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派丛书(散文卷之第五卷)

里下河文学流派作家丛书(散文卷)

第五卷目录

 

写在前面

 

汤成难作品

我的舅舅刘长安

我曾生活的村庄

 

王锐作品

马戏团

葬礼随想

广场舞之浮世绘

彼时与此时

雪花

知己的黄昏

迈克姓林

阿七

小薇

 

陆兮兮作品

村庄

河流

家园

梨花与月光

市井人物速写

外婆的柏拉图

午后

乡居四则

 

严勇作品

稻河——蜿蜒在时光里的记忆

词意幽眇三水湾

溱湖,轻轻走过

孤山的风致

雕花楼听雨

黄桥的味道

故乡何处是

烟波里的才子故园

水城的简静时光

 

徐同华作品

当桑梓渐入风尘

桃之夭夭

歌舞不再

泰州人

 

周卫彬作品

死去的“耳朵”

电影与死亡仪式

奔跑的篾匠

岁月的声息

故园意象

 

陈丹丹作品

莱比锡印象

有意思的社会学

打工科隆

与上帝的第一次亲密接触

世界杯在慕尼黑

冷门的戏剧学

我在德国学日语

我的导师Gissenwehrer

启程

通往幸福大门的钥匙

 

周荣池作品

下河草木

 

费滢作品

端午

乌龙潭

南京城

苏北乡

给有失眠的小故事

 

汪雨萌作品

猫的成长史

你的心思说给谁听

东西南北

春天的十八号楼

祭祖

记忆中的年

字在生活

我妈的模拟人生

战友啊战友

语人生

 

庞羽作品

一朵花的天平

许先生与青皮桔

爷爷的五味

薄茶如醒

一个苹果

在一粒米上安睡

三毛的近义词

蒙尘的王国

夏日从夜晚开始

小城之花

校园哲学史

连绵的水塘

 

 

 

 

 

 

 

 

 

 

 

 

 

 

写在前面

千百年来,里下河地区创造了独特而灿烂的水乡文明。水网稠密,湖荡相连的水韵风情,既赋予这片土地的人们以淳朴和灵性,也为文学创作提供了丰富的精神滋养和灵感源泉。只要我们稍加注意就会发现,自上世纪八十年代以来,里下河地区涌现了一大批在中国文坛颇具影响力的小说家、诗人、散文家和评论家,他们的创作大多植根于里下河这块热土,既有各自鲜明的创作个性,又有相通的文化根源和精神气质,以其特有方式,构成了中国当代文学史的重要组成部分,其研究价值越来越受到广大学者、评论家的重视。

自2013年以来,里下河文学研究进入了全国文学界的视野,由《文艺报》社、江苏省作家协会、泰州市文联联合召开了两届全国性的里下河文学流派研讨会。江苏省作家协会与泰州市文联还联合成立了里下河文学研究中心,聘请了阎晶明、丁帆、何向阳、陈福民等20位专家学者为研究顾问和特约研究员,其针对性和系统性,标志着研究进入了新的阶段。

作为里下河文学研究中心的项目之一,从2014年开始,我们着手编辑出版《里下河文学流派作家丛书》,首批推出了一套10本中短篇小说选集,在读者和研究者中产生了良好的反响。其实,以文学成就而言,里下河地区不仅盛产小说家,而且涌现出大量的散文作者,其散文创作质、量并举,拥有在全国具有代表性的散文家和代表作品。从文学样式来看,散文更能体现作家作品的地方性特征。正如去年研讨会上,与会专家从社会学的角度,认为里下河地区大多数作家,在身份、文化、地缘等方面的认同,使得他们的集合更具有“共同体”的特征。以散文创作而言,里下河地区不论是小说家、散文家、诗人,或者是学者、评论家,他们无不将个人现实中或是青少年时期里下河的生活感悟和成长体验,融汇于散文作品之中。从题材上看,里下河作家的散文既有对里下河地区的社会生活、自然图景等现实世界的描摹,对地方历史、风俗、风情的认同,也在传达里下河人独特的内心情感、生命体验和伦理价值。从“文学共同体”的角度而言,不管是当下里下河现实的近景,还是远去的水乡历史与个人记忆,这些散文作品都彰显出独特的地方性品格。

这种文学的地方性特质与里下河的特殊的地缘空间、独特的历史人文基因和乡村社会伦理观念紧密相连。考察里下河作家的散文创作,其文学空间、写作对像和内容,与里下河地区乡土社会共同体有一种共生共在关系。在其中大部分作者那里,里下河的地方历史、乡土意象、风土民情以及乡村伦理,不仅提供了他们的生活经验和文学经验,同时还提供了一种社会伦理价值的规范和支持,其散文中所体现出的对人与自然,人与社会,人与人之间关系理解,以及创作的个人化风格表达,都有赖于从里下河乡土社会共同体获得资源。可以说,里下河地区独有的乡土文化品格和乡村伦理形态是大多数作家散文创作的价值取向,它也是作家的安身立命之本,体现出写作身份的文化认同。

由此而言,散文作品也成为研究里下河文学流派的一个重要载体。今年我们推出《里下河文学流派作家丛书》(散文卷),一套共8册。读者可以通过这套散文丛书,深入了解里下河文学流派在散文创作方面的特质、内涵和成就。同时,研究者也能从散文创作的角度对里下河文学流派进行充分的学术研究。在作家作品的选择上,考虑到扩大涵盖面,我们按照作家类别,大体分成6大类,共收入75位作家的散文作品。具体分为:

第一卷为老作家散文选,共收入里下河地区9位着名老作家的散文作品。

第二卷为小说家散文选,共收入里下河地区9位着名小说家的散文作品。

第三卷为学者、评论家散文选,共收入里下河地区9位着名学者、评论家的散文作品。

第四卷为诗人、散文家散文选,共收入里下河地区10位着名诗人、散文家的散文作品。

第五卷为青年作家散文选,共收入里下河地区11位知名青年作家的散文作品。

第六卷至第八卷为本土作家散文选,共收入里下河地区27位知名本土作家的散文作品。

 

丛书编委会

2015年8月于泰州

 

汤成难作品

 

汤成难,女,1979年生,江苏扬州人,中国作协会员。发表散文及诗歌近百篇,已出版小说《一个人的抗战》《只有一只乳房的女人》《比邻而居》。曾荣获江苏省副刊文学奖一等奖、《当代小说》征文一等奖、《黄河文学》双年奖三等奖、第五届江苏紫金山文学奖。

 

我的舅舅刘长安

 

1

我要去西安了。

接到这个电话是在傍晚时分,父亲打来的,声音通过一个劣质手机传来显得很怪异,那时阳光有些疲惫,工地上的混凝土机发出抗议的声响,嗤啦嗤啦十分吵人,但这不影响我从嘈杂里捕捉到“西安”两个字。

父亲说,送你外公去西安,收拾衣服。没等我开口,电话就被挂断了。这就是我的父亲,从不等对方把话说完,有时也等不及自己把话说完,听筒里只听到他前半句的内容,然后便是嘟嘟的声音,总是考验人的猜想能力。

但不管怎样,我已经很激动了,因为西安。

我将电话回拨过去,母亲接的,这一点上,母亲与父亲正好相反,她不厌其烦地唠叨很久,然后再将唠叨的内容归纳总结,最后归纳总结出来的又会被她拎出重点一遍遍地复述。母亲说,这次你和你爸爸护送外公去西安,是你舅舅点的名。于是母亲在电话里进行了一番询问,诸如工作忙不忙?忙就不要去了;愿不愿意去西安?不愿意就——

我果断打断母亲的总总假设,说我很想很想去,然后就匆忙挂上电话。

我的舅舅刘长安在西安,舅舅和西安这两个词似乎已经具有了同样的意义,所以,现在我不知道该用怎样的语言来描述我的舅舅,就像我不知道用怎样的语言来描述西安这个城市一样,我迫不及待地想到达那里,西安带给我的诱惑并不止于十三朝古都那个神秘名词,而是我的舅舅刘长安传达给我的犹如隐秘的一些代码,三十年来,我一直渴望那个城市,但我不屑于参加旅游团,不屑于背个包独自前往,这是多么不符合我的第一次西安之行,我期待着刘长安将那句应允了无数遍的承诺尽快兑现:我要带你们去西安。是的,我希望第一次的西安之行是由刘长安带领着,我仿佛看到那支队伍的浩荡,刘氏家族丰富的面部表情会使出行显得十分神圣。

送外公去西安,理应是件简单的事情,买张火车票,睡上一夜就到了。但是,这对于母亲和她的妹妹们来说,充满着无比繁复、麻烦、惊险,以及不确定性。我能想象得出,她们在商议这件事情时的面容,浓密的眉毛肯定在整个谈话过程中拧成了一致。出于以上种种,也促成了我与父亲一道护送外公去西安的理由。

2

我是在火车站与父亲集合的,没有迟到,甚至提前了半个钟头,父亲早已来了,这是他的习惯,他用这种态度表示对一切大事小事的慎重,更何况,这是大事。父亲的车停在火车站南广场,然后站在车外对着身前的候车楼做着扩胸运动,见到我,自然先是批评我没有时间观念。这也是他的习惯。我问外公呢?父亲指着汽车,说,还坐在里面,刚才在路上你外公又不舒服了。

外公的身体不太好,有很多种毛病,那些病名我们耳熟能详,小时候常常掰着手指头数着:高血压,高血脂,糖尿病,胃病,胆结石,胆囊炎,冠心病……外公四十多岁就退休了,让当时不满十五岁的舅舅去接班。退休前外公就职于西安省某建设公司,退休后回到南方,和那些药瓶整日躺在一间小平房里。

父亲在车站附近物色了一家饭店,招呼我过去先吃了午饭再说,后来二姨来了,一脸兢兢战战,她趴在车玻璃上朝里看了两眼,面色就更加凝重了。整个午饭过程,二姨都没有吃东西,显然还在紧张之中,外公也没有下车,父亲说,你外公像在运气,等检了票要一鼓作气憋到西安似的。

外公有很多怪异之处,小时候在外公家度假,母亲会交代很多,比如不能大声喧哗,不能到小平房里面,不能涂抹风油精花露水,不能唱歌,不能学狗叫……外公心脏不好,任何一种声音或气味都能使他胸闷以致发病,发病时家中一片慌乱,尤其是母亲和她的三个妹妹。从医院抢救回来,外公又躺进他的小平房里,身边会增添更多瓶瓶罐罐,当然,我们也会遭到训斥。所以,在那里度假是很无聊的,唯有我的舅舅刘长安探亲回家时例外。

每年春节,舅舅会回家呆上几天,这些天里,外公不再躺在平房里,而是搬个竹椅坐在太阳底下,闭着眼睛,听我们制造出的各种噪音,脸上十分舒展,直到天黑,也不肯进屋。心情好的时候还会给我们讲故事,讲舅舅小时候还扎着小辫子等等,但我们更多的兴致是聚集在舅舅周围,听他讲那个遥远的西安,有时舅舅会教我们跳太空步,弹吉他,唱崔健的《一无所有》,这个时候,外公依然坐在小院子里,手指轻轻敲着竹椅,眼睛和嘴唇在阳光下微微颤动。

舅舅回西安后,我们也各自回家了,只剩下外公和外婆,外公又会躺进他的小平房,直到第二年的春节。

外公的起居生活均由外婆照应,外婆比外公小很多,身体壮实且性格开朗,而外公却十分内向,迂腐,敏感,或许这跟他多年的建筑预算职业有关,他十分挑剔,不习惯任何人在身边,包括他的女儿,但除了外婆。然而,某一年,外婆突然去世了,贲门癌,外婆去世后,全家又陷入了恐慌之中,母亲们不知道小平房里的外公会挺多久,会不会发病,还有,将来由谁照顾,他们在小平房外商议了很久,去大女儿家,去二女儿家……去西安,或者请一个保姆,都遭到了外公反对,他突然从小平房里走出来,说哪里也不去,自己照顾自己。外公的声音十分坚定,好像身体突然之间硬朗起来。

果真,外公开始了一个人生活,他走出小平房,又睡到了外婆的大床上,他把荒废的农田播了种,种上豆子和瓜果,厨房被翻新了,院子里铺上了自制的地砖,外公把他的预算知识用到了生活的每一处,种多少颗大蒜,多少行,收获多少,分给大女儿多少,二女儿多少,三女儿多少……留种多少,明年将收获多少……外公的身体突然强健起来,他说通过食疗治好了多年的胃病,胆结石再也没犯过,外公开始变得爱说话,在那个已经没有年轻人的小王庄,他将很多荒废的农田开垦出来,白天在田里劳作,夜晚一个人在灯下剥着豆角,床头上的电话偶尔会在某个晚上鸣叫起来,那头连着他的女儿或者儿子,通过这根电话线,他又开始唠叨了,似乎将几十年未曾说过的话一一补偿,当然,说话的内容依然是他以前的那个单位,某个工地,某个同事,或者是刚刚收获的大蒜和花生。

就在前些日子,外公感到身体不如从前了,他被母亲接到家中,又被二姨接过去,这几天里,外公发病了,像二十多年前一样,又被送往医院,抢救回来后,母亲和父亲一直守在他身边,外公不吃不喝,整日整夜地坐在床头,某一个晚上——就像外婆去世后的某个晚上一样,他的语气十分坚定,告诉床前的女儿们,他要去西安。

3

现在,外公就坐在这列开往西安的火车上,同去的还有父亲和我。上车后我们便不再说话,各自想着心思,父亲的目光落在外公身上,担心外公会有不适;我则看向窗外,心思着那个被舅舅描述过很多遍的西安;而外公,一直闭着眼睛,不吃也不喝,直直地坐着,真如父亲说的一口气憋到西安。

检票的时候,我才知道外公的行李有多少,十三个大包,我们扛着背着抱着,分两次才转运到车厢里,这些行李不乏是些棉被衣裳家什,包括两个擦得雪亮的钢锅,父亲说,你外公把屋里能带走的东西都带上了。我问父亲外公不打算回来了吗?父亲没有说话。

我突然想起外公的那个小屋,茅檐低小,后来被外公翻新后,挺拔很多,院墙下种了各种瓜果,那些藤蔓总是疯狂地爬满屋顶,爬满每个角落,绿色遮蔽了一切,让人觉得这些生生不息的绿色才是世界的主导。秋天的时候,绿色褪尽了,枯藤还保留着攀爬的姿势,这个时候外公就用一把自制的长柄镰刀,将藤蔓上南瓜勾下来,黄橙橙的,堆了半个小屋,不久它们又被分装在麻袋里,托熟人送至四面八方的女儿家中,也总有几个会留到春节舅舅回来。

那些瓜我也吃过,说不出的糯甜。去年的冬天,我正好经过浦头镇,于是绕道去看外公,车在小路上转了很久,到达小王庄的时候已是傍晚,整个村子十分安静,炊烟和狗,兀自悠悠。我敲着院门,是一扇外公用竹篾做成的,没有上锁,我不敢推门而入,担心会吓着外公,所以就一直轻轻敲着,从门缝里看,外公正剥着豆角,屋内很黑,没有点灯,很久,外公似乎听到声音了,小跑着来开门。我不知道这样的敲门声令屋内的人辨识了多久,上一次听到敲门声又在多久以前。我的到来让外公十分意外和惊喜,他停下手中的活,向我讲述今年的收成,麦子,花生,大蒜……又讲述了母亲小的时候,舅舅小时候。一个是长女,一个是幺儿,他们孩提的时候,外公在西安工作,等他退休了,母亲已经出嫁,舅舅也离开了家。外公似乎很久没有人说话了,一直说到天黑,屋内黑漆漆的,竟也忘了开灯,我抬头看着墙上镜框里的照片,那是舅舅接班前与外婆外公一起拍的,三双眼睛专注地看着镜头,笑容在这个小屋里显得那么空洞和遥远。

火车向西北方向疾驰着,两边麦田吐出了新绿。车过徐州的时候,舅舅来电话了,大致问到哪里了,外公身体如何?挂了电话父亲便向我们转述,外公方才睁开眼睛,将直直的身体舒展在被子上,似乎又意识到饿了,差我接点热水,然后从身后的布包里面倒出一些自制的米糊。吃完东西,精神好了很多,外公开始与我和父亲攀谈起来,所谈的内容不再是舅舅,而是那个建设公司,他说离开那里三十多年了,他用三根枯树样的指头表达了这个数字。三十多年前,舅舅又去了西安,两个人的三十年,两代人的韶华。外公和我闲谈着建筑方面的知识,这使我想起,这个大家庭中,唯独外公,舅舅,还有我,从事了相同的职业。记得填报志愿的时候,父亲执意选择建筑,理由是你舅舅在西安干建筑,而且混得相当好。当然,毕业后我并没有联系舅舅,而是进了本地的一家建筑单位。那些年所有有关舅舅的情况都是从母亲和二姨那里得知的,以及每年舅舅回来时传达给我们的一些讯息。春节依然是所有人期盼的日子,短暂的几天内,舅舅是最中心人物,被四个姐姐争相接去,以延续三十年渐疏的姐弟情感。母亲年纪最长,三个妹妹一个弟弟均由母亲和外婆带大,于是这个弟弟回来后总是在大姐家呆得最久。那些天舅舅像个孩子,不离地跟在母亲身后,听其问长问短,听其训斥,更多时候是在母亲身后向我们做鬼脸。临走时,母亲的叮嘱似乎还没完尽,一直将舅舅送到村头,然后又嘱咐我们给舅舅写信。开学后,我们便能收到来自西安的包裹了,秦兵马俑的小模型,或者是一封信,牛皮纸的右下角龙飞凤舞的写着“刘长安”。

后来,某一个春节,舅舅带回来一个女人,即是后来的舅妈,舅妈的漂亮使我们不敢接近,她穿着最流行的衣服,烫着最流行的卷发,她的皮肤很白,头发乌黑,笑起来眼睛弯弯,酒窝恰到好处,她和我们用普通话交流,称我们的乳名,她问舅舅哪个是大姐家的,哪个是二姐家的?我的舅舅刘长安也用普通话回答了她,是的,我们才发觉,我的舅舅已经不再操那口难听的方言了。

那些天,舅舅很少和我们打闹在一起,更多时间和漂亮的舅妈钻进他的小卧室。小贝壳的门帘偶尔会哗啦响一下,每响一次我们就会瞄上一眼,吃饭的时候,二姨朝着门里喊,长安,珊瑚。然后两个神采奕奕的脸从门帘下出现了。饭桌上,话题自然围绕着舅妈,刘长安的四个姐夫负责问话,四个姐姐负责感叹,姐夫们问,家中父母身体如何?舅舅抢着回答,珊瑚母亲生下她时父亲就去世了,珊瑚和她母亲相依为命。此时四个姐姐的眉毛早已拧成了一致,她们像听到世界上最悲惨的故事,眼睛鼻子都动情地红了,她们说,真可怜,真不容易……然后又异口同声对舅舅说,长安你要对珊瑚好,对珊瑚母亲好。那一顿饭,刘长安的四个姐姐不停赞美着弟媳的发型大方,笑容大方,衣着大方,就连名字都是那么的大方,她们为有这样一个弟媳语无伦次起来,甚至忘记吃饭,忘记收拾碗筷,四张黝黑的脸一直在悲悲戚戚和笑容可掬中转换。

舅舅对我们说,你舅妈原来在文工团工作。舅舅已经习惯和我们说话时称“你舅妈”了,他说你舅妈是她们团里最漂亮的,追求的人很多,但是你舅妈只喜欢我。说这些时,舅舅的脸上有些羞涩和得意。舅妈每周都要上台表演,舅舅的单位组织观看过一次,就那一次,与台上的舅妈一见钟情了,回来后舅舅开始写信,写在废旧建筑图纸的背面,再后来舅妈掖着那卷图纸与我们的舅舅约会了,那些晚上,月色明媚极了,把古城墙的影子拉得很长,同样被拉得很长的是我的舅舅和舅妈的影子,建筑蓝图与古城墙在月色下散发出来的气息,那么的相得益彰,舅舅抱着吉他,每一根弦发出的声音都十分悠远,舅妈开始翩翩起舞,那些音乐仿佛从她柔软的身体里流淌出来的,他们都沉浸在这种美妙里,即使闭上了眼睛,都能看到他们共同的未来。

不久,他们便结婚了,结婚后的舅妈不再去文工团表演了,这是舅舅的意思。不去工作的舅妈一直呆在家里,幸福且精心地培育他们的爱情种子,舅妈把所有的时间都用在了编织上,编织毛衣,编织舅舅腰间的钥匙扣,编织爱情。到了下一个春节的时候,那些针法时髦的毛衣,绣了花的枕巾,拼花的沙发套便分送给各个姐姐。母亲和她的三个妹妹们抚摩着这些,眉毛在那个瞬间又拧成了一致,这次是惊喜的赞叹的,同时令她们惊喜和赞叹的是那个爱情的种子,我的小表妹。

表妹叫逗逗,这个名字曾让我羡慕很久,尤其是舅妈用普通话叫唤的时候,真是悦耳。舅舅一家还是一如既往地在春节回来,一如既往地被四个姐姐争相接去,最大的床让出来了,最好的东西拿出来了,这些都不足以母亲和她的妹妹们表达她们的爱,她们把逗逗轮流抱在怀里,用蹩脚的普通话哄逗,即使被尿了一身,都令她们幸福不已。那些天里,逗逗裹在一件件肥大红艳的棉袄里,这些棉袄是她的四个姑妈在小集镇上精心挑选的,她们一边舒展着眉毛猜测小侄女的身高,一边感叹棉袄颜色的周正。逗逗患有哮喘,一走进冬天的苏北,病情便会加重,咳嗽时,扁薄的小嘴唇翘成一个“O”的形状,小手条件反射地在后背拍两下,等抬起头来,鼻子眼睛都咳红了,这些声音总是让她的四个姑妈一阵心痛,浓黑的眉毛又拧到了一起。当然,咳嗽没有影响逗逗的一副伶牙俐齿。四岁的逗逗已经背诵半个成语词典了,而且能用这些成语讽刺和挖苦我们。这让人感到兴奋和刺激。

舅舅说,逗逗遗传了她妈的一张嘴。舅舅说这话的时候一脸骄傲。这时他的大姐,也就是我的母亲,用眼睛瞪了他,说,别笑得太早了,这两个女人会够你受的——我不知道母亲那个时候怎么突然说出这句话来,仿佛一语成谶。

4

火车到达郑州站,父亲下去买了一些水果,然后分发给我们。外公依然笔直地坐着,十分专注地看向窗外,间或转过脸来向我们感叹一句,呀,变化真是太大了。外公表达感叹时喜欢在前面缀一个“呀”字,这个字的发音使得面部的皱纹被挤堆上去,一路上,他已经感叹了很多次了,其实窗外无非是一些延绵的麦田,一小片一小片的白杨林,并没有高楼,看不到城市的变化,我不知道外公所说的变化指哪些,他脑海里三十多年前的景象又是如何,那些绿色黄色的植物年复一年地生长在这片土地,我仿佛看到两辆列车载着同一个外公分别行使在三十多年的首尾,窗外是一样的颜色,那些变化太大的,只是似水的年华。

我把目光落在外公的十三个包裹上,除了两个旧式的皮箱外,其余都是布包,外公亲自缝合的,这是他的全部家当。外公的退休工资不高,他从没动用过,那些卖出的水稻麦子恰好他的生活费了,外公所做的事就是每个月看一下退休工资卡上的数字,然后再将那些数字转移到另一张卡上,这才放心。那些数字曾用在儿女最紧急的关头,现在剩下的部分被外公揣在怀里,和他的主人一同赶赴西安的儿子身边。

外公的五个儿女,唯独舅舅长相极像外公,瘦高个,瘦长脸,说起话来眼皮眨得飞快,这么多年来,舅舅的模样一直没有变化,就连每年回来的服饰都是相同,永远穿一件黑呢子西服,有时配一顶黑色礼帽,有次我问二姨,舅舅是不是穷,买不起衣服——二姨立马反驳,说,怎么会呢,舅舅有钱得很。

那些年舅舅给我们压岁钱阔绰了很多,尤其送给父亲的礼物价值明显提高了,但母亲总是将这些又还给舅舅,责备他不该浪费。这两年舅妈和逗逗已经不再和舅舅一道返回苏北平原了,舅舅解释说珊瑚要养好身体。停顿了片刻,才说,生个男娃——

5

就在母亲和舅舅对话的一年后,舅妈去世了,当然,也如愿生下一个胖小子。舅妈患的是胃癌,检查出来时已是晚期,十月怀胎的漫长日子舅妈是在舅舅单位刚分的新房里度过的,因为超生,她躲在街办人员无法搜查的地方,屋子刚装修完,浓烈的油漆味常使她喘不过气,胃痛一阵阵袭击而来,舅妈认为这是肚里的宝宝赐与的幸福感,她无法表达对这个孩子的欢喜,她对舅舅说,孩子就叫小宝吧,刘小宝。

舅妈去世后,舅舅很少回苏北,那些年的春节突然变得寡淡无味,直到六年后舅舅又回来了,身边多了一个陌生女人,很高挑,长相与舅妈不分伯仲。到了第二年,舅舅带回的女人又换了一个,长相稍欠了些,再到下一年,带回一个长相极其简陋的女人。四姨说一个不如一个。

最终那个长相简陋的女人成为了候选舅妈,她和舅舅在苏北平原上度过了两个春节,这可能是这个女人一辈子去过最远的地方。候选舅妈长得十分节约,脸很小,手很小,声音很小,个子也很小,站在舅舅身边很不协调,但这又有什么呢,母亲和她的妹妹们已经开始激动和兴奋了,她们说一个家里没有女人是不行的,长什么样——只要能过日子就行。她们抨击了前面几个女人的种种特点,长得好看有什么用,长得好看的人脾气都大;个子高有什么用,个子高的看上去一脸盛气凌人,她们表示了对这个弟媳的高度认可,并紧握住其的手,说着对方听不懂的苏北方言,后者也表示了对这个家庭的认可,对舅舅的认可,几处都要热泪盈眶,这个女人不会说普通话,用的是四个姐姐听不懂的陕北方言,她们彼此谁也听不懂谁的,只是不停地兀自倾述,几双手就这么握着,几张嘴就这么说着,忘了手下的事情,直到一旁的锅里散发出阵阵焦味。

舅舅说,我将和你舅妈在车站迎接你们。舅舅又开始称呼“你舅妈”了。

火车已经到达潼关,也就是说,再过一个钟头我就能见到那个女人了,和她一起迎接我们的,应该还有我的表妹逗逗,我从未见面的刘小宝,或许,还有那个婆婆——珊瑚的母亲。

父亲已经迫不及待地从床上起来了,催促我收拾好东西,然后在过道里舒臂伸腿,一切妥当后,又给舅舅打电话,电话里强调了十三个包裹,大意是让舅舅喊辆车到出站口。外公依然直直坐着,看着窗外的景物,我则躺在上铺,看着车顶发呆。天还没有亮透,一片墨蓝的颜色,车厢里光线暗淡,一切看起来都显得模糊,看不清父亲的脸,也看不清外公的脸,我猜想着这两张脸上会是怎样的神色。

火车离西安越来越近了,那个被舅舅描述了无数次的城市正与我一点点接近。曾经有几次坐火车途径西安,当听到列车里报出了西安站名时,我都会找个话题和身边的人搭讪几句,告诉他们,我的舅舅就在西安。然后再把脑袋伸出窗外,朝着这个城市的深处望去,我仿佛看到了舅舅刘长安的身影,正站在一片鲜亮的朝阳下。

6

现在,我的舅舅——刘长安正站在西安的天空下,被一团浓厚的树荫罩着。他仍然穿着那件黑呢子的西服,双手袖在袖子里,身边没有我的表妹,也没有刘小宝,直到他向我们走来时,才看到一直站在他身后的“舅妈”。

舅舅向我们打过招呼,便抱起包裹往前走,父亲问有没有喊车?舅舅迟疑了一下,说路口有车,讲一下价钱就行。

我们抱着包裹走了一截路,四五辆小三轮卡停在对面树下,见我们过来,上前问到哪?舅舅说笃尘巷。对方说十块钱。

十块钱?不是宰人吗?舅舅十分不满这个价格,五块送不送?

六块。

五块。舅舅坚持着。

六块。

双方一直为五块还是六块争执,父亲从口袋里掏出钱递给三轮司机,说,师傅,六块就六块。

三轮司机把我们五个人以及十三个包裹塞进铁皮车厢,为了防止中途有挤掉下去的可能,又用两根麻绳箍了一圈,人被包裹挤得变了形,舅舅和我一直弓着身子半蹲着,即使这样,也没影响他一路上跟司机继续讨价还价。

先到达的是舅舅和舅妈租住的地方,三轮车在巷口停住了,因为路面极其不平整,下车后,我们背着包跟着舅舅往里走,一路上看见几个老人坐在门前打盹,还有一家店门很小的羊肉汤馆,舅舅说,来西安就要吃羊肉泡馍,一会我带你们去一家大店。

约摸走了三四百米,舅舅在一个铁门前停下了,推开门,是一进院子,再往里走,有一条黑黑的过道,两个很陡的台阶后又穿过一条暗黑过道,再上一个台阶,便是一溜的小平房了,这是一个背阴的地方,天井里应该终日不见阳光的,但晾衣绳仍然挤满了衣服,脚下湿湿的,两个阴沟盖子被掀开了,大概为了方便排水。我们从两条灰白色的大裤头下穿过,然后停在其中一个门前,舅舅用钥匙旋开门,一股常年没有阳光的霉腐味道直扑过来,打开电灯,这才看清楚了原来也仅是十来平米的地方。一张很宽的床,占去屋子的很大空间,床靠墙而放,里面当做柜子堆放了两个箱子和四床棉被,靠近门的地方用砖头码了两尺高,上面有一块木板,搁着煤气罩、小电饭煲,还有一台十七英寸的电视机。门的右侧是一架缝纫机,缝纫机的上空拉了两根绳,挂满半干的衣服。舅舅说,这也是你舅妈干活的地方,白天舅妈把缝纫机推到巷子里,晚上就在家缝缝补补,手艺好得很。舅舅特地后缀一句。

我们把十三个包裹分别塞在能够塞进的地方,比如床下,床上,缝纫机后面,电视机顶盖上……父亲问晚上外公住哪儿?舅舅这才拿起电话和一个房东联系,问隔壁刚空了的那间小平房怎么租——我们都屏住呼吸听舅舅和房东讲价,大概又为五十元没谈拢,挂了电话,舅舅提出先去吃早饭。外公不想再走路了,说不饿,需要休息一下。舅舅便返身在床上翻弄了半天,挪出一些空间让外公先躺着。从小平房出来时,舅舅顺手把灯拉灭了,整个屋子又落进了黑暗。出了门,我们继续顺着巷子走,太阳已经出来了,阳光轻飘飘的,落在我们的半张脸上。

一番折腾后,我们都感到很饿了,路边不时地出现一两家羊肉泡馍店,浓烈的肉香鼓荡在鼻翼,但舅舅说得再走一会,这些店的味道不好。穿过两条马路,又经过两个菜场,我们终于进了那家舅舅所说的“味道正宗”的店,迫不及待地点了一些就吃了起来。羊肉汤流向胃囊的时候,才使我感到真真切切地到达西安了。

羊肉泡馍,很多地方都有,但在西安才能吃到最好的。这是舅舅说的,大概是饿了,我们又各添了一碗,喝得精光,倒不是味道有多“正”。这是一家很普通的店,似乎经营惨淡,除了我们,再没看见其他食客,一个年轻点的服务员坐在门口发呆,一个上了年纪的服务员坐在吧台前挥着苍蝇拍。舅舅解释说这家店以前生意可好了,来迟了就没座儿了。坐在一侧的舅妈也不住地点头,强调前者,使人坚信这家店曾经真的“生意可好了”。

尔后,舅舅又问我们这次来西安打算玩哪些地方?我刚要开口,就被父亲打断了,他说,长安你们忙去吧,不要影响工作。我们过些天再走,看看爸爸身体如何?是否适应?我们在西安逛逛,自己找个宾馆住下。

舅舅同意了父亲说到的前者,即,自己逛逛,对于后者——住宾馆 ,舅舅的意思是,家里有地方住,干嘛还要花钱。

吃完早饭已经不早了,结账时舅舅依然在吧台前抱怨了很久,诸如西市场那里的羊肉泡馍只卖八块一碗,你们却收十块,还有馍比以前少了,羊肉汤里的料不多等等。出了门,舅妈挂念她的缝补生意所以先离开,父亲提出要去看看珊瑚的母亲以及逗逗和刘小宝。

刘小宝们所住的地方是原来的建筑公司职工楼,离舅舅的小平房不算远,三站路,我们从大门进来,遇见了几个老太,他们用苏北方言和舅舅打招呼。舅舅说这个院里几乎都是苏北老乡。老太们得知我们是刘小宝的姑父和表姐后,目光一直粘连到我们进了楼道口。

上了六楼,敲了一阵门,开了,是珊瑚的母亲,逗逗的外婆。我是第一次看见这个老太,之前听母亲和她的妹妹们谈论过,然而还是和脑袋里兀自建立的形象偏离很多,眼前的这个老太很瘦,很矮,齐耳短发,白了大半,脸上的皱纹很深,层层叠叠,五官被掩没在皱纹里,不太容易分辨。老太看到我们,似乎很意外,然后又感叹说,大姑父看我们小宝来了。

坐定后,问及逗逗和小宝呢?回答说小宝上学了,逗逗在睡觉。舅舅往一扇闭着的卧室门上敲了敲,朝里喊,刘小贝,刘小贝,大姑父来了。里面没有回答,而是一串翻身的响动,外婆赶紧上来制止,说小孩今天休息,让她多睡会儿。我问刘小贝是谁?舅舅说是逗逗啊。我又问怎么改名字了?舅舅说有了小宝以后,她自己改的,弟弟是宝,她不甘心自己叫刘逗逗。

由于表妹还没起床,我便坐在沙发上,四处看着。屋子很干净,收拾得有条不紊,阳台上整齐堆放了一些纸箱,还有一只面盆,里面种了几撮青葱。客厅里电视和冰箱都用布罩着,但仍然能看出它们都上了年头。客厅北面有一个小房间,那是婆婆和刘小宝的卧室。朝南是两间卧室,一间我的表妹正睡在里面,一间似乎是舅舅舅妈曾经的房间,现在显得空荡荡的。舅舅说,姐夫今晚你就睡这间。然后又嘱咐我晚上和刘小贝睡,你们好好聊聊。

说不上是何种缘故,我和父亲都显得很拘谨,坐在沙发上,身子笔直。进门时,我们都换了鞋,外婆递给父亲的是一双儿童鞋,刘小宝的吧,父亲的脚尖勉强进去,后跟却踩在地上。我穿的大概是表妹的,粉红色的。

墙上的钟已经指向十点了,房间里依然没有响动。我希望表妹快点起床,那扇门快点打开,十年未见,她应该出落成一个大姑娘了。

舅舅等得有些不耐烦,他趁婆婆离开的间隙边去敲门边对我们说,看吧,外婆把两个小孩太溺爱得不成样子了。我和父亲起身,我从包里掏出送给表妹表弟的礼物,父亲也塞给婆婆一些钱,后者没有推辞。在我们正欲离开的时候,逗逗的那扇门打开了。我的表妹睡眼惺忪地走出来,穿过客厅,径直向卫生间走去。

等逗逗再次出来已是半个钟头以后,她坐在我旁边——实在没有地方可坐了。我像小时候那样,把手搭在她的肩上,突然间想起很多,也感慨很多,我想给这个僵硬的身子一个拥抱,于是抬起胳膊,声音有些哽咽,我说,逗逗——

我叫刘小贝。逗逗突然打断我,身体纹丝不动。

我说,嗯,听你爸说了——你改名字了。

——他和你说的挺多的嘛?他还和你说我什么了?

我一时语塞,抬起的手臂僵硬在半空,于是从茶几上拿起送给她的帽子围巾,是临出发前,母亲陪我去挑选的,我们在商场里转了很久,猜测不出二十一岁的逗逗胖瘦高矮,然后母亲说,给逗逗买件围巾和帽子吧,西安冷。

我把这些转述给刘小贝,刘小贝淡淡笑了笑,说,大姑妈对我真好啊。

刘小贝又说,总是有人可怜我,我们店里一个大姐也对我特别好,这件羽绒服就是她送的,波司登的。刘小贝拍了拍身上的衣服。那件黑羊毛衫是我们店长送的,还有一个大姐,送了我一双鞋,这鞋在商场里得卖几百块……

父亲与我不约而同把目光落在我们的礼物上,现在它们正躺在茶几的一角,红得刺眼。

这一天我没有和刘小贝说太多话,刚刚的一个拥抱还夭折在臂弯下,倒是刘小贝说了很多,几乎从小时候一直回忆到此刻,她不断地强调着以前和现在,大致就是大姑妈“以前”多么多么疼她,二姑妈“以前”多么多么疼她……“现在”没有人疼她等等,她的语速很快,在几年前的基础上又快了几拍,依然喜欢用成语,用排比,我看着她的侧面,那张嘴像一个语言生产机器,不停地翻动,在瘦小的脸上十分突兀。这个时候我才开始注意到刘小贝的模样来,很瘦,很单薄,基本保持了最后一次回苏北老家的样子,也就是说,近十年来,她没有长个,好像发育的事情就在那一年戛然而止了,她的眼睛向外凸着,嘴唇薄到可以忽略的地步,脸上的皮肤有些苍白,分明可见皮下纵横的青筋。

回忆结束后,刘小贝又谈起了她的爱情观,说暂时不打算谈恋爱,要趁这几年好好学习,好好工作,好好提升,然后找一个优秀男人,这个优秀的男人救她出苦海,也就是逃离这个家庭,永不回来……

我们都愣住了,像被冰窖一样罩住了,父亲转移话题问刘小贝为什么没有读大学?刘小贝冷哼了一声,看着刘长安,说,他不给我读。

刘长安跳了起来,他的眼睛又条件发射地眨动着,刘小贝,你怎么能这么说话,是你自己没考上——

我怎么能考得上,在这个家庭里我怎么能考得上,你给我找来一个又有一个后妈。

是你赶走了一个又一个后妈——

我为什么赶走一个又一个后妈——

父女俩顿时面红耳赤了,说了一些我们听不太明白的东西,最后矛盾又集中在钱上,语调又爬向高处,父亲赶紧上前打圆场,劝慰之后,刘长安就招呼我们出去,临走时,外婆向舅舅要了些钱,说是刘小宝的补课费要交了。刘小贝也索要了些钱,大致意思店里要求统一服装,需要购衣。出门的时候,刘小贝和外婆一直客套着,说大姑父和表姐来了茶都没喝上,还买这么多好东西,以为我和小宝是没人疼的孩子了,大姑父和表姐还疼我们,大姑父和表姐吃了饭再走哇——

突然,刘小贝就停止了絮叨,我抬起头,她的目光正落在我脚上的粉色拖鞋上。

7

下了楼,刘长安就打车离开了,说是工地上有事。我和父亲也落得自由,便随意转着。深秋的西安已经很凉了,风用力地剐在脸上,毫不温柔地直往脖子里窜,身边的车辆行人匆忙而过,显得我们更没有目的。的确,我和父亲还没想好该去哪里,也没有兴致去哪里,好似在这个城市已呆了很久,浑身疲乏。我们在街边的石凳上歇了一会,看来来往往的人。天空很浑暗,太阳被隐藏在很深的云层里,父亲从身后帮我将衣领翻起来,想说点什么,欲言又止。我想起给刘小贝买的帽子围巾,在她去上班的路上,会不会戴着?

这样坐了一阵,浑身的热气都被风搜刮得干净,我们在钟楼附近吃了一碗羊肉泡馍,大碗端上来,热气腾腾,飘着一层蒜叶,青碧碧的,馍越泡越多,满满涨涨,油然而生一种满足感。这是在西安吃得最饱的一顿。父亲后来经常这样说。

吃完饭,似乎有了力气,我们在钟楼上转了一会,也只是走马观花,两侧有卖皮影的,小兵马俑的,我突然想起老家的书橱里也有这些,刘长安送的,那时的刘长安还在给我们写信,字里行间都是幸福。刘长安说,我要带你们来西安,逛城墙,看兵马俑。

从钟楼下来,我们决定去大雁塔看看,路程并不远。

几辆出租车在前方一字排着,见到我们,司机热情地跑上来,问了去向后,便拉开车门。上车后,就聊开了,司机问父亲赶不赶时间,得到不赶时间的回复后,对方提议说,不如带我们多转一会儿,顺便去一个玉石加工厂。大意是这样的,出租车每带一车人来参观,玉石厂补贴二十升汽油。我们并不想买玉,也不感兴趣,大概是为了成人之美,或是无去处,后者才是关键。一个下午我们按照游览程序看了一遍,听了讲解,也勉强买了一块。从玉石厂出来天已经昏黄,一个下午的光阴就算打发了,也没了兴致再去大雁塔,只是坐在车里远远朝它看了两眼,暮色浸染,黄色的塔身安静地伫立在城市的深处。

离晚饭时间尚早,我们在古城墙前下了车,从北城门口上去。城墙很宽,地面是凹凸不平的石砖,从北城门走到东城门,又从东城门走到南城门,仿佛只是为了打发时间。我和父亲很多年没有这样闲适地并肩走在一起了,却在这样陌生的城市有了机会,天越来越暗,晚来风急,吹乱了父亲稀疏花白的头发。这样的时辰,这样的地方,总是会勾出一些情愫,让人顿生感慨。我想到白天刘长安与刘小贝剑拔弩张的状态,心里十分难受。远处的霓虹亮了,发出魍魉光芒,城墙很高,城市在我们的下方,车水马龙仿佛是另一个世界。

从城墙下来,打算吃点晚饭后再去看外公。刚坐上车,刘长安的电话来了,问我们到哪了,赶紧过来吃饭。当得知我们将在外吃饭时,显得很不高兴,他在电话里强调,来笃尘巷,不要乱花钱。

又赶到笃尘巷,因为早上未记清门牌,我和父亲在巷子里寻了很久,似乎都是一样的铁门,一样的平房。好不容易找到,铁门却是关闭的,想到敲门刘长安也未必能够听见,刚要打电话,铁门开了,一个矮瘦的老太把门拉开一条缝,然后便开始数落,她说的是方言,听不明白,大概以为我们是房客,抱怨了一阵。

又摸黑走到尽头的小院里,父亲几处都差点摔跤,概是年老眼花,于是便一阵感叹,说你外公要是走到这里摔跤怎么办呢?

推开门,刘长安正在腾挪包裹,舅妈炒着菜,外公依然倚在床头,双目紧闭。见我们进来,眼睛闪烁了一下,伸着脖子往我们身后看,见没人再出现了似乎有些颓唐,继续闭目倚在床头。

吃饭的地方很窄,用两张凳子拼凑的“桌子”,一盘花生米,一盘牛肉,一盘凉皮,还有一大碗的白菜烧肉。刘长安拿出半瓶酒,给父亲斟了一点,自己也倒上。凳子被占用后,坐的地方就紧凑了,舅妈坐在一只纸箱上,刘长安则是用两个易拉罐摞在一起。尽管屋外风吹着小平房顶呜呜作响,屋里却是温暖的,有腾腾的热气。

问刘长安白天的那间小平房租下没有?刘长安回答说谈着呢。又说房东犟得很,五十元都不肯降,先耗几天,耗几天他就会着急,一着急价就好砍了。刘长安吩咐舅妈这几天先住一个闺蜜家,他则和外公挤挤。至于我和父亲今晚的住处,刘长安还是坚持“不要乱花钱”,他让我和刘小贝睡,父亲则睡在他以前的卧室。

刘长安隔会就吩咐舅妈把菜热一下,把茶满上,杯里的酒被他咂出响声,每一口都有那么点意味深长。吃饭的间隙,我专注地看对面这个女人,她的年龄似乎长于刘长安,脸上的皱纹已经形成沟壑。舅舅说“你舅妈”是个命苦的人,在陕北农村放羊,后来死了丈夫,就被公公婆婆赶了出来,第一次来到城市,然后就在西安的小巷里给人家缝缝补补。“舅妈”也表示了对舅舅的同情,她用蹩脚的普通话告诉我们,刘长安也是命苦的,一老一小两个女人不让他和任何女人结婚,他在建工宿舍已是臭名昭着,千夫所指——

谈论这些的时候,外公一直默默不语,再也没有曾坐在院子里看着年少的舅舅时的舒展模样,他把身下的被子掖了掖,然后和衣睡下了。

吃完饭,刘长安催促我们早点过去,说婆婆他们睡觉早,怕叫不开门。

从笃尘巷到建工宿舍楼步行也仅十来分钟,似乎刚下过一阵小雨,街上显得有些冷清,月亮也出来了,淡漠的挂在头顶。建工宿舍大概也有了些年头,楼梯很陡,也没有灯,借着手机的光费力爬到六楼。早上当我感叹楼层高时,外婆说她每天得来回四次,送刘小宝上学,早上、中午、晚上另加补课接送。于是脑海里便开始浮现一老一少,一高一矮祖孙俩的身影,我又开始迫不及待地想看到刘小宝,那个被母亲和二姨描述过很多遍的小男孩。

敲了门,并没有应声,等了会才打开一条缝,一个胖乎乎的脑袋探出来,大概陌生的原因,脑袋又缩进去了,然后朝里喊,外婆,外婆——

外婆开了门,说,吆,是小宝大姑父和表姐啊。外婆把男孩提溜过来,吩咐他叫人,后者不好意思地跑开了。

这是我第一次见刘小宝,心里有些激动,和想象的不一样,刘小宝完全遗传了珊瑚舅妈的模样,脸蛋饱满的,笑起来有憨憨酒窝,就连说话的声音和语调都惊人的相似。我突然想起了刘长安说外婆把两个孩子溺爱得不成样子,能不溺爱吗?

刘小宝一直害羞着,跟在外婆后头。大概我们到来之前,正玩着白天我搁在茶几上给他的礼物——一块手表,见我们进门又将它放回原处,偶尔用眼睛瞟一下那只表盒。而我送给刘小贝的围巾帽子还完好地搁在茶几上,

我跟刘小宝说话,问他读几年级了?他没回答,只腼腆地笑,外婆在一边说,小宝,快告诉表姐就说读三年级了。然后刘小宝低着脑袋说,我读三年级了。

我又问刘小宝喜欢看什么电视节目,外婆又跑来说,小宝,告诉表姐你最喜欢看喜羊羊和灰太狼。我觉得这种谈话挺无趣的,便和刘小宝坐着一起看电视。屋子里只开了一盏小灯,光线极其暗淡,外婆一直在厨房里收拾,等刘小贝从卫生间出来,外婆已给她盛好了饭,刘小贝今天晚班,或许在我们前面刚到家,我看了眼桌上,一碗稀饭,一小碗菜,几块肉在碗里码得整整齐齐,便知是外婆特意留下的。我小的时候,母亲也是这样,上学回来晚了,写作业晚了,母亲总是将我们喜欢的菜单独盛放在一个碗里,再用罩子罩着。刘小贝坐在饭桌前,这期间,外婆问那件粉色衣服洗不洗,刘小贝说当然要洗,然后又追加一句,那衣服是谁谁谁送的。刘小宝拿着那只表盒给刘小贝看,后者呵斥他“拿走”。然后刘小宝又憨憨地走了,把手表毕恭毕敬地放回原处。

客厅里只剩下我和刘小宝,我转过身将电视声音调高,然后蹲下来和刘小宝说话,电视声音掩盖了我们的声音,我说,小宝,你还没喊我呢。刘小宝舔着嘴唇不好意思地笑,停了片刻才嗲嗲地喊道,姐——

我问,小宝,告诉表姐你最喜欢吃什么?小宝想了想,说,肉,还有方便面。说完又不好意思地笑了。我承诺他,明天姐一定给你买。刘小宝嘿嘿笑了,将胖乎乎的小手伸向我,我问什么意思。拉钩,刘小宝害羞地说。

吃完饭刘小贝睡觉去了,我本是想和她聊一聊的,却被外婆拉着说了一阵话,大致也是两个孩子可怜,没有母亲等等,她也快八十岁了,年轻时没了丈夫,年老时没了女儿,要不是照料刘小宝自己也坚持不下来。父亲在一旁安慰着,我则跑去房间想和刘小贝说话,不料刘小贝睡熟了,发出细微的鼾声。

这一夜睡得十分潦草,天一亮,我和父亲就起床了。厨房里的煤气灶上正煮着稀饭,整个屋子里都弥漫了蒸气。外婆在帮刘小宝穿衣服,刘小宝还没睡醒,半睁着眼睛,穿的是一件绿色毛衣,看得出是外婆织就的,针法和样式都显得老旧。

卫生间很狭窄,但很整洁,水流被调得很细,毛巾分门别类挂着。我们简单洗漱,然后就匆匆出门了。街上依然冷清,这个城市还没完全醒来,远处有羊肉泡馍的香味,似乎这才是西安使我感到唯一温暖的。

我们已订好明早的机票,父亲说晚上请刘长安一家吃饭,把所有的人都叫上,把两个屋子里的人都叫上,他有责任和他们好好谈谈,解决他们之间的问题。我不知道昨晚外婆和父亲说了些什么,但能猜得出定是抱怨刘长安和那个替补女人。就像刘长安也向我们抱怨外婆和刘小贝一样,称他们仨已经铸成一个坚强的堡垒,他和任何一个女人都无法进入。外婆的凶悍,刘小贝的诡计,之前几个女人都被整得痛哭泪流,最后都与他刘长安分道扬镳。

8

这一天,我和父亲还是没有明确的去处,又没有心思游玩,在建设公司附近走了一会,看一些人进进出出。一个单位相对于一个人到底有多深的感情,从具有劳动能力,到渐失劳动能力,你把一生交给她,你老了,步履蹒跚,她却蓬勃发展,生趣盎然,你感叹时间的彼此不同,感叹生命的彼此不同。我想刘长安若是没有接班便不会来到西安,不来西安便不会是现在的人生。

按照刘长安约定的时间,晚上六点在两个家之间的桥头集合,六点,这个时间正好,刘长安下班了,刘小贝也下班了,刘小宝补习班下课了,舅妈也收摊了。至于饭店,父亲要刘长安选一个,附近的,干净合口就行。

六点之前,我和父亲便站在桥头了,北风巢剿了身上所有温度。六点之后,一个人都没有出现,刘长安来电话告诉我们,他一会就到,舅妈一会就到,刘小贝也一会就到。我们便在这个“一会”里又等了好一会。

当刘长安把补习班的刘小宝接来的时候,舅妈和刘小贝才过来,她们都为自己的迟到找到了理由,且理直气壮。

外公是不喜欢嘈杂的,所以一个人呆在平房里,外婆不愿与舅妈见面,也坚守在自己的堡垒中。剩下的我们在挑选饭店,刘长安犹豫了很久,似乎没有一家饭店符合他的“不要乱花钱”的原则。最终选了一家还算凑合的,热菜姗姗来迟,每一道菜上来,刘小宝清扫而空——他的饭量真是太大了,准确地说,肉量太大了。刘小贝一边为刘小宝夹菜,一边训斥他没教养。我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原本在桥上时和父亲想好的话都被噎回去,刘小宝大概至今第一次进饭店,表现得十分亢奋和欣喜,他不停地夹菜,不停地四处张望,那种眼神让我感到难过,有几次他都被肉噎住了,眼睛里激出了泪花。我突然看见那只胖乎乎的手,昨晚和我一起拉钩的那只手腕上,正戴着我送给他的蓝色手表。

舅妈与刘小贝并不动筷,僵直地坐在刘小宝两侧。我找话题和刘小贝说话,说,嗨,刘小贝,看过《家有儿女》没有?

