到南京之后,家里什么小东小西的坏了,我最喜欢捣鼓,并能神奇地修好,而母亲就爱说:看,你随你爸爸,脑子好、手巧……这总让我有一些扫兴,我回嘴:才不是!否则谁来修呢!这是没办法!

遗传学并没有错,照母亲看来,我还随了父亲的许多方面:喜欢一切糯米的食物,数学好,讲话快,牙齿比一般人白。可这又能证明什么,血缘到底算什么?它给了我什么?我之所以成为现在的我,拜赐于他给我的什么影响?爱与同情,还是恰恰相反……倘若非要表现得有情有意,像一篇乖顺的文章去做个总结:是啊,那是我惧怕过的人,怨恨过的人,伤害过的,怜悯过的人……去他的,这些词全都隔靴搔痒!酸腐的文艺腔!我想我还是活得没良心一些吧,就像一片树叶,从哪棵树上掉下来的,有那么重大吗。

 

……父亲房中留下的那套家俱有些怪。全黑、高光漆,很亮,上面用细金笔描着少许的山水画,又雅又怪,放在那么小的单室套里,很不对。当然,我们搬进去住的时候,父亲已经去了,真奇怪他为何喜欢这样亮亮的黑色。邻居们告诉我:嗨,鲁工(由于那些事情,他终身只是个助理工程师,但同事与邻居都喊他鲁工)可喜欢这家俱了,他跟我们说,全南京就这一套……可是,这个……我们当时就觉得,家里摆着黑家俱,漆亮漆亮的,有点像很那个东西,不吉利啊……你看看,没住多久,他半夜就发病!吓死人哦,地上吐的全是血……

事实上,我倒慢慢喜欢起这套家俱。

黑色的书桌,我天天晚上趴在上面用功,连考了四十多门科的自学考试、换来三个文凭(我还在为大学的事憋气,茫然地做无用功),一直到我结婚,用了它十二年。黑色梳妆台,堆满了我们的搽脸油,不值钱的,但小瓶子们颜色艳丽。黑色电视柜,母亲在上面放着她喜欢的旧茶叶盒,用做装饰。这套家俱,看着我们吃了不少年的菜叶汤,苦日子衬着黑家俱,般配。

最终换房子时,这套家俱也旧得狠了,很多地方漆皮都翘起来。但母亲无论如何不愿意白白扔掉。家俱于是被拆散了,电视柜与衣柜放在老房子里给租屋的人用。大床贴上皮子翻新。梳妆台母亲带走。我用得最多的那张书桌,则不知所终。那张梳妆台,至今都还在母亲的阳台上,被母亲搁着洗衣粉与衣架之类,细金笔勾出的山水画完全给遮住了。但它上方的镜子却还干干净净的,正映着阳台外飘着浮云的天。

我伸过头去,我的脸便也被它照着,在浮云的背景里面容恍惚:镜中人不是我,而是二十年前、那个刚刚目睹父亲吐出最后一口浊气的女儿,以父新亡之名,她紧绷着脸,下巴硬硬的,看不出难过。

(10620字)

2009年9月17日一稿

2009-9-22二稿

2009-10-04三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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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家族,最近的这四代人,有一个宿命般的特点:女人的命苦于男人、硬于男人。我外婆的婆婆,我外婆的母亲,都是在很年轻时便成了寡妇、慌乱里牵拉着全家往前挪走;姨外婆的新婚丈夫则是战乱中被日本人打死在他劳作的田里;后来加上我母亲和我阿姨,也是早早亡夫。困苦中的女人们由此柔绵、旺猛,同时又穿插着戏谑起伏的戏剧感,并荫及一干子孙男女。

远的不说了,说不清楚,主要说我妈,我妈很有性子,我至今怕她,故只挑些她不会生气的部分来说。但说我妈,必须先从我妈的妈妈起头。女儿的命运都是跟母亲相连的,像终身的脐带。每一代都是如此。

我外婆家里是富农,这顶帽子可一点不冤,据说,她是真有好多金戒指呢,在地方上是数得上的,我妈妈悄悄告诉过我,三年自然灾害的时候,她和我姨我舅可真没太饿着,在队上跟着集体吃罢糠团子,回家有时还有菜饼子(嘘!这个能说吗?)