刘小贝说,看过,不过那些都是假的。

什么假的?我明知故问。

情节,我知道你问我的意思,告诉你吧,有后妈的家庭不可能是那样的。

怎么没有可能呢?

因为后妈都很自私。刘小贝突然声调高起来,眼睛直逼那个女人。

父亲说刘小贝你太偏见了。

我怎么偏见了?你们旁观者什么都不知道,谁摊着后妈了谁倒霉。刘小贝轻蔑地说着。

刘长安说,刘小贝你说话注意点。

你的心里只有这个女人,还有我和刘小宝吗?刘小贝摔下筷子。这个女人和我们住在一起的时候总是她把她的钱,把你的钱都偷偷送给自己的娃。你找这样的女人还不是为了你自己。

我也是为你们,找个后妈帮我照顾你们。刘长安有些沮丧。

我和小宝有外婆。刘小贝撅起下巴。

女人在一旁哭泣着,发出嘤嘤的声音,然后抬起头用浓重的陕北方言说,我也有个娃,我的娃也是人——

听吧,刘小贝对着刘长安说道,这么自私的人怎么能做好后妈。

你怎么说话呢,你怎么跟后妈说话,刘小贝你懂事一点好不好?刘长安愤怒了。

应该懂事的不是我,是你们。刘小贝指着那个女人。

父亲在一旁制止双方,说有话回去说。女人捂着脸向外跑去,刘小宝不谙世事地兀自吃菜。父亲不停劝说着,火苗似乎没有黯淡下去的意思,刘小贝的语速比往常更快了,机关枪一样直射过来,刘长安抬起手,似乎不知道用什么样的方法阻止对方的射击,他把手继续抬高,抬高,然后向前甩出一个弧度,脆脆一响,一切声音戛然而止。

刘小贝捂着脸,僵硬地站着,泪水没有流出,她朝对方不屑地笑了一下,缓缓地说,刘长安——我觉得你窝囊,我为你的窝囊感到羞愧。说完拉着刘小宝跑出去了,一胖一瘦的两个影子消失在黑暗中。

刘长安一直颓唐地站着,似乎一个巴掌用尽了浑身力气,他把肩膀耷拉着,呼吸也显得十分缓慢,唯有那双眼睛飞快地眨动着。他把手在桌子上狠劲地抽着,自言自语道,我怎么了我怎么了……像一个犯了错的孩子不知所措。我这时才发现他仍然穿着那件黑呢子衣服,领口处被磨得发白,胸前的一排纽扣已然失去神气。

这场饭局一片狼藉,在高高低低的哭声结束。刘小贝和刘小宝回去后,我和父亲随着刘长安又去看了外公。

对于刚刚发生的事情外公并不知道,依然对着门外张望了很久,他说西安很好,这几天呆着很习惯,等稍好些就去看看刘小贝刘小宝,然后再看看他的那个建设公司。外公并不知道,几年前刘长安就离开了那个建设公司,公司改制后,一部分人被迫下岗,刘长安也属于那一部分人。外公问我知道为啥给你舅舅取名叫“长安”?我说跟西安有关吧,西安古称长安。外公不住地点头,仿佛仍为这个名字的意义深刻而得意。这个晚上外公似乎兴致盎然,坐在床头说了很久的话,叫我们放心,西安很好,在儿子身边很好,明天去看孙子,一切都很好……刘长安则坐在外公旁边,头低垂着。这么多年来我第一次发觉他像个孩子一样,如果把时光向前推进三十年,这样的时刻该是多么美好。这两张脸是那么地相似,瘦长,眉毛高挑。

回到宿舍楼,外婆他们都睡觉了。我躺在刘小贝旁边,分别盖着被子,身下很冷,房间里也没有暖气,我不敢动,有些拘谨。我侧过脸看身旁的刘小贝,十分瘦小,躺在被子下面几乎看不出来,我想我进门时她一定没睡着,只是不愿多说话而已。她的房间很简陋,没有海报,没有布娃娃,我一直认为刘小贝对谁都缺乏感情,她把热心只挂在嘴上,内心却十分冷漠。曾听二姨说,珊瑚病重时,刘小贝从不去看她,母女之间相互憎恨,刘小贝认为他们生下弟弟就是为了放弃她,等珊瑚去世后刘小贝又开始憎恨刘小宝,认为刘小宝使她失去了妈妈。刘小宝出生后身体一直不好,免疫力差,动不动就去医院,这跟珊瑚怀孕呆在新装修房有关,所以刘小宝不聪明,成绩特别差,当然,也受尽刘小贝欺负。听到这些时我那么地讨厌刘小贝,但现在却有些同情她,她曾是父母掌中的宝,却失去了母亲,父亲与另一女人相爱,她不能接受父爱与母爱的突然缺失。一走进这个屋子,我便感到寒冷,这里没有一丝年轻的气味,好像是生命的两极,飘摇,随时准备着轰然倒塌。我想唤醒刘小贝,和她说说话,把这几天搜肠刮肚的语言都向她倾倒出来,但是她只是翻了个身,背对过去。

这是怎么了?我也开始像刘长安那样问自己,我想隔壁的父亲自然也是无法入眠。

床上很硬,我把身体放平,冰凉的气息使我浑身颤抖,我应该憎恨谁呢?刘小贝?刘长安?外婆?还是那个女人?我原本以为我们有能力让他们回到从前的幸福状态,像解数学题一样迎刃而解;像魔方一样恢复到原始状态。这两天里,我和父亲无心游玩,希望能找出一个极佳的方法解决所有问题。我们默默走在这个城市里,走在刘长安两个家之间,这段路是那么漫长,把两个家扯得很远。

我突然想起昨晚和刘小宝拉钩的事,猛地从床上坐起来,披了件衣服冲下楼去。月色如冰,街道泛着白亮光芒,我不停地跑着,一刻不停地狂奔在这个让我渴望了若干年的城市,路在脚下延伸,似乎没有尽头。我多么希望就这么奔跑着,一直到天亮。

从便利店出来的时候,浑身似乎失去了力气,我瘫坐在一截路牙上,看着远方,天空正逐渐变蓝,蓝得那么费力,也那么缓慢,这是白昼与黑夜的一段较量。周围越来越冷,天气预报明天又将降温,这个城市过早地迎来寒流。

拂晓时我才回去,父亲已经坐在客厅沙发上,十分颓唐,我们没有说话,而是走进卫生间默默洗漱,默默收拾行李。突然我有一种逃离的感觉,我想尽快离开这里,我想念我的母亲,我想飞快地回到她的身边。飞机只需两个钟头便能把我送回我的家乡,那里田野正绿,麦苗在大雪覆盖前拼命拔节……

 

我曾生活的村庄

 

你或许曾看到过这样一副画面:广袤无垠的江淮大地,纵横交错的河流,河流萦绕着一个个的小村庄,村庄里的房屋低矮,敦实,本分安静地隐没在树林之间,像生活在这里的人们一样。

如果你恰逢走进了一个村庄,你会发现这里的房屋是那么的相似——红砖青瓦,略微上翘的飞檐,屋子的前面有一间厢房,前方是一片菜地,一小块一小块分种着各类瓜果蔬菜。这是一个人畜共居的地方,在村庄蜿蜒的小路上,鸡犬闲淡地漫步着,它们并不惊悸你的到来,愣愣地看一眼便又若无其事地走开。一条小河绕着村庄曲折流着,每一条通往小河的路的尽头都是干净整洁的河码头——他们更喜欢称作水板凳——用木板或者几块石头铺就而成,人们在水板凳上洗着一年四季的衣裳和食物,从春洗到冬,洗尽了一生。早晨仿佛是从水板凳上的浣洗声开始的,岸上人一个接一个地等候着,夹着一只盆或挽着一个篮,说着和这个村庄有关的人和事——谁家的屋子推倒翻新了,谁家砌了一间厢房,谁家母狗又怀了小狗……那写拖沓又质朴的方言和笑声在河面上跳跃着,向前流动着。他们世世代代生活在这里,以这片土地为生,以这条河流为生,穷也穷的安然,坦荡,仿佛生来如此,并不心酸。

春天来到村庄的时候,总是悄悄然然,尔后又轰轰烈烈,桃花开过了是槐花,槐花之后又是晚饭花,大自然的魅力也许正是如此,慷慨而生动地装点每一个贫瘠的村庄。整整一个夏天,人们是不用穿鞋的,光脚走在菜地里,走在有些泥泞的路上,穿过晨雾笼罩的桑树林,穿过巴泥根草覆盖的田埂,像豆子一样散落在各自的地里。人们喜欢松软的泥土从脚丫绵绵地往上挤的酥痒,这是他们今世今生所能感觉到的最刻骨铭心的踏实。

稻子在深秋的时候成熟了,稻穗沉甸甸的,微风徐来时,已经吹不动它们,似乎一切事物的成熟都会告别随风飘舞与轻佻。稻田延绵数百里,这时你会突然想起学会的第一个成语—— 一望无边,你记得那个坐在教室里的自己,把这个词认真写在田字格里的时候,是的,一望无边,一望无边的天空,一望无边的庄稼地,天地之间是那样的高远,并不像你所见到的城市,头顶的天空总是被不停生长的建筑而改变了形状。

冬天是最闲静的季节,树叶都落尽了,地里的活儿也干完了,三三两两的人坐在村里唯一的理发店门前晒着太阳,搓着麻绳,或剥着豆子,他们蜷腿坐着,或佝着身子,单薄而瘦小,好像岁月已经将他们搜刮尽了。阳光拂于脸上,逐渐变得坦然和温暖,时间仿佛静止了,把身体安置在这样的静谧岁月之中,或许才是他们这一生要到达的。

如今,我已经成为一个城里人,人模人样地开始一种城市生活。偶尔回老家,也会在村头的理发店坐会儿,店里总是坐着一些等着理发的人,他们从刚喂完猪食的闲档走来,从地里结束的活儿走来,卷着裤腿,脚上还沾着泥巴,把锄头靠在墙角,小心翼翼地拉开门,探进一只脑袋,然后坐在矮板凳上,仰着下巴虔诚地等着。这种矮板凳乡下人家都有,像他们谦卑的命运,我在城里生活了那么多年却从未见过,城里人总喜欢将自己坐得高高的。

等待理发的时间长了,他们便说起地里庄稼,说起谁家的媳妇,或是前不久过世的某个老人。那些事情我并不知道,那些名字也不熟悉,但仔细听着,像屁股底下的小板凳一样谦卑;像为自己逐渐消失的农民身份的救赎。

理发店对着一小片菜地,此时的扁豆开花了,萝卜秧也冒出尖儿来了。地里的蔬菜似乎从没有改变过,屋西种豆子,屋南种韭菜,屋后种山芋,屋东种蚕豆,每块地好像只认一种植物似的,你若是离家三年五载,回来人都变老了,地里的东西都没有变。东面贵喜家的地里种了几十年油菜,南面国庆家的种了几十年的大稻。几岁的时候总是穿过那片稻田,那时正在插秧,还记得那些绿油油的秧苗漂浮在水面的模样,而现在,这片稻田已经成熟,黄灿灿的一片,好像你长了三十年,这稻子也跟着长了三十年,从那年的夏天一直长到今年的秋天。恍惚岁月从未溜走。

太阳偏西的时候,理发店的人也少了,这个时候多么期待妈妈的一声叫唤,声音要和从前一样悠扬和温暖,让人感到无限幸福又无限哀伤。抬起身,出门,嗅着青草和菜花的香味,有一种远去的东西又在身体里复苏了,它是那样的坚固与强韧——即使已离开村庄多年,即使正享受着文明与现代化的一切,我也无法剥离土地与血液的关系。

 

王锐作品

 

王锐,女,1980年生于江苏兴化。江苏省作协会员。曾出版《别让阳光照到我》《我爱“吸血鬼”》《别有深情一万重》《谁说那些年的青涩不是爱》《写意人生——诗书里的郑板桥》等。曾获施耐庵文学奖特别奖、泰州市首届、第二届文艺奖二等奖、全国首届戏剧文化奖二等奖等。

 

马戏团

 

马戏团是在一个躁热的夏天突然出现在我家附近的广场上的。它有一个巨大无朋的花花绿绿的帐篷,演出便在那里面,凭票入场,15块钱一个人,很便宜。想及内中没有空调,且蚊子特别多,本是不想去的。然而,还是去了。仲夏夜待在家里亦是无聊的。

进去发现舞台与观众席极近,近到连驯兽师的眼睫毛都看得见。帐篷罩在头顶,几颗大灯明晃晃的,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牲口的味道,一个长相滑稽可怖的侏儒在兜售荧光棒。舞台后方的笼子里,关着两只老虎,真的是“老”虎,一副齿摇发落的德性,毛色黯淡。观众大概一百多人,坐满了那种蓝色塑料椅子的三分之二。

演出开始之后,发现那个侏儒也是马戏团的成员之一,做些拿道具之类的杂事。先是猴子上来骑了会儿自行车,然后就把笼中的老虎放出来钻火圈。老虎很烦躁的样子,一次次从火圈旁绕过去,人群中暴发出哄笑。圆脸、看起来很稚嫩的驯兽师努力着,然而老虎冲他低吼。最后没辙,只好放弃了。老虎懒洋洋地走回笼子里去,好像那儿是他的家,浑身松弛地窝在了笼子里。

后来上场的也有马、羊什么的,大都又脏又懒散,倒是那两三个驯兽师穿着红白相间、领口、袖口镶了金边的衣服站在那儿,显得很精神。

有个肤色很白、有一双修长浓眉的男子好像是马戏团的台柱,他表演的节目最多,不光驯兽,还表演鞭技、顶酒杯等各种杂技。他的鞭子甩得很漂亮,凌空呼啸而来,但忽然差点甩到上面的灯,观众一阵惊呼。原来,吊顶的绳索松了,帐篷顶有些塌陷下来。原先的圆脸驯兽师在和侏儒一起卖力地拉着绳子,然而总在系的那一刻,不知何故松了劲,吊顶上的灯晃来晃去,有轻微的不安感。男人从台上跳下去,拉住绳子系上,力挽乾坤。然后又上台来继续表演。

这之后,有一个熊上场,到了舞台中央一直背对着大家,撅着硕大的屁股。正当众人皆不知何故时,熊的屁股上忽然掉下两段短棍一样的棕黄色屎团,还在舞台上滚了两滚。大家看得啼笑皆非。草台班子的表演充满意外,倒比那些大型正规的表演来得有生趣。

天气太躁热,动物们都懒散疲惫,表演不太给力。许是为了让观众觉得值回票价,表演过鞭技的男子又上得台来,表演用鞭子抽灭别人衔在口中的烟头,我都替那人捏了把汗,但他深吸一口气,抡圆鞭子,然后,一道弧线,鞭起,烟灭。掌声响起。在我眼中,这浓眉男子就是身怀绝技的异士了。

再接下来,他表演用脚顶桌子,顶大缸。他平躺在一张铁板桌子上,一条腿举起来,用脚尖顶着缸。那缸是土黄色的陶瓷大缸,就在他脚尖滴溜溜地转。

这时,滑稽可怖的侏儒问道,谁愿意坐到缸里?我下意识地举了手,被叫上台,坐到那个缸里,是身子贴到缸底,手足摊平在缸壁。有人把缸抬到那个男人的脚尖上。我坐在里面,心想那个桌子有一米高,加上他腿的高度总有二米了,要是连人带缸掉下来……我居然就如此轻率地把自己的性命交付给这个陌生的男子了呵!

缸缓慢地旋转起来,我看着台上的观众。缸的速度渐渐快了起来,我在缸中,台下的掌声如雷贯耳。我渐渐感到了轻微的眩晕感。

我从缸里爬出来,恍若梦境。那个浓眉上挂着无数汗珠的男子向我微笑致意。紧身的衣服勾勒出他的肌肉线条,他很好看,特别是一双漆黑却又像闪烁着星光的眼睛。我几乎迷失在他的微笑中,他的汗滴挂在额际,仿佛清晨的露水。

晚上,在开着冷气的房间里,用药膏涂着满腿又红又肿的蚊子包时,忽然想,那个男子也是蛮可爱的。如果一个女人忠于自己的身体和欲望,大抵在某个时刻,会愿意跟这样一个男子一起远赴天涯吧。

两天后,马戏团消失了,如同它忽然的出现。年轻的他们和那些肮脏疲惫的动物们去了另一个城市。一直就这样漂泊。很辛苦吧?然而在远远的想象中,亦是浪漫的。那个男子一定也会在某个时刻遭逢一些爱情,如同水手和妓女那样寂寥又香艳的爱情。

 

葬礼随想

 

有人说,参加无关痛痒的人的葬礼,等于是一场洗礼。悲痛既不切身,又确实见证了生死,因而生出无穷感慨。但说是洗礼有些过了。于这些场合收获了好多人看透生死的姿态,但隔天一转身,该争的继续争,该抢的拼命抢,活着的人依然欲火焚身。如果真的那么容易勘破,世界该是多寂静。

前几天,参加了一个领导的葬礼。酷夏,流出来的眼泪都是热的。细细揣摩,那眼泪并不是因了与逝者有多深的感情,而是为了物伤其类,世事无常而流。身为文字控的我,注意到挽联写得非常好,并不是文采风流,而是非常贴合逝者,真情流露。遗体告别时,看着那化过妆,极端不自然的白里透红的面容,感觉很陌生。对着遗体认认真真地鞠了三个躬,内心想起的是日本电影《入殓师》和西西的小说《像我这样的一个女子》,小说的女主角是遗容化妆师。他们的工作都是为了让死者有尊严地离开。葬礼很隆重,虽然英年早逝,也还是有尊严地离开。缠绵病榻有两年,痛苦因而绵长,但安慰是可以来得及跟所有人好好地道别。致默哀的时候,我头低得很深。因而看到我的斜前方有一双腿一黑一白,看起来很诡异。细细地看,发现原来后排站的人腿部缝隙之间射进一道窄窄的日光,打在一条腿上,而另一条未蒙福泽的腿就显得黑。抬起头来,才看清那双腿的主人巧巧地正是遗孀,心里一阵惘然。

想起第一次参加葬礼,是外婆的葬礼。只记得我妈哭得撕心裂肺,我却没有。按说那时我也不小了,但天生迟钝,比同龄人懵懂。好多年以后,悲伤才姗姗来迟,外婆的音容笑貌,对我关爱呵护的种种细节在回忆里蓦然清晰起来。在刚刚知道死是怎么一回事的时候,曾经幻想过好朋友的死亡,想着她死了,我将如何满世界铺陈我的悲伤。少年不识愁滋味的时候,觉得伤痛是一种高级别的炫耀。少年的怨毒因为无辜,更显得可怖。若是我竟因此杀死了我的好朋友,就成了东野圭吾笔下的阴郁少女。幸而我的恶毒一向只是耽于想象。

在我的笔下,曾经虚构过一个朋友的死亡。纸上虚拟的东西为了把读者裹挟进自己的欲海情天里,总比现实来得浓烈。其实,对那个朋友远没有到爱之欲其生,恨之欲其死的程度。稀薄的爱情被岁月埋葬掉以后,残剩的一点友谊尚不如好友深刻。

十九岁那年,买过海德格尔的《向死而生》,当时没有读懂,又“好读书不求甚解”,就没有再读过。年少时是哲学控,似懂非懂,喜欢卖弄,渐渐朋友都害怕跟我聊天,自己还悲伤地哀叹曲高和寡。年岁渐长,渐渐从云朵跌进现实,以为很可怕,但结果很温暖,很踏实,像从虚妄的云朵跌进了厚实的棉花胎里,从此放弃思索人生,只想为了宽厚的肩膀和美味的食物活着,觉得平安漫长的一生就是幸福,一直不喜欢那句“你不知道明天和意外哪个先来”,听了总让人惴惴不安。偶尔听些大道理,会有醍醐灌顶,豁然开朗的瞬间。然而,上午参加了葬礼,下午喝一杯奶茶仍然为了加不加珍珠而纠结。领悟来得容易,挥霍得也快,生命依然琐碎。再怎么感慨,最后落得庸俗不堪的注脚。然后像肥皂剧里的女人那样说“唉呀!人生就是这样子的啦!”那个“啦”字一落,全身的筋骨都松懈了下来,也不是不舒服的。

 

广场舞之浮世绘

 

晚上,我骑着单车回家,路过的小广场上总是有很多人在跳舞。她们排着队,但是很松散。那种松散是来自骨子里的放松跟慵懒。她们中有的人趿着肥大的布拖鞋,有的人穿了大街上曾经风靡一时、如今差不多绝迹的护士鞋,也有些女人穿摆很大的裙子、闪闪发光的高跟鞋。有跳得好的,在前排领舞。后面的大都动作迟缓,透着力不从心。第一次看见她们的时候,我有些雍塞着的若有若无的羡慕。这些跳舞的女人们大多老了,她们在这儿舞动着身体,不需要舞台,只是自在地动着。她们看起来那么和谐,像MV上看到的景象,一个城市从暮气中透出的生机。她们生动、自然,没有争竞之心。她们和我是多么的不同。还在这社会上挣扎着,天生不是擅长与人相处的性格,也还是无路可退。即使工作是清闲的,也还是生出蹉跎岁月的焦急与惆怅来。身边的朋友升了职、得了奖、春风得意,自己还在原地踏步,且一日一日地颓将下去。只可惜好文章是急不来的,反而把文字急出一身的烟火气,那副媚俗的样子连自己看了都心生厌弃。

是在路边摊吃椒盐鸡柳时,看到在悠扬乐声中起舞的众人脸上恬淡的表情,忽然起了念头。我也去跳广场舞吧。那时是去年,我三十岁。网购了一双米奇的跳舞鞋,可爱的图案像是我闺女穿的,然后我就开始出现在广场上。有些腼腆,有些羞涩,手足无措,但到底是跳了。我本不是合群的人,然而在人群里也还是灿烂的笑着,言语稠密。我是个隐匿的不合群症患者。

还好,我并不讨厌广场舞。它比健身操节奏慢得多,更适合我这种运动弱智。我的前前后后、左左右右都是人,各式各样的人。在这些人里,有一个粗犷的老娘们。她面孔苍老,沟壑纵横,已经老得让人忘记性别。可是她却喜欢供应各种荤段子。卵蛋、日你娘、XX养的,这些词汇经常从她嘴里蹦出来。我不是没听过,可是没有人像她说得这么酣畅淋漓,充满原生态的味道。我居然也不讨厌她,甚至觉得她的存在,还有因为她的荤段子周围人爆发出的那些或欢畅、或压抑的笑声,让我想起沈从文笔下那种古老、原始又散发着野性的生活。街头卖熏烧的女子也加入了跳舞的队伍,经常有人喊“来一脚!”、“猪耳朵”……,她又飞快的跑回摊子上。有几个闲人经常逗她,说她跳舞的时候,一只烤鸡被人偷走了。她也只是笑笑,脑后松松地挽着个辫子,穿开满明艳大花的睡衣、睡裤,也不是没有风情的。

在这里的时候,心总是比平素静一些。其实这里不安静,有歌声,有脚步声,人声嘈杂,羊肉串的烟气从空中窜开来,有呛人的香。它不同于香水,不那么小资,但令人想起暖老温贫的况味。

跳舞的人大多是老女人。有些挺着一个硕大无朋的肚子,也有些身姿曼妙,是迟暮的美人在与岁月的斗争里取得了局部的胜利,不容喘息。脸部的纹路也还是诉说着岁月无情。偶有一两个老男人夹杂其中,总像是异类。那个穿着军大衣、白球鞋的老头总是在前面领舞。他的身型保持得很好,跳舞的动作有些娘。他看起来很落拓,球鞋再白也显出过时的寒酸。他有一种艺术家郁郁不得志的神气,草绿色的军大衣衬得他面黄肌瘦,但身姿也还是有青年人的跳脱,认真的神情有种戏剧性的悲壮。这样的老男人年轻时也许是白衣飘飘的春风少年,被多少女孩默默怀想。然后,艺术糊不了口,吉它蒙了尘,曾经爱他的女子开始抱怨他的无能,生活一路黯淡低迷。垂暮了,在街头固执地伸展着肢体,回想着曾经的风轻云淡,年少轻狂。身边又像少年时一样围着许多女人,在这里无关事业成败,他只是一个舞者。身边的女人们都已老迈,但在不同的时空里同样地老去了,也还是令人安慰的事情。在广场角落的凉亭里,总是有另外一些老头表情复杂地看着他。这些老头长久地坐着,除了饭点时回家,大多数时候都坐在那里,从早坐到晚,坐到月上柳梢头。长久地静默着,似乎连说话的热情都没有了。跳舞的男子觉得跟他们比起来,他还是好的,他热情地活着,韧带良好。

有跳舞的女人把她的孙女带过来,是豆蔻年华的少女,穿着吊带衫,雪花牛仔裤非常紧身,在周围的暮气里,她的青春非常逼人。是学舞蹈的,肢体非常地伸展,很世俗的广场舞被她跳出了灵气。亭子里静默的老头悄悄地往这边望着。妇女们说出了她们词汇量范围之内所能说出的各种溢美之辞。连淡漠如我都觉得青春的可爱,女孩子吊带衫裸露出的单薄肩头有种清纯的性感。也许明天有课,女人和孙女先走了。她们消失在这片广场之后不久,开始有妇女说女孩子的吊衫带太暴露了,像鸡。说女孩一脸狐猸相。连带着说到她奶奶斑驳的旧情史……刚才那些夸女孩漂亮、舞跳得真好的话也从同样的嘴唇中吞吐过。这便是凉薄的人生了,寒心,然而也还是理解。妇女们喜欢在口舌中发散毒素,真落到实处倒也不见得怎么样刻薄,也还是有些人情人面的温暖。

最终也没有跳长久。因为周遭的人跟我渐渐熟稔起来。她们开始过问我的生活。知道我有一个四岁的小孩时,便问我怎么有时间跳舞?待我回答了,她们便感慨我婆婆的贤良淑德。婆婆一直待我是好的,像对孩子似的宠溺我。但是,我不喜欢跟别人谈论自己的生活。这其后又出了一件事,起因是让跳广场舞的人每人买一件红汗衫,16元一件,感觉已经是极其低廉的价格,随兴买了,非常阔大,胸前夸张的白字,想来永远不会穿上身。但居然有人生出话来,说这汗衫只值5元,经手的人赚了黑心钱。几番口舌,跳舞的人裂分成了两处,像帮派一样。一群老女人精力充沛的吵架,也是蔚为壮观的事情。原来以为这是在夜色中舒展老胳膊老腿,极为散漫悠闲的事情,却发现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

既是如此,倒不如静默地跑步,孤身一人,天地澄明。跑步时,偶尔也会经过跳广场舞的人群。远看也还是有种神奇的美丽。执着认真的表情,会有很老的女子把夹克系在腰间,也还是跳达的穿法,有隐秘的青春和暮气。站在家附近的桥上,可以很清晰地看到她们,想起自己跳广场舞时,也曾看过桥上的过客,倒有些卞之琳《断章》的况味了——你站在桥上看风景,看风景人在楼上看你。也许某个时刻,我也曾是别人眼中的风景,或是煞了别人的风景——那个在人群中挥舞着笨拙手臂、总是跟不上节拍的女子。

 

彼时与此时

 

某人打电话来,抱怨单位给他充的电话费太多。

我沉默。

他又说,可不可以常常打电话给你?

我说,话费多,可以去充QQ币。

他在那端沉默了,然后笑起来说,你还是那样。他的潜台词大概是刻薄亦或其他。

他错了,我不是那样了。我韶华已逝,结婚生子,对他的恋慕已经烟消云散。如果我还是那样,我会说,好啊。天知道,曾经我多喜欢跟他聊天。我多怀念那个彼时在他面前微笑、言语的女子,怀念那段美好坦然的时光。如果真的能回到从前,我想付出什么样的代价都可以。不是为了他,是为了彼时那个单纯、明朗的自己。可是回不去了,所以我不想接到他的电话,不想听这个男人在电话里谈工作、谈升迁、谈他的成功与得意。那些在提醒我,一切都已沧海桑田。我宁愿他从此象空气一样消失,只有彼时的那个青涩少年留存在我的记忆里,像一张黑白照片。

彼时,有个过于优秀,似乎不应该喜欢我的男孩子喜欢过我,但不是我喜欢的类型,所以我拒绝了。很多人说我傻,包括父母。因为我是个平凡的女子,毕竟不是经常能遇上那样优秀的男子。然而,后来他得了一种很奇怪的家庭族遗传病……于是,有人开始说我幸运。要不然,后半生都得陷在那样一种困境里,走是对他不道德,不走,自己的一生也太惨了。似乎就那样云淡风轻地错过了一种不幸,也许真是幸运的吧?

还说彼时,因为他人穷貌丑,又不够有趣,我理所当然地拒绝了他的求婚。然而,他现在已经是杰出青年,标准的成功人士。如果彼时知道他有今日之成就,会不会改变自己的想法?毕竟,嫁个帅哥只是赏心悦目;嫁个有钱男人,才愉悦身心。

也许还有别人的。彼时,张柏芝怀着七个月身孕坐飞机去探谢霆锋的班,人皆曰谢花心,张去探班是不放心。后来,出了艳照门事件,谢戴上了超醒目的绿帽子,却对张不离不弃,于是成为力挺老婆的新好男人。而在男同胞嘲笑谢的绿帽子时,女同胞却不约而同地喜欢上了谢。喜欢他什么?喜欢他在老婆偷人之后的豁达态度。说到底,还是私心,希望有个可以让自己任性、甚或让自己放纵的男人。所以,居然也会有人说,艳照门事件最大的受害者和受益者都是谢霆锋。人生就是这样,此一时彼一时也。

重要的是此时,是否身心愉悦,幸福美满?也许不如意时,总会想起彼时的美好,尽管知道即使彼时的那个人还在,也一样会有意兴萧斓的时刻,也未必幸福安康。可是,心头有个念想总是好的。彼时的美好犹如身世飘零的富家千金回忆起已经当掉的那支翡翠簪子,成色真是好啊!其实要真赎回来细看,原来也是有瑕疵的。要不然,也不至为了一碗热腾腾的米饭、一床棉被就那么着当掉了呀。

 

雪花

 

是夜里下的雪,如同猝不及防的爱情。早上醒来,世界已经不是原先的那样。

到处都是白色。白雪覆盖了青灰色的屋顶、覆盖了浅棕色的枯枝,还有绿色的邮筒,红色的电话亭。在白色的映衬下,那些影影绰绰、若隐若现的颜色显得分外动人。路边停着的车也被白雪包裹了。有着急的车主未及清理就把车开动了,满身白雪、只露出车窗的车在大街上跑着,像只巨大的毛绒玩具。路边有掷雪球的少年,笑得像春花一样绚烂。世界就那么不可思议地可爱起来。

然而,地上的雪很快就被践踏得脏污,色泽如同擦过一万次桌子的抹布。抹布尚可漂白,而它脏得万劫不复。越是纯洁,越容易被玷污吗?地面的雪,如同爱情跌入现实的那部分,被俗世的烟火篡改。高处的雪还很洁白,如梦如幻。但它们终究会融化,不是吗?渐渐地,只剩下薄薄的残雪,附在屋脊或者栏杆的边缘,流着泪苟延残喘。又是一夜过去,落雪已无影踪,萧瑟的冬天又重现眼前,世界又回到下雪之前,变了的只是你的心境,那场雪曾经温暖芬芳过你的小天地。然而此刻,雪的融化吸光了冬季仅存的热量,天气变得格外寒冷,刺骨的寒透过厚厚的棉衣渗进你已经不再年轻的身体。我们是瑟缩的,像清晨在雪地里艰难行走的流浪狗。然而,瑟缩的不只是身体,还有揪紧了的心。

雪水化作眼泪淋湿了地面,在孤寂的夜里悄悄地结成了冰。一觉醒来,仿佛全世界已经变成了刀锋。寒冷仍在,那个拥你入怀的人却像雪一样消失了。你走在薄冰凝结的地面上,战战兢兢。你特别担心滑倒,其实,粉身碎骨倒是不至于的,但也许——心会碎。如同失恋之后的人,忐忑不安地开启了一段新的恋情,那也是如履薄冰的,因为再也伤不起。

“寒风潇潇,飞雪飘零。长路漫漫,踏歌而行。回首望星辰,往事如烟云。犹记别离时,徒留雪中情……”还记得我上小学时,唱遍大街小巷的那首《雪中情》——当年一起抄歌词的小男生、小女生们早在岁月洪荒中杳无音信。那时的我们,对爱情还很懵懂,偶尔也有两小无猜的甜蜜恍惚瞬间。后来,岁月飞逝,更中我心意的是粤语版的《雪中情》——“与你情如白雪,永远不染尘。谣传常常是噩梦,不可心惊震。你看见雪花飘时,我这里雪落更深……”后来,总是情染了尘,心上落满了雪花,才比较像现实的人生。

 

知己的黄昏

 

年少时的知己承载了太多的幻想。上学时曾跟死党说,如果我有一天写小说,一定跟古龙一样,写朋友的两肋插刀,朋友的皇天后土,朋友的赴汤蹈火,朋友的义薄云天。但后来呢,什么都没有写,还觉得那时候的想法好可笑,我们的友情哪里就到了要生要死,可以谱写成传奇的地步。现在,跟当年的死党也只是偶尔一起逛个街、喝个茶。那些看同一本书,听同一张CD、吃同一包方便面的时光都被岁月的潮水淹没了,无从打捞起。曾经那么契合到以为是奇迹的两个人,现在喜欢的东西都不一样了。不知道从何时起,彼此不再是对方好友的第一序列,好像从二环一下搬到了四环以外。有时,彼此也会聊起往事,不胜唏嘘,可是双脚再也踏不进那条名叫青春的河流。

有文字癖的人大抵喜欢怀旧,某年春节前夕,我的怀旧病发作,给儿时好友寄了明信片,上面写着“感谢陪伴了我整个少女时代的你”,结果见面时被取笑得一塌糊涂。我拍打着那个取笑我的家伙肩膀说,嘿嘿,当年是谁给我写信,都是十几二十页的长信,每次都超重,贴三张邮票。琐碎得连吃的烧饼上面长了几颗芝麻这种事也要说。那会儿,怎么不觉得酸?是啊,那会儿,虽然各自在相隔数百里的城市上学,但对彼此的生活却了如指掌,读了什么书,看了什么电影,交了什么新朋友,对生活有什么想法,事无巨细,都要倾诉。连吃的零食也常常分享,至今记得收到的香蕉片和巧克力,是怎么甜美了我的味蕾,温暖了我的青春。忽然,很怀念那些岁月,下着大雨的夜里跟死党一起去看午夜场电影,不知道家人们已经在满世界找我们。看武侠小说走火入魔,画了自制的武功秘笈装进妈妈的首饰盒里沉入河中留待有缘人发现,结果挨了好一顿骂。就是那个取笑我的家伙忽悠我扔到河里去的呀。当年,我们就是两个文艺2B青年。上初中的时候,刚刚有MTV,还很土鳖地叫做音乐电视,为了看到偶像的音乐电视,给中央电视台写信,冒充白血病患者,说自己的愿望就是能看到那个歌手的音乐电视。当我成长为一名品位高大上的文艺青年之后,我羞于提起我当年最喜欢的歌手叫做蔡国庆。那会儿,无论怎么样装B卖萌犯傻,都有好朋友一起。因为有人陪着,一切可笑无聊的事就充满了意义,照亮了我们的青春。

在漫长的青春期,曾把某人目为知己。关系最铁的时候,大概会称作那货。但现在,觉得叫某人更为合适。一度以为,世间只有那个人最懂得我。用韩剧煽情的话来说,是那种只要知道对方活在世上,就能让自己有勇气面对一切的朋友。彼此也曾经笃定地说,是会一直到死的那种朋友。时光有十年那么久,身边的朋友换了一茬又一茬,我们也还是朋友。貌似经受住了时光的考验,但这份友情不知不觉间,已经改变。有些人就是那样,一直都在,但已经失去。并没有谁的错,只是时光篡改了我们。所有的懂得是在那个时间里才对。然后,各自奔走在不同的道路上,喜欢吃的东西也变了口味,最喜欢的作家和影星也不是当初的那一个。现在拼命追求的梦想早已不是当年说的那一个。曾经无话不谈、煲电话粥煲到手机断电的知己,不曾想到有一天会沉默到无话可说,聚餐时各自玩着手机,看起来好像根本就不熟。更让人奇怪的是有一回某人损我的时候,我竟然在心头冒出了怨气,心里想着“我们很熟吗?”以前,我可是从来不生气的啊,还一直以我们是最佳损友为荣。后来,就很矫情的想起了“知己的黄昏”这么一说,语出尼采《偶像的黄昏》,当年我们也曾兴高采烈的讨论过哲学那样高大上的东西啊,如今只讨论茄汁牛腩汤的做法。这让习惯性装B的我非常地伤感,因为茄汁牛腩汤的做法跟任何人都可以讨论啊。现在彼此遇见,眼神里都有些惘然,不见得不懂得,但已没有当初像奇迹一样的契合。偶尔会为这种事情黯然神伤,姑且算是对青春的缅怀吧。但有一天,遇到一件有点酸楚的事情跟某人诉苦时哭了。哭的时候,忽然想,原来也还是可以这样在某人面前哭出来啊。虽然不是了不起的痛苦,但可以畅快地流泪的感觉真美好。原来,虽然联系变得少了,话也不多了,但友情这种东西一直都在啊!

 

迈克姓林

 

迈克不见得是最好的作家,却是我特别偏爱的一个,大抵因为他全然符合我的趣味,包括恶趣味。他是个GAY,周游列国,酷爱甜品,最爱的作家叫做张爱玲,有一支辛辣抵死的妙笔。

最先读到他的一本书叫做《采花贼的地图》,写的是巴黎,是细节的、生活的巴黎,只言片语让人记得巴黎人浓烈到不得不用香水遮盖的体味,新闻男主播在电视里乱抛的媚眼,还有迟到的习惯,以及露天咖啡厅读书、鸟粪掉落头上浑然不觉的文艺范。而让人最羡慕的莫过于他可以驱车六个小时到郊区吃一客传说中的冰淇淋。闲,有钱,对生活中的小趣味保持强烈的热情,多么可爱的生活。读这本书时,还不知道他的性取向。只是感慨,这个男人的文字好妩媚,然而有风骨。

后来,又有缘读到他的一些书,像《狐狸尾巴》、《吹皱一池春水》、《我看见的你是我自己》、《坦白说,亲爱的》……也不尽是缘份,有些是我从茫茫书海中觅得,一把抓在手中。他的散文向来是我最爱,不像李碧华生猛咸湿,也不像简桢清心寡欲,有一点淡淡的情色,然而是节制的。喜欢掉书袋,而且惯常向张爱玲致敬,动不动就引用她的只言片语,但用得很机智,令人莞尔,还会感慨他对张爱玲的一片深情。他写电影,写音乐,跟规矩的影评、乐评不一样,总给人信手拈来的感觉。他的这些东西最适合给一知半解的人看,比如我。看着人名、歌名,感觉不陌生,然而理解也不深刻,看他信口雌黄,掠得浅薄的快乐,一笑而过。跟木心的《文学回忆录》仿佛,只适合让对外国文学一知半解的人看得击节赞叹。真研究的肯定有不同意见,就看得不那么愉快了。

他有一个特别接地气的爱好,让人感觉亲切,那就是好吃。他说,到了一定年纪,旅行不外是为了吃。似乎是为了证明这个,他的游记里,最先出场的永远是当地的着名甜品。一个男人,嗜食甜品到完全可以整天吃甜品过活,确实也够奇怪的。更奇怪的是这人吃那么多甜品,甜腻的话当然也有说,但更多的是毒舌。他感兴趣的东西实在太多,热情不够分配,因为多情,所以凉薄。不过,他始终对吃过的南瓜云吞魂牵梦萦,在他笔下出现的次数比他的旧爱还要多。在他写情人的《斟情记》里,与情人的过往是以共同吃过的甜品来串联的。同样是写同志恋情,他的《斟情记》跟白先勇的《树犹如此》截然不同。他是游戏人生,白先勇是情比金坚。迈克的字里行间都故意闪烁其词,让你读出他是个有故事的人。就像他自己说的,为什么要叫一夜情呢?一夜哪来得及产生情,不过是肉体的欢愉罢了,叫快趣更为妥贴。作为一个终身游客,他的爱情大多是唾手可得、即用即弃的。

他所有的作品,我最喜欢的还是《采花贼的地图》,前前后后读了有三、四遍。最初还纳闷,这个外国人怎么写东西的感觉如此东方?后来知道他的全名叫林迈克,生于新加坡,是个华人。写这个时的他已经浸淫文字多年,古文功底很深,又喝了很多洋墨水,一支笔学贯中西,摇曳生姿,风情万种,然而认真、考究,没有后来的熟极而流——太流畅了,反而少了点质感。其实,也不见得就这本最好。不过,人人都喜欢有那么点“人生若只如初见”的感慨。谁让我最先看到的就是这本呢?邂逅颇不浪漫,在旧书摊上相遇,花了两块钱抱回家去,读了发现是至宝,从此珍藏于心。

 

阿七

 

阿七瓦刀脸,滑边眼,瘦瘦的,一对丝瓜一样垂垂的奶子常常在未及掖好的衣裳间若隐若现。

阿七在村里的浴室当搓澡工。阿七的手瘦得像鸡爪,但很有一把力气。阿七有时会从很久不洗澡的女人身上搓出蚯蚓一样的长泥,这时她就会很得意地拧起来给客人看。村里浴室搓一个澡五块钱,阿七一般也就落个一块五毛钱。

阿七没有澡搓的时候,就坐在浴室的大厅里发呆。她有时也看看大厅左上角吊着的一台大屁股彩电。看时,惯常是仰着脖子,张着嘴。仿佛对电视上演的一切很惊奇,或是不能理解。她不管看什么,眼神都是木木的。有时会让人怀疑那不是一双眼睛,而是剪成眼睛形状的纸片贴在了长眼睛的部位。因为要搓澡,大厅里随时听喊的阿七惯常是衣衫不整的,露出瘦胸脯和黄巴巴、长满汗毛的细腿。但浴室的男人们想做那事儿,通常是看不上阿七的。而是浴室的老板开了摩托从外面带小姐过来。小浴室养不起固定的小姐,通常是去镇上的小宾馆找外援。有些不讲究或者猴急的客人往往就睡了阿七。阿七丑,不过便宜。睡完了也不过浴资多个二、三十块钱。真正落到阿七手里的不过一碗泡面钱。阿七好像爱吃泡面,饭点时惯常捧着一碗泡面。她的头发是在村里理发店做的,烫的小卷,染成黄色,看起来也像一坨泡面堆在头上。阿七的泡面头是常被别人拽着玩的,男人拽,孩子也拽。痛狠了,阿七就叫两声。别人就笑,也不把阿七当人看。

有天,浴室来了个老头,洗完澡出来胡纠蛮缠,说明明花了五元钱推奶,为何没有奶子推?老板说,推奶就是往身上涂牛奶,已经做过了。老头死活不依。老板叫出阿七,对老头说,好吧,给你推一下。老头伸出一双长满老茧的手推了一下,说,茄子似的,不值五块钱。客人都哄笑了,阿七只是木木的。

有一回我看书上说,日本的妓女接客时,因为担心客人醒来,看到身边的女人沉睡如死会感觉寂寞。所以,深夜也不睡觉,总是睁着眼睛保持清醒,随时准备陪客人聊天,捱过漫漫长夜。这份敬业精神真让人感佩。不过,我想阿七大概是不能如此的。要是顾客醒来,看见她大睁着那双好像纸片贴出来的眼睛,一定很惊悚。再说,阿七寡言几近哑巴。虽然有人问她,也会机械地回答。但她说话时的木然和空洞,让人完全不会再有跟她说话的欲望。跟她聊天,只会让人觉得更加寂寞。即使是浴室里的熟客,也只知道阿七是河南人,被同乡带到这里讨生活这么多。

阿七从未提起她的家人,也不见她寄钱家去。她从不攒钱,偶有闲钱,除了买泡面,就是扔进大厅角落里的那台老虎机里,自是输多赢少。浴室打烊之后,老板悄悄开了老虎机的后箱取出硬币,那里面就有不少阿七的钱。浴室养着阿七,成本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阿七虽丑,但倒垃圾、通下水道的活也肯干。过了些年,浴室的门脸都换了,阿七还在那儿,也不见老,大概是表情太木了的缘故。传说早几年,有个拍独立电影的导演在村里取景时,看到了阿七想带她走,让她演女主角,说阿七什么都不用说,站那儿就是感觉很中国。村里人都觉得这年轻导演有点神经、不靠谱。阿七自己也死活不肯去。偶有人跟阿七打趣说,本可以做大明星的哦。阿七也只是木木的,没有表情。最近,看阿七在浴室里走动,忽然觉得她跟这浴室是长在一起的。老虎机还在角落里,早坏了,落满了灰。阿七还是扔钱进去。幸而后箱的锁也坏了,阿七的钱扔光了,就从后箱掏出来,然后继续扔。像做某种游戏,她乐此不疲。泡面涨价了,搓澡费也涨成十块了。阿七的木然里有了点淡定的味道。似乎这里就是她的理想国了。想来,如果浴室不倒闭的话,阿七会在这里渐渐老迈,直至死去了。

 

小薇

 

不知道为什么,晚上一个人骑车在路上时,看到眼前一片灯光辉煌,心里就会有一种特别荒芜的感觉,也说不上特别难受。用张爱玲的话讲,是好像脏衣服堆一堆懒得洗的那种不舒服。

有一天晚上,似乎也是这样。已经十点,夜色似乎浓了。路灯很亮,人很少。忽然,看到路边有一个糖炒栗子的小摊,栗子闪着棕色的光,很温润。摊子边没有人,空荡荡的。我喊了一声”买栗子“,一个老人从后面的平房里踅出来。老人称给我的栗子焐在一个老式的饭焐子里,上面盖着旧得看不出本来颜色的厚棉布,拿到手里的时候还是温热的。蓦地,就回忆起了曾经弥漫在古龙小说里浓郁的栗子香气,应该是《陆小凤传奇》里的,通常伴随着凶杀案的发生,然而仍感到纸间的暖意。曾经是喜欢过这样冷清的夜晚,跟好朋友一路走,常常会在路边卖了栗子、烤红薯、羊肉串什么的一起吃,聊得最多的就是那些快意恩仇的故事。那时候真的太年轻,构思中的女侠永远十七岁,穿着全套粉色的衣服,鞋子上有粉色的蝴蝶结,常常幻想着小说的情节就睡去了,梦都是甜的。那时,我们总是有太多的话聊。她在烤红薯的炉子边等待着冷得直搓手的可爱样子,我至今还记得。到了不得不分手的路口,依依惜别。有时因有说不完的话,还来回相送。最多的时候,互相送个五、六趟也是有的。(后来有一次看到古代的笔记体小说里写两个知己,也是这样送来送去,两个人还讨论了一回,觉得我们也是伯牙子琴那样的朋友,大发了感慨。说什么若是有一天写小说,就写朋友的义薄云天,朋友的黄天后土,朋友的两肋插刀,也还是学的古龙的调调儿。)后来的决裂倒也相当狗血(起因是我跟她喜欢的男生打了一架,把男生的鼻子打破了。男生的妈妈到学校把我拉到操场上示众了一圈,一手揪着我的衣领子一手拖着她破了鼻子的儿子喊,大家看啊,这个女生多野啊,把我儿子打成这样!这个中年女人是个手劲特大的工厂女工,脸部有一块红色瘢痕,样子可怖。我当时的狼狈相,现在还能回想得起来。这件事之后,那个男生大概觉得他妈妈太过份,就对我很好,在一次老师罚我抄作业50遍时,还帮我抄了作业,然后,我跟那个男生就成了好朋友,在别的同学看来,就是我们两个成一对了。他作文很好,有一次作文写“我的妈妈”,他写他的妈妈如何拿菜刀吓跑了小偷,写得很朴素,也很生动。那时在班里算文艺青年。穿天蓝色风衣的样子很好看。后来,我跟她就慢慢疏远了,原因心知肚明,但谁也没有说。事情过去很多年了。忽然想,在这个世界上,感情大抵是最重、也是最轻的东西。存留在你心里的时刻是重的,忘记的时刻是轻的。当时间流逝,就会淡得好像从未存在过。漫长的时光过去了,女生再也没遇见过,可能已经离开了这座小城。有一次在一个小区,我和某亮散步,意外地看见那个男生坐在小区的长椅上。我远远地指给某亮说,那就是我小学里喜欢过的男生。某亮眯起眼看过去说,太瘦了,跟你不搭。我差点笑得呛出来。那男生走过来,叫出了我的名字,寒喧了几句,然后转身走了。我跟某亮说,你看,他还记得我的名字耶!某亮道,有必要这么雀跃吗?我当时确乎有点高兴,很纯真地得瑟。其实,这么多年来,我很少想起那个男生,倒是常常想起那个女生,经常在街上看到一个女子就觉得恍惚是她,然后最终又怅然地发现不是。二十年了,我没有遇见过她,然而常常想起。因为说起来,在小学时代,我跟她的交集比任何人都多。随着她的消失,忽然觉得那些记忆很珍贵,也有点可疑。她的名字居然叫做“小薇”,所以听到黄品源的《小薇》时,我常常想,她会不会也爱听这首歌?

 

陆兮兮作品

 

陆兮兮,女,1981年生,兴化人,江苏省作协会员。散文作品《外婆的柏拉图》《此间的少年》《仲夏六记》《市井人物速写》等获江苏省副刊文学奖一等奖、二等奖,泰州市黑松林杯、金泽杯文学大奖赛一等奖。此外,着有长篇小说《秋水》,短篇小说《不能说的秘密》《下一场风花雪月》《生如夏花》等。

 

村庄

 

村庄是河流的孩子,我们是村庄的孩子。

中国的村庄,很多以这样的形式命名,某一个姓氏,加上“家庄”两个字,就形成了人们再熟悉不过的地理标志。不管一个人站得多高,走得多远,混得多牛,脚下的根,永远延伸在某片土地里。而这片土地本身或者它的周边,一定存在着王家庄李家庄或者某家庄。我们那个村子,因为金姓居多于是自然而然、顺理成章地叫做“金家庄”。

金家庄就在秋水河边上,什么时候形成的已经无从考证。据村里的老人家说,我们的祖先是从苏州迁徙而来的,但具体是从哪一年哪一代他们又语焉不详。当然,似乎也没有必要搞得那么清楚,我们只要知道自己的父亲、祖父至多是高祖父是谁就可以了。基因这个东西,就像一锅汤,兑一半的水它就淡了,再兑一次水就更淡了,而传宗接代实际上就是以几何级数在兑水。汤是不断变化的,锅才是永恒的,这口锅的名字就叫做姓氏。

姓氏和宗族,在人治社会时期,简直就是相互独立的微型政府和武装力量。虽然不像婆罗门、 刹帝利、首陀罗那么等级森严,却也是势力和权威的象征。不同姓氏之间占据着河流、土地、牲畜等生产资料,掌握着打铁、造船、盖房之类的生产技术,各自为营,薪火相传。姓氏之间既相互独立又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其中最重要的粘合剂便是通婚。大红的花轿使所有的大姓小姓之间产生各种复杂的姻亲关系,经年累月之后,整个村庄,以及村庄与村庄之间都成了彼此的近亲远亲。

金家庄就是这样一个村子,以金、吴、朱、陆四大家族为主,其他几十个小姓杂居其间,分布在被秋水河及其支流隔开的三个屯子上。长久以来,大家都一心做着自己的事情,种地的种地,捕鱼的捕鱼,箍桶的箍桶,磨豆腐的磨豆腐,偶尔有铁匠的儿子跟丈人家学了弹棉花那也没什么了不得的。大部分时候,姓氏之间各司其职,相安无事。偶尔有什么争议,族长们出面,弄个“六只眼”敬敬菩萨,摆上两桌酒也就解决了。土地与河流慷慨而诚信,只要耕耘就必然有收获,所以除去天灾人祸的话,几乎没有谁家日子惨到过不下去。长期安逸的生活,让金家庄的人秉性向善,不喜争斗。因此,即便在特殊年代里,村子里也没有掀起太大的波澜,搞出什么你死我活的事情来。

没有波澜并不代表没有变化,1980年之后,当我们这代人来到世界上,并且成为历史的见证者和参与者之后,我们首先感觉到村庄和外面的世界正发生着越来越紧密的联系。我们的父母长辈们以“打工”和“做生意”等名义离开了村庄,我们则和祖辈一同留守在熟悉的土地上。我们嬉戏,我们成长,我们一心一意要当四化建设的接班人。我们春天送走父母,冬天迎接他们回来,有时夏天也能跟着他们到城市的边缘开开眼界。我们和时代一同骑在奔驰的幸福250摩托车上,驰骋着,颠簸着,来不及看一眼身在何处,我们就已经长大了。

我们像铁血战士一样,获得了独特的标记,我们叫“80”后。我们天真、好奇又任性,我们在宠溺与质疑中成长为青年,我们带着自己的思想与荷尔蒙走进工厂,走进车间,走进饭店后厨和象牙塔尖。当然还有为数不少的人漂洋过海到了异国他乡,然而回过头看看,这跟坐着渡船到邻村也没什么两样,地球也不过是个大村庄。

人们一窝蜂地涌向城市,城市在疯长,而村庄渐渐消失在大地上。我和我的小伙伴们曾经在一起抱怨过金家庄地处偏僻,没办法“招商引资”,没有人来建工厂,别的村庄暴富了,而她还是令人沮丧的老样子。但现在,我们庆幸、我们感激金家庄的地处偏僻,所以她没有变得面目全非。就像全世界的姑娘都整容成蛇精一样的锥子脸时,她还保留着原本的鹅蛋脸。这样对比之下,竟然惊艳了,这是多么可贵的一份清水出芙蓉啊!

我们为此沾沾自喜,父辈们却道出了一个尴尬的现实:金家庄不是不想整容,而是没有钱整容,在普世的价值观发生翻天覆地变化之际,要一个村庄如何去高风亮节遗世独立呢?所以金家庄的原生态不过是暂时的,整容是早晚的事情。这个现实令人很忧伤,是彻头彻尾的,几近绝望的忧伤。如果金家庄也整容了或是拆迁了,我们如何安放沉甸甸的回忆与乡愁呢?

 

河流

 

每一条河都应该有自己的名字。

如果在北方,或是任何一个干旱地区,一条长几公里,宽五十多米的河流必定会有一个郑重其事且意味深长的名字。但这样的河流在水网密布的里下河地区,就像一个多子女家庭的渔家姑娘一样,被随意地冠以“二妮”或者“三丫头”这般漫不经心的称谓,就成了终身代号。

我要说的这条河,就是故乡的母亲河。她对于我们村庄的意义,一点也不亚于幼发拉底或者底格里斯,她是长江的某条毛细血管,从海沟河分支出来,流经此处,灌溉了几万亩土地,养育了一代又一代人,又汇入其他什么河流,与各种身世复杂的水体混合,一同奔入浩瀚大海。她在民间和官方都没有正式的名字,沿岸的村庄都叫她“大河”,住在岸西的女人常常吓唬孩子:“你再哭,再哭就把你扔进东大河”。住在岸东的婆媳吵了架,媳妇会虚张声势哭天喊地地要跳西大河。当然,这大部分都是威胁和表演,多半会被邻居乡亲劝下,七手八脚把鸡毛蒜皮按捺进原本就多棱角的生活里。也有真过不下去或是一时想不开的,悄悄地换上整齐衣裳,揣上砖块,在夜幕掩映下,毅然决然将自己沉入水底。

一般来说,我们这里很少有人投水自尽。因为对水乡的人而言,游泳几乎与走路一样是人人必会的生存技能,会游泳的总是沉不下去,总会漂上水面,在沉与浮之间挣扎几个来回,寻死的决心就不那么强烈了,因此跳河这种悲怆的行为常常被生的本能打败而草草收场。更可怕的是,听说淹死的人,要在河里用一个无底的篮子摸螺蛳,篮子满了才能去投胎。这种寒冷、潮湿、无望的传说,成功阻止了许多人跳河自尽,也给小孩子们留下一个变相的哲学终极问题:我是谁投胎的,我死了又会托生到哪里呢?

我们小时候,常常坐在河岸边发呆。在春天的早晨,出神地看硕大的红日从河对岸的油菜花田升起,推开叆叇的朝霞,把金色的光辉撒向人间,将一切变得温暖明亮。在夏天的正午,坐在苦楝树的浓荫下,听知了呐喊,看蜻蜓轰炸机一般来来回回,忽然闪电来了,雨点来了,世界就混沌了。在秋日的夜晚,默默注视头顶的星空,它那么澄澈、璀璨、无边无际,常常把我们的心带到光年以外的地方去。在雪过初晴的冬日,起个大早,站在小洋桥上端详银装素裹的村庄,感到又熟悉,又陌生,忽然就鬼使神差地捡块砖头,从桥中间扔下去,“咚”地巨响,冰面被砸出个窟窿,但我们对白雪掩盖的世界仍然一无所知。

谁记得当时发呆的时候想了些什么呢?但可以肯定其中必定包含了一些朴素的哲学思想,有时候唯心,有时候唯物。我们的童年即人类的童年,北京人和元谋人能想到的我们也必定能想到。我们在历史长河的下游,它的沉淀物与漂浮物都在我们眼皮子底下。这么一说,我们又好像站到了历史的制高点上,浑身上下充满了时代的优越感。

毫无疑问,这是一个骄傲的时代。我们的双腿与思想都在生长,世界也在膨胀。它加了发泡剂、膨大剂、改良剂、甜味剂、起酥剂以及地沟油和苏丹红,它看上去又大又快又好又美,让人既欣慰又迷醉。我们听说外面的世界很精彩,忍不住到处走到处看,却越发迷惘和失落,原来所有的城市都是同卵多胞胎,所有的乡村也是同一个模子印出来的雕版年画。它们像是被修了眉毛和鬓角,打上脂粉,涂了油彩的京剧演员,保持着惊人的相似度,甚至连表情动作都别无二致。那么问题来了,照镜子的时候,认不出自己了,该怎么办呢?

我们一次又一次地像门卫那样对自己发问:你是谁?你从哪里来,你往哪里去?这些问题往深处探讨一不小心就能追溯到人类诞生和宇宙起源,一不小心就深奥了抽象了甚至失重了。然而,又不能避而不谈,因此只能找个小小的切口,顺势绵延,去抚触真实的过去、现在和未来。我们所有的欢喜,所有的悲伤,所有的爱恨情仇都需要一条河流来承载和灌溉,这条河流淌在地球上,也流淌在文字里。被这条河哺育的人们,如孔先生,如颜美芹,如罗苡芊、吴海、夏薇、胡溶溶……他们渺小而真实,对世界而言,就像庄子《秋水》里说的,犹小石小木之在大山,似礨空之在大泽,似稊米之在大仓,似豪末之于马体。他们渺小至此,却仍然有血有肉,有思想和灵魂。他们比花瓣上的露珠,米饭里的石子,眼睛里的泪光都更加真实。他们真实存在,真实生活,也真实改变。有什么不在改变呢?即便默默流淌的河流,这一秒的水,还是上一秒的吗?

海子说,要给每一条河取一个温暖的名字。我们更应该编个故事让这条河具有传奇色彩,我可以绘声绘色地告诉你:很久很久以前,在比女娲补天,夸父逐日,大禹治水稍晚一点的上古,有个女人为了等待离家的丈夫,天天望穿秋水,以泪洗面。这些眼泪流啊流啊,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终于流成了一条河,人们把它叫做秋水河。我们的人生,就从这条河流开始。

 

家园

 

记忆中里下河腹地的村庄与房舍,总是大同小异的样子。无非是红砖或是青砖的瓦房,外头围着个方方正正的院子。院子的墙头爬着丝瓜与扁豆,伸出些梨树桃树的枝桠。房子多半临着河,前后常有空地,种着各种应季的菜蔬。农人以船为交通工具,载着人和农具到对岸以及远处的田野里劳动。如果在春天,漫天的油菜花开了,在大片的金黄与碧绿之间,就会有许多彩色的点在来回移动,这是妇人们的衣裳与头巾,她们是天地间,也是记忆中最明艳的颜色。

没错,这样的场景是水乡家园最寻常的面目,她清丽、朴素而温婉多情,就像永远等着孩子回家的母亲一样。但是,这似乎又不是家园的全部,亦不是家园理想的状态。理想的家园,应该再精美、雅致一些,就像“孔家小院”那样。我们童年的时候,整日梦想着住在那幢房子里。

其实,孔家小院的布局也是寻常人家的样子。三间五架梁的正屋,东西各两间厢房,西边是女儿的闺房,东边是厨房和师娘做裁缝活计的屋子。正房的东边住着孔先生的母亲,西房是孔先生夫妇的房间。虽说是普通的农家小院,与别人家又截然不同。一般人家的院墙,常常爬着些丝瓜、扁豆的藤蔓,而孔先生家的墙头匍匐的是相互纠缠的紫藤和凌霄,开花的季节,一墙粉紫,瀑布似的倾泻下来,把每个经过的人惊艳得目瞪口呆。进了门,更是个别样的天地:天井里铺着村后老窑烧制的瘦青砖,纵纵横横,巧妙地拼出好看的纹样。沿着墙根是一圈花台,种着各种各样的花草,紧门口的是一棵桂花,主干有茶碗粗细,枝繁叶茂,开的花不是金黄也不是浅黄,却是少见的肉红色,香气也奇怪,秋高气爽时半个村子都浸润在这株桂花的香气里,但院子里却闻不到浓郁的香味,也是袅袅淡淡的。与桂花相邻的是山茶,树也大了,春天的时候,数百朵竞放,倒把碧绿的叶子衬托得娇俏欲滴。山茶边的几株月季年年修剪,植株虽不高,但红、粉、黄三色交相辉映,一直能开到深秋。靠墙角的是腊梅,终年里脉脉不语,只在寒冬腊月,群芳萧索时,吐出让人心神怡然的暗香。这些开花的树与树之间,错落着菊花、七星草、杜蘅、石竹、绣球花、半支莲、万年青等低矮植物,到了花期,也是次第开放,热闹非凡。

孔家小院因为这些植物,也因为这样的主人而具备独特的气质。我们恨不得天天都能去孔家小院,却又因为敬畏孔先生而不敢擅入。但是,我们却有很多机会去找他的妻子孔师娘。上世纪80年代,街面上没有多少现成的衣服卖,大部分都是去镇上买了布料回来做。每个村里都会有一位或者几位裁缝师傅,孔师娘是我们这里公认手艺最好的。我们常常跟着家里女眷到孔家小院去送布料、量尺寸、绾裤脚等,大人们和孔师娘说话,我们就到院里去看花。孔先生的母亲孔老太太平时并不和善,却愿意告诉孩子们这些花的名字。孔先生家里有比学校图书室更多的书,如果谁壮着胆子借一本看,他们也是肯的,只是不让带出门去。有时候,在院里的桂花树下读一本书,有风来,扉页上落下一瓣暗香,真觉得天堂也不过如此。在清风与花香里,难免会幻想,假如以后自己有了个院子,也一定要整理成孔家小院的样子。不仅如此,还要在院外的小菜园种上自己爱吃的赖葡萄和西红柿,还要养一条听话的小狗,砌一个学校那样的乒乓球台子……

这些幻想,彼时觉得近在眼前,仿佛只要长大了就能实现。但是人长大了,世界却变了,一切终未能成为我们所希望的样子。长大后的孩子们纷纷离开家园,进入城市,寄居在钢筋水泥的丛林里。偶尔回家看看,却发现那些熟悉的一切也正在以“发展”的名义渐行渐远,心里一下子无依无靠了。

归去来兮,田园将芜胡不归?一千七百年前,陶渊明厌倦了官场,写了一篇着名的辞职信《归去来兮辞》,就收拾收拾行李,巾车轻棹,载着一家老小潇洒地回浔阳老家去也。从此以后,什么司马皇帝的淫威,门阀士族的倾轧,皆与老陶无关。故园里,三径就荒没什么大不了,只要松菊犹存就好。一家子扶老携幼,开荒种地,不管是西畴还是东苑,该种瓜种瓜,该点豆点豆,每块空地都撒下希望的种子。假以时日,诚信而多情的土地,总会如人所愿献上丰美的礼物。老陶在松下,在花前,美酒盈樽,引壶自酌时,不知道看见的是多美的月光。我们无比羡慕老陶,也常常会产生归田园居的想法。但大部分时候想法只能是想法,即便家园还在,而我们,还能回得去吗?

梨花与月光

 

“到家了吗?”深夜,从姑奶奶家吃饭回来,我趴在爷爷背上迷迷糊糊地问。

“才到小洋桥呢。”爷爷把我往上托了一下,继续往前走。

我用手把眼睛蒙上,却从手指缝里往外头偷窥,小洋桥畔的梨树下有两个坟堆,村里人说这里闹鬼,我很害怕,可每次经过却忍不住偷看。

“好乖乖不怕,有爷爷在,什么鬼都不用怕。”

我知道爷爷打过仗,杀过美国鬼子,听了这话,真的就不那么怕了。回头看那两座坟静默在月光下,也不过是两个土堆罢了。

这许是童年里初获的安全感,以至于爷爷宽大、温暖的背,头顶清幽、冷冽的月光,经常作为背景和底色出现在长大后的梦里。若干年后,当我背着儿子晚归时,也经常遇到这样的月色,走在这样寂静的路上,恍惚间有穿越到了童年之感。只是背上的儿子沉甸甸的,紧紧抱着我的脖子,不知道他小小的脑袋瓜里想的可与我当年一样。

我跟儿子说起小时候的事情,说起我的爷爷奶奶,儿子就会问,他们是谁呢?他们在哪里呢?我见过他们吗?我摇摇头,这是一件很遗憾的事情,如果再多七个月,爷爷就能等到四世同堂了。但事实总不那么圆满,2008年的冬天,爷爷在和老家和别人打纸牌时,突然觉得举手抬足很费劲,过了几天,半个身体都无法动弹了,到医院检查,确诊为淋巴癌。这消息让家里人很难过,大家在背地里抹了许多眼泪,到爷爷面前却仍然装成没什么大不了的样子。爸爸告诉爷爷,他只是中风了,中风之后活个一二十年的人多的是。爷爷点点头,然后很认真地配合医生的治疗。他的病本来是要化疗的,由于年龄大了,身体又虚弱,只能进行保守治疗。为了不让他起疑心,我们请医生把药品上的标签去掉,爷爷看了,果然什么也没说。

然而,他还是一天天消瘦下去,拿掉假牙,几乎能看见骷髅的轮廓。他瘦得令人心疼,家里人想方设法给他变着花样做吃的,他能吃下的也就是那么一小口。爷爷从前并不是个爱讲话的人,生病之后却突然变得话多起来,每次去看他,总要拉着我说上好半天。我记得他最后的那几个月的日子里,似乎都是用来回忆这一生的。他絮絮叨叨地说起许多细枝末节,说到他小时候的日子有多苦,说到朝鲜战场的经历有多凶险,说到他母亲下葬是有多么潦草凄惨,说到儿孙们一个个出生时的欢天喜地……我坐在病床边听他说话,许多话他重复又重复,已经没有人愿意耐心听了,但是他还是想不停地表达。他抱歉地说我出生时,得知是个女孩,他和奶奶坐在门廊里叹了一夜的气。却没想到,孙女长大后是所有孩子里最乖巧懂事又贴心的一个。其实,我也许并没有他认为的那么好,但爷爷的确对我非常宠爱。姑姑们说老爷子从来都是重男轻女,对女儿和儿子的态度完全不同,她们小时候受够了他的偏心眼,到年纪大了才开始变得和善公允。爷爷对我却宠溺到了极点,我可以坐在他脖子上去看戏,他出门开会从不空手而回,每次都会给我带礼物,看到天上飞起了风筝,他立马就用竹子和纸给我扎一个,还亲自把它放上天……爷爷在回忆的时候,我也在回忆,我们相互补充着细节,令那些日子更加饱满而温暖。

可是,爷爷的病情却一天天坏下去,到了2009年的初春,他已经无法起身了。天气好的时候,父亲抱他到院子里晒晒太阳。我见他胡子长了,就打水给他刮刮胡子,吉列的剃须泡泡,一挤一大把,涂在他的下巴上,像圣诞老人一样可爱,爷爷照着镜子,忍俊不禁,像个孩子般开怀大笑,他说:“丫头,你也不嫌我这个老头脏啊?”我假装鄙夷地说:“要是别的老头,我肯定嫌脏,可是谁让你是我爷爷呢?”每次我给他喂饭,他总能多吃几口或者多喝半碗汤,高兴还能吃上大半个苹果,我用勺子刮成流质送到他的嘴里,爷爷一个劲的夸孙女买的苹果甜,然后悄悄往我口袋里塞上100块钱,说:“这个苹果上全是外国字,肯定贵呢!”爷爷其实什么都知道,包括他的病情,每个人都以为自己伪装得很好,谁都不知道爷爷才是最好的演员。

认识他的人都说,这老头倔强而强势,我却从未见过他严厉的一面。只觉得他年纪越大越随和,唯一的一次坚持,却是他人生中最后的一次倔强。那一天傍晚,天气不太好,天阴阴冷冷的,家里来了些客人,都准备吃晚饭了,爷爷却坚持要回老家去,而且必须当天就回,怎么劝都不肯等到明日。拗不过他,父亲只好备了车,和姑姑一同送他回去。我永远都记得他对我说过的那几句话,他说:“乖乖,要是你能生个男孩就好了,就算爷爷看不到也很高兴。”这样一句也便罢了,他最后一句居然关心起国家大事来,他说:“胡锦涛到江苏啦?江苏省委书记是李源潮吧?”当我还在笑他这句话很无厘头时,第二天父亲就打电话说爷爷在当天夜里安然卒于梦中。

我永远不会想到这句话会成为我们之间的最后一句对白,它一点也不像句正式的遗言,不沉重,不严肃,甚至还有点好笑,以至于现在回忆起他来,都会想到那些轻松愉悦的片段。至于另外一句,我已经转告正在长大的儿子,曾经有个老人,是那么期望见到他。清明带儿子回老家扫墓,也带他去看爷爷奶奶住过的老屋。推开沉重的木门,久无人居的房子显得荒芜而寂寥,然而院子的角落里一树梨花却开得正好,碎玉一般,缀满枝头。儿子说好漂亮,我说:“是呀,这是我爷爷奶奶亲手种的树。”

我把他抱到树杈上坐着,这是我小时候常常坐的地方。他晃着小腿四处张望,欢喜得不得了。我微笑着看他,也看看天空,心想,也许我们故去的亲人,在某个地方也能看见我们。

 

 

桥的这头是村庄,桥的那头是通往外面世界的公路。

长青坐在桥头上,对每一个过桥的人微笑,和他们打招呼,叫:爷爷,婶子,叔叔、伯伯、哥哥、姐姐……长青的嘴很甜,甜得让人觉得啰嗦。

长青皮肤白皙,五官清秀,是个漂亮的小伙子,坐在那里让人忍不住要多看一眼。可是长青不晓得自己是个大人,一直以来他把自己定位在孩子这一边,用孩童的眼光看待一切,从来没觉得有什么不妥。长青是个奇迹,医生说这么严重的先天性脑瘫儿不可能站起来的,但长青居然能走路了,虽然步履蹒跚,但是可以走过整个村子;医生说长青活不到十岁的,但他已经21岁了,而且看上去身体还不错。医生只有一点说对了:长青的智商永远停留在5岁左右。

长青是个“害”,说到这个孩子奶奶就要抹眼泪。奶奶六十五岁,但是看着要老得多,头发全白,腰弯的厉害,像晒干的虾米一样干瘪且佝偻。刚才邻居家的孩子来喊她,说长青在大路口又把屎拉到裤子里了,她便急忙拿了准备好的衣裤和草纸,跑到大路口去。长青木然地坐在地上,裤管里还在滑落暗黄的屎尿混合物。奶奶很生气,这个月已经第三回了,怎么说这孩子都记不住,打过,骂过,也说过,可他答应的好好地,还是会把屎尿拉在裤子里。村里的赤脚医生说,得这个病的人,有时候大脑没办法控制,并不是他有意要这样的。奶奶就不骂了,骂了也没用,他反正是个呆子。叹了口气,把孙子身上擦洗干净,换上裤子,再把沾满屎尿的脏衣服拿到河边去洗。

“李奶奶,你这么大年纪了还受这个害,怎么不把这个害人精送给他爹妈?”

“唉,我作的孽,我就该受这个害,等我见了阎王,再交给他爹妈吧。”李奶奶伦着木槌,在青石板上奋力洗着这堆污秽不堪的衣服,回答着桥上的人,也像是对自己说。李奶奶生了五个儿子,娶不起媳妇,便打起亲上加亲的主意,把自己的堂侄女说给了儿子,瞒着这层关系办下了结婚手续。小两口感情好是好,但是生下来的孩子却三天两头生病,治了不少钱,总不见好,到大医院一检查,是先天性脑瘫,跟近亲结婚有很大关系。长青的母亲恼恨奶奶,索性把这个残废孩子扔给老两口,进城打工了。过几年生了个女儿,倒是聪明伶俐,长得也乖巧,在城里读书,总是考前几名。夫妻俩就把所有的心思放到了姑娘身上,让她吃好的,穿好的,上好的学校,一年到头,难得回老家一趟了。

长青并不懂这些,他只知道自己的父母也在外面打工赚钱,反正村里大部分孩子都跟着爷爷奶奶过,爸爸妈妈只有在逢年过节或者农忙的时候才会回来几天。他跟着巷口还没上学的小孩子玩,有时还帮着大人照顾更小的孩子,那些小孩长大后总追着他 “打呆子”。长青逃窜着,却不以为意,似乎在参与一个有趣的游戏。他很喜欢帮人做事,甚至刻意地讨好每一个人,但是大家还是喜欢拿长青开玩笑,每每说:“把你推到河里淹死,你奶奶就解放了”,或者吓唬他:“把你扔在公路上,被汽车撞死,人家会赔很多钱给你妹妹上大学。”长青便很恐惧地躲到奶奶身后,说:“我不下河,我不上公路”。果然,长青总是离河边、码头远远地,也从不走到桥那边。

长青没有上过学,但他也盼着星期天,因为一到周末就热闹了,上学的孩子回了家,冷寂的村子处处注满活力。和长青差不多大的孩子已经陆陆续续成家立业,长青只能跟在十来岁的小孩后面玩。然而,不管心智如何停滞,青春却是无可阻挡。一天,几个小孩翻出了一些色情光碟,偷偷摸摸在家看,喊长青守在门口,结果,长青的原始冲动便在那个下午觉醒了。面红耳赤地溜到堂嫂的房间,看到在沙发上熟睡的嫂子,这个新媳妇平时对长青和颜悦色,还经常给他送好吃的,长青觉得除了奶奶,世上最好的人就是嫂子了。他看到嫂子睡在那,恬静而美好,便忍不住凑上去亲她……嫂子被惊醒了,尖叫着喊来了家人,堂哥抽了他一个大嘴巴子,连奶奶也拿桑树枝条抽他,长青委屈地抱着头,鬼哭狼嚎。人家在院外听到,习以为常地认为长青肯定又尿裤子了。

嫂子的院落成了禁地,长青更加无处可去。每天仍是守在桥头,从两岸开满金黄的油菜花一直守到河里冻结着一簇簇枯败的水花生。有人说长青是在守望他的父母,然而就算父母在家的那些日子里,长青仍然每天到桥上站一会,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母亲让妹妹来喊他回家吃饭,只有这个时候长青才觉得自己是个大人,妹妹喊他长青他不答应,非要让她叫哥哥,他把瘦肉、鸡腿都省给妹妹吃。这几天长青也不肯睡到奶奶家,他求父亲给他一张小床睡到东屋里,他晚上不喝水也不喝汤,这样夜里就不会尿床了。可惜,这样的日子每年只有过年那么几天,妹妹一开学,长青的幸福生活就宣告结束了。

春天的时候,奶奶生病开刀,长青终于有机会跟父母进城了。其实所谓的进城,也不过是从一个农村到另一个农村罢了,长青的父母租住在城乡结合部的民房里,看上去和老家并无区别,只是每个房间都住满了来自不同地方的人。父母用打工的积蓄在菜场租了个台子卖蔬菜,父亲早上三点就去批发市场进货,母亲负责卖菜。长青被反锁在房间里,从早到晚看电视,呆腻了闹着要出去,父母就带他去菜市场,顾客看见他傻傻的样子就不来买菜了,长青只能又被关在房间里。

奶奶的病情稍好,长青又被送回到村里。这次他不再期待进城了,因为在他看来那里一点意思也没有。他开始安于现状,和往常一样在村里溜达,在桥头看云、看水、看来往的人。过端午了,家家户户吃粽子,奶奶给长青剥了一个红豆的,沾了糖,让他坐在门口吃,自己去河边洗菜。爷爷帮人家捕鱼回来,看见门口滚落的粽子上叮满苍蝇,长青倒在一边。爷爷吓了一跳,喊来赤脚医生把他弄醒,打电话给他父母,那边说太忙了,既然醒了过几天再说吧。长青从这次晕倒之后,三天两头就犯,每次又会自己醒过来,家里人最初很紧张,后来渐渐习以为常了。

如果不是从台阶上摔下去,弄断了鼻梁骨,大概还是没有人重视长青的病。父母一心想在城里买房子,做真正的城里人,可是他们起早贪黑地干活,一分钱掰成两半用,就这样还是追不上翻着跟头疯涨的房价。他们只有更加拼命赚钱,拼命省钱,连生病都不进医院,能拖则拖,不能拖就到药店买点药吃,在长青身上更是舍不得花钱了,就这么一直拖着。有个亲戚看不下去,帮长青申请了残疾人救助资金,长青才能到医院看了病,做了全面检查。医生说经常晕倒是因为脑积水,这对脑瘫病人来说,是个坏消息,意味着他的生命开始走下坡路了。

长青的父母还是把他送回了家,长青并不知道自己得了什么病,人家开玩笑说他下雨不打伞,脑子里进了水,他便信以为真,有谁问他病因时,就这么解释给别人听,那些人听了哈哈大笑,然后就有更多的人故意去问,长青一遍一遍地解释,并且下雨天再也不敢出门了。长青也不知道奶奶得的是癌症,虽然做了手术但不知道会不会复发,可他晓得奶奶是这世上唯一疼自己的人,在不发病的日子,长青努力帮奶奶收衣服,晒鞋子、喂鸡、看门……

到了傍晚,村里的老人们习惯地去学校接回孩子,看着他们写作业,然后一边吃晚饭,一边等着远在异乡的儿女们的电话。李奶奶也从桥头喊长青回家,两个人在路灯下慢慢走着,长青的影子比奶奶长了,他很高兴,奶奶也很高兴。但别人看见他们的身影经过,都会幽幽地说:“这一老一小不知道谁能走得更远些呢”。

 

市井人物速写

 

市场,在经济学里是个抽象的词,但在现实中却是充满烟火气息的具体场所。

小区的菜市场不大,却也五脏俱全。一楼两排水泥台子,分布着水果、蔬菜、肉类,水产等摊位。南北两边是小商铺,开着小吃店、烧饼店、鱼丸店、杂货铺等。沿着楼梯上去,二楼的格子间里,是卖围裙、拖鞋、袜子、内衣裤的小铺子。这个天井式的建筑结构,刚好暗合了市井的本意。形形色色的人物,千奇百怪而又寻常不过的事情,每天都在市井中存在着,发生着。

春卷夫人

菜市场的西门入口处,总是摆着个卖春卷的摊位,男的身形高大,眼睛微凸,怒目金刚一般地管着炭火炉子。手上沾满湿面粉,在厚铁锅上按一下,迅速揭开一张皮子,顺手递给身后的妻子。女人接过春卷皮,舀上荠菜肉末的的馅儿,包好,码在塑料袋里。看见有人经过,就放开嗓子叫卖:“春卷,野菜春卷。”

这女人便是有名的“春卷夫人”。她的名气不是因为春卷做得特别,而是人比较有意思。虽然终日与面粉打交道,她总是穿着件白色的大褂,但头发却是盘得一丝不苟而又千变万化。春日里,常在鬓边插一枝月季或是樱花,夏天是栀子及白玉兰。虽说这在现代人眼里有些不合时宜,却容易让人想起周昉的《簪花仕女图》,想起自由而诗意的大唐王朝。

春卷夫人的妆容也别致,因为没什么眉毛,便可自由发挥。一枝眉笔在手,柳叶眉,远山黛,甚至卧蚕眉,都可以随心所欲。再配上浓艳的唇膏,醒目的腮红,让人不多看一眼都难。很多人心存疑虑:她那么忙,怎么有时间打理出花样百出的发式?直到有一天,春卷夫人和对面卖糖藕的妇人起了争执,扭打之中,泄露出一个天大的秘密,原来春卷夫人的头发与眉毛是一样自由的。

谁都以为,春卷夫人受此大辱后一定与桂花糖藕老死不相往来。没想到,才过了几日,两人又在市场的小麻将桌上打起了对对胡。春卷夫人脱了白褂,穿着紫红的团花缎子棉袄,还是隆重的妆容与发式,一边摸着牌,一边娇嗔地对怒目金刚说:“嘴里干,老头子你去买杯甘蔗汁来。”

裁缝

底楼的边间,一南一北有两家裁缝铺子,北边是两个女人合租的门脸,一个专门修鞋,以及钉牛仔服上的铜扣;一个专干撬裤腿、换拉链之类的零碎针线活儿。两个人脸上都有些灰黄的倦意,表情也颇雷同,常常问顾客的东西价值几许,然后故作惊讶地说:“我们这辈子也舍不得买这样贵的东西穿呢。”这种善意的讨好通常让人很受用,再加上现在人越发远离了针线手艺,回头客还是蛮多的。她们的生意不大,却早晚络绎不绝,算算,收入也不见得比衣着光鲜的白领差。

不管生意多好,她们还算不上是真正意义上的裁缝,真正的裁缝是南边铺子里的男人。这家“陈氏成衣”是去年五月搬来的,店里张挂了些五颜六色的布料,门口放着两个塑料模特和几个花篮就算开张了。

入夏后,想给小儿做两条合适的棉布睡裤,就到店里询问。白而高瘦的店主,梳着早已不时兴的分头,穿着旧旧的薄西装,坐在缝纫机前,小指的指甲留得很长,翘成兰花的样子,举手投足间全是纤云弄巧飞星传恨的意境。一开口,声音也是绵绵的,鼻音里带着昆曲的腔调。听到我要给孩子做睡裤,便有些委屈地说:“我店里是做成衣的,这些零碎活儿,你找对面的吧。”生意都已经这样冷清了,还这么冷面拒客,倒让人格外留了心。

于是,各种信息便通过菜贩、肉贩,小吃店的伙计传到了耳朵里:男裁缝四十好几了,未成家,脾气怪异,还有点女里女气。虽然手艺很好,却不善经营,也不刻意迎合潮流,只能做些中老年人的衣服,勉强维持生计。在周围人的劝告中,仍旧我行我素,不肯接下手活儿,宁可闲时,开着小电视,看《西厢记》和《牡丹亭》。

那日,正好遇到一位从南京赶来做旗袍的女士,坐在门口的条凳上说陈师傅曾是泰兴城最有名的裁缝,请他做一件衣服要排三个月才能拿到。陈裁缝矜持一笑,纤长的手指抚过璀璨的织锦缎,眼里掠过一丝淡淡的落寞。

达摩

 

达摩无疑是整个市场最有禅意的人,严格来说他并不属于菜市场,而是小区的保洁员。

他真正的姓名无从考证,似乎也没有查考的必要,他的身量姿容,无一不像从永宁寺的碑塔上走下来的达摩祖师。

每天,他骑着一辆改装过的自行车,架上水桶扫帚等物在小区里穿行。车篮里,放着个MP3,永远播放着咿咿呀呀的《四郎探母》或是《贵妃醉酒》的戏文。他总是在忙碌着,夏天穿着白汗衫,裤管卷到膝盖,脚上罗马式的旧凉鞋,很像僧人的芒鞋。冬天罩一件墨色大鸭绒衫,不戴帽子,任达摩式发型在风中凌乱,淡定地从每栋楼道口的垃圾箱里翻出塑料瓶子、硬纸板等物,归类到自行车的后架上。他还经常出现在菜市场里,用绳子拖着个小平板车,上置一竹筐,收集菜贩们扔掉的下脚料,据说是拿回去喂猪。

常有人怜悯达摩的辛劳,觉得一把年纪了真是不易。但知情人却说,他在小区里有好几套房子,是个不折不扣的百万富豪。除了惊愕,还有什么好说的呢?或许这只是一种生活方式吧,达摩的境界岂是凡人可以理解的?

小杰

一直觉得,这个叫“小杰”的孩子才是市场真正的主人,而非那位游手好闲的大房东。

小杰的父母是卖蔬菜的,已经有了一个十几岁的女儿,小杰是意外的二胎。当女摊主把小婴孩抱在怀里卖菜的时候,我非常惊讶,因为从没看出来她怀孕的迹象,即便是临产前一天,还在高高的柜台后给顾客秤菜,算账,一点也不拖沓含糊。

老板娘怀孕的时候不娇气,孩子生下来似乎也特别好带。一家四口的生计都这在三四米的蔬菜摊位上,老板总是半夜起来到批发市场拿菜,白天的经营主要靠老板娘,女儿还要上学,不可能有人放下营生专门照应这孩子。于是,人们常常看到,夫妻二人的身后,摆着个别人家送的婴儿床,一个小宝宝陷在一大堆被褥里熟睡着,偶尔哭一两声,妈妈连忙过去哄哄,换上尿布或者塞个奶瓶,继续忙手里的活计。实在忙不过来,就托大家照顾一会儿,所以经常看到这孩子在每个摊主的手上传递着,逗笑着。

一眨眼的时间,孩子会走路了,满市场地跑,水果店给两个金桔,豆腐店给一杯豆浆,卖牛肉的切上一片腱子肉塞到他嘴里,熟稔到仿佛他是每一家的孩子。就连熟悉的顾客看见,也爱给他一些吃食和玩具,听他小嘴甜甜地叫着人,叔叔伯伯,阿姨婶婶从来没叫错过,真是个小人精。

他有正式的名字,叫小杰。但人们都叫他“小二子”,他散养在市井之中,皮实,开朗,健康,他和城市里那些温室花朵们一样快乐,他一样也是父母的骄傲和希望。

 

外婆的柏拉图???

外公外婆的相遇并不是一场美丽的邂逅。????那年,外婆十九岁,在沪上一个远房亲戚家带孩子,忽然某天家中捎信说大姐得了急病,要她赶紧回去。外婆自幼父母双亡,是胞姐一手带大的,在她心目中,长姐如母。听到这个消息有如晴天霹雳,立刻收拾东西跟着同乡的船回来了。从上海到苏北,迤迤逦逦几百里水路,外婆走一路哭一路。然而到了村口,姐姐却笑吟吟地站在码头上迎接,外婆这才知道上了当,被自己的亲姐姐哄回来嫁人的。对方比自己大十岁,还是个瘸子,去年死了老婆,留下一大一小两个女儿。外婆当然不从,哭过闹过,寻死觅活,最后,还是抵不过姐姐姐夫连同五个孩子的一跪,外婆想,唉,算了,权当报恩吧,当初不是姐姐,自己哪能活到今天?????外婆就这样嫁给了外公,因为是填房,没有大红的花轿和嫁衣,穿着一件棉布花袄,带着几件箱笼,在一个萧瑟的残冬坐着芦棚船嫁到了邻村。没有什么新婚的喜悦和憧憬,她眼中的未来是灰暗的、绝望的,甚至都没有想过自己要嫁的是怎样一个人。当媒人把她领进村里唯一的瓦房,告诉她那个穿着中山装的英俊男人就是她的丈夫时,外婆简直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可他身边倚着的双拐却无声地介绍,这就是那位在淮海战场上失去右腿的公社干部,因为立下过赫赫战功,所以公家才给他“安排”媳妇。姐姐家为了几百斤活命的口粮,硬生生把自己推到了他的身边。???当一个人对生活的期望低到尘埃里时,遇到的每一丝温暖似乎都是命运的额外馈赠。外公心里觉得亏欠外婆,所以想方设法地补偿。上世纪五十年代,平常人家食不果腹,衣不蔽体,外公的工资和口粮却能保证一家大小的吃穿用度,从小苦惯了的外婆,已经觉得掉进蜜罐子里了。外公每次出去开会,都要带些点心瓜果回来,外婆不是送给老人就是分给两个女儿,自己很少尝一口。外公请人从外地带了布料给她做衣裳,外婆一边嗔他浪费,一边将布料裁给孩子做新衣。外公怪她不会享福,外婆说:“少穿件新衣裳总比被别人指着脊梁骂后娘晚老子好吧!”外公无语,憋着气,年三十的晚上把一个红纸包塞到外婆手中,里头是一副金耳环和一枚金戒指。????外婆婚后第四年才生了我的母亲,两年后又生了小姨,外婆为没生儿子而觉得愧疚。外公却不在乎,亲自捕鱼炖汤,将一盆盆衣服尿布拿到河边浣洗,不让外婆沾一滴冷水。外婆被外公无限度地“惯着”,却丝毫沾不上一点娇气。外公在城里上班,外婆带着孩子在乡下生活,白天下地,晚上穿针捻线做衣服、纳鞋底,她心思灵巧,又在上海跟裁缝师傅学过手艺,村里的姑娘媳妇都喜欢找她裁衣服。外婆从来不拒绝人,也舍得把手艺外传,人家都很喜欢她,一口一个“三嫂子”,“兰英姐”地叫着,但外公不喊她的名字,也不像别人家叫“孩子他妈”,他毫不避讳地叫外婆的小名“三儿”,而且一定是极宠溺的语气,因为这称呼,通常只有父母用来唤最小的孩子。不知道外婆第一次听到这称呼时,心里有没有怦然的悸动。???在那个举国饥馑的年代,因为外公有一份不菲的工资,外婆又勤劳俭朴善于持家,小日子过得不错。外公生性慷慨,外婆也毫不吝啬。省下的粮食、鸡蛋、油盐以及药品,常常用来周济亲戚乡邻,许多人因此而活命,永远记住了他们的好。然而,外公性格耿直,也得罪过一些人,后来受累,牵扯进一件莫须有的贪污案里,数九寒天站在刺骨的桶水中遭逼供。家也被抄,值钱的物什让人拿走大半,连外婆手上的戒指也未能幸免。后来县里派人调查,外公的清白算是保住了,但这一夜的折磨却将他的身体彻底摧垮,辗转南京、上海医治了三个多月,最终还是在繁花似锦的三月里与世长辞。那一天,是外婆三十六岁的生日。????外婆成了寡妇,她抱着外公的骨灰盒不眠不休亦不哭,如同一段木头似的坐着,任凭别人左哄右劝没有半点反应,仿佛灵魂已经随火葬场的白烟散了。但女儿们却在膝前绕着,9岁的小女儿甚至还拿着父亲的双拐玩耍,外婆好像被什么触动了,忽然间嚎啕起来,直哭得昏死过去。醒来之后,她放下外公的骨灰盒,走进厨房,屋顶的烟囱终于又飘出了袅袅炊烟。????好好活着就是对死者最大的安慰。外婆也许总结不出这么简单而又深奥的哲理,但她守着外公的遗愿,坚韧地活下去了。外公受了没文化的苦,说过无论如何也要让孩子读书,外婆就坚持让两个小女儿一直读到高中毕业,这在当时的农村,对一个寡妇而言,真是了不得的壮举。外公生前开玩笑一般给两个小女儿订了亲,外婆死守着他的承诺,粗暴地干涉母亲和小姨的婚恋自由,逼着她们嫁给了父亲和姨父。当然,还算是个好的结局,两人的婚姻都很美满,后来有了我,有了弟弟们。再后来,有了我的儿子和侄女。外婆就在迎接一个个新生命的过程中渐渐老了,头发花白了,眼神不济了,耳朵似乎不太灵光了,就连行为也越发的怪异。四个女儿都很孝顺,但她不肯在谁家长住,宁可一个人窝在老房子里,其实那房子已经重建过两次了,只是地点未曾改变,家里一些箱柜还是她当初的嫁妆,里面整齐地叠放着外公的旧物。她固执地坚信外公的魂灵就守候在左右,于某个月夜或者阴天就能在召唤下出现,她说外公还是当初的样子,白白净净,拄着拐杖,一点也没老。外婆是个不撒谎的人,我疑心她所说的一切都是梦境,只是人老了,又沉溺在思念中,分不清现实与梦境而已。????年迈的外婆总是闲不住,不是惦记她的一圃菜蔬,就是要和老伙伴们念经拜佛。好容易在我家住了几日,忽然接到一个陌生的电话,是老家隔壁的侯家打来的,说侯老太已近弥留,非要见外婆一面。我以为外婆不会去的,因为当初外公之死,侯家是脱不了干系的,可以说直接导致了她后半生的苦难,这样深的宿怨,如何相见?但外婆毫不迟疑地回去了,几个钟头之后我就陪她坐到了侯老太的床前。那个胃癌晚期的老人,已经说不出话来了,抖抖索索地从枕下取出一方手帕,里面包着的,正是当年外公给外婆的那枚戒指。外婆流着泪戴上阔别四十载的戒指,默默地帮即将断气的侯老太换上寿衣,她的表情肃穆而温柔,动作细腻从容,就像《入殓师》中的小林大悟,那一刻,所有的仇恨烟消云散。????我和外婆并坐在阳台上,她认真地择一把荠菜,阳光下的身影,依旧端庄挺拔,挽着髻,戴着老花镜的样子可爱而安详,一点看不出苦难的影子。但外婆这一生却充满悲情:三岁失恃,六岁失怙,跟着姐姐出嫁当“小油瓶”,受尽寄人篱下的欺凌。好容易有了自己的家,丈夫又过早地撒手人寰,留下她独自拉扯几个女儿。如果这样的人生也有花期的话,那么与外公生活的十七年就是最馥郁的部分。这十七年里所得到的尊重、怜惜甚至宠溺,给她足够的信念来坚守心灵的城池。外婆絮絮叨叨地说些往事,其他人都厌烦了,而我愿意认真地听她每一遍的回忆,相信并理解她对外公那份柏拉图式的情感。其实于我也是一种心灵的洗礼,唯有时间,可以让一切高贵且永恒。????人老了,总有一天会归于尘土,外婆从不避讳死亡,也许那才是她的柏拉图之恋的终结。如果某天外婆去了,有一首古诗可当得她的墓志铭:君当作磐石,妾当作蒲苇。蒲苇韧如丝,磐石无转移。

午后

 

心浮气躁的时候,倘若能到僻静处休憩一段时日,真是再好不过。所幸乡下有座老宅子,多年不住了,去年底父母下决心收拾了一番,栽上花草果树,又寻了些坛坛罐罐排在檐下,也算整齐别致。周末一家老小回乡,刚踏进爬满扁豆的院门就生出满心安逸,真好。

姑姑早就备好了午饭,家养的鸡鸭和新鲜蔬菜滋味都是大不同,美美地吃罢,慢慢地向田野踱去。初秋的天极蓝,大片大片的云朵干干净净地铺陈在半空,纤巧游移,拼凑出奇怪的形状,若说它像某物,就觉得如此神似,说它不像,便也毫无关联了,正是这似与不似间极为有趣。

天底下一望无际的秋野,与夏日咄咄的浓绿相比,在色彩上层次丰富起来,半熟的稻田渲染出赭石的大背景,点缀其间的是暗紫深红浅绿藤黄的皴皱,大自然果真是弄色的圣手,目之所及的颜色,浓淡深浅都是恰到好处的适意,看一眼,诸般庙堂之高江湖之远的琐事即刻烟散,只剩下纯粹的心旷神怡。经过一座单板的水泥桥,桥下一泓秋水,迤逦着绕过横垛,转过田垄,从蒹葭苍苍的堤坝中间穿过,去到不可知的别处。大概“逝者如斯夫”就是这样不舍昼夜的决然,如岁月奔涌向前,每一秒都无法回头。以至于当下这满目的秋意,竟也变得可贵起来,仿佛一眨眼它就变成回忆甚至历史。

父亲在桥的不远处,戴着草帽,坐在歪脖子的老柳树下垂钓,一竿修竹,几根柳丝,脉脉地隔空悬着,看上去颇有些禅意。然而,这笠翁不过是享受捕鱼的乐趣罢了,他端坐在那,只关注丝线上的几个浮标,忽而猛地提上一尾野鲫或者翘嘴白,养在网兜里。我过去坐在田垄上,扯下马兰头蓝紫色的花儿编成花环、戒指,嗅着独特的草药香,托着下巴四下张望,河面上有很多蜻蜓,张着透明的蓝色翅膀飞来飞去,怯怯地停在水葫芦的白花瓣上,被出水的鱼儿一惊,又仓惶地飞到菖蒲的水蜡烛上了。旁边旱麻叶上一只肥大的尺蠼似乎要搬家,垂下长长的丝,想随风荡到近处的蒿草上去,不如意的是这半天竟然没有风,终于耐不住地心引力,重重地摔到地上了,嘴里吐出绿色的汁液,痛苦地扭着身体。我想这只俗名“吊死鬼”的虫子大约受了内伤吧,正想着要不要帮它一下,忽而稻田里飞来一只麻雀,叼起虫子就走,任凭我一阵惊愕。

河面很安静,只是半天没有鱼上钩,父亲如老僧入定,我却有点耐不住性子了。此时远处荡来一只小船,船上坐着三个小姑娘,撑船的那个我认识的,是三姑父的外甥女,几个丫头写完作业,没事就撑条船去摘菱角。我问可否带我去,姑娘们欣然应允,把船靠了岸,我欢喜地跳上去,船头一沉,又迅速浮起来,继续娉婷前行。直走了百十米,拐进一个窄窄的沟汊,里面便有稀稀落落的菱盘子。因为是野生的,远不如家菱密集,姑娘们分布船的两侧,左右采之,像《诗经》上采荇菜的场景。我穿的鞋子不方便,只能坐到船尾掌舵,慢慢地移着船,配合她们的速度,间或说些我小时候采菱的趣事,女孩子们格格地笑着,银铃般的声音洒满了窄窄的河面。我突然觉得眼前的一切美得让人感动,十五六岁的少女本身就像诗一样,采菱也是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情,加上这么晴脆的天气,这么怡人的风景,让人心底生出一种无法描述的美好情绪,激动得想唱一支小曲。

河面上绿油油一片,各种水草杂生在一起,看上去很茂盛,实际上菱并不多,一条港汊很快就到头了,我们的收获却不算丰盛,就此回头是没什么意思的。我建议过了闸继续往前,她们说那边是邻村的地界了,怕过去不太好。我说怕什么,有我在呢,我是大人啊。她们又一阵嬉笑,便不再顾忌,将船撑过了闸,到了一片开阔的水面,果然是别有洞天。我们小时候,大河都是属于村集体的,而现在无论大小河沟都是个人承包了,这里明显也是人家的承包河段,两边长着莲藕,可惜晚秋时分了,荷叶都显出颓败的态势,未收的莲蓬大都枯萎了,若是雨天,看了恐怕忍不住要悲秋的。然而荷叶旁的水面上却有数个澡盆大的圆叶子浮在着,满布小针般的钉刺,幽绿而充满生机,我一惊,这不是传说中的芡实吗?把船靠过去仔细看看,果然水面上矗着几个鸡头一样的花苞,她们几个也没见过,都在啧啧称奇。主人在岸上看见了,大声说:“采不得啊,还嫩着呢,不能吃的”。我们应道:“放心吧,只是看看,没见过鸡头米呢”!口袋里刚好有手机,抓拍了几张,粉粉的一簇,娇羞地探出布满尖刺的绿蓓蕾,真是奇异的植物。

太阳有些偏西时,调转船头回家。看芹儿船撑得容易,我也试了试,结果那一叶扁舟竟如此不听话,在水里左右转圈,引得小姑娘们又一阵大笑。就这么笑着闹着,半天才回到刚才上船的地方,父亲已经收好鱼竿等我了,跳上岸去一看,好家伙,网兜里大大小小怕有十斤鱼呢。

我们在迎着西坠的红日,穿过一片片棉田和稻畦,一会儿就到了村口。暮色轻拢,人家屋顶上陆陆续续地升起了炊烟,炒菜的油香味飘出了巷口,惹得肚子唱起了交响曲。不知道谁家的母亲在喊:“二小,回家吃饭咯”!粗粝的嗓音,把尘世间温暖的幸福递入人心。

 

乡居四则

 

史无前例的国庆长假,遇上史无前例的大拥堵,之前设计的种种出行计划,只能暂且搁置。收拾好行囊,去乡下住了几天,却是别样的清净。

桑麻

最喜欢进村的那条水泥公路,长约有两公里,一路蜿蜒在水中央。两边数千亩鱼塘相接,远望去有烟波浩渺之感。水面时而有成群的白鹭飞过,围着凌波而生的水杉,绕树三匝,寻枝而依。乡下的鸟儿真多,道旁两行意杨树间,栖息着无数的斑鸠、喜鹊、苍鹭。倘在冬日,树叶凋零,枝头鸟巢就历历可见了,密密匝匝,几乎每棵树上都有。这景象,就算在滴水成冰的日子,见了也会从心底生出暖意来。

村口是一大片桑树林,它们的根深植在我童年的梦里,枝叶却伸进了我后代的目光中。我告诉儿子,这是桑树,那些“人”字形的矮房子是蚕宝宝的家。很欣慰久居城市的四岁男孩对自然和土地表现出人类应有的亲近感。他迫不及待地拉着我往林子里钻,一口气到了密林深处时,才发现,周围已然是个童话世界。不知道谁家把蚕舍门口的两排树用草绳扎好,留下一条整齐的通道。尽头的草棚,被南瓜、扁豆的藤蔓覆盖着,像是充满神秘色彩的古堡。对视一眼,小家伙的脸上闪耀着惊喜、好奇和愉悦的光芒,我鼓励他自己打开草帘子,看看里面究竟是怎样的景象。他迟疑了一下,心里大概想象了无数种魔鬼或是怪兽,但终于还是克服了对未知世界的恐惧,轻轻地掀开了帘子。里面极其安谧,竹箔上的秋蚕沙沙地进食,啮噬的仿佛不是桑叶,而是时光。那一刻,我和他似乎并不存在二十几载的距离,我们站立的位置,都是童年。

出了桑树林,是一片稻田,稻田的尽头长着一片陌生的植物,如向日葵般高大,却横生着枝叶,开出碗口大的黄花。我并不认得这种植物,却惊羡于它花瓣的色泽,从外到里,由鹅黄到绛紫的嬗变,处理得天衣无缝。到家问了姨父才知道,这就是黄蜀葵,又名溪麻,花可入药,主治痈肿,五淋水肿,难产等症,是一味名贵药材,这两年村里才引种的。

收获

这是一个收获季节。

从进村的那一刻起,我们就见识到了恢宏的“晒秋”场面。黄豆、高粱、玉米、早稻……肆意地占领了晒场、大桥、房顶甚至路面,农人们把一年的辛劳高调地摊晒在所有略微平整的地方。阳光下,每一种金黄都令人目眩。我乐意踩在干绷绷的豆秸上,看那些浑圆的黄豆从荚里飞弹出去。也爱看围了头巾的妇人拿着棒子捶豆子,捶芝麻,把种子与秸秆分开后,用簸箕在风口轻扬,那些华而不实的瘪谷就伴着杂质随风而去,沉淀下的都是饱满的颗粒。这个过程充满了哲理和诗意,儿子不懂,但他也看得很认真。

舅奶奶家的田头,种了几垄红薯,也值收获的时令。与儿子荷了锄,提了篮子,到地头挖红薯。拿镰刀割开藤蔓,用小锹沿着根挖,一窝一窝的红皮山芋轻而易举地出土,被儿子运到竹篮里去。河风吹着蓝色的马兰花,我伸手擦去他脸上的泥土。心想也许从远古就是这样了,母亲带着年幼的孩子在夕阳下劳作,耕耘或是收获,过着寻常而幸福的日子。而现在人们正渐渐远离祖先的生存方式,不知道终日奔波忙碌又收获了什么。

烟火

老家经过几番拾掇,已与城里的装修无异,只是厨房里的土灶和铁锅还保留着。

得知我们回来之前,三姑已经把两口铁锅擦了又擦洗了又洗,灶门口堆满了干穰草和桑树枝。谁都知道土灶烧菜格外好吃,但人们已经用惯了方便清洁的煤气灶和电磁炉,很少用费劲又费时的老灶了。我们每次回家来,不吃一顿老灶烧的菜总觉得甚为遗憾。好在三姑勤快又善解人意,总是提前把一切准备得妥妥当当,还备下许多菜蔬、粮油让我们带走,不塞满车子决不肯罢休。“亲人”两个字在这个时候被放大了,所受的任何恩惠都是缘于你是她的亲人,而不基于丝毫的回报。我感动于这样的亲情,但同时也为孩子们感到悲哀,他们长大后,姑姨叔舅怕是一个也难有了。

三姑坐在灶间烧火,母亲在灶台前炒菜,姨妈把一盘盘升腾着热气的冬瓜烧鹅、扁豆香芋、韭菜炒鸡蛋、红烧鳊鱼、清蒸螃蟹端上桌子。这些食物都是就地取材:冬瓜是刚刚摘下的,老鹅是自家稻糠喂大的,韭菜是门前院子里现割的,鳊鱼、螃蟹是刚刚出水的……一切都充满着新鲜的气息,经过铁锅的烹煮,最大程度地保留了原味。更难得的是新挖的红薯塞到灶膛里,外表被火烤的焦黑,掰开却是金黄的瓤,吃一口,熟悉的香甜扑鼻而来,不由得感叹:“这才是真正的人间烟火啊!”