但富农毕竟不是闹着玩儿的,差点儿就没了我。

富农家的小女儿即我的母亲当时与金榜高中至南京航空学院的大学生订了亲,大学生在乡下是珍稀资源,何况这位大学生家里是贫农,其金贵程度等于又翻了倍。富农女儿是绝对攀不上这家贫农儿子的。于是,这门本已落定的亲事开始出现反复、几乎就要退亲了。富农少女为此很是烦恼了一阵子,我母亲受过中等教育,做小学教师,也有相貌,内心的自我期许还是相当高的,若果真被南京的大学生给退了,那真是相当于“跌一大跤”、从此爬不起来、再也没有好人家要了。幸之,天不亡我,经过中间人的一番曲折调停之后,这门亲总算成了、并顺利地结上了。只是婚礼由于逢着“破四旧”,是相当标准的一个“红宝书”婚礼,没有吹吹打打、描红着绿的那一套,连陪嫁戒指都是没有的。不仅戒指缺席,连拥有许多戒指的我外婆都缺席了。那么,我外婆和她的那许多金戒指呢?

根子还在富农上。就在前一年,富农被抄家了。我外婆的戒指全都被抄光了,还有我妈我姨她们的衣服什么的,据说有些衣服由于太小太女孩子家了,后来归还了一部分,但对戒指,大家就都宽容地不计较其是否太花或太女孩子家了,它们统统消失在不知哪里的家家户户了。这一消失,外婆的精神气儿也随之消失了,她不分白天黑夜地跑出去,坐在收割得一片狼藉的麦田里,奇思妙想心灵手巧地用麦桔杆编织起草戒指来,她非常耐心地一编一大把,然后藏藏掖掖的,塞满一怀。回到家,她掏出来、倒在床上,压低声音告知家人:看,我的戒指又回来了!那一个阶段,外婆是一心忙于从大地里收割黄澄澄的金戒指,哪里还会顾得上参加她小女儿的终身大事。

就这么着,似乎有点简漫的,我母亲嫁到了鲁家。她的丈夫远在南京工作与她长年分居,她与婆婆也即我的奶奶又一直关系微妙。妈妈那时候,最盼望的事,就是等星期天回娘家去!

我妈妈的回娘家之路,是她印象里、同时也是我印象里,最为多情有致的一条记忆之路。我第一次数数,就是坐在我妈妈的车上。作为小学教员,她每时每刻不忘她的职业本能。她要教我数牛,我十分自信地张口就来:我会数。一头两头三头四头,许多头……数不下去的数字,统统是“许多”。我第一次单独骑自行车,也是跟在妈妈后面回她的娘家,当时还够不上车座,一路上掏一阵子螃蟹,再偏骑一阵子大杠,汗湿几层衣服,却坚决不愿跌软,好了,一到外婆家,就发烧倒下了。就此赢得要强之名。至今如此:爱撑、爱装,外强中干。

还有第一次吃西瓜,也跟这条“回娘家”之路有关。现在城里的西瓜摊子上,常以很大的牌子写着“东台爆炸瓜”,好像东台专门出产西瓜似的。然而千真万确,在我小的时候,西瓜在我们那一带算是罕物,夏季里,我们都只是拿菜瓜、香瓜消暑。有一次,外婆家给了我们一只好大的西瓜,我大为惊喜:我还从来没吃过呢。妈妈也认真筹划着,回去要冰到井里,让全家人好好尝一下,有可能的话,再分给左邻右舍一两片。妈妈把瓜紧紧地扎在自行车后,带着我高高兴兴往家里赶。哪知才到半道,一个大土坎震下,瓜一下子碎裂了、碎得不可收拾。我差点急哭了。妈瞧了瞧,没吭声,索性解开绳子,带着我坐在路边就开吃了,全吃光、一片不留。我记得我当时特别震惊,不是震惊于瓜碎,而是震惊于这种当机立断、十分丢人的奢侈。老天,这么大的西瓜呀,第一次吃呀,就这么难看而粗鲁地坐在路边给啃了!路上不时有人经过,很难不注意到我们,注意到那只汁液横流的稀罕的西瓜,准以为这对母女是馋疯了。许多路人都认识我妈妈,他们是她以前的学生或现在学生的父母,乡里人读书迟结婚早生娃快,不少人从哥哥姐姐到侄子外甥都是我妈妈的学生,乡间对老师最尊重不过,路上碰到,都要下了自行车,正式打招呼的。这天同样如此,他们下了自行车、主动打招呼:哟,王老师!吃西瓜哪!