秋水

小时候,一过了立秋,家长就再也不肯孩子们下河游泳,说是“秋水”,再游就容易生病了。这话应该是有几分道理的,立秋过后变化虽然还不明显,但气温的确是一天凉似一天了。“春江水暖鸭先知”,水寒却是鱼儿最先感觉到。夏日里成天在水面上追食的鲹鱼忽然不见了踪影,水码头边也瞬间消失了鳑皮儿和小虾米。要是撑条小船,一路走下去,最能领略到一时一景的变化。夏日的繁花落尽,河面上漂浮着绿色的槐叶萍,几丛红蓼在水边寂寞地开出细碎的素色花朵,不起眼,却是水乡秋色里必不可少的点缀。

港汊里,谁家的一池碧莲,早已衰败得不成样子,红藕香残,玉盘破碎,再不是接天无穷碧的风光。偶尔一两枝莲蓬桀骜地立在残荷间,倘若入画,却比那映日荷花的格要高得多。谈到格,茨菰、荸荠也是有份的。茨菰剪刀状的叶子,素白的花,青绿的果,无一不清逸雅致,用色好的话,仿佛都能透出清芬的气息。至于荸荠,长在稻田的角落里,碧青的长叶子,一点也不惹眼,但却总让人想起汪曾祺的《受戒》。荸荠田里的脚印,不知是不是明海和小英子留下的。

 

严勇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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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勇,1981年生,江苏海安人。扬州大学中文系毕业,硕士研究生学历,主要致力于南宋词的整理与研究。曾任江苏凤凰出版社泰州分社责任编辑,泰州市委宣传部泰州文献编辑部编辑,泰州文学杂志《稻河》编辑,现任泰州报业传媒集团日报城史部责任编辑。

 

稻河——蜿蜒在时光里的记忆

 

唐人一句“浮于淮泗,浩然天波。海潮喷于乾坤,江城入于泱漭”正式开启了泰州这座城市关于江海的赞美。当大唐的雄风掠过江海会祠时,泰州淮南镇大江口被历史浓墨重彩地记上了一笔。一名叫圆仁的日本和尚从海路取道泰州,拉开了日本与泰州交往的历史帷幕。长江与大海用几千年的沉淀,共同造就了一座富庶文明的江海明珠——泰州。从此,泰州这座城市再也没有离开过与水有关的文化印记。

稻河,便是泰州城的文化之河、生命之河、灵魂之河,它承载了泰州城太多的辉煌与失落的记忆。它如同泰州城的一条母亲河,用甘甜的乳汁哺育了两岸生灵。斑驳的树影、疏落的旧居、青苔的石桥总让人抚今追昔,而汩汩流淌、不舍昼夜的稻河水,却忧伤地记载着城市的变迁,不经意间唤醒我们久远淡忘的记忆。当我徜徉在稻河两岸的青石街道上,抚摸着那些锈迹斑斑的栏杆,对着怀抱粗的梧桐树遥想的时候,我仿佛看见唐宋的身影撑着船儿,穿行于稻河,来往棹歌,欸乃橹音、买卖货声回响在整条河道上。

稻河,顾名思义与粮食有关。泰州自古素有“粮仓”之称,左思《三都赋》云:“窥东山之府,则瑰宝溢目,海陵之仓,则红粟流衍”,又骆宾王有“海陵红粟,仓储之积靡穷”。至此,“海陵红粟”天下闻名,宇内皆知,泰州“粮仓”的美誉也随之而得。稻河一名,也许就是为了记载这一骄傲的称呼而命之。从那时起,“稻河”就变成了泰州人心中的一条文化之河。

这条“文化之河”一直庇护着泰州的文化一路从宋代走向了辉煌。不知多少乡梓名流乘着小舟从稻河驶出,又不知有多少名臣重宦扁舟而至。范仲淹、滕子京、胡瑗、富弼、周孟阳便是稻河上最耀眼的五颗明星,遥想五位大贤都曾从这里经过,或许还曾在这里唱和诗词,饮酒畅谈,如此,稻河之水是何等的幸运。正是他们为稻河文化吹来了最浓郁的一股儒学之风,理学先驱、思想家和教育家胡瑗在泰州华佗庙旁经武祠亲手创办了安定书院,并手植银杏,教授乡里,培养了泰州学子“沈潜、笃实、醇厚、和易”的学风,使泰州成为远近闻名的教育之城。先生仙逝后,苏东坡曾写下赞颂他的诗句“所以苏湖士,至今怀令古”。另一位名臣范仲淹将诗书周孔、琴瑟羲皇的礼仪教化带入泰州,将“君子不独乐,我朋来远方”的情怀留在了稻河,留在了泰州人们的心里,从此,稻河的胸怀也多了一份宽广。

稻河岸上,石桥颇多,每一座桥的背后都有一段历史,正如每个人都有一段故事一样。稻河见证着这些故事的始末,其中最值得我们骄傲的一座桥便是板桥。它是稻河岸上第一座桥,见证了元末农民起义领袖张士诚的飒爽英姿,见证了这位盐贩如何走向了他人生的第一个辉煌,同时也拉开了大元帝国覆灭的序幕。北山开化禅寺的钟声日复一日地敲着,张士诚此时却凭借着“十八条扁担起义”,将义军的烽火一直燃烧到泰州城下。此时的稻河看似平

静,却成为义军进攻最好的水路要道。由于那时稻河水急且无桥,故元军没有设防。张士诚命士兵兵分两路,一路从草河佯攻,一路却悄悄砍树扎筏,从稻河暗渡。两岸百姓得知后,纷纷扛着门板、铺板帮助义军抢渡,最终攻下泰州,张士诚有感于稻河百姓的义举,当即在此处修建一桥,取名板桥。

张士诚身后,他的幕僚也是同乡的施耐庵隐居乡里,用生花妙笔完成我国最早的长篇小说《水浒传》,将泰州的文学成就推向了极致。仅百年之后,泰州再次诞生了一位思想界的巨子,“泰州学派”的创始人王艮。嘉靖五年(1526),王艮应泰州知府王瑶湖之聘,乘着稻河之水,来到了安定书院,主讲“百姓日用即道”的观点,求学者纷至沓来,稻河岸边掀起又一股学术之风。张岱年在《〈王艮与泰州学派〉·序》中评价说:“泰州学派是明代后期的一个独特学派。泰州学派创始人王艮出身平民,是一个平民思想家。”是的,正是因为他的平民思想,泰州才会培养出一个个具有平民意识的才俊,如评话宗师柳敬亭、“扬州八怪”代表人物郑板桥。

明末清初的着名艺术家柳敬亭以评话闻公卿,入都则邀致接踵,名重一时,于康熙四年(1665)南返泰州。于是稻河两岸又迎来了一个耄耋老者,用五方土音,悲愤地诉说当年易鼎之事,亡国之恨顿生,檀板之声无色。稻河两岸的明末子民无不被这位爱国老者打动,爱国之情油然而生,拒绝仕清者愈多。尤以冒辟疆最具气节,他与董小宛的一片冰心至今仍为人赞颂。柳公心怀民族大义,终究给稻河注入了一股忠贞不屈的血液。

而被誉为中国近三百年最卓绝的人物郑板桥,则更是王艮思想的实践者,他的“衙斋卧听萧萧竹,疑是民间疾苦声,些小吾曹州县吏,一枝一叶总关情”是亲民、爱民最直接的表现。雍正十一年(1733)秋,郑板桥在南京乡试顺利通过,沿着运河,从稻河取道海陵,开始长达一年的卖画生涯。当时板桥寄居在一处叫弥陀庵的寺庙中,留有“海陵南郭居人少,古树斜阳破佛楼”之句。想板桥客居闲暇,一定也曾泛舟流连于繁华的稻河之中,抑或在板桥之上,作画卖画。那时候的板桥一定意气风发,那时候的稻河也一定风光迤逦。于是,稻河之水在板桥的笔下又多了一份文气。

在历史的时光里沉淀,稻河注定汇聚成一条文化之河。但同时它更是一条生命之河,担当着里下河的粮、草营运。粮、草乃民生之本,这一条生命之河给当地的百姓带来了方便,也给城市注入了一道亮丽的风景。繁华的稻河上,依次排列着九座桥。板桥的气势、通仓桥的朴实、清化桥的文气、金明桥的绮丽、扬桥的庄重、孙家桥的古韵、铁桥的稳笃、演化桥的清丽、韩桥的温馨一一呈现,让生命之河多了一份心灵的寄托。

走过这些桥,触摸着它们斑驳的历史,仰望无际的天空,遥想那么多的先贤走过,你一定会抚今追昔,感慨万千。而稻河那些辉煌的过往,也在时光的记忆里,慢慢浮现,激励我们承袭先贤们的文化稻河之脉。

 

词意幽眇三水湾

 

如果把凤城河说成一部文学史的话,那么望海楼就好像是一首唐诗,三水湾就如同一首宋词,而与三水湾遥遥相对的桃园、老街则更像一部明清传奇小说。

登高望海楼,举目遥望,自然心境开阔,意境高远,颇有大唐气象。而漫步三水湾,则多了一份柔情,多了一份缱绻,宛如繁华绮丽的大宋王朝。

一部文学史浩漫无边,我却以宋词作为我最后的栖息地。泰州,风物名胜之多,令人目不暇接,我却对三水湾情有独钟。

爱上三水湾,是一个秋意浓浓的午后。我从老街过来,见一崎岖不平小路,略一远目,有一座汉白玉桥卧波在凤城河之上,连接着小路另一边。行至桥头,见桥上三个秀美的大字,方知是传说中泰州最美的小桥——百凤桥。立于桥上,放眼一望,不禁被眼前的景色深深吸引住。一座以黑瓦、白墙的江南小镇出现在我面前。小镇建筑仿古街区式建造,既有历史传统建筑的文化内涵,又具有江南婉约的水乡特色。小镇中宽宽的主干道,于杨柳堆烟的小家碧玉之中露出一丝庄严大气来。景灯下随处可见“浆声灯影三水湾”、“生态休闲三水湾”的宣传标语。

我沿着小径,独自向河边走去。小径之上,小桥之多,之美,让人心旷神怡,疑是到了瑶池仙境。这些桥都非常精致小巧,样式多样:有拱桥,有木板桥,有石平桥,有廊桥。只是有些桥我没有找到它的名字,我想没有名字的桥再美,也总觉得是一种遗憾,难道她也像二十四桥一样在等待懂她的杜郞吗?我释怀一笑,是的,桥有遇与不遇,人不也一样吗。三步一桥,十步一景,三水湾的精致让人不需要走很远就能感受到她的魅力。正如读懂一个人,有的时候只需要一个眼神。以小见大,于方寸之间见天下,足可见现代泰州人依然深受王艮先生之影响,处处彰显着人性与智慧。

有人说,有山无水是山的寂寞,有水无山是水的悲哀。泰州无山,而三水湾却山水相得。那些小山丘虽是人工雕琢,却天然清秀。山丘不是很高,所以容易攀登,带上诗篇和酒,躺在山间泛黄的草坪上,一仰头,你就能感受到天空的爽朗与澄明。携诗醉卧青山中,一秋能有几晴明。三水湾,三面环水,如一轮明月倒映在水中央,它是那么的宁静飘渺,仿佛与世隔绝。静静的三水湾,可以还你一个隐士的梦。

然而只需要步入时尚街区,你就恍然从前世走到今生。一种时空的差异,一种梦的延续,宁静与喧闹被完美的诠释在一起。蝉噪林逾静,鸟鸣山更幽。若是先到时尚街区,再步入山林小径,则会愈发觉得小径间的清幽。

在昏黄朦胧的夜景下散步、聊天、品茶、唱歌,别有一番乐趣。街区之中最让我喜欢的当然要属酒吧和书吧。于一周的工作疲倦之余,走进酒吧尽情宣泄,你可以跳舞,可以听音乐,可以唱歌,还可以小醉几杯,于恍恍惚惚之间放开怀抱,展示另外一个自己。累了,就可以去书吧翻翻书、喝喝茶,于喧闹中倾听自己心灵的声音。当然喜欢喝茶的朋友还可以去茶馆感受一下店家宣传的“钱塘泛花邀坐客,茶人茗香引清言”意境。

立于古色古香的街区小桥之上,思绪仿佛早已梦回到了宋朝。我想,只有在三水湾,你才能体会到“杨柳岸晓风残月”的真切。若是柳七能来,留几句千种风情的佳句一定让三水湾更加迷人。若是情趣尚佳,不妨寻一叶画舫,泛舟凤城河,一定会生出“醉卧船中欲醒时,忽疑身是江南客”的感慨来。水的灵动让三水湾充满了灵气,山的秀美,让山水湾多了一份诗意,而古色街区则让三水湾多了一份柔情。

三水湾,如一首纤丽婉约、深情幽眇的宋词,让人动情,让人回味。

 

溱湖,轻轻走过

 

三月,一个多么令人欲醉的字眼,就在桃红柳绿的无边无际中漫开,心中有一些想法总是那么的不切实际。总是试图在一片荒芜的世界,寻找真正的自己,问自己想要什么,该怎么去生活,怎么去面对人生与未来,才不会后悔。

溱湖无疑是思考本真的绝佳地方。7.5公里长的曲折小径给予了思考的长度,一片原生态的自然风光让我们回归简朴与宁静。三月,就从这里开始;心灵,就在这里放飞。这么长的幽径若是一个人走,想必很漫长而又苦痛,就如读一部名着一样。倘若,与一知己好友,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一起走过那些弯弯曲曲的小径,就会觉得路途并不遥远,就如爱人捧着名着读给你听。

溱湖,注定是一个返璞归真的地方。倘若,你没有准备好心情,没有好的伴侣,来这里还不如坐在乡村僻静处大哭一场,因为这里注定没有悲伤,只有道家的天然与本真。那些齐扎扎的出水的菖蒲已经伸出它们剑一般的身躯,在向春天要明天。一对对戏水的鸳鸯,总是会轻易地戏进你心灵的城堡,打开遥远的时光之门,去找寻曾经失去的甜蜜。一头孤单的麋鹿懒懒的躺在岸边,晒着下午的阳光,无视游人的兴奋与好奇,像一个看透世间沧桑的老者。

最动人的莫过于那些坐在木椅子上的老奶奶,岁月的痕迹在他们脸上刻成一道道沟渠,如一面雕塑站在时光的深处,淡淡的写着人生两个大字。那些情侣们,正享受着他们无比美好的下午时光,尤其是那初恋的人儿,带着万般羞涩,牵着男朋友的手,低低细语,调皮可爱的展示着她柔顺纯净的心灵。也许,第一次在这里牵手约会的人儿,都会带着一种自然与默契。溱湖的水那么柔软,爱情的潮水决堤仅仅只是时间的问题,温情脉脉的场景总是伴随着路径的始终。那些两绳一横木的供游人摇摇晃晃走过的锻炼器材,总是给他们带来相互鼓励加油的机会,在她遇到危险的时候,伸出相爱之手。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在溱湖的世界里,爱情已是随处可见的风景。一个个小木屋,隐秘在溱湖八仙园的小岛上,为人世间的情侣们造出一个虚幻的世界。而要打破这样的虚幻,自己拆穿自己,摧毁一个理想的构架,哪怕是为了一种实实在在的幸福,这对我们的梦幻者来说也是一个不可能做出的牺牲。那个虚构的世界里应该只有两个人,自由自在,无拘无束,他们大可以在这里放下身份、地位、名誉以及繁琐的尘世俗事,尽情的相爱,就当是给自己的礼物,或者成为明天活下去的动力,这应该就是虚幻暂时给予心灵的满足感。岛中之岛,梦中有梦,现实与虚幻只在一念之间,爱情与友谊仅在一步之遥。纯净的初恋,牵手的瞬间,心灵的满足与悸动,在这静静的湖心小岛,理应成为我们祭奠青春的地方。

在溱湖,时光仿佛是流动的。缓缓转动的大风车,随风摇摆的油菜花,两人齐踏的汲水车,一排排摇曳的意杨树,一首首柔情缱绻的曲子,一条条轻轻流去的小河,都会给人一种流动的美。蓝天白云、木屋长廊,碧绿芳畦,又总是给予溱湖一种田园诗意的静美。静中望动,更觉时光飞逝,岁月如歌。悠长的一个下午就这样在弱柳扶风中度过,多么的奢侈,多么的心旷神怡,人生又能有几个这样的下午。

当我们走出溱湖,重新上路,回归到现实世界里时,不妨以轻轻的微笑加以无精打采的叹息对自己说:人生幸福的成分不像世界及其反常的理论教导那么繁多,而应更为简单。

 

孤山的风致

 

初冬的暖阳将柔和的光芒洒向了长江岸边的一座小城——靖江。一千年前,这一片土地还未曾显出它丰腴的身体,只有一座孤峰矗立在长江之中,后来人们给它取了一个富于诗意情感的名字——孤山。

巨浪侵天的长江,日夜风涛不息,驾驭着上游百川的东流,从千里之外,呼啸而来,江水击打着孤山,它却坚强地站立着,给了那些扬起风帆驶出长江的英雄们以最后的目送与鼓励。

唐天宝元年(742),一位叫做鉴真的和尚,从瓜州挂起了风帆,满怀信心地去东瀛传授戒律。孤山,矗立在波涛之中,成为他出海的必经之路。每次,它总能见到这位高僧执拗地站在小舟的前头,凝视着大海的方向,时而又出没在波涛汹涌的江浪之中。它一次次地目送着他从身边缓缓离去,怀着满腔的热忱与期待,又一次次看着他失意而归,忧心忡忡。最后一次失败的时候,由于在狼山附近遭遇风暴,他不得不将小舟暂时停靠在一座孤岛上,而这座小岛至今历史学者也没有给出一个具体的名字。也许是这座小岛太普通,太平凡了,它没有金山的盛名,没有焦山的高度,也不是万里长江第一山,所以就这样被史学家们忽视了。然而,从狼山稍稍折回一点,我想最适合他整理心情的一定是这座孤山。而孤山也见证了高僧的十年之内的五次失败,只不过最后这一次,他走近了它。

孤山,自古就有神山的美誉,南朝阮升之《南兖州记》记载:“孤山有神祠。”查了一下阮升之这个人,大约生活在南朝梁代(502-557年)之前,那么推算一下孤山这座神祠至今大约已有一千五百多年了。然而,那时山上有没有寺庙僧侣,就不得而知了。现在可以在孤山上寻找到“南朝古刹”四个大字,仿佛在告诉我们那个时候孤山上就有寺庙了。如果有的话,掐指一算,孤山寺也有一千五百多年历史了。孤山位于大江中央的江滩,明代之前,唯有舟楫,方能抵达,遂变成江景清幽,人迹罕至的江上妙境。

当鉴真高僧登上这座孤山,面对大海的时候,他的心中定会升起一股初渡的豪情,“为是法事也,何惜生命?”然而经过屡次失败,当初的豪情还能剩下多少,此时的孤山,正如他的处境一般,四面环水,身处孤境。然而,就是这么一处江心的孤岛,有一位名叫法响的高僧却选择在这里结茅而居,建造了孤山有史记载的第一座寺——正见寺。据说,在山上陪伴这位高僧左右的是两只老虎,后来人们尊称他为伏虎禅师。现在天下人皆知有杭州孤山的梅妻鹤子,却不知靖江孤山的伏虎禅师,也许孤山缺少的正是文人的绝妙辞章,使得这样一处风景殊异的小岛湮没无名。由于伏虎禅师的精心经营,在郁郁葱葱的草木掩映之下,一座庄严的庙宇赫然矗立在孤山之上。从此,孤山香雾缭绕,晨钟暮鼓,时常有一些香客泛舟前来烧香。当鉴真高僧登上孤山时,法响已经仙逝百年了,只剩下一座“伏虎禅师塔”与一尊遗像供奉在大殿之中。法响禅师在孤山开创了属于自己的一方天地,若干年之后,鉴真大师第六次东渡成功,在日本完成了自己一生的梦想——东瀛建寺。
时光在浪花中滚滚东流,谁又能挽住晚霞的绮丽与澄江的碧透。倘若能在这孤山之上建造一座高高的石塔,那么它美丽的倒影不就如一只生花妙笔,日夜不息地在锦绣的江面上写下绝美的诗句么。那么孤山的美,不就如女子高高盘起的发髻,多了些许的纤瘦与风致么。这必将是一幅绝美的画卷。然而不知为何,孤山屹立了千年,始终没能拥有一座高塔彰显这座城市的独特意蕴。孤山,千百年来,一直孤独的守在长江的出海口,不知见证了多少骥江的兴衰荣辱,沧海巨变。
南宋初期岳飞退守阴沙,明嘉靖末年倭寇入侵,这两件靖江历史上的大事,与孤山北部的泥沙淤积成陆,使得当权者认为在此设置一县扼守江北门户变得尤为重要。于是,在明成化七年(1471),靖江正式设县,孤山从此不再孤立于大江之上,它有了一方沃土可以让它尽情的俯视。
孤山上刻有一句话:山不在高,有仙则灵。靖江人有句话:山不高,在平原上却很有风致。从这两句话,我们大抵可以知道两层含义:孤山并不是很高,孤山有自己的高度。孤山,目前高度只有55.6米,周长1.5公里,在全国的名川大山之中,可忽略不计,然而它却生长于苏中平原,在一望无际的田畴之中,赫然挺立,显得多么的气势逼人。远远的,你就能一眼望见它伟岸的身躯,高高地耸立在前方,像一位父亲在深情地俯视着自己的孩子。靖江人喜欢把长江比作母亲,把孤山比作父亲,因为在这广袤的苏中平原上,它的高度卓然撑起了一片天空。
山上至今仍有望江亭,然而四面遥望,已经不能看到长江的身影了。它的身边被无边无际的田野与村舍包围着,田畴里的庄稼,正青翠碧绿,初冬的寒风从西北吹来,让人脸上顿生一丝丝凉意。寺庙里的钟声,许久不曾响起,兴许由于我们到来之时正逢僧人们用斋之际。山上寂静极了,只有我们一行四人,在2013年12月4日这样值得纪念的日子(泰州首届青年作家创作会),登上了孤山。因为这一次,我们是为了赴一个文学之梦而来。我们相约孤山,是为了寻找一方最高的风景,一处最久远的文化,也是为了看看有多少先辈前来登临,又留下了多少墨迹,留待我们后生学习领悟。

然而,走过一遍,却没有发现石壁上的文人墨迹。后来回家查阅资料,才发现吟诵孤山的诗句也是不少的,其中以明代户部郎中沈奎的一首《秋日登孤山》写的最好,不妨抄下共赏:
烟静空江四望收,振衣同上看江楼。乾坤千古浮孤屿,吴楚中流寄一洲。杯影细传岩畔菊,歌声轻散海门秋。即今天幻逢人杰,欲望云霄信宿留。
不得不说沈户部开头两句,便立意高远,将万物凝于一亭,气势上便胜了一筹,能言来者所欲言;中四句更是妙不可言,有杜甫“吴楚东南坼,乾坤日夜浮”之气势,又有杜牧“江涵秋影雁初飞,与客携壶上翠微”之冲淡,既说出了孤山独特的地理位置,又道出了孤山民风民俗的淳朴真挚;最后两句说出了孤山的高度与当地的人杰地灵,使诗人陶醉其中,物我两忘。反复吟诵,当时我们四人登山的情形,又一一真切的浮现眼前。如果能选择一些文人描写孤山的诗句刻在山路的石壁间,那么不也是一道优美的文化风景线。

现在山上供奉佛教、道教的塑像特别多。迤逦的山道间,于最显眼的位置供奉着财神爷与文殊菩萨,这也许可以看作是靖江人对于经济与文化的重视。自古孤山占据一隅,狭小局促,隔江南望,便是中国最富裕的县级市江阴,非发展经济不足以与苏南兄弟县市比拟;非重视文化,不能显示出一座年轻城市的后劲与内涵。孤山,由一座山起步,进而有了今日大片的沃土,林立的高楼,现代的文明,可谓是自然对于孤山千年守望的回报。

孤山,不高也无名,却一直有着自己的性情与风致。

 

雕花楼听雨

 

南风吹雨,起看油云满四郊。内心无计,不知何处消半晌。适逢夏雨淅淅沥沥,遂想不如去雕花楼听雨。

雕花楼是一座站立在晚清岁月里的私家园林,它宛如一位闺中少女,含情脉脉,美丽温柔的掩映在柴墟古镇一隅,独守着尘世的寂寞。我赶到雕花楼的时候,正逢大雨倾盆,步入景区,竟也需携伞而入。站在天井,打开雨伞,听雨点滴滴答答的落在伞上,心情很快就明快起来。

雨声将许多游人阻隔在彼此的视线之外,唯独有兴致地如我这样爱好文学的青年,将之视为不从流俗,走在世人的想念之外。步入后花园,环顾四周,空无一人,唯有雨声与一池夏荷静静的陪着我。水面平静如镜,雨滴不时的落在上面,漾起一圈圈小小的涟漪,恰是为我弹奏的一曲曲清平小调。此时,园中因雨而清凉,天空因云而阴沉,真有“狂风骤雨暗江天,萧籁园中夏亦寒”之意境。

我并没有看到雕花楼那些色彩斑斓的雕花图案,我只愿在这后花园中久久的坐着,看雨、听雨,便觉得百般的舒适安逸。那些精致的雕花如今都只是昨日繁华的碎片,唯有这一池的绿水才是抚慰我灵魂最好的风景。在这个世间,注定这座花园与我有缘,注定这些雕花与我无缘;注定有一部分风景属于我,注定一部分风景不属于我。人生也是这样,留点残缺才会有所期待。

人生其实很短暂,属于我们的风景也注定只能是一小部分。那些有缘与我见面,并且相看两不厌的风景,都将成为最美丽的印记,刻在岁月的史册上。眼前这座园子,终将成为我日后回忆的地方。我在梅雨时节遇见了最美的它,它如一位淡妆的女子,款款步入我的视线。在这个夏雨的清晨,我与它一见钟情,更像是久久相识的恋人。

生命里遇见了它,就要温柔的对待它。席慕容说:在年青的时候,假如你爱上了一个人,请你,请你一定要温柔地对待他。对待风景也如对待爱情,一步一步的,品味入夏时候它赋予的细节之美,纯真而美好,浪漫而缱绻,一点一滴,漫过心尖,灌入心田,刻在心湖,成为印记。

岁月里拥有了它,从此雨天便不会阴晦忧郁。它或许是雨天给我的珍贵礼物,让忧伤的心灵有处可放。它清新、爽快、明丽,静静地藏在记忆深处与我宁谧相守。我喜欢雨天的它,在美丽的烟雨之中,与它刻尽缠绵,相拥彼此,忘乎尘事。在天地之间,一场美丽的邂逅就此展开了情愫,默默相对,无需言语。辛弃疾曾说:我见青山多妩媚,料青山见我亦如是。想必只有将山水视之如恋人的多情之人,才会读懂它们的可爱之处。

透过岁月,透过沧桑,透过雨天的迷蒙,我在它的怀抱里享受着独有的凝碧的温柔。平平淡淡的相遇,少了一份销魂的热烈,亦少了一份离别的惆怅。彼此相许,心静如水。当我在微雨迷茫之际,步入了它的世界,才感觉到了淡泊为真,宁静至美的深刻含义。

只有自己将那美好的情感展示与它,它才会将它最美的样子呈现与我;只有把自己最美的样子刻在它的心中,它才能成为自己一辈子忘不掉的回忆。那时,我的眼睛里仅仅只有眼前风景,我会忘了自己是谁,这一刻我的名字也许可以叫风过无痕抑或雨过无声。

虽然这样短短相对,只有一个清晨的时光,然不管相处的时间有多长或多短,若能始终温柔地相待,那么,所有的时刻都将是一种无瑕的美丽。当宝贵的青春在飞逝地流走,只有我的心还在为它原地停留。

 

黄桥的味道

 

黄桥的味道是一种夕阳将柔和的光线淡淡的涂抹在古镇上散发的如青绿色干草的味道。你也许闻不到,却处处感觉到这样一种味道的存在。它静静的,隐谧的,如影之随形,如响之効声,或许藏在一座旧迹斑驳的桥上,或许开在那桃红柳绿的岸边,或许是邂逅在幽深曲折的小巷之中,让古镇多了一份庄严与肃穆,多了一份苍凉与岑寂,更多了一份古意与萧飒。

黄桥的味道是种种历史将尘封的往事浓浓的粘附在古镇上散发的如古抄本书卷的味道。黄桥决战,一场震撼在苏中人民心中的战役就在这里打响,战斗之惨烈令人不忍回顾。九百烈士,血染古镇,他们的壮志之心永远埋在了黄桥。那座矗立在街头的高耸的纪念碑,仿佛提醒着我们,在这里曾经有过一段不平凡的往事。

木萧萧,雁南渡,沉思往事立残阳。在黄桥这片美丽的土地上,曾经有多少的英雄豪杰往返停留,最被黄桥人津津乐道的也许就是陈毅元帅。一将功成万骨枯,从无数死人堆里成长的英雄,血液里总会流淌一种野性与霸气。然而这位元帅除了野性与霸气,还有一种深深地书生气。在这里他遇到了一位志趣相投的知己——韩紫石,并结成忘年交。他与韩紫石的爱国情怀与宽广气度足以让这片土地具有诗一样的柔情与长江一样的胸襟。

大江东去,流不尽的是英雄的传说。遥想陈毅在这里与紫石老先生共商抗日大计的豪言壮志“山河破碎思前事,抗日合作看精诚。丈夫一怒安天下,横刀跃马取东瀛”,真令人感叹。老先生陷入敌军不屈而死后,他又写下:“推心忧国欣知鲍,接席多缘幸识韩。知音寥落天涯感,一读遗书一惘然。”黄桥的味道由此渗透了一种久远的书香气与推心忧国的情怀。

黄桥的味道更有一种绕不过的味道。在大街小巷,你只要深深一呼吸,就能感觉到它的存在。你也许已经猜到,不错,这就是那个香的让人生馋的黄桥烧饼。骑着单车,在黄桥慢悠悠的转悠,到处都弥漫着一种香飘四溢的烧饼味。黄桥烧饼店出售的一般是圆形和椭圆形两种,咸甜皆备。特点是色泽金黄,酥脆可口。街头有一家震南烧饼,味道真是不错。我不知道,它为什么叫震南黄桥烧饼,难道是为了震住长江以南的香气吗,还是它家有一位震南先生呢。走过千山万水,到了黄桥,才知道黄桥烧饼的味道里有一股股暖暖的乡愁的味道。它总是让我想到遥远的那个下午,母亲第一次给我买烧饼吃的情形。食之入口,情留舌尖。

黄桥的味道里还有一种深深情谊与热情好客的酒味。黄桥并不是产酒的地方,老街上的酒家却摆放着一缸缸盛满的糯米酒,芬香四溢,闻之心醉。黄桥的刘氏三兄弟皆喜舞文弄墨,且大哥的话剧更是精彩绝伦,二哥的散文如黄桥之水细中精致,三弟的企业文化做的愈来愈好。然而文人皆离不开酒,以文会友,以酒会友在刘氏看来就是黄桥的待客之道。于是,每至黄桥,总会被包围在浓浓的书香与酒气之中,不知今夕何夕。

黄桥的味道,是深留心间的一点秋后的余味。

 

故乡何处是

 

柳梢吐绿,梅萼泛青,春天早早归来,而我依然在他乡遥望故乡。笛声三弄,梅心惊破,多少游春意。他乡的风景不管多美,在内心深处,自己的故乡总是无可替代。它深深的藏在自己的心空,只等夜晚一轮明月升空,它便无处躲藏。故乡如月,总是挂在心尖的高处。

我的家乡坐落在里下河平原一个普通的镇上,在乡镇合并中,隆镇镇这个镇再也不存在了。于是,它有了一个更响亮的名字——海安镇。故乡何处是,忘了除非醉。我最美的家乡啊,一想到它,沸腾的心便开始了柔软的时光之旅。乘着春风,顺水而下,看不完的油菜花,赏不完的绿色麦田,总是那样的亲近。

最是那些从小看我长大的大大大妈,如今已变成年迈的爷爷奶奶。不知何时他们的头发渐渐鬓白,而他们的青春模样依然停留在我的记忆中。每次回家,时光总仿佛是在从过去穿梭到现在。今天李家的大爷去了,明天刘家的奶奶走了,村落稀疏,人丁日少,曾经亲切熟悉的父老乡亲一位一位无声无息的悄然离开,只剩下村人跟我“他都走了几年了”,我才明白原来是离开家乡太久了。每次回来,我都会默默地伫立在村子的西头,看着乡村的新变化。一条宽阔的大马路穿村而过,结束了村庄岛中之岛的世外桃源般的历史。日夜不停采油的磕头机,彻底粉碎了家乡静谧的夜晚。遥望星空,一颗颗星星仿佛是哭泣的泪珠,晶莹剔透,充满悲伤。那被淤泥水草塞满的的河流,何时才会变回与儿时遥远清澈的河流一样美。

每年过年,必定在故乡度过。而我家屋后居住的老人们一个一个的都走了,屋子经年累月无人看管,最终倒塌了。从楼梯口的窗户向北望去,生命的灯火一盏一盏的熄灭了,最后只剩一棵一棵老树在风中摇曳。曾经在无数个夜晚给我心灵温暖的小东奶奶家的灯火,早已消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漆黑和呼啸而过的风声。风声吹动着落满尘埃的窗户,发出低低呜呜的声音,充满了凄凉与冷寂。然而,就是这些老树,也将面临被锯掉的危险。村子,最后必将成为一个荒芜的地方,可有谁知道,在这个地方曾埋葬了我多少美好的往事啊。那些我深爱的小伙伴一起挖起的深坑,一起打仗匍匐过的草堆,一起听大孩讲故事的爬爬登,一起在雨天围聚下军旗的屋子,都一起被现代的浮华掠走了。

那么多的夜晚,我一直喜欢在自家的阳台上,遥望星辰,做着离开家乡,打拼世界的美梦。如今,受了无数心伤的我回来了,看到的是更加受伤的故乡——它的血流不止,它的衣服千疮百孔,它的精神颓废萎靡,它的目光丧失了往日的清澈明媚。我抚摸着故乡的一草一木,感受着多年的现代文明,在它身体上肆意横行。我无法不忧伤,我的心伤还因为我爱故乡爱的不够深沉。我一直嫌弃它的普通、平凡,一直想离开它,现在才知道,在故乡的那些年的时光,已成为一辈子最美的回忆。

芦花飘絮,宿雁南飞,红尘往事那堪回首。我不敢确定,故乡的楼台何时会在一辆辆推土机的蛮力下夷为平地。然而,我已经感受到它正虎视眈眈的看着我最后的家园。我也曾亲眼看到它推倒了村上的几户人家。所有的记忆都随着屋舍的消失而消失,这样抹去的是否过于简单直接。千年的时光,仿佛就在转瞬之间消失的无影无踪。继之而起的则是一幢幢毫无特色的商品房,江南乡村,稀朗宁静的居住环境就此变成了小城镇。它硬生生的隔断的不仅仅是村户之间的距离,还有人们心灵的距离。

每到过年,那些失去了房屋的人们,总是不愿待在街上的商品房里,他们陆续的回来,依然在我的小院里跟我母亲聊天。最让我感动的,是撤迁户家的一条狗,主人临走前用麻袋将它捉进城里,想让它也过上城里宠物狗的生活,它却硬是跑了几十里,回到了它已经消失了的狗窝前。当它找不到它居住的狗窝时,它并没有绝望,而是在旁边不远处的土地庙里夜宿。每次回家,它都会对我摇头摆尾,乐观坚强。后来村庄人看它可怜,就用砖头给它搭了一个简陋的狗窝。每当村人讲述这一段狗的经历时候,我的眼泪总是情不自禁的流了下来。狗尚如此重土难迁,何况我们那些祖祖辈辈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人们呢。

 

烟波里的才子故园

 

板桥故居位于兴化市东城湾古板桥郑家巷7-8号,古板桥我不曾见得,但我想这与他的号一定有某种关联。之前,我一直以为郑燮取板桥这个号是用刘禹锡《杨柳枝词》中“二十年前旧板桥”之意,借此抒发人世间世态炎凉,人情冷暖,抑或怀旧怀人之情。然而古板桥的出现,让这个号多了一份对故乡的依恋。

板桥故居东面不远处便是浩浩汤汤的上官河,郑板桥曾在《贺新郎·食瓜》词里描述:“吾家家在烟波里,绕秋城藕花芦叶,渺然无际”。又因其居东南方有建于明代的文峰塔,西南方有明代文学家、“后七子”之一的宗臣筑屋读书的“百花洲”,故曾自豪地挥笔写下“东邻文峰古塔,西近才子花洲”的对联。古朴灵秀的兴化古城、追慕屈子的沧浪之水、厚重的文化气息从小就培育了郑板桥的独特灵气。

怀想中的郑板桥瘦骨嶙峋,爱竹、画竹成癖,又因“扬州八怪”之首的名号,我一直以为郑板桥是个特立独行,举止怪异的人,正如武侠中所分门派一样,他绝对不能归到少林、武当等正宗门派。世人皆认为他画怪、文章怪、性情怪、行为怪,他却“难得糊涂”,不囿于世俗的目光,孤独地,固执于自己的脚步,如奇峰绝壁突兀于天地之间,让人高山仰止,难以企及。然而,探访板桥故居之后,我发现了一个返璞归真的郑板桥,我发现了一个忧国忧民的郑板桥,我发现了一个不像权贵低头的郑板桥,他是一位有着中国传统文人优秀品质的傲骨书生。

板桥故居门檐的狭小与其在书画史上的地位形成鲜明对比,狭窄逼仄的门楣,虽有赵朴初、刘海粟题写的“郑板桥故居”几个大字,依然不能掩饰它蓬门陋巷的本来面貌,甚至有了一点“遮羞”的成分。郑板桥一向清贫简陋惯了,若是两位大师为他如此捧场,不晓得他会不会心存感激。这座辟陋的故居,静静的隐于板桥街一隅,小得让人难以寻觅。像隐士隐于高山,像凡夫俗子隐于三百年清代文坛之中,终究被人认出,一如现今络绎不绝的游客,肆无忌惮地在其院中谈笑风生,我想这一处僻静的居所并不能将其名号淹没。终有一天,它如板桥先生的诗书画一样被人追捧,热闹起来。但这一切绝不是郑板桥的初衷,他只不过是在尘世中聊避风雨的一介书生,是天地之间一位匆匆的过客,他将更多的财富留下来,将清贫与孤独留给自己。室雅何须大,花香不在多。板桥的大气是由内而外的大气,小居之中,陋室之下,并没有消磨他“立功天地,字养生民”的壮志,案头上一幅幅传神的竹子,将铮铮傲骨伸向了窗外,伸向了室外,天地之中,无一处不知道它的风骨,不被它的神韵折服。不张扬的小居与诗书画奇才郑板桥形成巨大反差,我想,板桥先生表现出来的狂傲到底是不是一种返璞归真的天然。

走进故居,庭院地促,似乎连转身都很难。客厅、书斋、卧室、厨房一览而尽,不若商贾院落富贵阔气,纡余委曲,若不可测。而板桥故居却阡陌条畅,一反常态,这是否也与其文学主张一样,注重金石之声,反对浮靡之风。是他怪还是世人怪,已然不重要,重要的是,板桥先生顺着自己的禀赋,走出自己独特的文学、书画之路,为后人开一代风气,并最终练就成“诗书画三绝”的惊世奇才。

郑板桥的成就与私塾雅室门匾上题的四个字不可分割,那就是“聊避风雨”。这是一种心态,由儒家入道家之后的一种安然之态。板桥若天地间一过客,仿佛无容身之处,却又以为民、为字四处为家,随遇而安。郑板桥一生历经曲折,从来没有一处豪宅。时人说:十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而郑板桥为官十二载,却一肩明月,两袖清风,最后依然回到扬州靠卖画糊口。郑板桥抱着“立功天地,字养生民”的理想,为民办实事,在任潍县知县时,遇饥荒,开仓赈灾,又修筑城池,迫富豪平价售粮,被奸人谗言,以赈灾不当丢官,后学渊明而去,不为五斗米折腰,临行留诗,豪气干云:“乌纱掷去不为官,囊橐萧萧两袖寒。写取一枝清瘦竹,秋风江上作渔竿”。郑板桥离开官场后的生活其实是寂寥的,他在诗中云:“谁与荒斋伴寂寥,一枝柱石上云霄,挺然直是陶元亮,五斗何能折我腰。”他在官场上践行了他“立功天地,字养生民”的理想,处江湖之远的时候,又洁身自好做了一个清高之士,以完成他“穷则独善其身”的思想。“汲来江水烹新茗,买尽青山当画屏”,便是他灵魂自由的写照。浪漫的板桥先生就这样诗意的活着,一直如竹子一般正直、挺立。

步入正厅,举头一望,画入眼帘,诗在其中,字体飘逸挺立。郑板桥博学多才,兼擅诗、词、曲、文、书、画、联、印,他常常将诗书画三者融为一体,诗中有画,画中有诗,兼有他的“六分半书”,可谓“画不足而题足之,画无声而诗声之”。这就让他的诗书画作品别具一格,将三者的功能发挥到最佳,互为优势,相得益彰。

板桥先生平生不治经学,爱读史书以及诗文词集,传奇说簿之类,靡不览究。文学史上说他是“才人的诗文”,学者们评价他:熔铸八艺,卓然大家。查阅其作品,有诗千余首、词近百首、曲十余首、对联百余副、书信百余封,还有序跋、判词、碑记、横额数百件传祚于世。板桥诗文,自出己意,理必归于圣贤,文必切于日用,板桥十六通家书,绝不谈天说地,而日用家常,颇有言近指远之处。可以说,他是一个博学多识的文学家。尤其是他的咏竹诗可谓独树一帜。他的咏竹诗或阐明创作理念,或抒写自己的情志,读来发人深思,耐人寻味。如“咬定青山不放松,立根原在破岩中。千磨万击还坚劲,任尔东南西北风”。诗人一生刚直不阿,他笔下之竹因而显得挺拔、苍劲、有节气。竹子这种正气凛然的精神,又是诗人“清为官、勤为民”的高洁志向的生动写照。

转入西花园,视野顿时大开,半亩方塘,天光云影,姹紫嫣红,芬香四溢。然最引人注目的还是陈列在长廊墙壁上一幅幅琳琅满目的书法作品。这些名家名作多半是对郑板桥书法艺术的评价。其中第一幅毛泽东的评价尤为中肯:“你再看郑板桥的帖,就又感到苍劲有力。这种美不仅是秀丽,把一串字联起来看有震地之威,就像要奔赴沙场的一名勇猛武将,好一派威武之姿呵!郑板桥的每一个字,都有分量,掉在地上能砸出铿锵的声音,这就叫掷地有声呵。”郑板桥擅长草、隶、篆、楷四体,以兰竹画法入笔,又自创“六分半书”,使得其书法整体看去纵横错落,飘洒有致,自成一派。

板桥先生的画亦是一绝,正如他在《兰竹石图》中云:“要有掀天揭地之文,震电惊雷之字,呵神骂鬼之谈,无古无今之画,固不在寻常蹊径中也。”他的那些画中又以竹最具神韵。他曾自题道:“吾之竹清俗雅脱乎,书法有行款,竹更要行款,书法有浓淡,竹更要有浓淡,书法有疏密,竹更要有疏密。”又因《题画竹》画中题画诗云:“衙斋卧听萧萧竹,疑是民间疾苦声,些小吾曹州县吏,一枝一叶总关情”。使得其笔下的竹子又多了一份忧国忧民的情怀,则更能打动人心,境界因之更高。

西花园中一亭名曰“赊月”,想必取谪仙人“且就洞庭赊月色”之意,这一“赊”字与前面一“聊”字岂不相映成趣,前后呼应。若至月夜,邀三两知己,携一樽清酒,坐于亭中,饮酒赏月,如郑板桥一般,放言高论,臧否人物,不亦人生快事。

坐于亭中,抚今追昔,恍若隔世,回首郑板桥一生,真让人感慨万千。徐悲鸿曾在郑燮的一幅《兰竹》画上题云:“板桥先生为中国近三百年最卓绝的人物之一。其思想奇、文奇、书画尤奇。观其诗文及书画,不但想见高致,而其寓仁悲于奇妙,尤为古今天才之难得者。”此言得之。

 

水城的简静时光

 

平生颇好慢词。只因那慢词能言心中之情长,能诉心中之惆怅。慢词长不过百余字,却能“上如抗,下如坠,曲如折,止如槁木”,变化繁多,悠扬动听,曲折婉转地表达复杂的个人情感。当你听上一曲《长亭怨慢》,“渐吹尽、枝头香絮,是处人家,绿深门户……”,你心中的脚步,也许就会情不自禁的慢了下来。

慢词亦如人生。现代人的快节奏生活恰似一首小令,短平快,直奔生活主题而去。而舒缓清徐的慢生活就如同是一首慢词,悠扬婉转,可以让我们细细品味从指间流逝的岁月。那些急促的脚步扬起的尘土容易模糊我们的视线,那些纷飞的柳絮引起的诗情却能明净我们的眼眸,唤醒我们久蛰的心灵。

漫步泰州古城,你会被它的宁静所感动。你看那满眼的绿色,在道路两旁远远的延伸开去,仿佛给心灵打开了一径通往绿色世界的通道。香樟树散发的春的气息也在我们停下脚步,闭上眼睛,轻轻一嗅时,被心灵轻易地捕捉。我们的脚步,就在这样宽大的街道,满眼的绿色中,情不自禁地慢了下来。泰州——便是这样一座充满绿色的生态古城。

《马可波罗游记》中说:“这城(泰州城)不很大,但尘世的幸福极多。”生活在这样节奏舒缓的城市,不能不说是一件幸福的事情。

每天清晨,那些不知名的鸟儿便会叽叽喳喳的把我从美梦中唤醒。打开窗户,便会看到一座现代化的中国医药城矗立在眼前,它年轻而富生命力,朝气蓬勃让人心存梦想。我一天天看着它慢慢的长大,长高,犹如自己的孩子一样,希望它能健康茁壮的成长,给我们这座古城注入更多的活力。一个城市必须有梦想才更有魅力,我们每个人也是如此。慢下来,不是要我们懒散,而是有更多时间去描绘我们心中的蓝图,这样我们的脚步才不会凌乱,心境才更加从容。

一碗鱼汤面,一份干丝,便是泰州人日常的早餐。我家小区旁有一家早餐店,鱼汤面、干丝都做的很不错,每天早晨店里都是人满为患。要是赶得及上班,我往往也会坐下品尝一碗鱼汤面,若是来不及,随手捧上一碗拌好的干丝,便可以吃上了。干丝是泰州的特色早茶之一,常见的有烫干丝和水煮干丝两种,其形状细如棉线,入口绵软,咀嚼却有韧性,若是再配上鲜浓的汤汁,就足够令人回味悠长了。

享受完早茶,骑上单车,便可以去上班了。骑自行车,已成为我晨练必备的一项运动。每当春秋二季,温暖爽朗,气候适宜,我就会踏上单车,缓缓的行驶在路上,一边看泰州城市日新月异的变化,一边遥望蓝天,让思绪飘飞。骑车上班,既是对绿色环保的支持,也是对身心健康的关爱。现在城市汽车日增万量也不是什么神话,若不自觉低炭出行,早晚有一天,我们会受到自然的惩罚。不若从自身做起,多骑自行车,为我们的美好环境做一点事。也让我们的节奏放慢下来,享受水城慢生活的号召,何乐而不为?

若是遇上好天气,还可以约上三五好友,一起骑车去人民公园聊天打牌,或者去天德湖公园搭帐篷,烧烤,享受自由与浪漫。旅游局刘局长说,以后要在环凤城河一周建上自行车专用车道,鼓励更多的人骑自行车休闲、锻炼身体。我想,到那时候,骑车游凤城,将成为城市又一道独特的风景。

中午时分,我会沿着政府广场徒步回去。一上午的疲劳,总会在步行中慢慢的散发掉,满眼的绿色也让眼睛得到充分的休息。路上携一册《宋词欣赏》,随口念上几句慢词,一边咀嚼一边品赏,一下子整个城市的脚步都似乎慢了下来。一颗喧嚣而骚动的心在唐风宋雨中涤荡,变得舒爽而悠远。那些“剪不断,理还乱”的忧愁,也会被娟娟的河水冲走。道旁的迎春花,不知何时已透出了花苞,只等天一放晴,就相继绽放了。这一春啊,就藏在我们的脚下,如果可以慢下来,你就能看到它们调皮的眼神,欢喜的表情,甚至可以听到它们说的悄悄话,哼着不知名的曲子呢。只要可以慢下来,你就会邂逅美,亲近美。

晚饭后,可以散步去看一幕话剧或者去听一场戏曲。古朴典雅的大剧院离家仅一步之遥,在家门口聆听高雅的艺术,已经变成了现实。每当坐在音乐厅,闭上眼睛,静静聆听大师们的演奏,就感觉与世界的距离一下子拉近了。聆听高雅,无疑是对精神世界的一次提升。如果大剧院没有戏看,还可以开车去健身中心锻炼身体。在时而劲爆时而慢摇的动感单车中,挥洒汗水释放激情。或穿上泳衣,戴上泳帽、泳镜在游泳池中自由的舒展,全身心放松。若是想体验一下老泰州人的晚上“水包皮”,不妨去老浴室,泡个澡,搓个背,喝上一杯甜甜的甘蔗汁,亦能让人神清气爽,心旷神怡。如果一个人过于寂寞的话,还可以喊上几个好朋友一起去看电影,K歌,让节奏慢下来,让人情味多一些,让生活变得丰富多彩一些。

林语堂先生曾在《人生的盛宴》中这样写道:“能闲世人之所忙者,方能忙世人之所闲。人莫乐于闲,非无所事事之谓也。闲则能读书,闲则能游名胜,闲则能交益友,闲则能饮酒,闲则能着书。天下之乐,孰大于是?”

是啊,谁不喜欢做这样一个闲人:读书、旅行、交友、饮酒、着书。更多的晚上,我是一个人寂静的坐在书房度过的。一册书,一杯茶,燃上一柱檀香,时光顿时就安静了下来。现在的信息量越来越大,人们的阅读量也越来越大,阅读的速度也越来越快。上网、看电视、看电影、报纸、杂志……用去了我们许多读书的时光。我们的心变得浮躁不安,每天仿佛读了许多,却什么也记不住,到头来,许多阅读只是被阅读。有的时候,我们打开网上一个链接,就会一个接着一个的链接下去,等到回头的时候,几个小时都已经过去了。也许,只有在简陋的书房,坐下读一读经典,才会有一份优雅缓慢的情绪,流过心涧。

那些千载之下依然鲜亮如昨的诗句里所记取的景象、人物、情感、状态,就像一股涤荡灵魂的清泉,让一颗心如玉,静静沉潜在喧器的河流深处。品读经典,则与现实中的浮躁拉开了一定距离,更有益于修炼心灵、增长智慧、完善人格。与古人贤者对话,千年的岁月仿佛只是一瞬间,聆听智者的声音,我们的思绪才会更加清新,我们心中的目标才不会迷失方向。慢阅读,慢的不只是阅读速度,慢的也是一份读书的心境。

加拿大作家约翰·米德马在其新作《慢阅读》中也曾说过:“如果你在阅读时想获得深层经验,想让它成为你内在的一部分,想与作者的思想产生融会贯通后再把它变成自己的个人经验,那你就要慢慢地看才行。”慢慢读,才会静下心来思考,我们才会收获更多。

至若春明景和,我最喜欢的就是沿着凤城河游走。遥望望海楼的庄严肃穆,聆听梅兰芳纪念馆的曲韵流香,醉心桃园桃文化的烂漫柔丽、品味老街的热闹繁华、探寻三水湾的词意幽眇,感受柳园的疏落清幽……,美丽的风景在凤城河边一一展开,如一幅烟雨蒙蒙的水墨画,风情妩媚,顾盼生姿。春风又绿凤城河岸时,你会看到一排排钓竿横搁在湖面之上,成为城市迷人的一道风景线。

经常,我也会成为其中的一个钓客。在凤城边垂钓的不仅仅是鱼,更有无限的风景,舒畅的心情。应了那一句,醉翁之意不在酒,在乎山水之间也。我常常于下班之后,拿上钓竿,哪怕只是垂钓一会会,就会觉得特别惬意。钓鱼其实也很容易有瘾,通常我是不到天色昏暗,看不清鱼漂,是绝不撤钩的。有时候连续站上一天,腿也似乎不会累。看着路上行人匆匆,我却悠然自得于自己的生活方式。

时至盛夏,水鸟翔集,锦鳞游泳;岸芷汀兰,郁郁青青。凤城河里,游泳嬉戏,人头攒动。许多市民将城河变成他们快乐的海洋,有的比赛扎猛子,一个猛子就扎到水下很远的地方;有的仰面朝天漂浮在水面上,望着蓝天,悠悠的漂着;还有的不会游的,抱着救生圈,用手拍打着水面,欢乐的笑声,此起彼伏,让这座城市更多了一份热情与野性。

秋天的城河边,钓者更多。然而,这个时候的城河多了一份清爽的澄净。秋雨淅淅沥沥的飘洒在这座城市上空,宛如一面轻纱蒙住了少女的脸颊,顿时让城河变得妖娆多情起来。道路上那些行色匆匆的身影,也会被雨水打湿而多了一份情趣。在芦花飘絮,宿雁南飞的时候,美丽的凤城河总是能抚慰我们一颗颗喧嚣浮动的心。在秋雨的洗涤下,时光也仿佛变得静止一般。

这时候最热闹的,要数一年一度的泰州湖蟹大会在老街拉开帷幕。“金秋蟹味美,老街嘉年华,百位美女品蟹大比拼”。大街小巷,似乎到处都飘着阵阵螃蟹的香味。仅国庆第一天,泰州人就吃掉了10万只螃蟹。兴化板桥大闸蟹、兴化红膏大闸蟹、溱湖簖蟹早已全国知名,兴化安丰也已成为中国河蟹之乡,吸引了无数外地游客金秋前来品蟹。大家细细的剔着蟹肉,那些美好的时光啊,就在慢慢品蟹的指缝中悄悄溜走了。那些美味,留在心中,久久难忘。

冬日,冷色占据了城河。寒烟疏柳,鸟藏人稀。许多人就聚在公园玩石锁健身,石锁是一种传统的健身器材,起源于北宋,盛行于清代,在泰州有广泛的群众基础,是一种老少皆宜的群众体育项目。石锁一般由青石或麻石凿制,小则20斤,大则百余斤。你看他们将几十公斤的石锁,在手中、肩头、身前身后灵活翻腾,如小巧的玩具。招式多样,有的“翻江倒海”,有的“猴子戴帽”,有的“苏秦背剑”,还有的“张飞跨马”……,?石锁的玩法也有很多种,分单人、双人和多人,手法有百余种。由于练石锁对肩周炎、腰椎间盘突出有改善效果,这项活动便从非物质文化遗产火成了时尚健身。还有一些人怕冷,依旧过着“早上皮包水,晚上水包皮”的清闲日子,让小城的冬日变得温暖惬意。你说,这样的时光,是不是比任何季节都要慢呢。

老泰州人一般还有一个嗜好,那就是伺弄花草。一般人家都会养上君子兰、文竹、铁线蕨、吊兰、常春藤、仙人掌等植物,这些植物既能起到美化环境的作用,还能给他们的生活带去无限的快乐。记得小区楼下,有一位退休老爷爷,天天没事就伺弄它的花草,有月季,玫瑰、芍药、夜晚花、美人蕉、指甲花等,满满栽了一大块。我家的车库紧挨着他家,每次停车的时候,经过车库,总能闻到各式花的味道。这让我觉得,养花是一个持之以恒的手艺活,没有耐心的浇灌,是不会开花的。养花恰如养性,急不得,养成一颗淡泊的心境,看庭前花开花落,云卷云舒,也算是一种入定了。

林清玄曾说:慢是一种速度,更是一种生活态度。慢,也能留下人生的精彩;慢,舌尖的味蕾才来得及苏醒;慢源自对美好生活的吸引;慢,让想象力开启陌生的国度;慢,体会有棱有角有瑕疵的真实;慢,在缓缓地转动中享受生命的意义。慢生活重要的不是时间的进程,而是做这件事情时,你的内心是否从容。正如人生更需要准备的,不是昂贵的茶,而是喝茶的心情。在快节奏的时代,你可以掌握的,只是自己心灵的方向。

当我们正在为生活疲于奔命的时候,生活已经离我们远去。活在当下,享受“慢生活”之乐,也不失为对自己身体的一份爱护。

现代生活的快节奏,让幸福变成大多数人可望不可及的梦想。路边的风景,总是疾驰而过,这样我们又如何能够领略到身边的美景。如今,快节奏生活已经成为主流,但它与人们追求健康的生活方式其实是相背离的,也是缺乏人文关怀的。忽略了生命的本质,我们的幸福又从何而来呢。因此我们需要“慢”下来关注心灵,享受真正的“慢”生活。

曾听过这样一则寓言:一个人躺在海边晒太阳,一个富人走过就责问他,大好时光怎么不去干活?于是他问,干活是为了什么?富人回答,当然是为了挣钱。他又问,挣钱又可以怎么样?富人急了,说那样你就可以天天躺在海边晒太阳了!谁知他一脸困惑地问,在海边晒的太阳和我现在晒的太阳有什么不同吗?

幸福是什么?每个人都有不同的答案。然而,如果我们都不能慢下脚步想想幸福是什么,那么我们的追求是否太过盲目,从而失去了追求的意义。我们在紧张的工作之余,是否也应该停下来问问自己的心灵,倾听它们的声音。也许,它们所要的幸福其实就是一盏茶的功夫,一份看透岁月的从容。

慢,是一种心态,是一种审美,更是一种人性的回归;慢生活,无疑会成为拯救现代人干枯灵魂的一剂良方。

 

徐同华作品

 

徐同华,笔名花雨,江苏泰州人,1981年生。南京大学艺术硕士,江苏省作协会员、江苏省文艺评论家协会会员。作品散见《青年作家》《江苏作家》《中国国家地理》《大风》等报刊,着有随笔集《泰州名胜》《稻河旧燕》《泰州道教谈片》、散文集《闲情都几许》《凤凰管》,参编《泰州文化》《泰州文献》《泰州知识》《海陵文史集萃》等,曾获泰州市政府文艺奖、稻河文学奖。现为海陵区文学艺术创作室主任、区文联秘书长兼《花丛》杂志主编,泰州市海陵区作协副主席兼秘书长。

 

当桑梓渐入风尘

 

古村

纪庙依贴于泰州城,清清的城河水入运盐河旖旎而东,过了鲍家坝,不到里余地,鸡犬声闻,蒹葭老树,我的桑梓之地便在此。十余年生于斯,长于斯,蓦然回首,风物依旧熟悉,一切依如孩提。

纪庙全称纪家庙,顾名思义,很容易理解,但如今这里并没有一户姓纪的,着实奇怪。许多年后我在写作《泰州名胜》时,在泰州图书馆翻阅《泰州地名录》《泰县氏族考》后才初知端倪,纪庙始于明初,一场洪武赶散,部分苏州阊门纪姓人家过江迁泰,携妻带子落居于此,繁衍生息,这里也是泰州纪姓的发源地之一,百十年弹指一挥,正统年间,宗祠在族人的膜拜中建成,纪家庙也就走上了历史的前台。

纪庙的风水人文可称绝佳。北有一土墩,旧称仙翁坟,即响林,《泰州志》中有“其地树木高幽深密,风过瑟瑟作声,故名响林”的记载。北宋徽宗大观二年(1108),年寿七十六岁的一代名道徐守信筑墓于此,道君皇帝“赐大中大夫,给葬用四品礼”,传说还御笔亲题墓碑,备极哀荣,在这一片葱茏荫郁中,墓冢高高,“神仙”长眠。南渡以后的宝庆三年,泰州知州陈垓也看中了这块“非谷响答钟,非坡势奔马”的宝地,于此修建升真观、归鹤亭,广植松柏,放养仙鹤神鹿,很有一方神仙水土的气象。纪庙南为一水,叫运盐河,即邗沟支道。遥远的西汉,周亚夫自细柳营远来,击败了在淮海称孤的吴王刘濞,一代枭雄破灭了天子的梦,却留下了这条运盐河滋养了此地的子民,接连的运盐船队在海天而来,伸向中华的腹地,繁忙了千余年。莲花池在运盐河南侧,垂亡的南宋,名将李庭芝、姜才被元朝军队擒住,后双双殉国,碧血涌莲花,英雄气节,浩然长存于天地。莲花池东的肖庄住着几户周姓人家,如今在台湾弘法的了中法师就出生在这里,恋乡的他每每回大陆都会到此扫墓,知恩报恩,老僧心事。纪庙周边还有宫家涵、陈家坟、俞家楼、缪家庵,这些地名多承载着厚重的历史,数百年以来,物是人非,已不足一一道了。

纪庙是这一带的中心。不知何时,纪氏族人迁离了此地,宗祠随之衰落,多年后,一个游方僧人扫去了蛛网尘灰,备置了钟鼓,恭请了佛像,纪氏宗祠易为水深庵,青烟袅袅,于此修行悟道。跟古城中的大寺相比,水深庵不是很大,前后三进,山门、天王、大雄三殿玲珑精致,山门前一个小小的放生池,春种蒲艾夏种荷,风景亦多美丽。池畔搭着一个凉棚,南来北往的人都会在此歇歇脚,喝点老和尚供应的免费茶水,再进庙烧烧香拜拜佛,求个平安,图个吉利。几十年弹指一挥,如今,庙房仍在,只是几经修葺,早已失去斗拱画檐,先作学校,现则成为寻常人家所在了,水深庵的名字淡忘于人们的脑海,惟有门前一泊镜水依旧春风涟漪,庙后小河上的纪庙桥依旧人流穿梭,热闹不减。桥名不改,人们没有忘记它这个最初的名字。

水居

早晚的纪庙桥是最热闹的。每天清晨,桥北的小饭店里茶客不断。茶客多是村中的老人,要个干丝,点上两个大肉包,捏一点茶叶沫子放进带来的麦乳精大瓶里,开水一滚,一段悠闲也就开始了。到了七点多钟,中心小学的校车开到了桥口,摁几声喇叭,不一会儿,几十个活泼可爱的红领巾就吵嚷着从桥南桥北的巷子里奔出,挤拥着上车,要是时间宽裕,有的会寻机跑进饭店,趴下来吞几口爷爷的干丝,抓上一个大包子再走。校车走后,恢复的平静也不会持续多久,桥上洋溢起菜贩肉贩的叫卖声,居家的妇人们拎着篮子就奔桥口来了,多是老熟人,菜的价格没什么来去,只是在肥瘦好坏上互相讨个顺意。买完菜,遇到个把邻里,张长李短,唠唠闲话,完了到饭店叫上老头子一道回家,开始一天的忙碌。

下晚的热闹自四五点就开始了。菜摊撤退,杂货摊摆上,卖衣服的、卖老鼠药的、卖盗版磁带光碟的、卖针线杯盘的……五花八门,倒也应有尽有,卖磁带的小贩播放着扬剧,卖老鼠药的播放着《茉莉花》,纷乱的交响把刚从麻将桌上散场的人们吸引到桥口,停停站站,摸摸问问,有时也会挑上一两件家缺的用物,反正不贵,明知有假,倒也无所谓。再晚一点,叫卖声渐低,桥南的浴室门口又热闹起来了。卤菜摊、臭干担,旁边一家小店,卖些油盐酱醋,还有孩子们爱吃的小打果子,生意都挺忙。夜幕一降,乘凉的妇人们纷纷来到浴室门口,在摊担间买上些菜,复又走到桥上,吹吹夜风,大蒲扇拍打着蚊子,彼此间又是一番重复的唠叨,等待着浴室里洗澡的爷们回家吃晚饭。

浴室不大,只对男客,就开在原来老庙临河的第三进大殿以及殿前的院子里,爷儿们在原来供奉菩萨的殿宇里脱个赤条条,想想却也滑稽。虽然不大,却也隔成了数间,功能齐全。撩开厚厚的毛毡子,就是吧台,一张破旧的办公桌,后面一张简易床,床角一台14寸黑白电视机。收票的刘大整天就蜗坐在办公桌前,一边看电视,一边卖澡筹,厚厚的老花镜搭在鼻梁上几乎要掉下来,有时个把调皮的小孩为了逃票,依着桌子爬进去,从来不见他喝止的。有时发现了也会从袖筒里扔几块小糖过去,小孩多会冲他笑笑,爽朗地叫声“刘大爷!”坐在这里二十多年了,哪个小孩子不都如同自家养的一样熟悉和疼爱。绕过吧台,再掀一道帘子,就进了休息室。休息室有一室、二室之分。一室一元,算是这里的雅间,里面两侧靠墙摆着几张陈旧的沙发,红色的沙发皮已经变成绛紫色,摊在上面的毛巾也是千疮百孔,黑不溜秋,磨得不成形了。隔着一道门就是二室,收费打半,村里的爷们为了省五角钱大多选这儿,二室沿墙是搁着两排大木板,浴客的衣服一堆一堆地放着,就算满了,来个人,把衣服左移右动一下就又有一个位置了。雾气缭绕,一张十几瓦的日光灯灰蒙蒙地亮着,浴客们从汤池里上来后,有的在打鼾,有的在交谈,拆迁补偿啊,交通事故啊,子女孝顺啊,干部廉政啊,在这儿什么都能听到,遇到两个急犟的,话不投机有时也有架吵,跑堂的刘二,这时就会跑出来打个圆场,“来,换个热把子!”“我帮你把身上擦一下!”热气一腾,硝烟散去,大伙重新换个话题又继续开谈起来……

乡亲

乡亲是最淳朴的。如今的纪庙桥南为孙姓,桥北为刘姓,参差着徐姓、俞姓、贾姓等数家。俞姓住在桥南浴室对面,他家老爷子原来是解放初纪庙小学的教师,小学开办在老庙里,他就在老庙西面砌了房子圈了院子定居下来。村里上了年纪的人在那个时候几乎都在俞老师的扫盲班上识过几个字,对他颇为尊敬。现在学校易成了浴室,他家就在浴室对面开了家小店卖些杂货,晚上兼炸臭干,村里人也把这里当作一个小议事处所在,大凡邻里间遇到些争执,生活中碰到了难处,都会来找俞老师求个主意,老先生也乐此不疲地做着“呼保义”“及时雨”。俞老师死的时候我还小,只记得村里几乎每家每户都送了花圈、烧了黄纸,那时送葬还时兴用拖拉机,接连的拖拉机从纪庙桥一直到村口,在泰州东门迎春桥招魂时,人们痛哭流涕、泣不成声,那是我记忆中最隆重的丧事。

贾姓也是一家,和俞姓隔水而居,住在桥北,也开了一家小店,而且是个独户。店主老贾,没人知道他叫什么名字,只因脖子瘦头小,他还有个“细头鬼”的外号。老贾母亲是这里人,三十多年前他随母亲来到纪庙。听人说,他父亲是个当兵的,长年在外,母亲耐不住寂寞,和当地的一个汉子好上了,老贾的父亲听说后,怒发冲冠,赶回家臭打了母子俩一顿,连亲生的儿子都不要了,一道赶回了娘家。好在他外公家就这一个闺女,也就收留了。外公死后,老贾就和母亲相依为命,在家门口卖些蔬菜惨淡地过着日子。因为有着偷人养的闲话,没有哪家姑娘愿意嫁给老贾,母亲死后,老贾便把外公的老房一分两半,一半租给村东头的春梅家开饭店,一半自己开了个小店混日子。老贾店门口就是桥北的水码头,河水清的那光景,村里的老妇人小媳妇好多到这里淘米洗菜,洗席子、汏衣服,老贾没事就蹲在岸上对着码头上的女人们拉扯着荤话,惹得个个都骂他细头鬼子绝八代的,好几次,归家的男人听女人告状后,跑过来要掀老贾的柜台,但老贾还是乐此不疲,打是打不怕的,不然生活还有什么乐子呢!

老贾跟疯佘女的绯闻一直是纪庙的娱乐新闻头条。疯佘女和老贾一样,没人知道名字,只知姓佘,还听说她丈夫以前是省城一座大学的老师,“文革”中被自己的学生给打死了,亲眼目睹丈夫惨状的她当时就昏了过去,公婆把她接回家后,她就癫了。公婆突然面临子丧媳疯,承受不住,很快就双双病故了。从此她成天在村里乱逛,遇到人只傻傻地笑,嘴里面喃喃自语,人们便喊她“疯佘女”,因为她很爱干净,长得又很清秀,不像有些疯子那样脏兮兮的,所以也不遭人讨厌,每天早上,她就来到桥口,菜摊的菜看中什么拿一点,小贩们也不跟她要钱,逗笑几句而已,而后在春梅饭店里拿一小袋水面,一天的伙食就全在这里了。有时疯佘女漫游到老贾店门口,老贾便大声叫住她,再左瞅右瞧觉得没人就迅速递一些胭脂绢花或者日用品给她,疯佘女来者不知拒。其实这一切都被桥上或者桥南的人们看得清清楚楚,道听途说,各种各样版本的老贾疯佘女传奇就衍生了,后来听说有人看到后半夜疯佘女来到老贾店里,还有人说亲眼看见老贾带着疯佘女去仙翁坟的油菜地里,无垠的黄花地里蔓延着无限的春光……

祖坟

徐姓居住在村北,自草河徐家桥搬到此地已数百年,据说此地原多是徐氏墓田,村西北石桥河旁的“徐家山子”里葬的就是故老相传的祖先。

现在的祖坟只是徐氏墓田的一角了,在纪庙西北与鲍家坝接壤的地方,人称“和尚田”,得名于一个叫净一的和尚。解放前水深庵老庙香火仍旺的时候,净一从泰州城的一座大庙里来到这里做当家和尚,据说他人十分和善,村里红白喜事需要请他写什么东西,他都应承,从来不讲什么忌讳。另外他修持守戒严紧,讲经说法通俗易懂,周边的善男信女对他很是顶礼膜拜,十分尊崇。那时祖父做的是油漆营生,庙里面有什么装金漆彩,净一都请他去,加上祖父也通点文墨,和净一也就成了僧俗莫逆之交。“文革”中破除迷信,纪庙里推倒佛像,砸尽彩塑,烧光经文,一干东西都扔进了庙后的河中,净一也被赶出了寺院,发配到运盐河边看山芋田。没有住处,祖父偷偷地帮他在河边搭了一个简易的棚子,送了一点吃的,才安定没多久,在村里时不时的斗和尚运动中,净一没熬多久就去了。死后葬在哪里成了问题,他是和尚,除了庙没有属于自己的一寸地方,也就无地安葬了。祖父默默地把他葬在了祖坟里原本留给他的那穴地,后来祖父去世,就葬在自家屋西的菜园里,没进祖坟,族人和村民并没有议论什么,反称赞祖父大仁大义,修得好因,子孙必荫其福庇。

寡妇改嫁过来按规矩是不能入祖坟的,但和尚田里还是有个例外。她姓邹,是大房中的四儿媳,和我的祖母是妯娌,按辈分我称呼她“四奶奶”。四大爷是个退伍军人,没当几年兵,在一次战斗中负了伤,从此走路一瘸一拐的,好在回来后学了门箍桶的手艺,生计不成问题,只是媳妇难找。四奶奶是宫涵的,原先的丈夫病死后经人介绍就嫁给了四大爷,还带着个孩子,叫马玉。四奶奶手很巧,做的一手好针线,烧饭的手艺也上数,为人又和善,和四大爷一起过安安分分,日子过得真真不错。可惜好日子没几年,四大爷因旧伤复发,一病不起,不久就去世了,这下四奶奶可成了天大的罪人,嫁了两次,死了两个丈夫,这克夫的恶名是无法逃脱了。长辈们气得再也不理她,妯娌间不再往来,连我们这些小孩子路过她家都听长辈们的话绕个道走,如同避瘟神一样。这下可苦了四奶奶,还有马玉,没了四大爷,箍桶的收入也就没了,一家还要过日子,没办法,四奶奶只得磨起豆腐来。俗话说:苦不苦,想想人家磨豆腐!那时还没自来水,四奶奶夜里头就摸着黑到河里拎水,来回十几趟,倒满两个大缸, 磨豆浆,上布汰,烧豆浆,做豆腐,鸡鸣上架的时候,她的厨房里已飘出阵阵豆腐香了,天一放晓,家家户户捧着茶杯在门口刷牙的时候,四奶奶挑着豆腐担子便走进了村南村北的小巷。马玉从来都是插不上手的,四奶奶只让他好好念书,他也爱读书,每次去坡子街,捧回来的书都是四奶奶几天的豆腐钱,可四奶奶从不说心疼,她的钱全用在了马玉身上。好学的马玉后来考到了北京上大学,成了全村的骄傲,看着辛劳了一辈子的四奶奶,族人们对她渐渐也好了许多。马玉的学上得越来越高,一直读到博士,最后还留学去了日本,四奶奶的个子却被压得越来越矮,终于有一天,一直没有停歇的她倒在了豆腐担下面,没有等到马玉回来,就断了气,那年她五十多岁,磨了快三十年的豆腐。在长房大爷的料理下,合族人哭丧,把她葬进了和尚田。等到马玉听信回来奔丧,墓冢高竖,哀嚎至无声,他在坟前跪了一天一夜。

我离开纪庙也已经十多年了,如今每次回去,那村,那人,那户,那水,那桥,那坟,那树,那草,那点点滴滴的回忆总会让我有种欲泪的感觉。老贾的店关了门,疯佘女早就死了,周边的鲍家坝、宫家涵、俞家楼都没了,工厂、学校、马路、小区包围着整个村落,纪庙桥上老浴室里往来着天南地北的施工人员,运盐河上架起了大桥,仙翁坟也成了高档居民住宅小区,连我家的祖坟也被拆迁部门用八百块一穴给买断了,和很多艰难的古老一样,纪庙也即将走入历史。“故乡何处是,忘了除非醉。”当桑梓渐入风尘,我,一个它的孩子,能为它做些什么呢?写下这点略带苦涩的文字,我的心中仍旧不安,含情脉脉,只待为它再谱写另一段永恒的传记。

 

桃之夭夭

 

老宅里有两棵桃树,一棵在院内,一棵在墙外。

桃树都是从祖母嘴里吐出来的。春日啖桃,祖母总是将食剩下的桃核儿顺手拿小锹埋到目所能及的土里,每食每埋,不由引起了我的好奇。这样就能长出桃树吗?也未必,种种看吧!祖母的回答总是这一句。

一岁岁的春风吹过小院,月季红了,蒲草青了,郁郁葱葱的丝瓜藤爬满整个墙头。我总是蹲在祖母种桃的地方,盼望着希望的出现,一日一日,一年一年,空等了多少个年头,让人失望不已。祖母还是吃吃桃种种桃,不急不躁,不愠不火,任我怀疑的目光注视于她,好像没她的事一样。

又不知道过去多少个冬天,我早已视祖母种桃于无睹了。初春的一个早晨,父亲在檐下的小花圃里分植蒲草,突然发现角落里拱出不盈寸的一点嫩绿小苗,呼我来看,我顿时想起祖母的桃核,赶紧把她也喊了过来。小家伙弯弯地略耷拉着头,两片小叶欲展未展,一段小茎绿得透明,仿佛一碰便立即会断。桃苗总算出了!我欢呼起来,祖母脸上也露出了难得的一丝欣慰的笑容。听说是桃苗,父亲便一意让拔了,“院里种桃,鬼哭狼嚎!”宅子里好好的,别惹出什么事来。祖母轻轻地说,也未必能活,长长看吧!

第二天,我在院外迎门的花圃里又发现了一株桃苗。这以后的日子,每日清晨,祖母总会拎着木桶,环着小苗浇上一圈水,那刻细心不亚于照顾她的孩子。桃苗长的可真快,立夏尝鲜的时候,就已高过人膝了。祖母在两棵小苗旁小心翼翼地栽上一根细芦竹,并在小苗的根和腰的位置上仔细地拴伤细线,以迎接即将到来的阵阵夏雨。秋冬天气萧瑟树木凋零之际,更是每日数看,伴随着桃苗一起经历风霜雨雪的洗礼。

眼看桃树渐渐长成,父亲不依了,又搬出“前不栽桑,后不栽柳,院中不栽刽子手”的俗话,力劝祖母答应拔去桃树。虽说桃木辟邪,然桃树因花果都呈血红之色,而被乡人称为“刽子手”,加之“桃”与“逃”谐音,多兆不吉,泰城一带确实少有人家在院子里栽它。也未必有事,留留看吧!有祸先临我!硬是拦住父亲,保下了那两棵岌岌可危的小桃树。

桃花仿佛在一夜之间盛开。一夜细雨婆娑,早间刚醒就听见院中鸟雀的欢叫声。推门一看,桃花在晨曦的阳光里悄悄地开了,曾经那么安静矜持的桃树如今因为粉红的花儿绽开而异常热闹起来,一层层丝绸般包裹的花瓣层层展开,露出了金灿灿的黄色花蕊,明媚着向人展露久违的笑靥。瞬间遭遇一个梦境,花朵锦簇的一树云霞让我无辜无措无暇闪躲,如同被摄去了心魂般,畏缩缩怯生生走近那里,站到树下。闭上眼睛,深深地吸气,一股沁人心脾的清香直入心底。仰头,看那个华丽的梦境缓缓降落,沉沉覆盖到身上,此刻我已忘了身在何处,沉入了春天沉入了美。一阵清风吹过,枝叶间的残雨打湿我的脸颊,鸟语雀跃将我惊醒,花瓣像初雪般纷扬而落。拾起几片花瓣,放在掌心轻轻地抚摸,那一片片花瓣如丝般柔滑,忍不住地舔了一舔。身后传来一阵慢悠悠的脚步,祖母披衣站到我身旁,笑眯眯地看着这绯色云霞,凝视我手中捧着的落花,只是无声无语。

接下来的几天,家里总是络绎不绝地来看花的邻居。桃花一日日繁密,从远处望来,两树桃花如同两团红云,映得满院生春,生气溢溢。祖母也在众人的交口赞叹中生得一两分得意。进夏之后,风雨变急,桃花尽日随流水,几夜辰光便已落红成阵不复姹嫣。枝上忽地冒出好些愣头愣脑的小毛球,桃树结桃了!想到甘甜水灵的蜜桃,我的口水都要下来了。桃树在三尺高的地方分成了三个树杈,形成一个绝妙的靠椅。自此以后我天天午学散后便骑靠在树杈间,端详小毛桃们日日长大的同时,欣赏蚂蚁顺着树干爬上爬下,瞄着蝴蝶翩跹来去,和暖的阳光晒得我睡意朦胧。没想到夏雨如此厉害,没等桃儿们熟透,树上的桃子已去了大半。那些来串门的邻居,众口一致地夸桃子长势旺,于是桃子刚一有甜味,就被祖母摘下来送给他们品尝了。第一年的桃子熟透时,摘到我手里的只有几颗棕黄色的桃子和满腹委屈罢了。

第二个春天,桃花亦如去年一半明艳,只是桃树上却多了好多虫眼。随着花落果长,虫眼越来越多,正午时候,里面还会流出许多透明的粘性的液体。又过了一段时间,桃叶开始残破,一点点小黑虫如同蚕儿一样密密麻麻地遍布树干叶果。桃树紧挨着屋檐长上,本就挡住了房间里的阳光,现在窗子一开,又有小黑虫穿过纱格爬进屋子,柜桌衣服上常常是斑斑点点。没等到桃熟一饱口福,父亲便用钢锯把院子里的桃树齐根给锯了。眼看着一棵桃树成了一堆烧柴,祖母的眼中盈满了泪水。当父亲再锯院外那棵时,祖母说什么也不肯了。打打药,就让它再长长吧。

桃树夭了一棵,孤独的立于院外,院门一闭,也就关上了一片秀色,院子里空空荡荡的。打药之后,小黑虫绝迹了,只是连累得快成熟的桃子也全都掉了下来,院前小路满径稀烂残骸。祖母步履缓慢得拿着簸箕扫帚,一个一个的扫起来,然后在目所能及的空地挖上一小坑,尽数埋了起来。又是那句,种种看吧!

这年冬天,我家所在的这片地域被划进了拆迁红线,周边人家纷纷搭房建屋以求得到更多的补偿。看着家家户户喧嚣奔忙的场景,爸爸也想在院门口搭一个小车库,门前面积不大,地点就只有桃荫笼罩的这一片了。和祖母商量的时候,她沉默不语,过了半晌才说,等等吧,过了春你就砍,我再看看这树桃花!祖母答应了父亲。桃之夭夭,风流总被雨打风吹去,最终还是都没有留住。

许多年后,我在灯下读到贾平凹的《我的小桃树》,这位陕西大汉在院子角落里埋下一颗桃核儿,“让它在那儿蓄着我的梦”,不由想起祖母,吃桃种桃,她是不是也在蓄着她的一段梦寐呢?

 

歌舞不再

 

“昔年歌舞地,无复歌舞声。金谷人何处,春花自向荣。”乾隆四十四年(1783),侍父迁泰的竹芗诗人徐鸣珂赋诗《初至吴陵住歌舞巷陈宅》,如是伤怀地感叹。

鸣珂之父徐步云,字蒸远,号礼华,《兴化县志》记其“乾隆二十七年召试举人,官中书,书尤精妙,楷似乐毅论,行似圣教序,”可谓一代翰墨名士,初出茅庐即倚风雅名传江淮。入仕后以军机章京之职位重朝堂,与纪昀等人诗酒唱和于京师,后因涉两淮盐运使卢雅雨案而被发配新疆伊犁,复又奉诏回京参修《四库全书》,风波弥宦海,烟月足家园,沉浮漂泊二十余春秋后,徐步云拖一身病躯回到故乡,兴化域泽地湿,他把家从昭阳迁到了海陵,初居就选在了他熟悉的歌舞巷。

歌舞巷,《崇桢·泰州志》中列之于海陵名巷之首,位于古城北门内,由两条略带弯曲的小巷如呈“卍”字交叉而成,其地东起州署,西至北门内大街,南接考棚街,北抵且乐桥。且乐桥俗名姐姐桥,亦称迎淮桥,明人凌儒咏斯桥诗云:

“北郭邻关处,虹飞十丈余。避骢桓典里,卖药伯休居。

境遇难容市,平途可渡车。千年歌舞地,爱有草玄庐。”

凌海楼生活在明代嘉靖万历几朝,由此上溯千年,可至六朝唐宋。泰州其时为海陵县,亦设过海陵郡,称过吴陵,置过吴州,繁华江南风流梦,“不问贵游子弟,庠序名流,甘与徘优下贱为伍,群饮酣歌,俾昼作夜,而士大夫恬不为怪,以为此魏晋之遗风耳”,古城内这处歌舞之地,人事更迭,风景依旧,斯巷千年冠名歌舞,且行且乐,“玄庐”爱有之外,诗客骚人步履多趋往停留。

鸣珂是初至此间,徐步云则不然,回首昔日歌舞地,小巷悠悠,当年弋调昆弦犹在耳畔。顺康之际,江淮间风云变幻,泰州城独享安然,高宅名园内往来风流名士,舞榭歌台充盈芳华韵事,延续着桃花扇底的歌舞遗事。《蕊亭随笔》记其时“好兴土木,蓄优伶,一日不闻斧斤与管弦声,便头岑岑矣”,一时有“声伎甲江南”之说。袁天游、宫紫阳翁婿在小西湖,俞锦泉、俞梅父子在渔壮园,冒辟疆的青童乐,王孙骖的“粲者班”, 许漱雪、黄仙裳、邓孝威、缪湘芷、李卢西、朱光岩、李长倩诸人各有所蓄,皆是“歌舞趋深更,倾城看艳质”,还有一人,即是陈端。

《道光·泰州志》记:“陈端,字方行,号琢余,附贡生,官山东平度州知州,调胶州,俸满擢邢部员外郎,旋致仕归。工书法,宗唐欧阳率更。”《民国泰县志》又载其“住州署西,家极声伎之盛,今歌舞巷,即由此而名。”泰州州署,景冠淮南,是泰州城内最早的一座园林,自五代造园始,渐修文会堂、藕花洲、浮香亭、望京楼、清风阁诸胜,欧阳修、曾致尧、范仲淹、滕子京、王安石、刘贡父、贺梅子等曾留有遗迹,深衙无处不飞花,耳听笙歌闹喧哗,琢余先生辞高爵而返,邻名胜而居,歌舞巷里退而修身地过起“倒金樽沉醉花前,赏霓裳锦砌绮罗”的生活。康熙年间,改南唐永宁宫旧址为学政试院,即扬郡试院,作为扬属八县童生考秀才的试场。歌舞巷紧连考棚街,每逢考期,学子商贾云集,陈府里也就应时冠盖云集,前街深巷不断宝马香车,歌台舞榭彻夜灯影摇红,以至歌舞巷之名一时间盛传淮南。徐步云与陈端定交应在此时,二人虽年龄身份悬殊,老陈久宦致仕,小徐年少初举,好在两人同是书中方家,陈宗欧阳询,徐师王右军,人有同好,自然亲近,弱冠弄柔翰的徐步云也便很快成了这歌舞席间的常客,觥筹交错,丝竹喧哗,尽享宴酣之乐。

几十年白驹过隙,等到徐步云宦休京华戴罪归里,重新回到吴陵故地,陈端业已逝世多年。继雍正二年(1724)上谕禁“外官蓄养优伶”,乾隆三十四年(1773),朝廷又下令“严禁官员蓄养歌童”,陈端醉心经营的歌舞也随同他的逝世而散去,笙歌天上,云水当年,风流戛然而止,徒剩下巷内春花几朵,年年知为谁生?历尽沧桑的徐步云悟尽浮生,躬身成了释家弟子,妙笔不写诗词曲,光孝寺中,千华台上,多了一位题匾书经的礼华居士。好在徐鸣珂还是不堪寂寞的,在父亲的叙述与感怀中,他似见当年纷华,亦对歌舞戏剧情有独衷,常与州人仲振奎、仲振履、团维墉、纪桂芳等往来。红豆村樵仲振奎剧着《红楼梦》《后桃花扇》《红襦温酒》等十五部传奇,云江先生仲振履谱编《双鸳祠》《冰绡帕》,次荷老人纪桂芳度曲《星河梦》,谙声谱腔,校音编剧,友朋雅集“鼓琴瑟,吹洞箫,自度曲,被歌声”,鸣珂的诗集《研北花南吟草》及文汇《东咏轩笔记》中记录下了其时不少歌舞故事,只是风采难续,沧桑难掩,逝去繁华终究难以再来。道光十一年(1831)始,两江总督陶澍改制盐政,“革总商以除把持”,两淮盐业生产大受影响,盐商纷纷破产,泰州士绅赖以生存的经济基础亦受波及,歌舞闲情无处可托。复几春秋,仲氏兄弟过世,徐鸣珂也于孤寞中驾鹤,斯地再也没了风华领袖人。“衰草枯杨,曾为歌舞场”,陈徐堂前燕,飞入百姓家,横阳斜影中,歌舞巷安静了若许!

断续的歌戏之声也偶有之,那源于巷南的天后宫。在昔日丝竹盛奏的喧闹中,这里别致的南国之音少有人问。泰州天后宫,俗称天妃庙、娘娘宫,供奉海神妈祖,《道光·泰州志》中记“天后宫,在北门内大街,即福建会馆。”明清以降,泰州商帮中以徽帮、江帮、闽帮为首,徽帮即安徽人,经营盐业、茶叶、漆业、布业、香业,江帮即镇江人,经营南货业,闽帮即福建人,经营旱烟业。会馆是商帮兴盛的标志,就在从学政试院到大校场一条街上,安徽人辟新安会馆,镇江人有京江会馆,福建人修闽中会馆。所谓会馆,除议市论贾商事之外,也兼聚会联谊听戏之用。福建,是南戏的故乡,芗剧、闽剧、莆仙戏、高甲戏等都浸盈着宋元梨园之遗响。远离故乡的福建商人们在会馆里设有戏厅,每年三月廿三日为妈祖诞辰之日,虔诚的祭祀仪式一结束,锣鼓点一响,闽粤梆簧特有的声调随即高亢起来,声传里许,亦是一个通宵达旦。只有在这时,隔墙巷中的人们才会从水磨的昆腔中诧醒过来,饱耳福于武夷海风之中。歌舞寂寞的日子里,斯时也是歌舞巷繁华旧梦的惊鸿一瞥。只是好景依旧不长,咸同以后,皖浙商人为避太平天国之故,迁寓“太平小城”泰州者日渐增多,徽帮、江帮势力大增发展迅猛,闽帮商业慢慢难以维持每况愈下,“只愁歌舞散,化作彩云飞”,及至民国初年,会馆掩闭,闽人多辗转回乡,也带走了歌舞巷中属于他们的荣华风流。

会馆属于商人,巷中的文人亦有自己的去处。“繁华事散逐香尘,流水无情草自春”, 淡去了轻歌曼舞,他们或入教,或行医,或考据,小巷一窥世态纷繁。

泰州是仙乡佛域,汉晋以传的神道,唐宋兴起的释佛,在小城里道场遍布。中国传统意义上的文人,不仅只是在儒学上的修为,往往集儒道佛学修为于一身,生活在福地中的海陵文人亦是如此,诸如歌舞巷中的陈端、徐步云。从歌舞巷中折入考棚街向西可至准提庵、光孝寺,向东过州署试院前为城隍庙,如从巷北,过且乐桥穿北门月城略行不远就是上真殿,“焚五香而清五浊,去六欲而乐六幺,”青烟袅袅中,暮鼓晨钟别是一番空冥意味。不过到了清末,士人们又多了一种选择。同光年间,伊斯兰教、天主教、基督教陆续传入泰州,不少儒生学士被这些“洋教”所吸引。民国十年(1921),受洗皈依基督的陈子峻、邱申甫等人于且乐桥畔购地建堂,名为福音堂。美国南长老会将该堂设为江苏江北区会,辖管泰兴、姜堰、大桥、黄桥、东台、大河、安丰、口岸、坂纶九个分会,美国牧师金士林、李觉生、乔汉儒等人陆续来此居住兼传教。歌舞巷里往来金发碧眼,福音堂的阁楼上定时传出大风琴的声音,梳辫子的绅员与挽圆髻的闺妇,一起肃立恭严地唱着赞美诗,异域琴律他国歌音,小巷之中别样风情安处悠然。

“悬壶济庶民,杏林写春秋。”咸丰三年(1853),杨世耀于歌舞巷内创办同仁堂,专办夏药、冬衣、施材等慈善事宜。杨氏为小城内颇有名望的一代儒医,对经学诗赋皆有自擅,年轻时亦曾应举,屡试不第后归乡,循“不为良相,则为良医”古箴,即以医济世,传贤名于街肆妇孺。时熙载吴让之“咸丰三年由扬避乱来海陵”,寓住离此不远的东坝口观音庵,贫困窘迫一时,杨世耀与之邻即邀筵赠礼遂二人交识。药局亦有文会,同仁堂内一时间名家咸集,州中名士姚正镛、岑仲陶、陈守吾、朱筑轩、徐东园、刘麓樵等人时常于此雅集唱和,分题拈韵,集锦作画,诗酒畅然之余,吴让之为同仁堂挥毫书额,为表感念之情,并给堂内厅事绘制屏风,其时让之之书翰丹青精功已如庖丁解牛,舒展飘逸,婀娜多姿,小城之内往赏者络绎,传为一时美谈。

乾嘉以降,考据之学盛行,至道咸年间,发展至极,已成一代显学。江淮之间,自王念孙、焦循、汪中、阮元后,亦成扬州学派,专宗考经证史。扬泰比邻,海陵城内受之影响者众多,学士文人们一头钻进故纸堆中,终日爬罗剔抉,校勘经典,唯古是尚。民国十一年(1922),与马叙伦、章士钊等交往皆密的州人陈启彤于同仁堂北原修志局倡设泰州图书馆,邑绅韩国钧并将国学研究和古物保存所倡建附设于内。明清之际泰州藏书之丰名着江左,宫陈俞缪四大家族之岱云楼、剩馥楼、百尺课耕楼、蕴真堂,以及钱犀庵的小天目山馆、刘麓樵的染素斋和戈嘉德的望岳楼,皆有江北天一之称,盛极一时。连年兵祸战乱动荡不安,士家不过三代,繁华终如泡影,图书馆的开创成了诸多珍贵古籍的避难所在,亦满足了乡老学士研究国学所需。陈启彤之后,陈熙祖、武简侯、萧斯、刘庭树等人续理其事,直至民国十九年(1930)迁馆于光孝寺东州内名园小香岩。战火弥漫,故园萧寂,建国伊始,古籍遗去之十之四五,文物损失殆尽。1951年图书馆复迁回歌舞巷,修志局旧址已成民居,便向南迁入了人烟萧条的天后宫,陆铨等人于此重新整理残存的经史子集,“搜罗古籍,沾丐后人”,直到五年后馆址迁往税东街蒋科御史宅第。

民国初年,州署改为县政府,高墙之内的州署花园改为中山公园,向普通群众开放,旧年谈笑皆鸿儒的亭台楼阁内往来亦有白丁。文人们自然也不会放弃这样一方阵地,此时皮黄京韵已风靡南北,汪野、咸宜、马伦甫、任全禄、孙绍侯、支振声等一批京剧票友遂于荷花池花厅内成立阳春雅吟社,“愿作阳春曲,宫商长相寻”,京胡一拉,板鼓一起,歌舞巷内重新盈荡起些须旧年音香。可惜未及数年,中山公园周地被辟为机关宿舍,诸胜诸景逐渐没入彼宅他院,票社便已自行散去,各寻所处。建国初,梅兰芳、周信芳、荀慧生、姜妙香、王少楼等京剧名家陆续莅泰演出,小城内复兴皮黄高潮,歌舞巷福音堂东成立了泰州艺术剧院戏剧学校,设有京剧、淮剧、扬剧和锡剧四个班,荟萃了南北诸腔。后又将于泰州戏剧服装厂迁入其地,生产蟒袍宫衣等戏衣,因精工上质,一时有苏一沪二泰三之称,南北称誉。可惜繁华斯情也只坚持了十数年,学校于文革前停了学,复十数年,古装戏装也因售量迅降而转产他品,厂名也易为他号,好一番无奈何啊!