妈妈回嫁家的途中,还要经过一个繁华的大镇,镇上有各种的热闹,妈妈急着回家,什么热闹都不管,只直奔一个地方:肉包子铺。那家包子铺在方圆是相当有名的,不仅仅因为馅大油多喷喷香,而是因为,怎么说呢,在七十年代,再有钱的人家也只是过大年才吃包子的,而且是萝卜丝肉包子,只有大手大脚不想过日子的人才会平白无故地去买大肉包子呢!可我妈就买。到底是有工资的女人,真是了不起的大手笔呀,一买就买二三十个!吓人的多,她报出数目、掏出钱和粮票、店员抻开袋子往里数包子的时候,后面排队的人都会突然安静下来。

我的两个小表哥,老远看到,小土路上奔跑着迎上来,尘土像随从在后面跟着,他们欢呼:小娘娘来了,小娘娘来了。我想他们不是欢迎我和我妈,而是欢迎那些热呼呼的大肉包子们。

现在回忆起来,那时候的母亲,可能是她一生中最大方最洒脱的阶段。年纪正好,小学教员、丈夫在南京,确实该派有点风光。我记得,她有一位好友,万老师,丈夫也在外地,两个人都爱美,她们做头发,一定要相约着,骑很久的车子到镇上最大的理发店去,并且挑剔地只认其中一位理发师。每到腊月,女人们排长队烫头发,她们也排,但排到了却又胡乱找个理由放弃、继续排,因为她们不愿夹在中间,担心理发师不够用心。我于是倒在理发店的长椅上,呆呆地睡过去又醒过来,睡上好几觉了,妈妈才做好头发,黑咕哝咚的,带着我往家里骑,我坐在后座,一路上闻到新烫头发的味道。包括做衣服,她也有固定的裁缝,颜色上很大胆,乡下一般都是藏青、烟灰、黑色、老绿之类的,她就是连棉袄也要用异色,比如湖蓝、蛋青、镶金丝线、豆沙红的等等,像极了富农家的女儿。

 

我妈妈跟我奶奶的关系不够好,其中有一个原因,是因为爷爷奶奶和爸爸一直想要个男孩子。可惜,生出我来,是个丫头。虽然我奶奶对我非常的宝贝,但是,到底不完美呀,我爸是独子,鲁家的姓可怎么往下传呢。我妈决定冒险再生,所冒之险,就是刚实施不久的基本国策:“只生一个好”。

那一年是1980年,计生政策刚刚开始,乡下的女人们以及她们背后的男人们其实还是“不尿这一壶”的,最多就是罚钱,还能怎么样?万一生个男婴,也算值了。那时乡下还没有B超识别男女之类的技术,全是凭婆婆奶奶们五胎六胎下来的实践经验,比如,胎动是晚上还是白天,肚子是圆头还是尖头,孕妇能不能弯腰,孕妇脸上有无长雀斑,肚脐眼是凹还是凸,跨门槛是左腿还是右腿等等,一些匪夷所思的“秘密指标”,但凡上述指标的“阳性”参数达七八成之高的,那么这家人就不声不响准备好罚款、赌着要生儿子抱孙子了。

我妈妈的综合得分当时也不低,尤其是“怀男孩不能弯腰”这一条,我妈非常典型,连洗衣服她都在放在桌子上洗——看来是可以赌一赌的。但她的后果可不是罚款那么简单,她是人民教师,算公职人员了,对公职人员的杀手锏便是开掉工作。并且是来真的,不是生下来停职,生之前就先提前演示——我妈妈显怀之后不久,她到班上上课,发现已被别的老师接管,她被勒令不准到学校上课了。

其实当时的大队支部书记就是我奶奶的亲侄子,但计划生育是高压线,碰不得的,尤其是亲戚更不能塌台呀。于是支部书记、我奶奶的亲侄子,脸带三分笑地上了门,给我奶奶敬烟,大前门,好烟,亲热地喊她“娘娘”(即姑姑)。我奶奶接过、放一边、自顾拿起自己的水烟壶咕咕咕地吸起来。

接着,妇女主任、学校校长、生产队队长等络绎而至、踏破门槛,我家一时间真是热闹非凡。每一次的登门都会带来新的砝码。妈妈的教职不保已属定论,还有爷爷,他当时是大队会计,人称“鲁会计”,他整天打算盘,替大队算账,也经常替邻里乡亲算些豆腐账……颇受尊敬的,他亦以此为晚年的一大事业。但此次要诛连着一并开除,“想要添孙子,那就做不成‘鲁会计’!”。再下一步,他们言辞凿凿地说要到南京,找到我在省城“高就”、做工程师的大学生爸爸。

这么一步步演变下来,事态就逐渐严重了,等于打仗冲到了最高峰,局势越险峻却也越明朗。其实说到底,在乡间,为一己事体、一家事体去跟大队及大队以上的组织去抗争,输赢结果其实是没有悬念的,只是输的那方,更需要的是台阶和借口——所有上门做“思想工作”的人反反复复都会用夸赞的口气历数我家的荣耀,大部分荣耀未免牵强附会,但归结起来不外乎就是:你们鲁家王家两边都不是单纯的庄户人家,觉悟与眼界也必然要超过一般的水准。云云。家里大小人等苦恼地听说,先摇头后点头,带着一种被激发起来然后反过来深深束缚住自己的荣誉感:沉默中同意了。

其实,到这个时候,败下来,也是虽败犹荣、可以交待得过去的,所有的乡邻观众都是理解的,既不会认为我家人太“怂”,也不会认为大队支书、我奶奶的侄儿太无情。考虑到妈妈腹中胎儿的月份大了,双方很友好地谈妥细节,待遇很好——第二天一大早八点钟,大队里有拖拉机来接我妈妈去镇医院引产,同时享受拖拉机待遇的,还有邻村的另外两位产妇。大队部里出一趟拖拉机也不容易,几位产妇虽则孕期不同,有的流产,有的引产,总之都是说好在同一天搭这一趟“公车”去响应和执行“计划生育”。

实际上,家里真正愿意让步的原因,不是所谓的“家族荣誉感”或诛连开除公职的压力。另有一个秘而不宣的细节——

就在前几天,肚子已八个多月的妈妈正在过桥,一位接生婆远远看到,大惊失色,她追上来悄悄拉住我妈:王老师,不得了了!你肚子小孩子翻身了,一翻就明显了,我看这回,还是个丫头!接生婆何许人也?所有经验的集大成者啊,无数的胎儿被她们从产道中拽出,她们深谙关于胎儿信息的全部密码与逻辑推理,可以说她们就是最权威的B超探测仪。既然如此、不如顺势下坡。

一切的元素就此都指向同一个没有争议的终点:这个“二胎”、一命休矣。戏剧性的一幕却在黄昏来临——

就在当天晚上,七点多,天还没黑,不知是连日来的精神压力陡然放松、还是终将失去的胎儿让妈妈既疲惫又伤痛,又或者是老天爷从中开玩笑,总之我妈妈突然肚子疼起来,并很快见红、破羊水:婴儿早产了。我那命大的妹妹,她不甘变作乡村医院手术室的一团血肉,连跑带跳、死赶活赶,完整、健康地降临到人间了。

可是,这又是何等悲喜交加的人间啊,世界对她的欢迎又是多么的三心二意啊。为什么真的是她,而不是他!屋子里一片冰凉,我妈妈说,她当时什么都没有问,听到房间里没有一点声音、没有人吭气,就十分的明白了:接生婆的预言从未失手!她一下子昏过去。当时七岁的我,正拚命往人腿里挤、不住口地问:生了个什么生了个什么?

次日清晨八点,公鸡母鸡们都起来了,早起的农夫们都下地了,拖拉机在路口口“突突突”,拖拉机手都没有熄火,拉长嗓子喊:“王老师——”靠近路边的邻妇笑哈哈地:“不要鬼叫了!王老师不用去了!人家都生了!”