谢幕的歌舞由一个道士演绎,他叫王蕴卿。老道是清末民初上真殿的住持,上真殿与歌舞巷相隔北城河,是泰州四大道观之一,民国六年(1917)泰县道教会便设于此,斯为江苏第一。泰州的士族与道教之间交往是有史可源的,清初州城四绅之首宫家即与龙虎山张天师家结为儿女亲家,以致小城道教盛极一时,黄冠老道出入深宅大院如入己观,歌舞巷中陈宅亦是经常所至。道士多乐艺才情,与家班伎人相互交流吹拉弹奏之技,一来而去互有影响,“以歌舞降神”为传统的泰州道教音乐中吸收容纳进了大量昆曲曲牌。岁月沧桑中的世家凋零,却无法动灭槛外清灯,《傍妆台》《将军令》《朝天子》《哪吒令》《回营打围》《昭君和番》这些耳能详的词牌套曲在道士们的斋醮礼忏中得以延续流传,到了王蕴卿手中,闻者已少能者已稀倍显珍贵。抗战期间,“民初四公子”之一宣统族弟红豆馆主溥侗痴迷京韵昆腔,烽火之中特地来泰向王蕴卿求证昆曲曲谱,古雅的笛音悠然响起,如泣如诉,前朝宗室赏旧代音律,“白头宫女在,闲话说玄宗”,弦管亦为之而萧瑟。建国后,泰州道士及乐工组成了国乐队,杨荫浏在无锡录完瞎子阿炳的《二泉映月》后赶至泰州,录制他们演奏的《傍妆台》,在其时,全国最具规模的民间音乐演奏团体,即以泰州为数,即便苏锡诸地演奏江南丝竹的乐团,一时也无法与之并论。此后的日子里,《傍妆台》通过广播传响了大河南北,已成吴陵歌舞落幕前的最后余音旖旎绕梁。随着老道士们的先后羽化,古谚云“人亡艺绝”,曾经的浓厚韵味优美曲调渐渐濒临失传,泰州道教音乐上了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一个带着省略号的结局。

一节小巷传奇,一段风流往事,一种逝水年华的追思。“莫问当时歌舞地,暮云愁锁绿芜长”,州署花园徒剩“荷花池”之地名,天后宫改建为工人文化宫,福音堂让地于博物馆,戏校衣厂作了海陵饭店,至于陈徐故居、同仁堂、图书馆更不知何处去寻,歌舞巷筛剩了光怪陆离性格各异的市井百态,真实的唯有那口宋井。古井是泰州凤凰城标志“七星井”之一,名唤“八角琉璃井”,栏苔深绿,米花淡白,井栏绳痕一道一道,刻勒着这歌舞地走过的千年,“凡有井水饮处,皆能歌柳词”,宋元明清或丰腴或贫瘠的日子,波心摇荡着那渐行渐远的浅斟低唱。

算而今,重走这条小巷,已处于拆迁的尾声。已非昨日的风物亦难再存,行走在道中的青石板上叩响无垠的记忆,抬望眼颓倒的断墙上黄白的小花开得正艳。这巷,这景,这巷这景曾拥有的人,那些歌舞往事,在可预期的来日,都要消失了。“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良辰美景奈何天,便赏心乐事谁家院?”歌舞不再,期许它还有一二能活在你我之心中。

 

泰州人

 

浮于淮泗,南枕长江,登楼而望海,三水之意,浩浩汤汤。回眸复低盼,凝目于漂然随流的这一座城市,只见那广袤大地乃万里长江泥沙,由“白马驮负”至此,万物生灵受四亿亩淮域之水,在“乌巾荡漾”处喂养长成,外域人笔下羡誉几多的“幸福”,至今仍萦回流连在长衢水街,在小巷舟市间熙熙攘攘,一水盈盈情脉脉,氤氲着泰州人属于自己的独特性格。

抱朴篇:上善若水

老子西出函谷,紫气未能东来,对于上古时期这片属于东夷的土地,他大概也不会与尹喜谈及,然而缀于《老子》 “上善若水”所论后的几语却又恰如写照于本地,所谓“居善地”而“心善渊”。千年以降,居住在“善地”泰城的人们心“善渊”而若止水,随遇而安,安详度世,老子释此作“见素抱朴,少私寡欲”。

泰人之朴,素有载之。南宋孝宗淳熙年间梓行的《吴陵志》有记曰“海陵幽邃而地肥美,故民惟事耕渔,情多朴野,耻以浮落相夸,鲜出机巧”,其间“朴野”一词正出于《抱朴子》之“勤求”篇,抱朴守拙,朴野而不慝,是为泰人。乍来此间的很多人是颇不适应的,泰人常诩的“文昌北宋”时期就不乏其人。后成名相的吕夷简于泰州出道,其时在西溪盐场任职,作牡丹诗曰“异香浓艳压群葩,何事栽培近海涯?”胸怀天下的人以花自喻,怀才不遇之情溢于言表,欲“有为”者在这无为之地如何伸展?及至陆游祖父陆佃因修《神宗实录》“多所诋诬”被贬斥至泰州,也是庙堂容易江湖难,在给皇帝的谢表中径自抱怨起了此地蚊虫之扰。聪明者亦有之,绍圣四年(1097),曾巩幼弟曾肇以吏部侍郎身份接替陆佃知泰州,入乡随俗的他于此间闲来宴坐诵黄庭,有诗为证:

“公事无多使客稀,雨时衙退吏人归。

沉烟一炷春阴重,画角三声晚照微。

桑雉未驯惭报政,海鸥相近信忘机。

只将宴坐收心念,懒向人间问是非。”

从王安石变法的政治旋涡中走了出来,曾肇在泰州收获的是一份超然的心态。相比他的哥哥曾布——王安石变法的主要助手,久在樊笼里,不用奢求返自然,身陷纠葛难以自拔,终结于《宋史》中被列入“奸臣传”的一声哀叹。海角之地公事无多,忘机便神守,抱朴贵纯全,还是“善地”宜居啊!

进来的人如斯,出去的人也一般这样。籍贯泰州的梅兰芳出生在北京,并不失为朴野之人,“畹华就如水做的人一般”,王瑶卿如是说。他祖父梅巧玲是有名的义伶,李莼客《越缦堂日记》中所记其“焚券”故事足令人肃然起敬,他在泰州属贫苦人家出身,然心亦“善渊”,这是泰人的本色。梅兰芳传祖风甚多,君德似水,在“踩乎”风气盛行的梨园行,他与其他角儿最大的区别,就是很少有人听说梅兰芳与纷争有关,几乎没有人说梅兰芳不好,他的为人处世超越了审美,成为一种文化现象,赵珩形容之“没有一点乖戾气”,黄宗江意犹未尽誉一句——“金无足赤,人无完人,不过梅先生几乎就是赤金、完人”。梅戏也是朴野之戏,质朴而不矫饰,他深谙过犹不及的道理,将抱朴之念运用在京剧里,梅派被后人称为“没派”,一是说梅派全面,十旦九梅,大路货,另一方面也昭示了梅兰芳的性格,意态由来画不成,终归还是循着他的“移步不换形”,水流不竞,圆融而不圆滑,尽管有品戏之人从中听出富贵雍容之气,那也是仁者见仁智者见智了。

通变篇:风行水上

梅兰芳是“伶界大王”,这是世人所誉,盖棺论定,他的棺木由周总理特批,从国库中取出最好的金丝楠木,陈毅作悼词——“梅兰芳是世界的!”属于世界的泰人,不止梅兰芳,王艮也是,泰州学派的影响是不分国界的。

旧时的泰州,“以其地傍海而高故曰海陵”,海是大海,陵从阜指高地,朴实而形象的名字,昭扬着泰人登高致远的千年梦想。人在海上,无垠的最是眼界,风行水上,目穷波未穷,王艮就是这样从海上宽袍大袖地走来!艮的本义是边界,是极限,文王牖里演卦,“艮其背,不获其身;行其庭,不见其人”,洞若观火,终无灾祸。曾几何时,当王阳明以“艮”易“银”,为这个海边来的怪异学生重新命名之时,也就注定了其引领一代潮流的命运。“夫子亦人也,我亦人也,圣人者可学而至也”,这是王艮在拜谒孔庙后放下的豪言,他当时只是灶户,泰城东北盐场的一靠烧盐为生的灶丁,性情如赤子,泰人骨子里的意气浩然可见一斑。从守仁学后,王艮以道统自任,高扬起反对束缚人性的风旗,开始南北讲学,上自公卿士吏、下逮樵陶农庶,从者云集,引领了明朝后期的思想解放潮流,中国历史中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思想启蒙学派——泰州学派也由此诞生。中国传统文化的人文精神,以重视并善于处理人际关系为其显着特点,泰州学派中最核心的东西正是关于人的学说,尊重人的权利,重视人的价值,主张人的自由,争取人的平等,“百姓日用即道”“淮南格物”“明哲保身”……一座城市的哲学表情,在王泰州的脸上铺衍开来,他以其一种平民理想的生活精神,让这座城市的人们保持着和他一样的穷目与通变。

“穷则变,变则通,通则久”,这同样是《周易》里的系辞。天下莫柔弱于水,水可谓是最不受拘束之物,圆必旋,方必折,塞必止,决必流——通变是水的灵性所在,也是泰人的性格使然。王艮号心斋,以心为斋,念兹在兹的是崇文以怀九服的抱负,同样出身的张士诚则不然,身逢元乱,十八条扁担起义,由盐贩而称王,修武以宁八荒,“王侯将相宁有种乎?”泰人的血液偾张欲极,海陵潮起,宇内铿锵。

张士诚最终是失败了,通变而不顺势酌情,失算于狡诈的朱元璋,江山基业终如流水般转瞬即逝,“天日照尔不照我!”石头城里,辞无挠屈,绝粒自经,终不失为一大丈夫。游子魂兮归来,泰人自不会忘也,年年“都天大会”,岁岁“久思”香烧,城东绿水环绕的东山寺里,“中设张王像,须眉飒有灵”,朱光斗题张王殿联曰:

“国士无双,护南国山河之界;

英雄第一,增东山俎豆之馨。”

紫烟缭绕蒸腾,祭客络绎不绝。天佑虽难,然留几许功德属黎庶,享一份香火在人间,已是殊为难得。力尽依然盖世雄,所谓“变通莫大乎四时”,流水无情,泰人朝拜而嗟怀张王,其实也是在观照和警醒自己。

坚韧篇:背水一战

常怀敬畏之心,本身就是一种理性精神。泰地民风淳厚,敬神畏天向来虔诚至极,除了张王之类人神,水神更是备受泰人崇敬有加。

沧海桑田在历史的缝隙间此起彼落,“穷海三秋尽,扁舟万里行”,这是诗人们在“水云乡”的吟唱,“穿城不足三里远,绕廓居然一水通”,这是乡民们对泰城的纪实,水就如同泰州之城脉,千年清浸,灵波湛湛。“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依旧是《老子》真言,俗云“随时消长水无情”, 临水而居、汲水而生的泰人在承蒙和享用水恩泽的同时,也受制于水,频岁水灾何自拯?一种坚韧的性格在与水进行的艰苦卓绝之斗争中渐尔养成,杨万里的诗,“风力掀天浪打头,只须一笑不须愁。”

“东濒海,北距淮,大江映乎前”,这是万历《泰州志》所称誉的形胜,也正是这三水,始终提心吊胆于泰人心头。濒海之忧,患在潮灾,每每夏月潮汛、台风过境,史载云“飓风海潮夜溢民庐,溺人无数”;濒江之忧,亦患在潮灾,潮蚀百里堤岸而导致塌江沙崩,碑记曰“平原为洪涛湔洗,乡民内迁,黎民苦之”。淮灾尤甚,其屡屡倾泻里下河,水走沙停,河湖港汊日趋淤塞,最终导致射阳湖的消失,泰境北乡因此完成了从泻湖到平畴的巨大变迁,自然环境的更易又进一步加剧了水灾的肆虐性,自刘宋元嘉十二年(435)至1987年的一千五百五十三年间,有淮灾记录的即有四百二十六年,平均不到四年即有一次,昔人有文记曰:

“西堤溃决有数十处之多,直泻里下河。一夜之间,到十二日早晨,泰城河下水势陡升二三尺,城北蓝子行大街、徐家桥大巷口水深没膝,孙家桥直抵赵公桥,大街全没于水……”

飓风霪雨,连月不止,河决堤毁,舟行城市,泰城中已是如此,近郊远乡不堪思之。水灾过后每每多瘟疫,疫病一来,又是“死者相藉”,加之粮棉减产,甚至颗粒无收,阖村无存的往事亦曾有之。孟子云“生于忧患”,守仁教王艮“人须在事上磨练方立得住”之言已深为泰人所悟受。范仲淹至泰监盐,泰人支持其重修扞海堰以阻海潮漫涨,工程历时四载几经波折而成,终得“来洪水不得伤害盐业,挡潮水不得伤害庄稼”;靖江由江中沙积而生,初以筑堤御洪而多损毁,康熙年知县郑重辟开蔡家、庙树、柏家、石碇、夏仕五港,浚琴川而畅通排灌。泰州城内,王涣开市河,陈垓浚小西湖,蒋诚挖跃鳞河, 水系渐如网似织,留下了双水绕城之奇观;泰州城外,富绅姜仁惠两次率众筑堰抗洪,护田于天目山下,始有“姜堰”之名。园日涉以成趣,致仕归来的万历老臣陈应芳也并没有终日流连于自己心爱的园林,不顾衰暮往北乡实地踏勘,细心绘制里下河全境图,提开浚海口、建闸开坝诸治水良策,于后世泰人治水,多有裨益。

崇敬水神,旨在保境安民,现实的自然当是冥冥中的注定。其实,水神也非皆是庙里的泥胎,大禹未疏凿之地,亦有坚韧的泰人。

知足篇:水木清华

继续《老子》,经云“知足之足常足矣”,天下有道,泰人有福,福源就在于其性格中还贯彻着一个“知足”。

香粳炊熟泰州红,追源溯史,物产之丰饶,也为泰人之福奠定了良好的经济基础。早于汉初,吴王刘濞开挖的邗沟支道已横贯县境,煮海为盐,仓储红粟,凭借这条水道通向中华的腹地,有云“盐粮集散、物质丰富、舟船泊步、税源充畅”,物丰地饶,人自知足而知止。明清以降,泰城六百年兵戈不见,犹是一派祥和之景,正合泰卦彖辞“吉亨”是也。筑巢引凤,有了“太平小城”外誉之广传,江浙鲁皖大量客商和资金不断涌入,泰城工商业得到迅猛发展,及至咸同年间,江宁、苏州、扬州等地被太平军攻占,苏省之藩、臬、道、运司等衙署先后移驻泰州,士族名士侨寓海陵一如过江之鲫,市井之繁荣,直追孟云老笔下之《东京梦华录》。

画栋飞檐千万落,王艮寻求个性解放的举动也滋长了泰人知足常乐之思想,功名苦人,何妨于方寸间经营胸中丘壑?泰城中公私园林随之兴起,日涉园、南园、西园、好好园、清响园、一松园、泓园、勺园、春雨草堂等诸园争幽,城市山林极一时之盛,鸿儒白丁皆往来其间,寄情于斯,其乐融融。在俞锦泉、冒辟疆、王孙骖、陈端、朱光岩等缙绅园中,亦蓄养家班,少则二三十人,多则百余人,以他人之故事浇自己心中之块垒,新愁旧恨,只向曲中诉衷情。“俞君声伎甲江南,粉白黛绿不知数”,渔壮园里,孔尚任宴集听古,滞宦愁情一一忘却,宫商歌作曲,成就了《桃花扇》,即便此后因此丢官,然一代传奇之永流传,也总可知足无憾。

赏心乐事,普通的泰人亦有其所自娱。清晨的第一缕阳光浦染一城烟水,泰城的街头巷闾早已语喧市闹,茶社、茶馆里人头攒动,泰人一天的生活多半从这“早上皮包水”开始,尤可比汪曾祺《泡茶馆》和秦绿枝《孵茶馆》中的或“泡”或“孵”。诗云“闲坐雨轩留小啜,芝麻卷子又斜糕”,清茶沏定,茶点的花样之多着实难以枚举,其间又以烫干丝为一绝,唐鲁孙谈吃,追忆自己曾经于泰城的“早茶”生活,笔下琳琅,今日读来犹津津有味:

“谈到吃烫干丝主要的是浇头。讲到浇头花式可多了,什么火腿浇、鸡丝浇、笋丝浇,差不多各茶馆个个都有拿手。其中笔者最欣赏的是鸡皮浇,专挑薄而不挂肥油的鸡皮来做,芳而不濡,腴而不腻……”

及至下午,茶馆里多有评书可听,不须檀板共金樽,及至门掩黄昏,水凉茶淡,也就三五成群的互携而往澡堂去了。热气腾腾的浴池里,赤溜溜的坦诚相对,继续白日里彼此未尽的话题,“晚上水包皮”的趣味颇为盎然,古来逍遥谁似我?子曰“浴乎沂”,澡身沧浪,即便在这澡水中,泰人亦有其知足免戾的生活哲理。

水木兮清华。身为泰人,生在水城,且自水德水性,“幸福”城的点滴,已然足矣!

 

周卫彬作品

 

周卫彬,1982年生,江苏省作家协会会员,江苏省文艺评论家协会会员,鲁迅文学院第二十六届中青年作家班学员,在《文艺报》《中华读书报》《文汇读书周报》《文学报》《青春》《江苏文艺研究与评论》等国内报刊发表评论随笔文字30余万字。曾荣获江苏省首届紫金文艺评论奖、江苏省副刊文学奖、稻河文学奖等。现为泰州市文联艺术指导中心副主任、创研部负责人,泰州市文艺评论家协会副秘书长。《稻河》文学杂志编辑部主任。

 

死去的“耳朵”

 

1

午后的村庄掩映在稻穗的金色光芒里,茂盛的枫杨树,临水垂下一条条绿色的“耳朵”,不知为何,枫杨树被乡邻们称成为“鬼头杨”,一个令人惊惧的名字。然而,你无法想象没有枫杨树的童年,就像一座山村没有了山歌,该是如何寂寞。它们是你记忆中永恒的那一类事物,从某种意义上说,一颗枯死的树,意味着你的记忆死去了一部分,哪怕是那极小的一部分,也是弥足珍贵的。

一整个夏日,它们都在疯狂地生长,你能真切地感受到季节的巨大力量,在阳光与雨水的纠缠下,它们沿着夏天的阶梯不断向上攀援,似乎离天空只有一臂之遥。在叶片之间的罅隙里,垂下无数的“项链”,那是挂在枝条上一颗颗饱满的树籽,每一颗都像是一个小小的“耳朵”,最终它们飘落于树下或者身后的河流中,引来飞鸟与鱼徘徊于此,令人隐约想起海子的诗句,“鸟儿是河流的耳朵,也是回声”。

如果这些“耳朵”本身能够听见声音,那也许会成为自然界巨大的窃听器,那些岁月的秘密将被储存于树心的深处,可能包括布谷鸟的叫声、孩子的啼哭、牛羊吃草的咀嚼声、一个干了坏事的少年的忏悔、两个爱嚼舌根农妇的闲聊或者对骂、从一个破旧的庭院中传出的大笑与哀嚎,还有某些悄悄进行的密谋等等。某天当我看到一部影片中的男主角埋首于树洞诉说他辛酸心事的时候,立刻想起了老家门口的枫杨树和它垂下的无数“耳朵”。

夏日的枫杨树是庭院稍稍的延伸,即便是这样些微的扩展,却使得像我这样的大多数人,拥有了一处游戏或者休憩的场所。少年们坐在树下,玩一种名为“纸炮”的游戏。更多的人在劳作的间隙,于树下抽烟闲谈。天气晴好,云朵在天空缓缓地飘移,目力所及,遥远的地表,一片金黄。远处的物体仿佛随着流动的光芒向下滑落,那是阡陌纵横、一望无际的平畴尽头,巨大的“曲率”造成的幻觉。

晚风轻飏的时刻,落日从枫杨树林间慢慢穿过,就像一个老人的离去。而那一丛丛、一颗颗不时坠落的 “耳朵”,仿佛是白昼留给世间的遗物。

每个人都有其携带一生的记忆之物,它可能是童年时期的一颗星,也可能是一页日记、一枚草屑、一颗枫杨树。伊莎贝拉·罗西里尼(我最喜欢的女演员之一),在《失落的行李》这部影片中,“她”的父亲在战时丢失了两件行李,里面包括书、小提琴、银器等等,于是他整天埋头寻找,查找旧地图,研究城市的变迁,四处挖掘。现在,当我埋首于记忆中那一串串小小的“耳朵”,觉得它们就是你带不走的行李,散发出樟脑的气息,混杂着一丝默默的温情和淡淡的哀伤,一如博尔赫斯《布宜诺斯艾利斯的热情》中的诗句:

布宜诺斯艾利斯的街道,

已成了我的灵魂之内脏。

不是那些活跃的大街,

它们被匆忙与焦虑所烦扰;

而是城郊那些甜蜜的道路,

树木和日落使它们变得柔和。

这种令人难忘的郊野气息,源自“树木和日落”的抚慰,那种古老的抒情气质,从荷马史诗、哈代的小说,也从唐诗宋词中传来。在上世纪八十年代中期的乡村,如今看来理所当然的变化,尚未开始,灰黑的老屋、苍绿的大树、清幽的河流,即便我们还站在“苦难”的风里雨里,但你会有一个错觉,仿佛历史上的每一天都是如此,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你的精神世界还生活在远古,似乎一切都充满了盎然的古意。如果你仔细观察那些郊野的乡民,黄黑的面颊上,犹有一抹淡淡的紫红,那是日光和风霜留下的痕迹,柔和的紫外线没有遭遇防晒霜的阻挡,风霜雨雪自然而然地落在田野,也落在人的脸上、身上,最终形成一种独特的“保护色”。

2

一个赤脚的老人,慢慢地踱至河边的淤岸上,时间仿佛过得很慢(从前都很慢),他的眼睛有些浑浊,没有丝毫的兴奋、犹疑和不安,而是半明半晦地凝望着面前的一切,他要穿过一扇破旧的木板门扉,两个草垛,一堆劈柴,还有一颗苦楝树,最后抵达河边。他是我年迈的祖父。我从未在他的眼里看到“故事”,只有恒常不变的“生活”。

祖父在世时,经常在艳阳高照的时日,踱步至枫杨树下。一次。一次。又一次。惯常做的是采摘树叶,因为祖母每到夏天身上奇痒,某一天,有位云游四方的行脚僧来到村里,茶歇的时候,他向祖父提供了一个古老的秘方:收集大量的枫杨树叶,然后像泡茶那样,冲开水、揉搓树叶的汁液用于沐浴,据说这样做效果明显。这位行脚僧据传有百岁的年纪,而脚力非凡,他从江边弃舟登岸,然后一路步行,经过了五圩港、敦义、桐村、花来庵等,稍歇之后,飘然而去,再未见到,就像从未来过一样。

于是,你会看到有个垂垂老者每天提着竹篮,去河边收割树叶。他平静地穿行于老屋和枫杨树之间。日午时分,河水倒映出他那紫铜色的脸,还有树影、柴草、天空。我们童年游戏的身影,也在倒影之中。随着低矮处的树叶被收割完毕,祖父不得不吃力地搬来条凳,慢慢爬上去,一手攀附在树干上,然后手持镰刀,奋力向上收割。现在回想起来,似乎有种深刻的孤独的意味。有时候,他会席地而坐,靠在树干上休息,完成一个短暂的午睡。河面似乎倒影出一个老者的梦境,他会梦见什么?树隙间的微风吹在他的脸上,水面随风晃动着涟漪,仿佛把他的简短的梦境扩大了许多倍,我知道,水中倒影的只是他过往种种的辛劳还有像梦一样短暂的喜悦。小憩之后,他继续在爊热的烈日下完成收割树叶的工作。

尽管这样做,能够短暂缓解祖母的症状,但身体终究不能获得长久的安宁。然而,他们坚信那位云游僧人的秘方,总有一天能够彻底根除病灶。我知道在祖父混浊的眼睛里能够直接看见远方安详平静的世界,但他与此之间的距离依然很远。每年清明之前,他会买来大量的黄纸,坐在枫杨树下,伏在矮桌上写字。一张又一张,几乎要写满半人高的黄纸。夏日细细的暖风,吹落那些星星点点的“耳朵”,不时掉落在他的日渐衰弱的头上、肩上、身上。现在回想起来,那场景似乎是具有几分禅意的。刚开始几年,我们只知道围在树下嬉闹,或者偷几张纸折成纸飞机,根本不去关注祖父的一举一动。后来,我渐渐明白,祖父在进行一种古老的仪式:在黄纸上写上各种姓氏,写完一遍又一遍,然后焚化,以此来纪念那些远古死去的先人们,期待他们能够保佑生者平安。族谱早已在动荡中遭到毁弃,唯有这个做法,可以告慰先灵。

在这个过程中,会有一些最朴素的愿望在祖父的心底慢慢地升起来,像祈祷风调雨顺、不用担心收成,祈祷全家身体康宁、子孙能够事业有成等等,这些念头抖落在他笨拙而自在的一笔一划之间,经过风的照拂,在枫杨树的枝叶间弥漫开来。我知道,他所有的希望只是这个风雨之中小小的“家”,能够平稳地生活下去,岁月静好,现世安宁,就像午间能够拥有一次小憩,就心满意足了。如此而已。但是,这简单的梦境,似乎并不牢靠,因为它并不与实际发生多少的联系。我所看到的那部分仪式,只是一个年迈的老人对于乡村梦想徒劳的修饰而已。

3

有时候,我会想起枫杨树和祖父之间的关系。

枫杨树像一盏灯,祖父是夜幕下的火焰。

枫杨树像一匹马,而祖父没有皮鞭。

枫杨树燃烧了整个夏季,祖父业已化作泥土和灰烬。

每当我想起祖父,就会想起河边茂盛的枫杨树。苏童在《枫杨树山歌》中说:“在这个过程中我触摸了祖先和故乡的脉搏,我看见自己的来处,也将看见自己的归宿。”故乡就像是一颗站立在河边的枫杨树,亲人们相互依偎在树下,每个人都戴着一串绿色的“耳朵”。

春天,枫杨树刚绿的时候,祖母辞世。她没有等到那些绿色的“耳朵”垂下,一个人走了。最终,她死于热中风。在她临死前,祖父还在用枫杨树叶的汁液给她擦洗身体。水汽缭绕,祖父将热水倒入盛满树叶的木桶,他极弱的视力几乎不能分辨水汽中祖母的位置,只是本能地捞起树叶,然后慢慢移过去,擦洗那个想象中祖母坐下的地方。连绵不断的唦唦唦声中,忽然夹杂着一记沉闷的声响。

祖父耳朵失聪的毛病就是从祖母倒下的那个时候开始的。他并未听到那记沉闷的声响,过了许久,他还在重复擦洗的动作,直到他意识到双手根本是在虚空中摆动。祖母终于获得了长久得没有边际的睡眠,再也不用担心身体不适造成的彻夜失眠。而在那以后,祖父再也听不到任何声息,他的耳朵“瞎”了,沉入无边的黑暗之中。风吹过枫杨树梢的声音没有了,布谷鸟婉转的鸣叫没有了,所有的动静没有了,言语也没有了。在深不可测的寂静里,他只能想象村庄和季节的骚动与喧哗。村庄于祖父而言,变得非常遥远了。

祖父的自理能力越来越差。有一天,他哀求我,去采摘枫杨树的“耳朵”,泡热水给他洗耳。对他这个荒唐的要求,我感到非常惊讶。中国历史上,大概只有许由做过类似的事情。他想把那些绿色“耳朵”的生命移植到自己身上?这不是苏童或者马尔克斯的小说,这是现实,没有必要那么曲折绮靡。在苍白而滑稽的乡村现实中,祖父只能面对失聪这个唯一的局面。

现在回想起来,我没按照祖父的意愿去做是残忍的,至少我应该像他在祖母活着的时候那样,去给他采摘“耳朵”和树叶,所谓“慰情聊胜于无”。因为没过几年,村前征地,大量的枫杨树连同那些“耳朵”都死去了。你只能看到那些粗壮的树桩和如巨大伤口般新鲜的切割痕迹,暴露在黄昏时分的一片灰黑里,显得那么触目惊心。

再也没有什么可以阻挡祖父遥望田野中祖母坟茔的微弱视线。我知道他什么也看到不到,但是,也许他什么都看到了。

后来,不知道他从哪里找来一只燕形的泥哨,夜幕降临,在村庄某个角落,会响起呜咽的哨声。那微弱的声音一直持续到半夜,慢慢滑入我们的梦境,以至于有一天当我发现这声音消失了,根本无法入睡,我用了好长时间,才修正了自己的睡眠。

夜晚的村庄,越来越明亮了,而我似乎已经习惯于黑暗,虽然暗夜里难免要窜出几条恶狗,但在我看来,那似乎只是宁静世界必要的点缀。村庄的声音也比以往丰富而有趣多了,像五颜六色的飞沫。但是如果“耳朵”死去了,热闹又有什么用处呢?

枫杨树连同祖父,沉入死去的寂静里,再也没有半点声息。

 

电影与死亡仪式

 

不知何时,我开始对电影和古典音乐充满兴趣,我曾特地买来一套廉价的音响和观影设备,每当看书累了的时候,经常会躺在沙发里,聆听巴赫、肖邦;或者观看阿巴斯、法斯宾德等小众影片以自娱。作为一个热爱写作的人,干这些事情近于奢侈了,直到有一天,我发现自己不经意间把一部影片中关于死亡的桥段写入了小说中,我渐渐明白,在你所有的聆听、观看或是偶然的一瞥中,这种影音介质已经深刻地影响了你的精神世界—从某种程度而言,我们写下的每一行字,都隔着时空,对精神上共有的故乡发出遥远的呼应,带着光影之外的深影。

我已记不清看过的第一部电影,但想来应该是露天放映的,有种默片般的黑白影调,还有来回走动的人群。其实,若要细分,我童年和少年时代看过的影片大致可以分为影院电影和露天电影。作为一个孩子,在那个年代,几乎没有单独去影院观影的经历,一则你几乎找不到而今专为孩子播映的“儿童影片”,即便有,你那为生计发愁的父母也没有多余的时间和精力去陪你看一场电影—那该是一件多么奢侈的事情。因此,影院电影可以说只局限于学校的集体包场,某个仲春的下午,我们在老师带领下,排着整齐划一的队伍(口袋里揣着几颗糖果或是一小包瓜子),向乡镇那座唯一的电影院进发。春日迟迟,卉木萋萋。和风、艳阳,乡间小路的两旁,油菜花绚然绽放。我们掩藏起内心小小的兴奋,为这难得的半日清闲。现在想来,似乎具有某种仪式感,就像去教堂完成一次祷告,一如泰戈尔美丽的诗句,“穿过金色花的林阴,走到做祷告的小庭院时,你会嗅到这花香”。

电影院坐落于镇上唯一的主干道最后端,前面有一座小桥,淙淙流水穿桥而过,两岸花叶扶疏,颇具风雅的趣致。然而,与其说那是影院,不如说那更像是一个会堂,荧幕的上端,时常悬挂着未及撤去的大红会标,使得观众看上去更像是一个参会者。我们在这里看过《地道战》、《小兵张嘎》、《焦裕禄》等影片。一整个下午,就在老胶片发出的哔哱声中流逝,多么美妙的流逝,你一点也不觉得那是在虚度光阴。

不得不说,从前的观影经历,其实已经转化为是一种集体记忆,黑白影像、抗战、游击、英雄,点缀于一个娱乐贫乏的时代。相对于影院电影而言,露天电影稍微具有一点私人性质。在我成长的江边小镇,若是你在傍晚时分,在打谷场或者麦地的中央见到树立起的露天荧幕,你在欣喜于可以免费观看一场电影的同时,你的内心知道,在这个村庄的某个角落,有个人离世了。这个人可以是你的邻居,也可能是村中的任何一个人。此地风俗便是,在逝者下葬若干天之后,放映一场露天电影,以此作为纪念,显得隆而重之,或可称作逝者最后的贡献—正是因为他的死亡,而使得其他人拥有了一次难得的娱乐体验,似乎颇具悲欣交集的意味。我记得黄昏时候的暖风里夹杂着越剧或者黄梅戏的曲调,那是电影放映前的最为直观的预告。随着夜幕的降临,四邻八乡的人们各自携带着凳子,来到那个观影地点(有时候会非常远)。昏暗的灯光下,四野茫茫一片。伴随着影片的放映,人们也逐渐放下一天的疲累,慢慢沉浸于一种充满轻松感和愉悦感的氛围之中,他们渐渐忘却了曾经那个逝者的存在。

时隔多年,每当回想起坐在父亲膝上,打着瞌睡看露天电影的经历,总觉得那是一种无比珍贵的记忆。无边的黑暗里,唯有荧幕上闪耀着一团白光,整个村庄似乎都沉入了睡眠,只有电影中的主人公和一群观众还醒着。其实,睡眠正在向很多人侵袭,由于白昼的劳作,此刻,一阵阵的困乏正蚕食着仅有的清醒。他们必须保持一种热情,一种类似于饥民对食物的热情,才能坚持到最后。在这个过程中,有些人经受不住睡意的骚扰,电影成为了一种催眠的工具,他们东倒西歪地睡着了。有时候会下雨,惊醒沉睡中的人们,他们恍似重生,不知身在何处,既而手忙脚乱地寻找雨具,结果发现当初根本没有料想到夜雨的来临。他们不得不仔细考量雨量的大小、剧情是否足够精彩、观影时间的长短等,如果恰逢雨不大,而且醒来忽然发现剧情异常精彩,那么夜雨的突然降临,就当是一种清醒剂,可以瞬间击退困乏。如果是在仲夏,夜雨则会像鞭子一样,抽打那些妄图知道影片结局人们。在一片抱怨声中,他们叹息着、懊恼着,提起凳子,匆匆离去。我和父亲,往往是最后走的那两个人,因为几乎无一例外,父亲会在之前准备好雨衣。我们在越来越大的雨水和电闪雷鸣声中,像两个哨兵,坚守着“阵地”,直到放映员无奈地宣布结束。

与现在不同,彼时的观影过程,总显得仓促而短暂。然而,那些黑白影像,会在你的脑海里时常忽明忽暗地回味很久,显得贫穷而饱满。那时候“娱乐”的含义仿佛是被过滤过的,就像是落日的余辉,是一种精神的抚慰。光影的变幻,某种程度上契合了年少无知的我们对历史、现实、远方、诗意之间的想象,就像一部影片的背景音乐,与影片的内容完美融合,成为一个整体。

细想起来,八十年代的中后期,那种乡村光与影、晴与阴,乃至于生与死、爱与恨,竟与日后我的观影体验,惊人的一致。比方小津安二郎的《秋刀鱼之味》、《东京物语》,看似如坐在榻榻米上饮米酒,静美的画面中,流淌着淡淡的生活之趣,然而,那种代际之间永恒的隔膜,暗藏于含辛茹苦的人生与老来晓风残月的对比之中,其心路历程,百转千回,有种生死两茫茫的意味。那些明晦交织的光影,嘀哒的脚步声,桌边静静的对白,如冬日的汤豆腐,余味无穷。在我看来,今村昌平后来大获成功的《楢山节考》只是对小津关于生命的看法的延伸(小津步伐停下的地方,正是今村的起点),因为扩充了其中的张力,所以也显得更为残忍。在平静而永恒的死亡中,楢山成为任何一个地方的山村。当我在某个雨夜,守着电脑,看完这部电影,忽然想起那些行走在故乡土路上的老人们,二十多年过去了,他们都化作了青烟,而他们的子孙们,早已在茫茫的夜色中,沉入了对城市向往的梦境。

他们后来在城市找到了新的、更为新颖、刺激的娱乐方式,而在我的童年与少年时代,露天电影联结着整个村庄的悲喜。彼时,乡村就像一个被放大了很多倍的家庭。每户发生的喜事与丧事好像是整个村庄的事,因而喜怒哀乐仿佛也同时被放大了,成为个人生命中若干个节点,虽然有些事似乎与你毫不相干。就像在晚学回家的路上,当你听到远处传来僧人们的诵经声,你会忽然感到一阵惊惧,虽然于那个逝者而言,我们也不过是个陌生人。然而,在一个少年的眼里,每当看到老人的离去,那种物伤其类之感,似乎尤为强烈。虽然人鬼殊途,但是同在故乡就不是异客,更何况要一个成长中的心灵,面对日益熟悉的死亡。其实,一个家庭的愁苦、享乐、割舍,同时也是另一个家庭的镜子,尤其是在九十年代巨大的社会变化到来之前,每个乡村家庭的空白与圆满,都是相对乃至“相辅相成”的。张家之长与李家之短,拼凑起了一个完整的乡村。

这种群集的“热闹”,有时候也令人感到迷惘而孤独。比方在面对死亡这件事情上,孩童与成人之间存在着某种乖戾之处。也许是因为惧怕,我至今记得那种内心的不安感。一个邻人的离世,就像自己的生命死去了一部分。在接连许多个夜里,与其说在感慨生命的无常,不如说在自伤自悼,同时,还夹杂着对鬼神的某种敬畏,你蜷缩在床上,噤若寒蝉,没有人知道一个少年的复杂心事。而在白天,你会在路过那个举办丧事的邻人门口时,加快脚步,匆匆而过,就像路过一个恐怖的命案现场。成年人则会在晚间前去探望,他们仿佛把这种事情当作一种白昼辛劳之后的放松,围在棺椁的周围,吃饭、饮酒、嬉闹,直至深夜。作为主人,他们必须陪着宴乐,那种哀愁之感,还没等到出殡,便渐渐淡漠了,一如陶潜所言,“亲戚或余悲,他人亦已歌。死去何所道,托体同山阿。”只是这“余悲”也不长久,入土即安了。

这其中,最让你感到印象深刻的不仅关于死亡本身,还有死亡的仪式。这种仪式,使得死亡不再是一瞬间的事情,而是颇费周章的一系列事情。比如,逝者头前供一碗生米饭,叫做“倒头饭”,头前足下各点一盏油灯,叫“长明灯”。再者如放焰口,也就是请和尚超度亡灵,叫做“引路焰口”,亦有请道士做道场,驱邪捉怪。记得从前读鲁迅先生的《朝花夕拾?琐记》,叙及江南水师学堂的乌烟瘴气时,称该校每年七月十五日,总要请一群和尚到雨天操场来放焰口,“一个红鼻而胖的大和尚戴上毗卢帽,捏诀,念咒”等等。从前姑父去世的时候,某日晚间放焰口,心里颇为期待,等到白墙上贴满花绿的符咒,和尚身披红黄相间的袈裟,在烛火的映照下,映出一张同样红黄相间的脸,却感到异常怖人心目了。关于“长明灯”,鲁迅曾以此为题做成小说。撇去其中的反封建因素,我发现鲁迅写得最传神的散文和小说皆是对“死亡”的描述,其中有种长者对晚辈细说从前的泰然,“生逢乱世,饱经人世忧患,所见多矣,无缘于生,亦无怖于死。”其实江南与苏北,虽地域不同,然其关于死之仪式,却是较为类似,正是“心理攸同”而“道术未裂。”

露天电影作为死亡仪式的一部分,也许是本地人的发明。这种仪式令娱乐活动极度匮乏的乡人内心,充满一种乖戾的期待感。而作为逝者的家人,把这种仪式当作一种荣光的同时,也默默松一口气,因为在这场露天电影放映之后,死亡的仪式差不多告一段落—这也意味着“死”真的就要结束了。

我永生不能忘怀的是因为祖母的死,我们也曾面对这样的仪式。那是二十多年前的一个秋天,田野刚刚收割完毕,日色淡薄的黄昏,瓦蓝的苍穹下,飘荡着缕缕青烟,令人心生惆怅之感。高大的荧幕矗立在一片空旷的野地中,我记得祖母生前常去那里割草。影片在晚饭之后放映,在此之前,一连播放了几遍《珍珠塔》,那是祖母生前最爱的剧目,在她眼里,我这个羸弱的最小的孙子身上,也是有些方卿气质的—她也期望自己的儿孙能够高中状元,荣归故里。可是,不管成功与否,她没能等到这一天的到来。

夜幕降临,星垂平野。月亮在几缕乌云中穿行,时隐时现。荧幕下已经陆续坐满了人群。祖母在村庄里辈分极高,差不多整个村庄的人都来参与这最后的告别仪式。我已记不清那晚影片的具体内容,仿佛是一个颇为惊悚的剧情,有戴着面具的特务还有毒蛇等等,每个人都全神贯注地看着那些作恶之人,最终自食其果。这种简单的因果轮回关系,与乡民朴素的审美意识暗自相合,你仿佛在人群中听到轻微的叹息声,有种一扫心中尘埃的快意。在那个年代,几乎所有人都曾信奉轮回,就像世代相衍、生生不息。

一幕既终,夜已深沉。紧接着,另一部影片开始放映,夜静极了,惟余放映机的沙沙声和影中的人声,告诉我们夜还醒着。有那么一瞬间,似乎这个闭塞而空茫的乡野,蕴含了无比阔大的永恒。我们在影片中回到了自己柔软的内心,虽然明天还有困顿与劳苦,但是在这种偶然的抚慰中,我们已生活了几千年。想必那晚的影片是极精彩的,我们都瞪大双眼,屏住呼吸。然而,未及放映一半,天空开始下雨。漆黑天幕下的雨丝,在光影之间,化作闪亮的花针,簌簌洒落头顶。就这样,一场秋雨在夜半时分,悄然降临,它丝毫不为这样的仪式所动,兀自越下越大,并且伴随着远处不时传来的电闪雷鸣。大雨淋湿了乡民的头发与眼睛,他们渐渐分不清荧幕上的人影,即便有所不舍,也只好在大雨中,狼狈而去。

夜雨如注。无边的黑夜,显得浩瀚而苍茫,有那么一刻,全世界仿佛都浓缩于荧幕的方寸之间。而泣诉的雨声、清脆的雷声、耀目的闪电,犹如天地间演绎的鸿篇巨制,它们似乎要吞没那渺小的乡村电影。

只有两个人,还坐在瓢泼的大雨之中。我的父亲和我—祖母的儿子与孙子,穿着雨衣,一言不发地盯看着荧幕,其实剧情早已不重要,我们就像是非要完成这个仪式,就像是对祖母死的不舍,就像电影和雨水永无尽头。那一晚,我比任何时候,都明白生死的意义。

 

奔跑的篾匠

 

1

我记不清楚,怎么走到那间空屋,又辗转走到屋前的那片空地。我和一群亲友,男人和女人,坐在刷过桐油的竹椅上,谈些故乡的事情,牡丹牌香烟、茶、啤酒,永无休止的谈话和酒精,将眼前的光景变得一片烂漫。后来,我竖起衣领,在寒冷中想像,遥远的雪地里是什么东西在奔跑?