“生了什么?”车上的其它几位孕妇一齐发问、像关心她们自己的胎儿一样。孕妇们的声音在清晨的薄雾气里抖动,

 

鉴于我妈妈已经答应、并说好次日引产,婴儿的早产是非主观的“不可抗拒因素”,上面最终出来的处理意见是:教职等就不开除了,你还是照旧做民办教师吧;但这个二胎毕竟给国家增加了“沉重的负担”,所以款还是要罚的。多少?56块。当年我妈的每月工资是14块,是她四个月的工资,相当于现在的一万块多吧。这个处罚应当算是公道的。我们至今还跟我妹妹开玩笑:56块,你也就值这个数了。而今想想,这个处理里面肯定相大当的同情分:这家多倒霉啊,这么折腾了一大圈,都答应第二天一早去引产了!还是胎丫头!

要是我妈生了个儿子,也许会两样情形。大约四五年后,我们有一个邻居,一直态度顽固、反抗到底,坚决要生二胎,并且他家赌赢了:大胖儿子。由于当年计生政策进入了最为险恶的阶段、到处抓典型,上面扬言说要罚款两千,这真是很大的数目,这家人一赌气,干脆给孩子取名叫“双千”!这么一逼宫,反倒讨价还价成功,据说后来罚了几百块了事。

但有人还不大相信呢:鲁家的二胎果真千真万确是个丫头吗?当时乡里有风俗,新生婴儿要请别家的乳母来喂第一口奶,谓之“开奶”,新生女婴请男宝宝的乳母,男婴则请女宝宝的乳母。碰巧当时周围一时找不到男宝宝之母,我家请来开奶的便也是一位女宝宝的妈妈,故而这位妈妈大为疑惑,她一边给我刚落地的妹妹喂奶,一边悄悄地把手伸到襁褓里去探究实情。唉,我妈妈在一边看了,更加地悲从中来,她多情愿她是在骗人呀!

我妈妈本是要强之人,这整件事、整个过程,她觉得丢人,窝囊,绝望透顶,想死的心都有。那时候,我在妈妈的小学读二年级,她的同事们、也就是我的老师们,一放学就把我往家里赶——快回去劝劝你妈妈、把身体养好赶紧上班、保住职位要紧。我半懂不懂,每天急急忙忙、书包打屁股直往家里飞跑,没跑多久,我妹妹已经会咧嘴冲着妈妈笑了,妈妈的眼泪终于也干了——这个坎,算是过去了。56天产假一结束,我妈妈带着摇篮就去上课了,她一分钟也不敢耽搁,万一有个差池、又不准她继续当“人民教师”呢。

但此事还没有完呐。大约七年后,即1987年,妈妈意外地又怀上了。乡村计生政策这时也有了越来越成熟的“群众基础”,全家简单商议,老的少的都一致同意:不留。偏偏妈妈那一阵很忙,忙完学生的毕业考又要忙完家里的自留地,又是直拖到七八个月才去做引产,某些细节明确显示:这次是个男婴!

次年,我爷爷病故;再次年,我的大学生爸爸病故。尤其是我爸爸的去世,对我奶奶的打击可想而知,她对这个独养儿子的自豪、宠爱与倚重,达到你所能想象的最高级别。我奶奶在她哭泣亡子时,有一句话是这样的:这才三年啊,我家损失了三个男将。我听了好一阵,才明白,在她的伤痛里,还包括了我那从未来到人间的弟弟。

 

不过二胎的后遗症在后来还有延续。民办转公办,这是妈妈前半辈子的又一个死穴。当时的乡村教员,有公办民办之分,虽是一字之差,收入与地位却有云泥之别,同时还有心理上的压迫与失败感;但民办身分又并非永世不见天日的终身制,索性那样,倒也就罢了。偏偏民办是“有希望、有机会”转公办的,只是这“希望和机会”少之又少,又总是给“有准备”的人,有后台准备、有关系准备、有物质准备等等,这一真理自古至今、皆是如此,自也无可厚非。这样,从市里到县里再到乡里,再到每个学校,一层层分剥下来,常常是三个学校共两个名额。而那时候,民办约占整个乡村小学教职队伍的70%以上,故“民转公”一事,永远僧多粥少,永远队伍漫长。妈妈所带的高年级语文,在全乡的平均分排名,不是第一就是第二,可这又有何用,在这个见头不见尾的队伍里,她是有“二胎”原罪的,她只能不断地不断地排、往后排……