九六年小镇的冬天,寒雨连绵,在黯淡的光线里,黑板上的字迹模糊一片。回想起来,彼时的课堂就像一个背景(好比一个空旷的剧场),一位穿墨绿色中山装的中年人带着一个瘦弱的少年,站在黑洞洞的教室楼道门口。寒风中,那位中年人带着一股旷野的气息。作为记忆中的事物,我依然记得那天昏昏欲睡的课堂和这对父子所带来的奇异的新鲜感。后来,我在罗伯特?卡帕的摄影集中看到海明威带着小儿子格利戈里,我总会想起那天寒风中一老一小的模样。他们刚从外地迁居于此,与外祖母家相隔不远。我总在周末的时候,不请自到,与我新来的同窗分享一枚刚从树梢上摘下桃子,我还记得一只黑猫从碧绿的草丛中走来,阴郁的屋檐下,一种缓慢而悠长的潮湿,被阳光的利刃割破。

他有着一副硬朗的容貌,年近四十,却很少皱纹,我很少看到他的笑容,好像在某处见过一帧照片,意气奋发的少年,笑容完全被一种不加遮掩的愉悦心情所打开,而不是蜷缩的、惊恐的、像燃烧时的报纸。正午时分,一道阴影透过破旧的玻璃门,斜斜地落在他的脸上(我记得那时候家家户户都有那么一个镜框,里面放着大大小小的照片)。也许,在大多数的时候,这样的笑容是被漠视的,那个从遥远的年代走过来的年轻人,他满怀梦想,却一头扎进岁月与时代的洪流中,无法自拔。太多的喜怒哀乐被大量复制,末了连那笑容仿佛是被预设的,偶尔在闲谈中瞥见一两回,似乎总带着一丝悲苦与忧伤。

如果你曾在南方的某个乡村生活过许多年,那么总有一些最基本的东西永远留存在你的脑海里。比方,河流中的游鱼与白鹅、屋前晾晒衣服的麻绳以及屋后苍翠的竹园。它们构成了一座村庄最基本的事物。我们曾经怀着无比安闲的心情在竹园里游戏、看书或者观察河面上浮游的生物,我还记得外祖母竹园里幽凉的石板,那是一块被外祖父捡来的废弃的残碑。我和我的同窗坐在这里一起分享从家里偷来的半包瓜子、一支墨绿色的钢笔、一只订书机、撕去一半的台历、过期的报纸、抽空的磁带盒、两个不锈钢杯子、一卷透明胶带、一串生锈的钥匙、永远不能凑全的扑克牌和豁口的烟灰缸等等。春雨潇潇,掩去我们游冶的足迹,却诞生出一簇簇鲜嫩的竹笋。它们令你想到杨万里、冯至的诗句或者废名的小说。每年秋天,外祖父会砍去部分成熟粗壮的竹子,出售给那些制作渔具的人或者如我同窗的父亲一样的篾匠。我们当然想不到这些大片的竹子对于篾匠意味着什么,竹园在河边静静地虚掩着门,更符合记忆中它的形象。

众多由竹子所编制而成的器物,被置于外祖母的厨房、餐桌、卧室内,最常见的是暖瓶的竹壳、装米的筲箕、乘凉的躺椅、竹席、放菖蒲或者花生的篓、捕鱼的罾、光亮的床榻等等,它们被阳光粹取了绿色,光滑、细致、柔腻,经久耐用,隐隐中透出久远年代的幽凉。如果仔细观察,才会觉察出那位篾匠艺人的高超手艺,他会在暖瓶的竹壳上编织出图案,惯常的是蜻蜓与草地,筲箕的缝隙绵密而紧致,筛、筐、篮、罾,莫不如是,我甚至见过一块竹匾,上面用隶书编织成“积善庆余”的字样。这些竹器在清贫中散发着一种超脱的味道,就像我曾见过这位同窗的父亲,他将一根根竹丝,绣花一样,穿针引线,成为一件艺术品。然后,在一种满足与自豪的沉默中,他慢慢地点燃一支劣质的烟,用一种的怜爱的眼神,端详这些器物,那神情辽阔而自满,仿佛忘记了贫穷、艰辛、各种岁月强加的压迫以及无边的冷漠。那些竹器在他眼中镀上神性的光芒,它们穿透未来的时光,曲折往复、循环不止,让我想起岁月中一些恒常的风物与习俗,在很长的时间内,你会觉得岁月没有丝毫的改变,就像一种性格,绵长、恒定、久远。

2

也许,我所怀恋的是一种不可复现的生活方式,它触手可及又虚幻无边,它无处不在又无处可寻。它的隐秘之处,就在于似乎总有一个幻觉,一个来自于岁月深处的回音,它肯定不存在于书本中,也不在我们当下的日常生活里,而在村庄的遥远的隐痛里。

如果不是由外祖母转述,我无法想象拥有如此技艺的这样灵巧的手,会在一个特殊的年代,丢下竹具,抽出皮带,拿起农具,走上村头,高喊口号,那日夜喧腾的声音,惊起夜归的鸟雀,惊醒冬眠的蛇,它们难以想象,竹园外的那些人为何如此不安。一个下午,我同窗的父亲以及他的众多伙伴们,反复揪斗一名开设碾坊的富农,血液飞溅在曾被纳博科夫称为“中国圣树”的银杏上。我立刻想到去年还曾在江边的那些银杏树下拾取掉落的果子。旁边是一排排茂盛的桑树。风过之处,那簌簌的响声,令人不寒而栗。此后,我很少在那里逗留,曾经有一个披头散发的的疯子,从江边猛地窜出来,用一双鱼眼,充满怒气狠狠地瞪着我。他让我联想起那位死去的碾坊主人。

若干年后,一个衣服褴褛的女人送回一个尚在襁褓中的孩子。从劳改农场返回的篾匠,带着这个孩子远走他乡。直到九六年,那个寒雨连绵的冬天,我第一次看到他们出现在眼前。

那个充满悲哀意味的女人最后去了哪里?不得而知,令我着迷的是,她竟然是一位画宣传画的女知青,油彩、水彩、炭笔是她的表达方式,许多毛泽东、雷锋的画像就出自她看似柔弱的纤手,还有诸多视死如归的英雄形象、炼钢工人、解放军战士或者女民兵。在仅存的一件充满霉斑与蛀痕的画上,我发现画中那位女民兵,竟梳着两条长辫子,脸色如朝阳,鼻梁挺拔,英姿勃发,可是那双手,却画得像现在我们眼中女明星的手,白嫩、细致,姣好。值得一提的是,背景上那些雪松画的真好,阳光从雪松的尖顶倾泻下来,令人想起伦勃朗笔下的光芒。某种意义上,我的记忆中她的形象就是宣传画中女民兵的形象,庄严而又柔弱,娇媚中含着一丝高贵,有种远离那个特殊年代的耐人寻味的气息。在我眼里,她成了宣传画的“产物”。

某个溽热的夜晚,我在看让.雅克.阿诺拍的《情人》的时候,忽然想到了那个女人。“岁月匆匆,锦瑟难寻,我在十八岁时,我就觉得老了。那年我十五岁,乘船过湄公河,轮渡的笛声由天外传来......”,我不知道这两种形象为何会重叠起来,也许是因为浑浊的湄公河上,令人忧郁的刺目的阳光。有段时间,我总去乡镇电影院前徘徊,门前那些水彩的电影海报,不知道出自谁的手笔,在阳光的照射下显得鲜艳无比。相对而言,那用色与笔法要落后得多了。院内的一排排雪松,落下寂寂无声的墨影,仿佛下面埋着一颗早已苍老的心似的。

我曾经无数次揣测这个女人的各种去向:第一,她受丈夫的牵连,遭遇惨酷的报复,精神最终崩溃,像所有患有疯癫症的人那样,离开了人们的视线,但是有位好心人(也许是另一位同病相怜的贫苦的女人)收养了她,并帮她产下了孩子。第二,她并未远走,一直隐藏在某个废弃的窑洞里,直到诞下一子,然后在绝望中离开。第三,在某个炎热的夏天,她悄然随一位云游的货郎,离开了本镇,最终落户于遥远的异地。

或许,我们可以从篾匠那撕去半边的日历上的模糊字迹,可以找到一些蛛丝马迹:

“今天她一直在画那张炼钢工人,画得很好,虽然我们其实都没有见过真正的炼钢工人。记得上次,我们砍了许多树,支起大锅,土法炼钢,最终得到的却只是几块褐色的铁疙瘩。她总是向我抱怨,吃不饱,没有什么力气,画出来的的英雄,也像吃不饱的样子。”……“这几天温度太高了,站在太阳下吆喝一群人,真有点吃不消。手不小心还被刘大家的红木柜子压出一块血泡。晚上等老于走后,从食堂偷偷带了几块饭锅巴,一直藏在裤兜里,带回去给她。她笑得像门口的那朵丝瓜花。”……“今天在镇上的桥口,见到一个蓬头散发的女人。乍一看,似乎有点像她。可等我去找她的时候,她却消失不见了。”……“我们都是岁月的过客,所有那些被认为永久之物,其实都是不存在的。今天领了一点工资,花了五角钱买了点肉,想要包一顿饺子。四妹走后,我唯一的抱着虚妄的念想就是,也许我们还能再见一面。”

3

在我的印象中,也许有十年,也是更多的时间,我们是在竹子的包围中度过的。这里没有北京时间、东京时间、巴黎时间和纽约时间,这里永远是下午。我们把孤寂的心,交给无聊的永逝的河水,把课堂上的书本抛在脑后,把趣味留给自我发明的游戏。维姆.文德斯在《一次》里讲述了一个又一个记忆中片段,或许在一个孩子的记忆里,存在的就是那些“一次”,在不同的时候,这些“一次”的颜色也是不同,虽然它是个人化的、碎片的,而当这些“一次”闪现的时候,几乎都是特别的刺眼,犹如正午直射的阳光。

一次(也许是我唯一的一次),我遇见一个同窗的死亡。那个灰色的早逝者,像一缕褐色的云,从我们年幼的头顶飞过。我记得那个孤寂的午后,白花花的阳光令人昏昏欲睡。似乎所有乡村的午后都是这样,细微的风拂过半干的布衣衫裤,动物都藏在树荫下打盹,竹影斑驳,流水静卧于温软的河床,那宁静的影调,令人感觉整个村庄仿佛也是慵懒的。如果不是尖叫声和忽然忙碌的人影,我早已跌入沉沉的梦境。抬眼望去,广阔的天空下,一只用桐油刷过木船,迅速划至岸边,人们从上面抱下一个满脸淤泥的女孩。她是邻村驼背木匠的女儿,智商似乎不正常。这个慵懒的下午,她没有选择从河边的大路走,而是钻进了满是芦苇的细细的圩岸,结果不慎滑入了这条河最深的地方。她那同样弱智的母亲,抱着小小的尸体,失声痛哭。一只红头的苍蝇落在她那满是泪痕的脸上。我感到讶异的是,救人的竟然是那位篾匠,他反复在河中央捞了许久,当他拖着人靠近岸边的船沿的时候,几乎没有气力了。我至今记得他那一脸惊恐的表情,和他昏倒在地,满口吐出的污浊的黄水。

一次,篾匠的儿子偷偷在我的耳边说,他喜欢村里那位穿着风骚的女教师,常常趴在她卧室的后窗口,偷窥她睡午觉的样子。他在告诉我这个秘密的时候,口干舌燥,双手发抖,情欲写在他比我大两岁的通红的脸上,我却感觉有种神圣的意味。那时候,我们刚刚走过那位女教师的家门口。屋内黑魆魆的,像一口深不可测的黑洞,其实那是因为我们在正午的阳光下走了许久的缘故。女教师穿着花格子的连衣裙,落落大方地从里屋走出来。忽然,我的同窗,像匹受惊的野马,仓皇地飞奔起来。

一次,我和同窗正躲在竹园里午歇。篾匠寻了过来,他满脸的怒气,挥舞着颤抖的手,要去揍他的儿子。而我那位同窗轻而易举就从篾匠的手底下逃走了。自从上次从河中捞出那具幼小的尸体,篾匠仿佛被鬼魂附体,先是得了一场大病,高烧不退,接着出现后遗症,双手颤动,不听使唤。他周身仿佛笼罩着一层衰朽的气味,冷漠、不安,催人逃离。不再有人请他编制竹器,事实上,他唯一的依靠就是这个儿子。他变得越来越自卑懦弱,那天在竹园中,他看着一颗颗新鲜的竹笋,欲言又止,脸上露出犹豫,好像匆匆地掠过了什么,也许是令人震撼的言语。然而,他终究什么也没有说。

一次(也许是最后一次),我看到村里的一位姓朱的渔夫,一脸兴奋地奔走相告,他抓住了这些天在村里流窜作案的贼。他下午捕鱼归来,听到房内有声音,知道有人行窃,他蹑手蹑脚地立刻将房门反锁。此刻,偷东西的人正被他锁在屋内。这桩大肆张扬的抓贼案,让整个村庄都沸腾起来,我们都很兴奋地围着他,村长放下手里的摘的棉花,也跟了上来,人越聚越多,最后形成一条长长的队伍,浩浩荡荡地走向乡镇派出所。我从未见过如此热闹的场面,隔壁的修锅匠说,当年揪斗一名反革命分子,也没有这么热闹。远处的竹林在风的吹拂下,发出一阵阵窸窸窣窣的声音,那是在一种阳光下发出的黑色的声音,竹林湮没了它,但它在黑暗中涌动。最终,在两名派出所民警的命令下,门被打开了,出现在我们面前的贼,让所有人都大为惊讶,他竟然就是篾匠的儿子,那位偷窥女教师午睡的我的同窗。他立刻被戴上锃亮的手铐(那也是我生平头一回见到真的手铐),在众人的奚落声、惋惜声和叹息声中,带上了警车。后来据说,他在派出所被狠狠拷打了一夜,交代了所有的不法行为,包括过去偷窥女教师的细节等等。

我依然记得那个下午临近傍晚的时分,树木和落日使得那些乡村道路变得无比的柔和。斑驳的人影和我那一脸迷惘的同窗都消失了。我讶异的心情逐渐平静,仿佛一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似的。在竹林的一片片的摇曳声中,我仿佛获得了一个少年对岁月的重新体认,一份在内心不断擦除、不断修改的生命版图。

后来,我们离开村庄越来越远,更多地在城市的树林里徘徊、流连和观望。那个安眠在竹林、树木掩映深处的村庄,消失了,成为一个遥不可及的过往。在这个冬日无所事事寒冷的下午,我仿佛看到那个在漫天的雪地里奔跑的人,也许就是那个带着一身疲惫的篾匠,天色黯淡,雪落四野,他从黑色的雪地里,远远地向我们靠近—也许,那是你我对岁月一息尚存的热情:我们都不想沉默于平凡的生活,而我们同时又多么害怕无依无靠。

 

岁月的声息

 

夏多布里昂说,“我想重新爬上我的美好岁月的山坡”。正如步其后尘的晚辈普鲁斯特,生命在未完成前,永远是作品的草稿和素材。我没有那样的雄心壮志,比起风起云涌的法国大革命和纠结于大半生的哮喘,我们的岁月多少显得有些空寂、虚幻,但是每个人都无法摆脱自身的历史,哪怕童年时期一枚生锈的汤匙,依然躺在岁月的邮箱里,即便那些面容、身影和物件其实早已消失不见。那个与你同名同姓的人站在遥远的地方,似乎在等待某种反光。一张旧照片,一封忘记拆开的信,一只冲我吠叫的小狗,一架锈迹斑斑的烛台、一场午后的细雨,一个半开的花苞、一条阴天湿漉的街道,一首无名的乐曲。如果不是这些细微的事物,在某一刻触动你的感官,我甚至已不再记得那时我的样子。

我有一帧照片,画面中我和母亲,由于过度曝光的缘故,仿佛藏身于黑暗之中(好像是里尔克说的,我爱生命中的黑暗时分),黑暗也适时掩盖了母亲额头的细纹。其实,这张相片是在老宅的堂屋中拍摄的,屋里光线原本就很暗淡,这种微暗的光线似乎暗合了时光细微的痕迹,我们只能从那些沉入记忆的细节里,触摸它的余温。其时,母亲正端坐在桌前,口授我写一封给远在昆明的父亲的信,透过桌面的反光,似乎尚能隐隐看到桌上的茶杯,里面插着一朵从外婆屋后竹林中采摘的一朵栀子。那大片的阴影部分是窗棂和玻璃,还有里屋白色的蚊帐。我依稀记得那个下午,父亲的来信告知,他在昆明的寓所失窃,值得庆幸的是财物并未丢失多少,唯有那张我特意在照相馆拍摄的个人单幅照片不见了,他找了整整一个上午,却没有找到任何存放相片的蛛丝马迹。那是一个凉爽、晴朗、凉风细细的五月天,潮湿的墙壁上,模糊的毛主席语录,被填写在用墨线弹成的格子里,我似乎还记得母亲淡淡的表情,她凝视着雪白的信笺,让我写下一些琐碎的家常。窗外涌动着湿气,雨季即将来临。

我曾经无数次在文章中写过雨,就像侯孝贤总要在影片中留下海边咸涩的风。雨有时会成为一种密码,它勾联、传递彼时彼地的心境,它是释梦之物。我记得有一天,独自坐在幽暗的房间,看安东尼奥尼《云上的日子》,雨夜幽蓝的街道,风中的女子和一个陌生的男子,比肩而立的两个人聊着各自的心事。雨越下越大,这不是为浪漫的爱情做铺垫,而是为了离别。它让我想到阿兰·罗布格里耶的《嫉妒》,这部零度写作的典范,“如果存在一些情感纠葛、一些心理活动的话,这一切首先是由一些物质承载的。”雨水,让我们持久地感到与时间梦般的深情。

雨水是个幻象。春天的第一滴雨落在你的鼻尖,柔软、温和,遥远而缓慢,就像小津安二郎的电影,一杯茶慢慢淡下去,直到透明。你凝视某一滴雨水时,会发现透明中藏着一口叹息,那不是哀愁,而是赶路半中间歇口气,清晨推开窗,雨滴的脚步刚刚踏入一朵栀子刚刚绽放的白色花瓣。天光明亮得分外透明。窗外甬道上的草莓已经泛青,邻人院落虬枝横生的柳条拂过墙头,仿佛吴冠中笔下舞动的线条。缭乱、挥发、蓬勃。坐在屋檐下,久了仿佛鼻息也是碧绿的。不知何时,母亲从江的另一边移来一颗桃树,细雨过后,湿漉漉“绯红的轻云”柔软地零落周围,我曾经想要用铅笔画下它们,尤其在晚春的时候,彼时,园中枣树的花絮刚刚露出些微的鹅黄。野蔷薇倒影在水面,星星点点,令人想起莫奈。尽管姹紫嫣红,但它们都没有浓烈的气味,灰白的天光下,闪烁的也只是淡影,一副岁月静好,现世安稳的表情。

六、七月的江边村落,浓稠的湿气在云端不停变幻,雨色从古画中杨柳青,拟态似的,成为绯色的胭红、枯石的赭,最后成为风的迷蒙。天色陡然暗淡,巨大的雨水,哗哗哗哗!哗哗哗哗!哗哗哗哗!哗哗哗哗!它带给灌木、藤蔓、麦子无限的狂喜,遮断我迷惘的视线,落在甲虫挣扎的背上,就像卡夫卡《变形记》里的格利高里,令人感到某种变形的疼痛。整个屋子像白浪中的一叶舢板,在洁净如洗的雨水里,在懒洋洋的忧愁中,跌落、升起。麦子、棉花、稻谷,会在不经意间被雨水从某个瓦片的罅隙中淋湿,雨后霉变的气息,从黑暗中隐隐传来,就像一种岁月深处无以名状的深沉的爱。我依稀记得那个亮堂堂的午后,父亲上班去了,我坐在祖母的藤椅上读川端康成,这位开煤气自杀的作家写道:“人世间再也没有比气味更能唤起人们对往事的回忆了。”雨水陡然降落,淋湿书页的边沿。在接雨的脸盆不断的滴落声中,我隐约看到某个穿黄色雨衣的少女,扶着自行车从石阶下去,步入茫茫的雨中,那清丽的脸庞像极了《在雨中消失》的日本女演员,不是山口百惠,而是吉永小百合。雨未停歇,透过雨雾和泥泞,我似乎又闻到了一丝栀子的味道,天色渐渐暗去,一种温柔、细微的希望在心中如梦似幻般缓缓延续。

如果往回看,那些在故乡的日子,似乎总是许多的雨天连绵在一起,昏暗的光线、霉湿的气息,一如纳博科夫所言“你越爱一段记忆,这记忆就越强烈、越奇妙”。细想起来,阳光普照的日子,似乎总是有限(毕竟我不是王朔也不是姜文),我们这些八十年代的麦苗,很难完整地找到六七十年代那些棱角分明的童年四季。除了周末的时候,你可以跟随母亲来来回回的步伐,将卧室的什物,一次次搬到难得一见的轰轰烈烈的日光之下。

那些晴好的艳阳之日,母亲会将许多衣物取出曝晒,衣领磨损的的确良衬衣(格子的款式算是时髦的),一双穿着鞋带的大头皮鞋(表面被擦得锃亮),藏青色的呢子大氅(好像掉了最上面的纽扣),深灰色的卡其布西装(父母结婚时购的情侣套装),还有许多的床单被褥。枣树的花絮悠悠然飘落于曝晒的衣物上。深红色的皮箱,上面的镀镍的密码锁闪闪发亮,像祖父衣服对襟的盘扣,复古而精致。我最感兴趣的,是一对祖父母的首饰盒,也被置于阳光之下。我迷恋这些具有时光气息的小物件,哪怕它只是一件普通的工具。那中间似乎藏着某些东西,消失的身影、容貌和某个不为人知的故事。

我依然记得打开盒子,迎面而来浓郁的樟木气味,也许其间还混合着一股衣橱中樟脑的味道。在我的童年时代,这种气味总令人感到迷恋与迷惘。罗兰·巴尔特在自述中说,“对于不能回来的东西,只有其气味可以重新回到我身旁。”它也许曾经是重要的物件,因为被祖母锁入衣橱,我曾以为这里面理所当然放着她所认为贵重的古旧之物。这样的盒子,你可以在任何一部民国时代的影片中觅得它的原型。我所奇怪的是,盒盖上没有镂刻任何字迹,也许在某个特殊时期被抹去了。那里面只是放着一叠粮票、布票、油票、黑白照片还有若干的铜元,下面躺着一本泛黄的毛主席诗词,封面为半盒干燥的印泥洒落的红尘所遮蔽了。我曾经见到读过几年私塾的祖父,将其取出匆匆翻看一回,又赶紧藏好,仿佛这里面保留着最初的自豪和落寞。后来,我多次将这本薄薄的诗集取出,在一阵阵的香樟气味中,仔细翻看那些有趣的词牌,“沁园春”、“念奴娇”、“清平乐”、“菩萨蛮”、“渔家傲”等等,也许这也是一种启蒙,文字的美感与节奏,考究与气度,唤起心底的惊讶。不爱红装爱武装,不喜数学而偏好文学,这一切也许要归功于这些半懂不懂的词牌,尽管瓦莱里在诗中说,“我们古老的青春,暗的肌肤,发的阴影,是那样美妙绝伦,它们由数学而诞生。”

在那些美妙的文字的褶皱里,藏着别处所没有的风景,在最初所能觅得的寥寥几册书籍中,我找到了那种流淌在字、句、音节之间馥郁的芬芳,那味道就像一种令人迷醉的致幻剂。文字没有声音,而当你在无所事事的夏日午后,朗诵那些喜爱的字句之时,你会被一种美妙的节奏呼唤,就像当你读到“玛格丽特·杜拉斯”或者“普希金”,这几个带有珍珠般音质的字,立刻会体会到汉语特有音乐效果。这种陌生的美感,来自于文字本身之美、手指翻动书页的声音、旧书本身的气味。

语言的滋味使我们对周围的事物有了新的认知方式,它让你重新记住了某些面孔、身影、呼喊、气味等日常生活的细节,就好比音乐课上,手风琴响起的时候,我们首先想到了就是最简单的曲谱。一个是语言,一个是音符,它们就像自然界的风和雨,加深了我们的记忆。

在我的记忆中,最为独特的语言乃是一种唤鹅的声音,那时候家家户户似乎都养了几只白鹅。我记得暮色四起的时候,唤鹅声与拉琴声几乎同时出现。居住在江边的人家,鹅似乎已经是家庭成员,村落在依稀的蝉鸣声中犹未睡去,唤鹅声在煦暖的晚风中的悠悠传来。昏暗的河堤芦苇或者灌木之中,三五只白鹅栖迟于黑魆魆的水流间,唤鹅人从草坡上走来,它们必须在夜幕完全降临之前被唤回窼内,以免去夜中被蛇、鼠袭击的危险。似乎是一位从外地落户于此的乡村女教师,她总在月色初露的时候,徘徊于河岸,锲而不舍的呼唤声,许久方停。那是一种夹杂着北方沙石和南方湿润空气的语言,似乎在说,回来,恁回来,回来,恁回来……。平日里我所见的到她,其穿着总是迥异于普通的村妇,长靴、旗袍、连衣裙、蕾丝花边的手套,这种趣味很难与唤鹅声联系起来,那倔强的声音似乎也是与众不同,短促而有力,仿佛在批评一个不懂事的孩子。最终鹅的急促的叫声,表明它们离家出走的企图以失败告终,而那时,远方的天空似乎已经亮起了几颗星。

女教师回去的时候,拉琴声渐渐停止。我总是以为那声音是从隔壁传来的(其实,还可能是村部播放通知时的前奏),那位老太太的嗓音正适合唱越剧,当她与你说话的时候,你会有一种奇异的感觉,你仿佛在与一名越剧演员对谈。一架做工颇为精良的京胡挂在房梁上,我从未见过它被取下演奏,就像我从未见过隔壁的老太太唱一句戏文。惯常的是,每当日暮之时,一部老式留声机开始传来拉琴声,接着是越剧、黄梅戏、京剧,也就在那个时候,我认识了着名的美女演员马兰(其时,她还没有成为日后上海滩有名的余太太)。一位作家在谈及本埠风物人情的时候,用了“上海情结”这四个字来形容,真是恰如其分。张爱玲《留情》中迟暮的米先生,怀念往日风华的时候,就会想起那部老式留声机,“开了话匣子跳舞,西洋女人圆领口里腾起的体温与气味。”这里,当然不会有西洋舞蹈,即便看到的,也是旧唱片封面上梅兰芳俊采风流的身段。我迷恋京胡那种原始的、陌生的、夹杂些许哀愁的气息,一支旧的曲子,将黄昏的思绪陷入无边的黑暗之中,仿佛把你带到很远的意想不到的地方,琴声似乎在不断解释从前的生活与幻想。它萦绕着你,让你在停顿中有种逃离的冲动,直到老式留声机快没电了,梅兰芳从花旦变成了老生,然后,戛然而止。

京胡与鹅,就像时间的雕像,如今早已风化于时间之梦。我所有言不及义的描述,也许只不过是让那些曾经的存在,以文学的形式加以命名。虽然这样的做法有些纪念的意味,就像有段时间,我喜欢坐在老家的房顶看那些稀薄的云彩,一阵阵流过,从未想过未来的某一天,我会记录下那些云彩,它们移过窗台的墨兰,跨过黝暗的河水,流过像足球场草坪一样的麦田,正是这些司空见惯的事物,平淡得近乎无聊,令我们安之若素,也让我们在这苍茫的人世间,感到一丝暖意。

 

故园意象

 

梅雨

如果不是杜宾斯基的《雨》,还有什么作品能如此传达出生命里湿润的气息(肖邦的《雨滴》?),犹如一种不复再现的对于忧伤、泪水的诚恳记忆,情感的宣泄弥布于凄清幽怨与怅惘迷离的氛围,它甚至使人感到雨的声音与气味。它令我想起那些年充满幻想的一个人的梅雨天气,来自于小说家格非的《边缘》或者吕新的《梅雨》,也来自于故乡的竹园、缠绵的病榻与一切霉变的事物。

雨水证明我们可以曾经有过这样的生活,仿佛一种与远去的闲逸生活相近或相反的体验。现在,当我住在这座城市的郊区,辨认和遥想那些年记忆里关于雨水的残片,它的意义似乎已经超越那些意绪无穷的瞬间,去梳理当下的体验,重新定义无论我们置身何处,那些安身立命的所在。“突然间黄昏变得明亮,因为此刻正有细雨在落下。”(博尔赫斯)

 

青灯

坐在黑暗中看成濑巳喜男的《浮云》,最后那盏煤油灯(仿佛小津安二郎影片中也有过类似的场景),忽然令人想起故乡许多夜雨昏灯的日子。旧俄时代的作家们,列夫托尔斯泰、屠格涅夫、陀思妥耶夫斯基、阿赫玛托娃哪个没有写过这样的灯盏,虽然彼时的俄罗斯有上等的洋蜡,有曳地的长裙、厚软的地毯、天鹅绒的扶手椅。黑泽明在那本着名的回忆录《蛤蟆的油》中写到,“头顶上非常亮的东西,是当时吊在洗澡间的煤油灯”。

那年老宅翻新的时候,我从弃置的一堆旧物中捡回这盏灯,通体油黑,锈迹斑驳,也许过去称它为火油灯或者美孚灯更为准确,仿佛有种外族文化入侵的意味。我仔细将之洗净,置于书架,遥想暮春时节,故园雨意弥漫,一灯如豆,墙壁乌青的光与影似乎道尽浮生况味。八十年代的乡村,千门万户于暮色四合之时亮起的即是这些灯火,伴随我们度过苦读、劳作的千篇一律的日子,它令人想起“耕读传家”与“诗书济世”之类的句子。“青”是灯光,亦是自然的日光、月光与波光,是从“绿绮知音早,青灯对语迟”的古中国时代延续下来的审美观,那种摇曳与明灭,映衬着夜行之人的心情,也烛照了家国往事与岁月悠悠,我隐约觉得,所谓青灯,似乎总暗含些岁月的伤逝与怀抱乡愁的意味,一如北岛在那首着名的诗中写到,“青灯掀开梦的一角/你顺手挽住火焰/化作漫天大雪/把酒临风/你和中国一起老去/长廊贯穿春秋/大门口的陌生人正砸响门环”。

 

天窗

我依稀记得大概十多年前,许多周末的清晨,安详地躺在老房子的眠床里,注视着光线从天窗倾泻进来,在神思恍惚中,天空一点一点地明亮。许多绵绵雨天,细密的雨针明亮地簌簌溅落于天窗玻璃上,雨声淅沥,淋湿人心,亦流去许多叹息。天窗上黄昏时分的梅雨逐渐融入夜幕,消失于灯盏点亮之时。这样的天窗如今大概只存在于江南的水乡,虽然那掩映于市声中的小桥流水已有几分势利,而我所注意到那些黑瓦白墙之上的天窗,却总能引几分萧索的怀旧意味。知堂在《喝茶》中言及的瓦屋纸窗的氛围,其中亦必然有素净的天窗,天光流淌,茶味悠长。一个偶然的机会,我看到朱天衣小姐位于阳明山的甯苑,座落于树木与溪流掩映之中,完全西式的建筑,却有着中式的天窗,或者说,对世外桃源般日子的向往,其实无论中西。

在我有限的阅读经验中,仿佛欧洲的“天窗”总暗含着对生活的反抗与批判的意味。狄更斯的伦敦、巴尔扎克的巴黎、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彼得堡,无不拥有这样的天窗。《驴皮记》里的瓦朗坦受到拉斯蒂涅的引诱离开那“干净贞洁”的顶楼,巴尔扎克写到,“我回到自己家里后,反锁上房门,表面上保持冷静,对着天窗,向我的屋顶作永远的告别。”陀思妥耶夫斯基笔下的穷大学生拉斯柯尔尼科夫,最终不得不离开彼得堡那脏乱的五层楼斗室,因为“罪与罚”。天窗仿佛是批判现实主义作家们对社会进行观察的窗口,不动声色地将自己遮掩起来,与周围的建筑浑然一体,以便眺望与沉思,觉醒中不乏压抑与挫败感,有种惊鸿照影,暗自惊心的意味。其实无论中西,天窗似乎都是那个时代的标志,它已不再是社会与现实紧张关系的突破口,虽然如今的阁楼上大抵都配置这样的天窗,你站在窗下,也许会看到“惊鸿”——那是天空中低低掠过的飞机。

 

竹园

向晚时分,雨后的空气有暖滋的青苔气味,草莓沿着青石板路蜿蜒而生。若干年前,这里是旧宅的竹园,青翠馥郁,茂密而庞大。遥想彼时,似乎每家都有这么个甚于大过老宅的园子,当盛夏的热风迎面吹来,即可躲入园中,饮茶午歇。木心先生写过多竹的莫干山,蔽山成林,望而动衷,正适于饱尝“白昼一窗天光,入夜一枝烛”纯粹写作的日子。我依稀记得夜晚的竹园,皓月朗照,却有几分阴森可怖,不敢踏入。

“相貌奇古,额如螳螂”的废名写过一部《竹林的故事》,现在看来,时髦的中国风,全然白描,有种“树里闻歌,枝中见舞”的清淡。废名居于城内翠竹成林的黄梅,我能想象,炎夏的午后,鲜竹抽笋,手握竹笔的废名在晴窗之侧,挥毫写下诸多如梦似真的故事。竹园是最为拥挤和最为空旷的地方,有种乡野的孤寂,若即若离的美。于我而言,它只是我童年的一个游冶嬉戏之处,而今,这已成旖旎之想,吉田兼好在《徒然草》中说,“倘仇野之露没有消时,鸟部山之烟也无起时,人生能够常住不灭,恐世间将更无趣味。”话虽如此,也许,旧式生活的不复重现,世俗美学的重建,它是现代性的必由之路。但不知为何,仿佛今日对现在的追索,总要为对过去的追忆所替换,并一再惊觉,而在过去,却似乎是有些过于平常的,竹园连同某种趣味一同消逝,何为遥远,一如让?科克托所言:“远只与我们远离的东西有关”。

 

陈丹丹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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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丹丹,1983年生于江苏泰州,曾就读于南京师范大学、莱比锡大学、慕尼黑大学。戏剧学硕士。现就业于北京淘世界科技有限公司。着有长篇纪实散文《留学,到德国去》(合着)、散文随笔集《从莱比锡到慕尼黑》。作品为澳洲在线、《报刊文摘》《江苏散文双年鉴》《新华日报“新潮”副刊作品精粹》等媒体、书刊选载,获华东地区报纸副刊好作品一等奖、江苏省报纸副刊好作品一等奖等文学奖七项。2005年加入江苏省作家协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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莱比锡印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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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莱比锡九个多月,对它的感觉,是一点一滴积累起来的。我觉得,不同的城市会有不同的气质,就好像人一样,或安静,或喧闹,或精致,或粗犷……在一个城市住久了,它的气质它的性格就会慢慢鲜明起来。一个人喜欢一座城市,有可能是因为他在这里遇到过什么难忘的人,又或者做过什么难忘的事,也有可能是这座城市的气质吸引了它,就好像两个人很投缘一样,慢慢地成为了朋友。我对莱比锡的感觉,应该算后一种吧。

来德国的第一天,记忆还很深刻。下了飞机,中介机构的人开车来接我们,坐在车上的我,好奇而贪婪地望着窗外的景色,好像要一下子把看到的东西都记住一样。那天下着蒙蒙细雨,街上几乎没有什么行人……安静,对!就是安静,这是莱比锡给我的第一感觉。莱比锡不是一座很时髦的城市,不像上海高楼林立,灯红酒绿。这让我一开始有点失望,也不符合我对德国的印象。不过不久后,我就不再在意这一点了,因为这里有其他吸引人的地方。这里的生活节奏不是很快,在路上经常会碰到牵着狗散步的老人们,夏天公园里的草坪上总有三三两两晒日光浴的女郎,一到周末,城市就好像空了一样,商店也不开门,路上也没有行人,据说人们不是在家享受家庭温暖,就是结伴出去旅游。这样的生活真是让人羡慕,难怪德国人都说日本人不懂得生活,一个个都嫁给了工作。

莱比锡还给人一种很有秩序的感觉。这里人的时间观念很强,不论是公交车还是城市列车都有固定的时刻表,一分都不会差。和教授谈话得事先预约、定好时间,严格按约定行事。在时间观念的影响下,一切都变得有规律。每天坐同一班车上学,时间久了,车上很多人看着都眼熟,感觉特别亲切。

这座城市让我有朋友的感觉,还因为它对人的“信任”。所有的电车、火车、公交车都是无人售票的,虽然也有不定期的检查,但是概率很小。在这种情况下,想要逃票真的很容易。我曾一度感到疑惑,德国这个制度完善的国家,怎么偏偏在这一点上有这么大的漏洞呢?时间久了,接触人多了,突然明白,人家哪里是想不到管呢?只是不愿意管罢了。这是对人的一种尊重,一种信任啊!想到这一点,不由得有一种很是温暖的感觉。逃票这样的事,我和大家一样,是坚决不会做的,即使没有人查,也会感到内疚啊!

以前在国内,接触过几个外国人,感觉他们都很单纯,大人了,可是感情流露起来还是很直接、明朗。那一位女儿年龄和我差不多大的澳大利亚女教师,有一次仅仅由于同事感冒就急得哭了起来。当时我觉得很不可思议,他们怎么都这么单纯,没有心计,又感情丰富呢?在国外待了一段时间才发现,也许人际关系都这样吧?在这里,人与人相处真的要简单得多,没有那么多顾虑和忌讳。同学,个个单纯得可爱。老师,也可以像朋友一样交谈。这样的交往,也许有时候会不太好,会“吃亏”,但是真的方便。于是我宁愿“傻”一点,“幼稚”一点。做个精明的人,太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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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意思的社会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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社会学是莱比锡大学预科必修的几大科目之一,老师Frau Siebert是一位博士,她的课我最喜欢上了。为什么?因为她第一次让我知道,社会学也是可以这样有意思的。

认识我的人都知道,所有学科中我最不喜欢的是思想政治,我一直认为政治课没意思,就是1、2、3、4点,什么路线方针政策,死记硬背。句句是有许多定语修饰语的复杂句,这些定语修饰语错一个都不行,好不容易记住,每每在考完试走出考场的时候就忘光了。于是我总是不想背,因为觉得对我没有用,又不敢作弊,以至于分数总是很惨。有了这个惨痛的经历,我对这门类似于“思想政治”的“社会学”不免有先入为主的畏惧感,想起来心中就忐忑。

记得第一节课,老师首先问我们:“昨天大选结果出来了,你们对这个结果满意吗?”这个问题可把我问蒙了,首先我连德国有哪几个政党都不知道,即使知道,作为外国人,德国哪个党派选举胜败和我又有什么关系?更说不上发表意见了。可不少同学说了他们的看法,也有同学表示没有兴趣,我只好老老实实地说,我不知道。心下暗暗发慌,看来这个社会学也很不好对付啊!

其实我完全想错了,一个学期下来,我几乎没有一个知识是靠死记硬背的,课堂气氛很轻松,我们可以自由发言,老师的教学方法实在让我很佩服。关键在于,她让我知道,原来自己的观点也是很重要的,这种感觉是我在国内的绝大多数课堂上体会不到的。一直以来,老师的观点、书本上的观点就是我的观点,我自己怎么想没有人来关心,如果和书本上的、老师说的不一样,那一定是错误的。

这里就不同了,我们的测验,一般是根据一篇关于社会现象的文章,说出自己对这个社会现象的看法。一开始我很不适应,因为书本上没有,无本可依那我岂不是成了一派胡言?有一次做完测验交上去后,老师说了说她对这件事的看法,我脱口而出:唉呀,我写错了!老师很奇怪地问,你为什么觉得你写错了呢?我说,因为我写的和老师您说的不一样。老师说,那不奇怪啊,对于同一件事物,不同的人往往有自己不同的看法,而不同的看法有时是难以用对错来划分的。事实也证明了,那次测验我得了最高分。以后我就越发不可收了,越来越大胆地说出自己的看法——和别人不同又有什么关系呢?这是我自己的思想啊!这种感觉真的很棒!

在讲到社会学原理的时候,我遇到小小的困难,因为在德国学的和原来在国内学的有时候会产生碰撞。记得有一次学社会分层,西方的观点是,社会成员可以分成若干的阶层或者社会层,而划分的主要标准是:收入水平,职业种类,教育程度,生活方式,社会威望,居住地区等等。而我以前学的,是人们首先分成资产阶级和无产阶级两大对立的阶级,然后再根据其他因素在两大对立阶级内部分类。我为此上网查了资料,我们原来学的是“马克思主义的唯物主义”,而现在的这个是“西方唯心主义的思想”,是错误的。这让我很是困惑,于是去问老师我到底应该怎么理解。老师说,的确有这两种不同的观点存在,但这不应成为问题,关键是你自己如何看。虽然她认为随着社会的发展,分层已经越来越复杂,不能简单地分成两大对立的阶层了,但是如果你认为你的观点有道理,考试的时候仍然可以写出来的,当然要写上自己的论据。

在讨论德国各个政党的特点和观点时,老师让我们分组,每组代表一个政党,然后为自己政党的主张辩护。大家都积极地准备,课堂变成了辩论会。比如代表“绿党”的反复鼓吹环保的重要性,认为取消所有核电站开发绿色能源是大大必要的;代表“SPD”的就反驳,说这样不切实际,原因是德国光照不足,高消费云云。那气氛,真是不比真正的大选差!

就这样,我渐渐喜欢上了社会学。我也很尊重我的社会学老师Frau Siebert,因为她随和,因为她幽默。最重要的是,因为她尊重我的思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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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工科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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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在莱比锡的时候,便决定利用暑假的时间外出打工。初出茅庐的我,急切地想要迈出这独立的第一步。

在莱比锡待了一年多,早就知道这里没有工打。听同学讲,科隆还可以。一放假,便兴冲冲地赶了过去。不问好歹,先“投资”租房住了下来。不过,即便到科隆之后,打工在我脑海里还是个模糊的概念。究竟是什么样的工作,却没有细想。潜意识里,大抵应该是在一个环境很优雅的咖啡厅里做一名侍应生,系着白色的小围裙,微笑地问顾客是否要甜点,咖啡加几块糖……运气好一点,可以找到在旅行团当翻译的工作,带着一群从祖国来的旅客游览德国风光,自己也趁机来个免费旅游。再或者,可以教这里的小孩子中文,想来这里应该有不少华裔的小孩子,在德国出生、长大,也许,他们会有兴趣学习我们老祖宗的语言……

等到我奔波于科隆街头,按照电话黄页上的地址,一家一家地找工作中介的时候,才知道自己先前的种种设想不过是小女孩的天真无知而已。摆在眼前的事实是:多如牛毛的中介里,居然没有一家能找到工作。大多数情况下,还没开口,便被人客客气气地告知:“不好意思,小姐,今年一年都没有工作位置了。”“我是学生,暑期工就行。”“真抱歉,也没有了!”职业的微笑,一脸的爱莫能助。稍好一点的,会让你填一张表格,大抵是姓名、出生年月、工作经验、学历等等,接下来你就等着吧!说是如果有工作就打电话给你,天知道他什么时候会打来,亦或根本就不会打来!我把拜访过的中介分类做上记号,没有希望的就划掉。一天跑下来腰酸背痛,望着黄页上越来越多的“×”“×”,渐渐开始绝望。这样一家家地白跑可不是办法。于是第二天换成打电话联系,仍然毫无收获。听人说到中介找工作,一般是周一周二有机会,周三以后没门。便索性停下来,把科隆好好逛了一逛。

和莱比锡相比,科隆真算得上大都市。这个德国第四大城市无时无刻不在喧闹着,使原本炎热的夏日更沸腾了起来。市中心的广场上总是聚集着一群群人,这里,有人把自己全身涂成金属色,表演滑稽的行为艺术。有背着吉它到处走的流浪歌手,他们那沧桑而带点不羁的歌声总能勾起我几丝乡愁,口袋中的铜板便因此到了他们的破琴盒或小毡帽里,尽管我肯定比他们更穷。街头画家们,仅用几枝粉笔,顷刻间便能使广场的地面披上新衣,让人不忍踏过。这座城市的标志性建筑——科隆大教堂,高高耸立在莱茵河畔,不知为什么我总觉得它像一位老绅士,缄默中透着威严。据说二战时美国轰炸机曾几次在它头顶盘旋而终于没有投下炸弹,不知是为冥冥之中上帝的力量而震慑,还是不忍毁掉这一天作人合的奇迹?如此壮观的建筑,恍若真是只有天上才会有的。

虽说科隆如此美丽,可我来的目的终究不是旅游。第二周的周一一大早,便又背上黄页出门了。N次失望后,又走进一家中介,例行公事一般,希望已快死绝。怎料负责接待的女秘书并没有立刻打发我走,而是让我坐一下,旋即拿起了电话——一种强烈的预感包围了我,心脏便狂跳起来。果然,她放下电话对我说:“我这里正好有一份工作,明天就可以上班,每天工作7.5小时,每小时工资6欧元,每天加6欧的餐饮费……”狂喜的我已不再计较工资的多少,只觉得连日来的辛苦终于可以告一段落。埋头开始填表,半晌才抬起头问:“小姐,这是一份什么工作?”“哦,是在一家香水工厂里包装香水,很轻松的工作呢,只是上班早一点,早上5:45。”末了还不忘说一句:“你很幸运啊!”虽然和我原先的想象相差好远,但我早已没有丝毫犹豫了,理想和现实本来就不是一回事啊!

就这样,我在极度意外的情况下找到了一份工作,这天是2003年7月21日,我来到科隆整整一周以后。而和我一道来的朋友们还在漫无边际地等待着中介的电话。奶奶和婆婆都说我从小就是个幸运儿,谁说不是呢?

从来没有这么早起床,因为中介再三叮嘱第一天上班不能迟到,而地铁到站的时间还没到。迫不得已叫了计程车,赶到中介那里,再由她带我去工厂。奢侈一下吧,愿它是个美丽的开始!

到达工厂的时间是5:30,工人们也陆续来了,我和另外两个新人被带进一间屋子,接受工厂情况的介绍和安全知识的培训。一个多小时下来,我大概了解到,这是一家很大也很有名气的香水工厂,在全世界都有连锁。而我最深的印象是这里十分注重安全,每个员工,包括我这样只会临时打工几周的人都必须知道,安全通道在哪里,发生各种事故要如何处理。墙上也贴有关于安全知识的讲解和提示。不要以为这是一家事故多发的工厂,大厅墙上的电子屏幕上赫然显示,上一次事故已是三年之前的事了,我不禁佩服德国人防患于未然的严谨态度。

等我穿上长长的工作服置身机器轰隆的车间时,还是有了一种不适感。眼前的环境那么陌生,毕竟从小到大十几年都是学生,一时间突然成了生产线上的工人,角色难以变换。

忽然想起不知在哪里看到过的一句话:你觉得别人拒绝你,其实是你拒绝别人。是啊,你觉得自己不属于这里,又怎么能有亲切感呢?想到这里,便尽量放松心情,脸上也露出了笑容。身边一个老太太见我是新来的,便手把手教我。工作并不复杂,只是将一瓶瓶香水包装入盒,她的热情,使我不再那么局促。也不坏嘛!心里暗暗想着,嘴角便又绽开了微笑。

这艰难的第一步,我终于迈出了。接下来的道路,不管是崎岖还是平坦,我深深吸了一口气:行,我已准备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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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上帝的第一次亲密接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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呤呤呤———忽然铃声大作,把睡梦中的我揪了出来。很不情愿的拿起电话:“hello?”“是丹丹吗?我是智贤啊!”原来是我的韩国好友朴智贤。

“是这样的,这个礼拜天是感恩节,你不是说很想来我们教堂看看吗?我觉得如果你在这个节日第一次来教堂会很有意义的,你有空吗?”

这才想起,曾经和她谈过这个世界上有否上帝的话题。当得知我对于死亡的困惑后,这个虔诚的基督教徒便认定我是上帝的宠儿。用他们的话来说,所有人都是上帝的孩子,但是只有那些信奉上帝的人死后才能够上天堂。而有一些人虽然本来并没有信奉上帝,但是由于上帝特别偏爱他们,便召唤他们,让他们自己向主靠拢。那么对于死亡存在困惑或者恐惧的情况就是上帝的一种召唤了。虽然我半信半疑,但被说成是上帝的宠儿不免有点沾沾自喜。于是便说很想去她每周做礼拜的教堂看看,聆听上帝的教诲。这事过去这么久,我已忘记了,没想到她一直记着。有这样的好朋友,真是令人感动。

“丹丹,你在听吗?”“哦,在的在的!”这才回过神来,“这个周日我有空啊,也很想去看看呢。”话说出来又有点后悔了,我这个人对于基督教是一窍不通,连圣经是什么样都没有见过,这样贸然去教堂,如果冒犯了神明,惹得上帝生起气来就不好办了。于是赶紧问一句:“不知道我去那儿该做些什么呢?要不要穿什么特别的衣服?有什么要注意的?”那边传来智贤清脆的笑声:“没什么要注意的啊,你只要来就可以了。”

话虽如此,周日那天我还是一早起来,特地洗了澡,心想古代连皇帝这样的大人物祭天前也要斋戒沐浴,对于我这样的穷学生来说,这个礼节还是必要的。又挑了一件白色的毛衣和淡粉红色的裙子穿上,再配上一双白色的皮鞋,望着镜子里的自己,心想上帝看见我这么认真打扮应该也会觉得我是个好孩子吧。准备停当,便在约好的时间到了那座教堂。

教堂并不是很大,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因为当时心情好紧张,已不记得它什么样了。只记得当智贤在门口向我招招手,我便像看到救星一样向她奔去。听智贤讲,来这座教堂做礼拜的绝大多数是韩国人,负责传教的神甫也是韩国人,只有几个德国人因为和韩国人结婚了,所以也来这里做礼拜。一听自己是这里少数的几个外国人之一,我更紧张了,握着她的手变得冷冰冰的。

我们进去的时候,离正式开始的时间还有半个小时,前面的唱诗班正在练习。我们找了个中间靠后的位置坐下,智贤给我递上一个耳迈。原来这个教堂的礼拜是用韩语做的,有人同声翻译成德语,所以不懂韩语的得通过耳迈才能听懂神甫的话。想想真有意思,上帝只有一个,可是人类的语言却有这么多种,每天要听世界各地的人用不同的语言向自己祷告,这个上帝还真不好做呢。不过我这话说得就外行了,上帝无所不能嘛!

期间陆陆续续地来人,智贤一边和他们点头打招呼,一边向我介绍她的这些韩国教友。有些人误认为我也是韩国人,也用韩语跟我打招呼。好在前段时间看了一部韩剧,简单的问候都学会了,这时候临阵磨枪,居然能蒙混过关。心里暗自庆幸,所以说凡事都要辨证地看。老爸,谁说看韩剧浪费时间一无是处了?

下午3点整,唱诗班开始唱起圣歌,虽然只有少少的十几个人,但他们分了声部来唱,还真是很动听,再加上音乐本身赋予的意义,我想用“天籁”来形容也一点都不过份。听着听着,不觉出神了,直到音乐停止,大家纷纷站起来,我才被那西西梭梭声惊醒。连忙跟着站起来,好险,差点就要出洋相了。接着是宣誓,神甫念一句,大家念下一句,念一段,唱诗班和一段,都是韩语。好在智贤那本圣经上也有英语,智贤小声的说:“要不要我陪你念英文的?”“好啊!”我感激地点点头,“上帝,父亲,你是万物之主,你的爱滋润万物……阿门!”接着便可以坐下了。

到了忏悔的时间,神甫要我们向上帝忏悔上个礼拜做过的错事。我低着头,想来想去也想不到一件。一个礼拜都呆在宿舍里啊,好像没有犯什么大错误。小小不然的缺点虽然有,但是实在不好意思说出来麻烦上帝啊,他老人家一定很忙的。呆呆地坐在那儿,有点坐不住了,偷偷瞄了一眼身边的人,大家都低着头认认真真地忏悔着,只好又低下头,自我检讨起来。可是他们哪来那么多错误呢?竟需要这么长的时间?也不知道他们忏悔的时候有没有什么固定的格式……

好不容易忏悔完毕了,神甫开始讲解圣经。他先讲了一个小故事,大致意思是一个小孩子到邻居家玩,邻居的阿姨给他一个苹果,他接过就吃。妈妈问他,别人在给你苹果的时候,你该说什么呢?小孩子想想说,帮我把皮削了。众人听了不禁莞尔。神甫继续说,其实,我们每个人有时候何尝不是像这个5岁的小孩子一样,在别人给我们帮助的时候,不但没有感谢对方,还要继续索取更多呢?神甫接着便用自己年轻时的经历做例子,告诉我们凡事都要心存感激,换个角度想问题,很多事情都会释然,做人也会更轻松,更快乐。

讲完后,神甫便要我们转过头向身边的人说一声“谢谢”。我正觉得有点尴尬的时候,智贤抓住我的手,在我耳边轻轻对我说:“丹丹,谢谢你今天陪我一起来教堂。”“也谢谢你给我这个机会呢!”我向她报以一个微笑。渐渐的,我开始有点喜欢这个神甫了,他很亲切幽默,不像我想像中的那样古板,反而是一个很感性的人。讲了一段,大家便唱一段圣歌。我不会唱,但是因为旋律不太难,又有智贤陪我唱英文的,所以也勉强可以跟上。就这样听一段唱一段,一个小时的时间很快就过去了。

最后便是祷告了。除了跟着神甫一起感谢上帝赐给我们收获,让我们幸福,大家还可以有自己祷告的时间。嗯,这个机会我一定要好好把握住,跟上帝好好沟通沟通。上帝啊上帝,我今天第一次来,什么也不懂,你要好好照顾我哦!有做得不对的地方,你不要生气啊!最近好像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心愿,那就请你让我下个礼拜的考试顺利通过吧。拜托!阿门!

因为今天是感恩节,所以做完礼拜后还有聚餐。我心想第一次来就吃人家东西总归不太好,于是婉拒了智贤的挽留。她执意要送我到地铁站。走出教堂的时候,我们手挽着手,夕阳斜斜地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很舒服。智贤问我:“感觉如何,喜欢我们的教堂吗?”

“嗯,很不错呢,我很喜欢,下次有空还会来的。”

“你喜欢我也很开心!”

低头看着夕阳下两个女孩子淡淡的影子,肩并着肩,头靠在一起,似乎能看到她们弯弯的笑眼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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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杯在慕尼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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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一个十足的足球盲,对于足球是谈不上什么兴趣的。于是虽然身处世界杯的主办城市,什么期盼啊,荣幸啊,兴奋啊之类的形容词,都没有和我沾上边。德国要办世界杯,这是早就知道的,它的到来,对于我,就像夏天终究要到来一样的平常。记得一个朋友在网上不无羡慕地对我说,你真幸运啊,正好在德国!我笑笑说,有什么区别呢,都是一样看电视,你家的电视肯定比我的大多了,我的电视只有14寸,在国内已经很少看到了!

德国的夏季短暂而美丽。经过一个漫长的冬季,接着就是多雨的春天,天气乍暖还寒,要慢慢熬,慢慢熬,才能等到夏天的到来。德国人对太阳的渴望便显得格外的热切,德国很多的咖啡馆和餐馆都有露天的桌椅,哪里有阳光,哪里就会有德国人的身影。夏天打伞这个对我们来说很自然的行为,对于德国人来说绝对是新鲜的。所以说,把等待夏天的心情用来形容一些人等待世界杯的心情,是再合适不过了。今年的夏天,似乎比往年还要难等,4月份居然还下了雪,一直到6月,春雨绵绵无绝期。印象中第一个大晴天,正是世界杯开幕式那天,气温一下子升高了许多,夏天突然降临了。也许真的有天意,老天想要让我们这些对足球不感兴趣的人也一并快乐起来。这就是世界杯给我的第一个印象:夏天来了!