可妈妈不甘心、不服气,这过程当中,为了增加“民转公”中论资排辈的竞争力,我妈妈有好几年,都一直在考文凭,考职称。星期天,她骑上几个小时的自行车到县城去上课。星期一到星期六,她每天早起挑水、白天教课、下午回来下地、晚上切猪草洗衣服,忙到深更半夜,才摊满一床的书,开始做高数、背政治历史什么的。她背古文时,常叫我替她对照,我一本正经拿手指掐着课文,一字一句看,可她背着背着,却声音小下去、睡着了……我犹犹豫豫地把书故意掉到地上,妈妈猛然醒了,气得打自己的头,又接着往下背。我总记得那些年,一旦逢到有祷祝的机会、许愿的机会,哪怕有时明明只是大家开开玩笑,我妈妈也会脸色一下、慢下语调,毫不掩饰她的希翼与渴求:我祝愿我早一点转上公办。

然而,这一切都还不过是命运折磨人的闲笔。她这“民转公”的队伍到底还是排完——这期间,母亲身上,同时还发生有几桩别的事体:我的大学生父亲在南京出事情,“生活腐化”了,并被劳教,前后两度。详情这里跳过。稍后,出狱不久的父亲又突然患上肝病,在44岁上去世了。详情这里仍然跳过。无法跳过的是妈妈,从父亲去世的这一年起,她由妈妈变成了母亲。命运的大基调这才起头了。

母亲打理完父亲的丧事,当机立断,就像当年蹲在路边马上把碎西瓜吃掉一样,她放下家中原有的一切,立刻抓住一点细若琴弦的机会,带着我和妹妹拚到南京来。

她大包小包、连盘子碗筷都一起装上,往南京带。颠颠簸簸的长途汽车上,她一路上跟人谈家常攀交情,这样,下车时,她就可以托大家一起分担她太多太多的行李。最多时,我妈一个人带过十一件行李。她不再是烫头发爱新衣的富农女儿,也不再是受人尊重处处要强的王老师了。她普通话不够好、她在南京没有任何熟人、她还有两个女儿都在读书。她的全部所有就是我爸爸留在南京的40平米的小房子。

母亲一抹脸,把自己变成了一个凭力气吃饭的女人。没有任何正规单位会要这么一个乡下中年女人。她只得去集体厂里做小工,替工具车间里拖下脚料,很重的铁屑子,压得她肩膀上一道道血印子,第二天换一边肩膀继续拖;她骑到很远的地方到一个小公司替人家代帐,白天来不及算,晚上回来撑起眼皮接着算;她还找到一份清洁工,就在在我们所住的大筒子楼里,她扎上头巾,打扫公共楼道、冲洗楼梯、收倒垃圾、打扫各家共用的厕所。每次打扫到男厕所前,妈妈需要大声地喊:有人吗?我每次都能听得出,妈妈的声音不自在地有点晃动。然后到了月末,我妈妈一家一户地敲门,“哪个?干么子事?”里面抛出不耐烦的南京话、但不开门。我妈靠在门口、带点苏北口音:“我……收垃圾费的,一个月三块钱。”如果是陌生的人家可能会好一些。我妈妈所敲的全是我们邻居家的门。我想代我妈妈去收,她打死也不同意。她要求我昂着头从公共楼道里走。

那一阵子,我母亲大约只有一个小小的乐趣。她生性幽默,尤其擅长替人取诨名、她把这个才华就发挥在这些邻居身上。可能有些不敬,但并无恶意,而且也是不得已而为之,因为这些邻居们平常互不来往、不通姓名。母亲到月末点数她收到的垃圾费时,就只能替每家取一个诨名来加以记忆和备注了。比如,个子矮的,母亲名之为“地刷子”,“地刷子”每个月都主动送上门来。有一位高个子女人总是偏着头笑眯眯的,母亲叫她“向日葵”,“向日葵”已经欠下三个月了,总说没零钱。有一位走路特别使劲儿、震得地动山摇的,母亲叫他做“跺脚王”,“跺脚王”粗心大意,没有给的垃圾费,偏说早给过了。等等。母亲一边记帐,一边用诨名这样来提醒自己——其实还有很多更促狭同时也更精准的诨名,这里不说了,母亲会生气的:在她的道德标准里,这些都是不好的,哪里还能够再写出来呢。

但母亲最大最大的变化,是从那个时候起,用度上变得十分的小气、自苦、克制,比之从前,判若两人。为节省菜金,她从来都是快下市时去找菜叶边子、挑别人不要的小土豆;她与卖粉丝的攀老乡,然后可以廉价购得一大包碎粉丝;她总特意用最小的火头烧水,据说这样可以省煤气;她几年不买一件新衣新鞋,谁要替她买了她就要逼着去退掉……如此等等,这种习惯一直延续至今,她的血液已彻底由富农变作了贫农。

1991年,我妈妈到南京的第二年,18岁的我第一次拿到稿费,那时父亲去世两年,妹妹11岁,妈妈46岁,这一年,我拿到第一笔稿费:十五块钱。我请母亲和妹妹一起出去吃我们垂涎已久的南京小笼包子。大约点了每人二两吧,母亲一看就生气了:点得太多!三个人二两就足够了。我不服气,跟她提起十年前她大买数十个肉包子回娘家的场景,还有,她专门排长队做头发,还有那些湖蓝、蛋青、镶金丝线、豆沙红的棉袄。

母亲听了一怔,好像完全忘掉那些事似的。她挟起一只小笼包子,很仔细地吃起来。

 

再补上我外婆的一笔。对外婆的疯病,家人本已不报指望,哪里想到,不久之后,命运夺走她的又以另一种方式还与了她。四两拨千金。

我外婆这个人,有个最大的特点,最讲风俗迷信、同时重男轻女,这可能是她那个时代妇女们所固有的东西。但我们孙子一辈的总不大习惯,比如她不许女娃坐下来晃腿,笑的时候嘴唇牙齿不要张开,更不许两脚里外跨着门槛等等;她平常说话特别讲究“吉利”,比如,米缸里的米吃完了,她的表达是:米缸“满”了,明天要去买米了。同理,水缸“满”了,则说明是要担水了……反正就是绝不肯讲那个“空”字!想想幸好我妈妈出嫁时她无知无觉,要不然,看到那么个简陋的空空的“红宝书”婚礼,她怎么接受得了。

1971年,我的大表哥、也就是我外婆的第一个孙子,历经多重磨难降临人世。关于大表哥的到来,考虑到分岔太远、此处略去冗长情节,略去的关键词有白血病、误诊、早逝、续弦等等,总之大表哥的出生,非常的不容易,如同长期黑暗中的一道闪电,把我外婆一下子照亮了。闹哄哄的、临时用作产房的偏厢房里,伴随着接生婆血污的双手和众人的欢呼,我外婆的疯病突然奇迹般地好了。她的原话是:“一看到我家头胎孙子,看到那小鸡鸡,我一下子就耳清目明了。你们知道吗,我原来耳朵里整天吵得要命,看什么都摇摇晃晃的……”

外婆就此康健了、并升级为奶奶。外婆与外公之间,原来相互称对方为:铁生爸、铁生妈,铁生是我母亲的小名。这天之后,他们相互改了称谓:迎春爷爷、迎春奶奶。他们的第一个孙子,乳名唤作迎春。

两年之后,我出生了,我见到的外婆一直都精精神神的,她照旧非常的迷信和重男轻女,并把这一点更加地发扬光大起来。她变成了方圆一带特别精通于风俗迷信的礼仪专家,红白大事各有什么讲究什么程序她都一清二楚,加上她与外公多子多福,儿女晚辈里,有做电视台台长的,有做主任医师的,有做工程师的,有做中学校长的,总之,算是比较的圆满通达。有那么好几年,外婆一直是我们那方圆几个村里的首席“喜婆”,专门负责“搀新娘子”进公婆家、并指点各种传统婚礼的细节,给新娘子嘴里喂糖、往喜铺上洒花生、祷祝喜话……每次做喜婆,她都会被主家赠送两条毛巾。

外婆当时有只大柜子,里面满满一下子毛巾,花色皆是红绿或大红,俗气得理直气壮,她还不让我们乱用。但此种景象并不长久,1989年,先是我爸爸去世了;两年后,我的大姨父又去世了。外婆的两个女儿,先后都成了寡妇,如果要细究的话,很多年前,她的儿子,也即是我舅舅,第一任妻子也是婚后不久即因白血病早逝。这是多么诡异的命运线。一时,乡间就有了闲言碎语。再也没有人家请外婆做“喜婆”了,俗气而令她自豪的毛巾再也没有了。

(2013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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