我的宿舍在奥运村,慕尼黑建了安联球场以后,奥运村的球场这次就用不上了。不过为了让那些买不到球票的人也能够多多少少体会到世界杯的气氛,奥运村公园的湖边建起了大屏幕,每天里面都是熙熙攘攘,聚集着数万名各国球迷。开幕式那天,我原本也打算好了去凑个热闹的,可等我下课后赶到那里,早已人满为患不让进了,而那时距开幕的时间还有几个小时呢!烈日之下,球迷们个个汗流浃背,唱的跳的喝啤酒的,快乐得像过节一样。而平时很空的地铁,竟一下子挤得连呼吸的空间都没有了。当时我心想,天啦,还有一个月呢!往后这日子可怎么过啊?所以,世界杯给我的第二个印象就是:拥挤!

之后的一个礼拜,无论从视觉还是听觉上,都是一种关于足球的强制接受。人们开始把头发染成了各种颜色,进而把国旗画到了脸上,满眼所见,都是穿着球衣的男女老少和与世界杯有关的各种图案;到书店买书,世界杯也无例外地成了时尚,最使我吃惊的是,适应球盲们猛补需要的《足球扫盲辞典》已蛊惑人心似地站到了书架上;去餐馆吃东西,新近推出的“世界杯套餐”比比皆是,而且几乎所有餐馆和咖啡店都添置了大屏幕彩电来吸引顾客,就连我打工的那个学生小咖啡馆,也贴上了世界杯的比赛日程表;剧院则开始上演关于足球暴力的话剧……很快我便发现,如果没有看前一天的球,第二天你也许跟谁都聊不到一块去。所以,我也开始主动适应世界杯了,只要是在宿舍,便会打开电视。其实就算不打开电视,也能知道什么时候进球的,因为每次进球的时候,窗外就会传来欢呼声抑或叹息声,这是从我所住的学生公寓的不同窗户里传出的声音。譬如此刻,巴西与澳大利亚的对抗正在进行,比分还是0:0,所以,你就根本不用奇怪窗外那一浪高过一浪的混声交响了。有时候想想,同一时间,在世界的各个地方,有这么多的人在一起关注着一只皮球的动向,就觉得当一个球迷其实也是满幸福的一件事情呢!自然,世界杯给我的第三个印象就是:时尚!

在日语课上,老师问我们对世界杯的看法。有同学说,我觉得很好,因为我可以每天喝啤酒了;有同学说,我觉得很不好,因为地铁里面的人太多了;有同学说,我觉得很好呀,因为商场9点才关门呢……看来世界杯给不同的人带来的印象也是不一样的。一次在电视上偶尔听到说,对于德国人而言,是世界杯给了他们自信,使他们能够自豪地把国旗挂在屋子里,插在车上,甚至披在身上。我想,半个多世纪前的法西斯的确给德国人的心理上造成了很大地阴影呢!可时过境迁,难道他们还需要通过今天的世界杯来表达他们的历史忏悔、展示他们的民族形象?

对于我呢,我觉得重要的是,世界杯给我的留学生涯又添上了一笔。也许,很多年以后,当我乘上一辆很拥挤的地铁时,突然间会回想起2006年的这个夏天,德国世界杯开幕式那天的那个地铁的车厢里,我被淹没在不同肤色、不同国籍但有着同样爱好的人们中间,心里却在偷偷地乐:他们谁会知道呢?其实,我是个足球盲,这会儿只是在放学回家的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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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门的戏剧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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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得2003年10月到慕尼黑大学报到的时候,学校中国学生会的头头热情地对我说:“我们会组织一些新老留学生见面活动,让新生认识本系的学长,在学习上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地方可以及时咨询。”

我听了感到很开心,觉得自己不会孤军奋战了,赶紧表示兴趣。那个头头旋即问我:“跟我说说你是学什么专业的吧,我好帮你安排。”

“噢,是戏剧学。”我赶紧报上系名。

“什么学?”

“戏剧学,戏剧,Theater。”

“还有这个系啦?那我们可真帮不了你了,我们学生会里还没有学过这个专业的呢。”

就在这一刻,我意识到,我在慕尼黑大学的路,注定是寂寞的了。

一直到今天,我已经抱得文凭归,还会有不少人问我,你当初为什么会选择戏剧学呢?毕竟这个专业,无论是在德国还是中国,都是相当冷门的。

我已经记不太清楚当初为什么会选择这个专业了。我只记得,选择这个专业,是我长这么大以来独自为自己做的第一个大的决定。从那以后,我开始为自己的人生做出一个又一个的决定,而这些决定,有些是正确的,也有些是错误的。一步接着一步,就这样走下来了,匆匆忙忙,好像很少有时间回过头来总结。

从小到大,我们按部就班地,按照父母为我们设计的路径前行。中国的父母对孩子的期望大多类似,从小学开始,一直到大学,一步都不能走错。什么是最热门的,什么就是最好的。别的孩子有的,我的孩子也不能少。于是,高中分文、理科的时候,明明适合文科的我,却因为理科班是重点班且比较热门,而固执地留在了理科班。大学保送的时候,又阴差阳错地进了一个我不了解、也谈不上喜欢的专业。那个时候的我,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妥,也从来没有仔细问过自己:究竟喜欢什么?究竟想要什么?因为没有这种诉求,我也乐于把决定权交到别人手里。因为心里没有强烈的愿望,所以只能随大流。大家心里都有一个想法,别人不选的,注定不好;大家都挤破头想要的,肯定是香饽饽。这种想法,我发现在中国人里面,尤其明显。

然而,且不说所谓的热门冷门只是相对而言,人的情况千差万别,适合别人的,不一定就适合自己。为什么要随大流呢?

在莱比锡大学预科结束的时候,我得到了一大张报纸那么大的纸,上面密密麻麻地列满了德国各所大学的专业。当时的我,一下子觉得人生充满了太多的可能性,内心躁动不安。为自己的将来做决定,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我用红笔一一圈出自己相对喜欢的专业,再上这些学校的网站,仔细研究各所学校、各种专业的利弊。最后,目标锁定在五所学校的五个专业上面。记得除了慕尼黑大学的戏剧专业,还有汉堡大学的电影专业,柏林自由大学的戏剧和电影专业,莱比锡大学的戏剧专业,科隆大学的传媒专业。寄出申请的时候,预科的成绩还没有出来。我便写了一封自荐信,随信附了说明,说成绩单随后寄到。五封沉甸甸的白色信封,带着我对未来的憧憬,从莱比锡飞向了德国的四面八方。

人生啊,其实就是这样,一半需要自己的努力,一半需要缘分和运气。当时发出的五封信里面,慕尼黑大学第一个给我回应,说我材料不全,且报名时间很快就要截止,把我拒绝了。虽被拒绝,我却对其认真负责的态度和十分及时的回复萌生了好感。当我拿到成绩单以后,因为事前已准备好了贴好邮票的信封,心想邮票都贴了,虽然已经过了慕尼黑大学的报名时间,还是给补寄一份吧。结果,不知道是我成绩单上的分数还是我的坚持打动了校方,我居然收到了他们的录取通知书,并最终选择了来到这座南德城市。现在想起来,如果当初接受被拒,如果当初没有抱着碰运气的心理寄出这封信,那么接下来的五年多,我会在什么城市,会遇到什么样的人,会做着什么样的事情呢?都不得而知了。

也许,人生的丰富就在于这些不确定吧!有时候一个小小的决定,会给你的一生带来转折性的影响。正因为这样,我越来越坚持把人生大大小小的决定权紧握在自己的手里。因为只有这样,我才会更加对自己的决定、对自己的人生负责。

现在,在慕尼黑大学五年半的学业已经结束了。回想起当初的那个决定,我不能说它是最好的,因为它只发生了一次。但是,我可以毫不犹豫的对你说,我喜欢自己的决定,我喜欢自己的人生掌握在自己手里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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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德国学日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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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会说日语这件事,颇困惑了不少人。其实一个中国人会说邻邦的语言,应该不算多大的稀奇。可是,一个不远万里从亚洲跑到欧洲留学的中国学生,却在德国的大学里面学起了日语,就容易让人不理解。先是我的日本学系的同学,在没有跟我交谈过之前,都误认为我是从日本来的交换学生。一些不太了解亚洲文化的德国人,也会问我:“是不是所有的中国人都会说日语呢?”

2006年9月,我获得了一次去日本交流学习的机会,当我和我的德国同学一起走在日本的大街小巷的时候,所有和日本人打交道的任务都理所当然地落在了我的身上。记得有一次和德国好友Julia一起走在涩谷街头,虽然她已在东京实习了半年,并且已经有了一个日本的未婚夫,说着一口比我流利得多的日语,可所有讨价还价的事情,仍旧都推给了我。因为那些日本商家看到我们,总是先向金发碧眼的她点头哈腰,旋即便冲着我“哇啦哇啦”地谈起了生意经---大概以为我是翻译之类吧!最得意的是一次在地铁上,我居然被一个外国人(听口音应该是美国人)问路。没有在异国他乡生活很久的人可能难以体会我当时的那种喜悦,那是一种难以名状的被信任和认可的感觉。

当时我在慕尼黑已生活了五年,对这个城市已经很熟悉了。可是,几乎从来没有人向我问过路。是啊,有谁会向一个黄皮肤的外国人问路呢?唯有的一次,也是在地铁里面,有个老先生问我这趟车的方向,我很详细地向他作了解答。可是没过多久,他又跑去向别人打听了。在德国,无论我住多少年,无论我的德语说得多么流利,我始终是一个外国人,这一点是无法改变的。当然,这我也不会沮丧,我早已经习惯了做一个外国人,习惯了别人不动声色打量我的目光。

可是,当我来到日本,第一次走在这个完全陌生国度的街头,挤在拥挤的列车里,混杂在形形色色人群中,却第一次因为自己的平凡而感到欣喜。而当我的德国同学向我抱怨他们总是被人盯着看,一天当中要被无数人搭讪的时候,我很自豪地对他们说,在日本我就是一个路人啦,没有人会多看我一眼的。我感觉自己仿佛披上了隐身的斗篷,这种与以往迥异的、不被人重视的感觉,于我变成了一种接受、一种信任,好像小孩子躲在衣柜里隔着门缝向外看的那种安全感。
仔细回忆起来,当初选择日本学作为我的辅修专业,或许也是因为我的内心深处,需要寻求更多一点与祖国的一种相似度吧?

老实说,在学习日本学之前,我对日本的了解仅限于高中时候学过的一些东亚近代史知识以及后来看的几出偶像派日剧。对于日本的人文、历史、经济、宗教等等接近于没有认识,日语更是没有一点点基础。好在学习语言对我是一种乐趣,加上我们的语言课老师都是日本人,不用担心会学到夹带着浓浓德国口音的奇怪日语。每学期的期末考试我的成绩都是1分(德国大家实行6分制,1分最高、6分最低),两年下来已经修完了日本学系对辅修专业学生要求的所有学分,包括初级和中级日语。此后我又多学了两个学期,只为了兴趣。

当然,语言只是日本学专业之中的一部分,按照规定还必须选修一些其他课程。这些课程分为两个方向,日本的历史、文学、宗教是一个方向;经济、政治、社会是另外一个方向。毫无疑问,我选择了前者。于是,我学习和了解了夏目漱石、森鸥外、二叶亭四迷等日本近代作家的作品,研究了日本的女权运动……最重要也最让我难忘的是,我选修了一门名为“日本的教科书——从教科书上了解东亚近代史”的研讨课。十分惭愧,我高中历史没好好学,没有想到时隔十年,居然有机会在德国重温这部分的知识。当然,以欧洲人的视角,对于很多事情的分析和认知都跟我们原本学到的不同。让我吃惊的是,德国,一个曾经是法西斯统治的国家,对于历史的自我审视和自我批判居然是如此的彻底。在课堂讨论的过程中,在他们对于日本在二战期间做出的种种行为进行分析、研究,最主要是批判的同时,不止一次地,我从德国大学生口中听到了自我批判的声音,这需要怎样的一种力量啊!至少我,是很难做到在外国人面前批评自己祖国的任何不是的。同时,我也惊奇地发现,虽然日本教科书当中,很多的史实被淡化甚至抹去。可是,日本的民间仍旧存在着很多不同的声音。有很多民间组织和团体研究并试图恢复近代史的真相,不少民间杂志刊登很多与政府不同观点的文章。

这门课程我以一篇30多页的《日本战争期间的慰安妇制度》的学术小论文作为终结,并拿到了1.3分。当然,相对于德国同学,作为一名亚洲学生,我的目标就是必须取得比他们好的成绩。更重要的,我想我从这门课程中所收获的,远远不仅仅于此。
日本学的结业考试是为时30分钟的口试。口试内容分为日语能力部分、教授命题部分和自选命题部分。日语能力部分要求能够流利地阅读并讲解一篇难度相当的日语文章,我当时得到的是一篇关于日本新教以及一些和宗教相关的民俗习惯的文章;教授命题部分是关于日本明治维新时期的历史题;我自己选择的命题则结合了我的主专业----戏剧学,是关于日本的传统戏剧形式、能剧和歌舞伎。最后教授给了我1.7分的成绩。教授打趣地对我说:“根据你的面试情况,说明你掌握的知识较多,准备得也比较充分,所以我给你1.7分,相信你能够靠它吃饭啦!”走出教授的办公室,我欣喜万分,我的这门学科终于画上了圆满的句号。

时下的很多小青年,尤其是一些“90后”们,不少都是盲目的“哈日”一族或者“哈韩”一族。由于我的外表,也每每被不了解我的人把我和这些族群画上等号。不止一次有人对我说过,你肯定是因为“哈日”而选学日本学的。其实,我对于日本的感情,是辨证的、中立的,是建立在方方面面的理性认知基础之上的。这个1.7分之中所蕴含的我的日本观,便是一个佐证。

 

我的导师Gissenwehr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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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我到Gissenwehrer教授的办公室跟他道别的时候,我对他说:“我就要离开德国了。”导师说:“世界很小,我们还会再见面的。”

是的,世界很小。不然,我怎么会在德国,在慕尼黑大学,遇到一个精通中国戏剧的导师呢?所以,当导师跟我说世界很小的时候,我微笑着点点头,心里并没有哀伤。我郑重地对导师说:“亲爱的导师,谢谢您这些年来对我的栽培!”他张开了笑脸,很认真地对我说:“不,我该谢谢你们,谢谢你和维一(维一是戏剧学系后来的一个中国留学生)!你们的出现,为我打开了一扇门,让我又开始对中国艺术感兴趣了。现在我正致力于建立一个中国戏剧研究所,而我的第二本关于中国戏剧的书,也已经付印了……”

听到了这些,我不禁觉得,世界上的所有事情,仿佛冥冥之中都已有安排。

通常,当我们回忆某个人的时候,总不免要想起跟他的第一次会面。而我和导师Gissenwehrer的第一次会面是在什么场合,我已经不太记得了。也许是在欧洲戏剧史的基础讲座上,也许更早,在系里的迎新生大会上。总而言之,第一次看见Gissenwehrer教授,是在偌大的教室里,在众多同学中间。讲台上的Gissenwehrer,风度翩翩,侃侃而谈,说话带着微微的奥地利口音,略为发红的肤色,花白的卷发,总穿着休闲的格子衬衫和柔软的羊毛衫,有别于其他教授西装革履的严肃形象。他总是这么随意而有风度,而他的奥地利口音和风趣的授课方式,更为他赢来了众多学生的欢迎。第一、第二学期的基础课欧洲戏剧史,是由系里面的教授们轮流授课的,每次到了他的课,教室里面必定乌压压一片坐满了人,连外系的学生和一些老年学员都会特意赶来听他的课,真的是大受欢迎!记得那次看到讲台上的他,我问旁边的同学:“这位教授是谁?”同学轻轻对我说:“他是Gissenwehrer教授,奥地利人,他的研究方向有古希腊戏剧、莎士比亚戏剧,还有中国戏剧。”

中国戏剧?怎么会这么巧?我忍不住又多看了他两眼。

可惜,入学两年多,他都没有开设关于中国戏剧的专业课。一直到我进入专业课阶段,那已经是我进入慕尼黑大学的第三个年头了,才有机会上他的专业研讨课。

我们的专业课,每个学期都不同,各位导师分别提出课题,由学生各自选择。有些同学选择自己喜欢的导师的课,有些同学则倾向于选择某一个研究方向。而我,因为贪婪,每学期的选课总是让我头疼。选多了压力太大,根本完成不了;选少一点吧,又为难于不得不作出的割舍。可是,当我那天在选课单上看到赫然在目的“中国戏剧研究”课题时,毫不犹豫地就在旁边画上了一个大红圈。不知为什么,选这门课,似乎是我作为一个中国学生的义务。还因为,我想了解西方人是怎样评说中国戏剧的。当然,同是来自中国的维一,也和我做了同样的选择。

大约就从那个时候开始,Gissenwehrer教授知道了系里有我们两位来自中国的留学生。我们的身份,对于他来说是很意外也很新鲜。于是,他跟我们聊了很多,甚至还把我们两个请到他家里去,介绍给他的家人。这在德国,是非常非常少见的。对于我们来说,也是一种殊荣。从他的讲述中我才知道,他和中国的渊源,远不止于他对中国戏剧的了解。早在上世纪80年代,Gissenwehrer就是中国中央戏剧学院的硕士留学生了。当时的他,还是一个20出头的青年,怀着对这个东方国家的憧憬,来到了北京,在这里度过了4年的时光,说得一口流利的中文,还结识了现在的夫人——一位也在中国留学的英国女孩。也许正因为如此,他对中国有着特殊的感情,这里面,也包含着他对青春的一种缅怀。于是,他很乐意在自己的课上聊起他的中国往事。当然,那只是他印象里的中国,是二十多年前的中国,跟我们隔着一个时代,那里面有冬储大白菜,有坐长途火车去东北的途中就着兔肉喝着白酒唱着歌的豪迈,有以外国人的身份到免税商店兑换香烟的乐趣,有听京剧老艺术家们聊老北京戏院往事的向往……这一切的一切,对我而言,无疑是陌生而新鲜的。我饶有兴趣地听着他口中的中国,仿佛看着一张张发黄的老照片,有时候甚至怀疑,我听到的这些故事,到底是不是中国呢?

据他所说,他对中国戏剧的研究,在他回到德国以后就渐渐中断了,原因是没有了资料来源。而我们的出现,无疑是一个契机,又勾起他对往事的思念和对于中国戏剧现状的求知欲。于是,每次回国,他都给我们开出长长一列购书、购光盘的目录,让我们为他带去第一手的资料。没多久,关于中国戏曲、关于中国话剧、甚至关于中国先锋戏剧的专业课,陆陆续续地出现在每个学期的选课单上。我兴奋地选了他所有的课程。可以说,我的中国戏曲的启蒙导师,就是Gissenwehrer教授。我至今都忘不了他为我们播放梅兰芳的《霸王别姬》片段时,那沉醉于其中的表情。我想,他不仅是在研究中国戏剧,他是真的爱着中国戏剧,爱着中国。从那以后,我便成了Gissenwehrer教授的忠实追随者,并立志要在他手上完成我的硕士论文。

除了中国戏剧的课程,我还选修了他其他方向的课程,包括古希腊戏剧和莎士比亚的戏剧,并随着他,去了希腊,去了伦敦。

在希腊的露天剧院遗址上,他让我们围坐在斑驳的石阶上,闭上双眼,听他讲述几千年前古希腊和古罗马人如何花上整整一个礼拜的时间,观看一年一度戏剧节的悲剧和喜剧的盛况。他描绘得栩栩如生,让我仿佛穿越了时空,来到了几千年前的古希腊,接受那古老艺术对我灵魂的洗涤。有时候,他甚至就地导演起戏来,让我们在古希腊的剧场遗址里,即兴表演一些闻名于世的剧目片段,如《被缚的普罗米修斯》等。他自己有时也会参加进来扮演一两个角色,在那充满了艺术灵气的殿堂里,我们笨拙羞涩的演技,却不断地得到他的肯定和赞扬。

在伦敦的一个礼拜,在拥挤的天鹅剧院里面,他每天和我们一起观赏两出莎士比亚的戏剧。看完了就在剧院门前的石阶上席地而坐,展开激烈地讨论。那时的我,总是默默坐在一边,看他和同学们的讨论,甚至是争论。德国的同学总爱争着发表自己的看法,尤其是批评的意见。而我,却总是静静坐在一边。那是因为,我深深感到自己需要学习的东西还太多太多。虽然一言不发,却把所听到的一切都记在脑海里了。

其实,一直到毕业那天,我仍然觉得,我学到的相比我没有学到的,实在是很渺小。如果有可能,我真的希望能够再多学两年。无奈,人生的路必须继续走下去,我不可能永远往来于学校和宿舍之间。

很幸运的是,我遇到了这位导师,在他的引导下,我为我的大学生活画上了句号。硕士论文,我以《中国的先锋戏剧及其导演林兆华和孟京辉》为题,花了近一个学期的时间,写了100多页。而笔试的考题是关于中世纪的喜剧。口试的三个题目分别是布莱希特的戏剧理论、欧洲的自然主义戏剧以及日本的古典戏剧形式能剧。其间,Gissenwehrer热心地指导了我,并带着我和维一来到北京,观看了几部先锋戏剧,还与中央戏剧学院的教授进行了交流。最后,我的论文得到了1.7分,笔试1分,口试1.3分。对于这个成绩,我想他是欣慰的。我听同学们说,导师后来还把我的论文复印了一部分,带到课堂上给他们参阅。

离开德国之前,我很想送导师一些礼物,可是思来想去,却不知道送什么合适。最后,我把我所有关于中国戏剧的中文藏书,装了两大袋子,拎到了他的办公室。我对他说:“Gissenwehrer教授,我很想送您点纪念品,却不知道您还喜欢什么。所以,我把我的书送给您,希望您能喜欢。”导师很乐意地接受了我的礼物,并回赠了我一本他新出版的关于中国木偶剧的书。

我们的师生之交,始于书本,也以书本作为终结。

当然,世界是很小的。也许某一天,我在北京人艺的小剧场里,会发现观众席上坐着一位风度翩翩的学者,正聚精会神地注视着舞台。我想,这个时候我不会去打扰他,依然做那个默默地坐在一边一言不发的中国女生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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启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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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2009年2月14日,情人节。

没有烛光晚餐,没有电影院和林荫小道,有的是轰隆隆的噪音和飞机简餐。是的,我正坐在汉莎公司的航班上,向祖国飞去。

七年来,这趟飞机来来回回坐了有10多次了吧?可这一次不同,因为,这次是一张单程机票。

旅行社订票的服务小姐已经和我谙熟,听到我要订单程票,听筒那边传来她惊讶的声音:“真的要走了啊?你舍得德国吗?”

听筒这头,我被问得一时语塞。

总有一天,我是会回去的。

七年前,站在北京机场海关入口前,我挥一挥手便进去了。而今的我,再一次面临抉择,已没了当初的那份从容。七年,人生中最青春的七年,最宝贵的七年,全部挥洒在这片土地上了。

德国的好朋友每次听我说到想回国的念头,总会觉得我有难言之隐。于是乎很热心地跟我分析我在德国的就业前景是如何地一片光明。更有甚者,想给我介绍一个德国的男朋友,“这样,你就不会离开我们了。”她们不无天真地说。 我只能淡淡一笑,没有漂泊过的人,又怎能理解游子的心情呢?

不管有多么的不舍,总有一天,我是会回去的。这个念头七年来一直躲在我脑海里的某一个角落,从来就没有离开过。在这里生活的时间越长,我就越不敢直面它,只是把它藏得越来越深而已。

小时候,不喜欢吃蔬菜。会趁老师不注意的时候,把幼儿园里当作午餐的菜包子偷偷地藏在口袋里。现在的我,仍旧不爱吃蔬菜。但早已学会了一边对自己说,你需要补充维生素和绿色纤维,一边大口地吞下沙拉……我想这就是成长的一种方式。长大了,便不能只做自己想做的事情,而要去做自己应该做的事情,去承担一种责任。

是留下,还是继续启程?

是不是会感到奇怪?我用了“启程”这个字眼。通常不是应该用“回程”或者“回国”这个字眼吗?七年了,曾经陌生的变得不再陌生,而那些与生俱来的,却已经在无形中产生了变化。

选择留下,就好像选择了一个看得见的未来。未来的10年,甚至20年、30年,我闭上眼就能够想象得到。而飞机的目的地,等待着我的是一个大大的问号。能不能适应?能不能立足?都是未知数。于是,踏上这架飞机,我的心情,掺杂着激动和不安,仿佛又回到了七年前。

这个旅程对我而言,是归途,更是一个新的开始。

彼岸,才是我的家!

彼岸,是我的故乡。不论它在这七年里经历了多大的变化,有一点是永远不会变的:那里有我的家,有我的亲人。不论我的生活将如何走下去,我希望有他们的见证。不然,任何的成功和快乐,也将失去它原有的意义。

接过学校颁发给我的毕业证书,上面是伴随了我七年的德文,那一刻,我的脑海里浮现出人类第一次登上月球时插下一面旗帜的画面……

我终于也在这片土地上插下我的旗帜了。终于对自己、对这过去的七年时光,有了一个交代。

也许是时候了,放下一切,踏上新的旅程。

飞机轰隆轰隆,离家越来越近了……

 

通往幸福大门的钥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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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月的第一天,北京下起了2009年的第一场雪。

时光在人们早晨离家时匆匆关上的房门和晚上回家时车窗外流动的灯火间悄悄溜过。一直到那天起床后拉开窗帘,看到窗外白茫茫一片的那一瞬间,我才突然意识到,所有看似不会消释的东西,都是因为你没有留意到它渐渐离你而去的踪迹罢了。记得前几天,秋意还正浓,谁会想到仅仅是两天以后,冬天就这样地不期而至了呢?

如果说这个世界上有一样东西你不必去执着甚而不服,那就是时光的流逝了。

小时候期待着春游,在出行前的两个礼拜就把背包收拾好。接着的日子里,每天在背包里面加加减减自认为必备的物品,想象着春游当天发生的许多事情,详细到一个个的细节。可是真正到了春游的那一天,时间却好像不经意间就过去了。能留住的,只剩下照片里的笑颜;上高中那会儿,大学时代是心目中幸福的天堂,日复一日地憧憬着大学校园里的种种美妙,似乎那就是人生的目标了。谁知大学上了刚一年,连同班同学都没有混熟,便匆匆出了国;在德国的几年,家乡成了心中的痛,错过了爷爷最后的日子,错过了外公的心脏大手术,错过了妈妈的50岁生日,错过了好朋友的婚礼,只希望时间快点过去,早日学成回国……也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不再扳着手指计算日子,不再在去机场的前夜失眠,七载寒暑,就这么过去了!

所谓的凡人,应该就是像我这种,虽然明知道时光不会为任何人或事改变它的步履,却还是一次次执着地渴望着吧?将自己的生活,寄托在一次次地设立新的目标和一次次向梦想进发的过程中。生命之所以美好,似乎更多地是因为那些个憧憬和等待的过程是甜蜜的,而憧憬最终成为现实的那一刻,已经并不是那么重要了。

“等到……的时候,就算幸福了!”带着这种想法,我将自己的生活,划分成一个一个的小区间。而正是这些对未来的憧憬,将平凡的日子涂抹成色彩缤纷。

“等到考试过关,就可以大睡一天了!”

“等到写好论文,就可以和朋友们聚一聚了!”

“等到工资到账,就可以买衣服了!”

“等到小狗狗腿伤好了,就可以带它下楼了!”

“等到…… ”

如果没有了这些憧憬,没有了每天早晨半睡半醒之间脑子里浮现出的那些幸福的画面,我会不会连起床的动力都失去了呢?

憧憬的过程之所以甜蜜,是由于我知道它在未来的某一天一定会变成现实,因为我从来不给自己设定任何不切实际的目标。否则,原本美好的憧憬就会变成自我的折磨。我的梦想,永远在我的能力范围之内,是需要奋力一跳就能够达到的高度,而不会因为太高太远而令自己在落下的时候受伤。

这样的自我暗示,积年累月,似乎变成了我的潜意识。就好像在买东西的时候,我对于那些过于昂贵而负担不起的东西总是毫无兴趣。而那些在我能力范围之内的东西,似乎也正好是我的最爱。这种潜意识,替我免掉了很多自我困扰,让我更容易感到满足。

似乎有点儿不思进取。不过,这就是我的人生哲学了。如果幸福本来就只关乎自己内心的感受,那么,通往幸福大门的那把钥匙,其实早已握在自己手中了。

 

周荣池作品

 

周荣池,1983年生,江苏高邮人,江苏省作协会员,中华诗词学会会员,着有长篇小说《绝境》《李光荣当村官》,散文集《隐秘的风景》《草木故园》《而立集》,评论集《一个人的批评》,短篇小说集《大淖新事》,古体诗集《九十九首诗和一座城》。长篇散文《村庄的真相》被评为江苏省作协重点扶持项目,《李光荣当村官》被列为扬州市政府文艺引导资金项目,并获扬州市五个一工程奖。入选扬州市英才计划,入选江苏省作协定点深入生活作家计划。

 

下河草木

 

草木有心。草木的心就是人心。草木无言,说话的是人自己。古人有托物言志的传统,村庄里也流淌着先人的血液,让眼里的葳蕤成为心灵的寄托。草木成了人,人成了草木,枯荣代谢间时间不老,草木依旧,只是人换了一茬一茬,看来人是不及草木坚强的。

但草木只有长在人心里才可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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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茅长在远古。长在村庄的一个上午。

女巫早就选定了打猎的日子,先民们早就准备好了猎杀的工具,猎狗也已经跃跃欲试了。他们从不同的角度开始围追猎物,最后猎物被包围,猎狗疯狂地叫嚣,笨重的猎具刺向猎物。野兔、麋鹿纷纷成为先民们脸上欢快的笑容。动物的鲜血洒在原始的草地上,似乎还能听到滴血的声音。先民们举起猎物,用白茅包上,以表达收获的喜悦和对上天恩赐的感激。

在隐秘的树林里,不仅是猎人,还有两个热情的男女在温暖的阳光里邂逅。其实即便是阴沉的天气,时间对他们而言也是明媚的。没有浪漫的话语,也许就是质朴眼神的对撞,他们各自在心里已经确定给对方一个位置。男人伸手把早就准备好的白茅递过去,并且顺势抓住女人的手。没有拒绝,也没有其他的甜言蜜语,他们在茂密的树林深处喘着粗气做着表达爱意的动作。也许爱对于他们还是荒唐的概念,他们的交媾更多的是为了繁育后代。

这一天注定是阳光明媚的一天。生存和爱情都被一种植物见证了。白茅在土地上随风摇摆,生生不息的先民们在村庄里劳作与繁衍。无法理解先民的深意,要用白茅包上猎物,用白茅证明爱意。相比之下,用它表达爱意基本是靠谱的,白茅究竟怎么能表达对射猎的虔诚却无从得知了。

多少年后,白茅依旧在里下河的土地上生生不息。先民已经成为博物馆里供人研究与瞻仰的化石。白茅所证明的一切已经被忘却。我们这些子孙穿上整洁标致的衣服,去肉铺打肉,用洋人的花朵和手机短信来表达爱情。

白茅,只是记忆里随风摇曳的野草。

路边长满这种植物,当它柔软的穗头抽出来的时候,我们正走在上学的路上。我们拔下这些旗帜一样的穗头,攒成一簇后用它们轻轻触碰自己的脸,非常的柔软。那时候,我们不知道这种温柔的植物可以表达自己的爱情,否则不是可以偷偷地送给前排漂亮的女同学?即便是老师也不会明白其中的意味,她只是个初中生,只知道照本宣科地读课本,并且经常读错字。

白茅就在我们的手上被玩耍,等到要去偷地里的山芋的时候,这些穗头就会被暂时塞在书包里。女孩见我们偷鸡摸狗地刨人家的山芋只会不屑地自顾回家,我们也没有心思送什么白茅给她。

白茅很快就干枯了,那些细小的绒毛散落在书包里。我们倒出书来抖抖军绿色的书包,那些细小絮随风飘散了,就像一去不回的日子。

 

木槿在村庄里有一个很朴树的名字:平条。它们被用来做篱笆。村里也用芦苇做篱笆,但时间一长就朽坏了,又要重新修篱笆,这成为每年冬天都要重复的一项工作。尽管父亲早就埋怨这种重复的劳动,但是这个拮据的家庭实在拿不出钱来买些砖头来围个整齐的院墙。

后来他找来平条,春天的时候修好篱笆。这些顽强的枝条一遇到土地和阳光就倔强地成长起来。这样篱笆有了生命,父亲不要再每年都要去修篱笆。等到入冬,他只要对这些有生命的篱笆进行修剪。剪下来的枝条,长的可以用来编个箩筐,短的母亲收拾好并命令我用斧子剁整齐晒干了做柴火。我总是不安心这种枯燥的劳动,总把斧子砍到泥土上。

这时候母亲就不再愿意让我做这件事情,她总是说“宁砍十下木头,不砍一下烂泥”,这对斧子的刃口伤害很大。至今我不懂其中的意思,但是倒因为顽皮偷了懒。

木槿开的花是淡紫色的,很大,并不香。没有人愿意去采摘它。所以,尽管它的名字很很好听——叫做芙蓉花,但是木槿和美女实在好像没有什么关系。《诗经》里说,有女同车,颜如舜华。我想这个女子面容如木槿花,也不过就是邻居家的女孩,虽然令人难忘,但是不至于惊艳。

我家弟兄几个,只有一个妹妹。对于别人家的姐姐照顾弟弟的温馨也只能是羡慕。邻居家的姐姐真是好:早上起来等弟弟一起去上学,还帮他拿着书包,我们也不敢轻易地欺负他。放学回来,弟弟总可以尽情地玩,姐姐自会把饭做好。我们只有蹲在锅塘门口看着炎热的火焰,否则回来就是父亲的一顿揍。

村里,姐姐上学基本就是出于扫盲目的,因为父辈们认为女人能识字写自己的名字进城认得男女厕所,能够识算不至于算错帐就足矣。所以邻居家的姐姐们上到小学毕业就回家务农或进厂务工了。这些当然只是父辈们的托辞,他们是要把有限的收入投在儿子们的身上,因为男人似乎才是村庄和家庭的主心骨。

对此,姐姐们并不埋怨,她们已经习惯这样。等她们学好了手艺有了收入,家里的男孩子上学就更有稳定的基础了。到她们出嫁之前,她们的所有收入都要心甘情愿地上交给父母。出嫁的时候,父母们为了她们的幸福擦亮了眼睛找个“金龟婿”,这样也可以得到一笔不菲的彩礼。她们也从来不埋怨父母们的势利,这是多年来村庄里形成的习惯,若是彩礼少了就是自己的无能要被议论的。

姐姐们哭啼着离开村庄到另外一个村庄开始她们的生活。她们生儿育女,新的姐姐们开始新的生活轮回。这些朴素的姐姐们是伟大的,她们就是坚强的木槿用处很多,她们总是带着微笑生活像木槿开放出点缀季节的花朵。

尽管这些花朵没有鲜艳的颜色,没有沁人心脾的香味。这对她们和生活都不是必要的——能够维持好生活扮演好自己姐姐的角色是她们在生活中绽放出来最异样的色彩与永恒的美丽。

 

忘忧草绚烂地开放在邻居家的码头边,她是春天里的一只花蝴蝶,绚烂得楚楚动人。

她确实能让人忘记忧愁,她才真正是村庄里的美女。但是这样的美女在村庄里也只能是一个辛劳的女人,不能做饭来张口衣来伸手的贵妇人,她要双脚踩进浑浊的泥水里劳作,双手伸进冰凉的河水里洗涮。她有白皙的皮肤,婀娜的身段,迷人的眸子,但是岁月会把这些东西剥蚀掉,让这些作为女人的优势不能发挥,让人生出无尽的怜悯来。

忘忧草忘记不了自己的忧愁,不管它开得多绚烂,有多少人的赞美都无济于事,它的本质是一棵“黄花菜”。这与秀色可餐没有关系,这关系到的是那些花和那些人的命运。村庄里像这样的花很多,它们没有经过培育,没有受到过赞美仍然顽强地表达着自己的美丽。

河边除了忘忧草之外还有月季。那种红的要滴下来色彩的鲜艳,她们从来不奢望肥沃的土地,自感里下河的土地能长出丰收的水稻来对自己来说已经是优越了,况且早上母亲刮锅的时候把锅墨灰赐予她们作肥料。所以她们努力地开放在漫长的花期里表达着感恩之情。小女孩们掐下艳丽的花朵来撕下花瓣往水里扔,仿佛要表演“落花随流水”,或者找来笔帽在花瓣上轧出圆瓣来贴在额头上扮演某个朝代的公主。母亲们则把这些花瓣收集起来晒干了填在枕芯,也许这香味能把男人们的梦守住。

河边还有菊花。这可不是陶潜的菊花,没有他的隐士的风格,它们成片地开放在河畔。欣赏它们不是随意栽种的主人,只有悠闲走过的鸡狗们。它们也不会欣赏这些绚烂之极的花朵。所以,他们的开放看起来很是有狂欢的意味,却又隐藏着无尽的孤独。

那些花儿在某一个明媚的下午开放,只是它们的舞台不是模特儿的T型台,它们的美丽被放错了地方,美貌在村庄的岁月里被磨蚀和遗忘。

冈元凤在《毛诗品物图考》中引用古人的话说“传谖草令人忘忧”,它和合欢一样“食之令人忘忧”。那些花儿被人吃了让人忘记了忧愁,可是它们自己的忧愁能不能忘却?

就像一个美丽的女子,我们有没有真正审视过她自然的美,没有关心过她遭遇过的劫难,我们只知道隔岸观火地矫情赞美她。那些花儿,在村庄里的朴素哲学里,美丽似乎没有实用来得实际。它们努力地开放不会被我们关心。如果我们和前人的解释违背一下,认为萱草是因为能忘记自己的忧愁而能够快乐地开放,是尽情地为季节礼赞而被叫做忘忧草的话,那么这种解释必然是对那些美丽花儿的最诚挚的祝福。

祝福它们和如它们一样的人们能永远忘记忧愁,做一株绚烂如阳光的忘忧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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芄兰是一个大美女。她面目清秀,若隐若现地在村庄里,不是那种庸庸碌碌的平凡女子。

或许她是贴在墙上画里假象的飞天,美丽得虚幻。

芄兰不会进入母亲们的视野,倘若见了,也不过是当做影响作物生长的杂草,在挥舞的镰刀下殒命。她不会流清泪,更没有血腥,她的伤口也非常的美丽——乳白色的汁液,像是母乳一般浓重。却怎么也觉察不到悲凉的伤痛。芄兰也不会被我们在意,尽管她长在我们每天去学堂的脚步旁,我们可能对路边的蚕豆更感兴趣一些,即便是不能吃的菜花,也可以招徕我们当做玩具的蜜蜂。

等到寒假来了,平原上已经萧疏了,我们突然记起了那些枯黄的野草。在一个下午,我和弟弟决定去进行每年一度的放火活动,这在我们的童年生活里绝对是一件大事,没有我们的一把火,白居易的“野火烧不尽”中的火怎么烧得起来?

很小的时候,我读这诗歌的时候就有这种自负。

阳光并不热烈,但是枯黄的草们已经被晒得发出哔剥的声音,他们似乎在等待着燃烧,这样可以化作春泥也不必在遭受那霜雪的煎熬。我们各带了一包“虎头”牌火柴,那些枯黄的野草尽情地燃烧起来,我们趴在干涸的水渠里看着“狼烟四起”的平原上终于有了些生气。这些活动自然不会遭到父母们的苛责,他们省得要亲自来放这一把火。我们有一回不小心烧着了一个草堆,那熊熊的大火把一棵杨树给烤死了。我们也没有受到惩罚,虽然听见有妇女在桥头大声地骂了好一阵子,但是她毕竟抓不到元凶是谁只好作罢。

老根子劝她:谁家能没有一个皮猴子呢。也许破口大骂的人觉得也有道理,偃旗息鼓回去了。而我们疯了一天早就进入甜美的梦乡了。奶奶说,白天玩火会疯了心,晚上要尿床。我没有这种经历。

芄兰,到冬天仿佛也只能枯黄的草了。当然不是,她总是与众不同。她蚕茧一样的果实挂在树上。我们摘来剥开,里面露出来的是雪白的绒毛。这绒毛就像是上海滩贵妇人肩上披的柔软毛领,让人浮想联翩。

我们一吹,这些雪白的绒毛就飞到寒风里,风好像也温柔起来。这些雪白的绒毛比雪还要美丽。雪花的飘舞是向下的,最终被人踩在脚下。

这些飞舞的绒毛飞得很远,我们总认为她不会落地。就像是我们亲手释放的风筝,载着我们野生的快乐飞向没有边际的远方。

冬天,被我们嘴轻轻一吹,飞到遥远的天边,充满了诗意。

2

在村庄里,艾蒿诗人叫的那个文气的名字“萧”,却也有个古怪的名字“藕艾”——当然在村庄里,艾草也不会寄托诗人“一日不见,如隔三秋”的思念之情。

它被悬挂在门楣上辟邪,寓意吉祥。

端午在村庄是“四时八节”中的一个重要节日——好比父母三十多岁才有我,父亲见人就得意地说“过端午收的”——可见这个节日的重要。

端午节的仪式在村庄里也很复杂。

要吃“十二红”。十二红就是要有十二道红色的菜,比如虾子、番茄、红苋菜等等,村庄里自然不能奢侈到一顿饭吃十二道菜,即便是婚丧嫁娶不过是“八大碗”,最富裕的人家也就“八冷八热”。智慧有时候是挤兑出来的,村里的所谓“十二红”中有一道“韭菜炒螺螺”,有韭菜就已经是“九道菜”了。

小孩要系“百索子”。百索子就是五根彩色的棉线并成的,系在手腕、脖子和脚脖子上。一洗澡这些面线上的色彩就印在皮肤上。百索子带一个月就剪下来——“六月六,百索子撂上屋。”扔在屋顶是有原因的,据说是让喜鹊衔去搭鹊桥,七月七天上有鹊桥会。

奶奶要裹粽子煮鸭蛋。清香的粽叶用开水煮好,奶奶一早就把粽子裹好了,村里她的粽子包得最好,煮熟了不露角。粽子和鸭蛋一起煮,鸭蛋上有粽叶的颜色。早早地放在书包里去和同学举行撞蛋比赛。谁赢的次数多就是常胜将军。父亲是放鸭的,他总是要给我预备好双黄鸭蛋。

要喝雄黄酒。我们家从来没有喝过雄黄酒,这种据说能消毒辟邪又能防蛇虫的药粉有一股难闻的味道。父亲只把他们洒在屋子里的每个角落。洒雄黄的时间是正午的时候,父亲出去看看天空的太阳正毒辣,就煞有介事做这个仪式。他还会讲那些白娘娘的故事,其实在电视上已经看了很多遍,毫不新鲜。

我们的村庄在端午这一天要送节。送节的对象是亲家,亲家有干亲家也就是认了干儿女的,还有就是儿女亲家都要送节。一个大竹篮放了粽子、鸭蛋、雄黄、百索子和各式夏令用品。如果当年流年不利还有送几寸红布给孩子扎在腰间的。流年不利比如过“水关”,由村庄的巫婆神汉推算出来,也不知道他们有什么根据。

挂艾蒿和菖蒲以及角子(小粽子)在门楣也是一道重要的仪式,无非是为了驱邪祝福。听长辈们的故事里说不知道那个朝代的哪个大人物发动了起义,起义前告知穷困乡民第二天门上挂上艾蒿,起义军所到之处见到艾蒿定不会有所侵扰——这种传说未必可信。

艾蒿的气味古怪,颜色深沉,先民取其作为辟邪驱祸的一个道具倒是可以理解的,村庄里妇女生养也有用艾蒿的水消毒,至于何以表达男女的思念之情便不得而知。

 

“益母草”是一个温暖的名字,虽然她长得瘦弱得很,密布在村庄后面三荡河的两岸。母亲从来不会在意它们的生长,等到冬天来临她们必将成为母亲刀下的柴火,和其他的杂草一样。

母亲没有手艺,就连简单的针线活都很笨拙,她在耕种之外的全部时间就是在三荡河。前三季她来打猪草,冬天她在风雪来之前收集足够的荒草作过冬的柴草。我闲暇时候也陪她在三荡河便度过。她割荒草,我则或者睡在柔软的草上看着湛蓝的天空,或者偶尔献殷勤地爬到树上折一些枯枝下来给她充数。她也并不在意我做什么,偶然抬起头来擦汗,满意地看着我微笑。作为一个残疾人,我是她这一辈最得意的作品。

有一次,我在草丛里玩,发现了几十个鸡蛋,大概是谁家鸡的“私生子”吧,我欢呼着叫她来,我不知道这么多鸡蛋怎么运走。她很有办法,脱下外面薄薄的外套,把袖口扎紧,两只袖口装满了鸡蛋,那天晚上她奖励我吃了“全蛋宴”:炒蛋和蛋汤。

母亲很多时间就在三荡河上度过,伴随着那些一岁一枯荣杂草消耗自己的岁月。有一年一个药贩子来村里来收草药,一种杆子高高的草成为青睐的药物,大家都不知道它究竟叫什么,挥舞着镰刀割了一捆又一捆,也没有卖的几个钱。但是她已经很满足了,她没有想到这些杂草不仅能给她省了柴火钱,还给她带来零用钱,这大概是她唯一的一笔“加班工资”。 她用手帕把那些毛票装好了,念叨着要给我上大学用。

以后母亲也老去了,终于没有力气再去三荡河劳作,三荡河的圩埂也被电锯、推土机等现代化的工具整改成整洁的公路,那些草们也被撤换成代表新农村形象的紫薇,但是我再也找不到当年杂草丛生的三荡河上那温暖的阳光。

后来我才知道,母亲割来卖的那些瘦弱杆子的植物就是益母草,据说这些草对于妇女有极好的功效。这个母亲已经无从了解,她一辈子有那么多的苦痛,断也不会得益过这些草们。

而我们得益于母亲辛苦的劳动,长大了离开了,就是母亲老去不见了,像三荡河河边消失的益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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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薇”是一个动听的名字。但是古人和村庄里的“薇”都不具有美妙的情态。古人的采薇是有忧患于国家的情怀的,而在村庄里这就是一种猪都不吃的杂草“荞荞子”,又被叫做野豌豆。

长在麦田里的野豌豆最肥大,它倒喜欢做麦田的守望者。我们在放学的路上去麦田里去摘这些家伙,可不是为了吃,而是为了玩。麦子要熟的时候,野豌豆的豆荚也就饱满了,摘下来,掐掉一头,从一边剥开掏了里面的米粒,放在嘴里就是一个呜呜作响的哨子。

这样的哨子来得简易,也就只能吹几种简单的音,但是我们乐此不疲劳。为了防止我们摘“荞荞子”毁了庄稼,有些人家的麦田的周围似乎故意找过似的找不到这些草,但是这并不影响我们坚定的信念。

由大队长开辟的一条捷径既省了我们的路又让我们能“采薇”——我们几个人在他的带领下硬是从田的对角线上走出一条路来,我们大概还不清楚庄稼有多么的重要,只顾低着头拼命地在麦地里奔走。跑得气喘吁吁,偶然停下来“采薇”后再带着鼓鼓的衣袋狂奔。这条捷径被发现的时候,麦子已经成熟,妇女在村头痛骂时已经于事无补,大家大概也知道是哪几个顽皮的孩子干的,都劝她:“伢子都皮,放在盒子(骨灰盒)的才不皮呢。”她也就作罢。

史书上说伯夷、叔齐耻食周粟,隐居到首阳山采薇作食。二人饿得天昏地暗还唱:登彼西山兮,采其薇矣……。鲁迅先生在《故事新编·采薇》里,为他们设计了野豌豆的数种吃法:薇汤,薇羹,薇酱,清炖薇……可惜他们都无法享受了,他们的智慧用在了“高尚” 上,没有能放在温暖的“当下”,否则不至于饿死。

豌豆倒是村庄里的常见菜,经过霜的豌豆苗炒了吃很甜,在村庄的食谱里,豌豆苗被称为“安菜头”,是除夕晚上不可少的一道菜,据说吃了让人“安安稳稳”,就像是腊月二十四晚上要吃水芹菜的人才勤劳是一个道理。薇不入菜,只能是野豌豆,成为生在庄稼的杂草。

3

村庄里的荷花很瘦弱,它也没有“荷”“莲”这些文雅的称呼,人们简单地称为“藕”。

父亲曾经承包过一条小河养鱼,这使得村庄里唯一有藕的地方成为我的私人乐园。采摘藕叶、藕莲(蓬)成为我一个人的游戏。我的本意不是这么自私的,但父亲的暴躁是远近闻名的,大家是“桃园里不摘帽子,瓜田里不拔鞋子”,不去碰那些瘦弱的荷花免得“瓜田李下”之嫌疑。

其实,藕对于生活确实也没有什么重要的,藕叶也不会用来包食物了。那些瘦弱的根茎上面好像也没有几个饱满的莲蓬。至于在水底的藕大家也不愿意费心思去弄。到了中秋的时候,邻居们都在集市上买回来肥大雪白的宝应藕,父亲却不愿意花冤枉钱,他决定为了节令下水“崴藕”。父亲的水性很好,一个猛子扎下去很久都不上来换气,为此每年洪涝灾害的时候,他可以得到一笔不菲的“杂工钱”:村里挡水的闸门总是漏水,父亲一个猛子下去,塞上棉絮就不再漏了。

父亲只穿一件蓝色的短裤下水,他不怕藕茎上的那些小刺。我站在荷塘边看着他瘦瘦的身影好像比莲藕还瘦弱,可他下水的声音又是那么的坚定。他顶着满头的青苔上来,一只手抹去脸上的泥水,一只手扔过来一只瘦瘦的藕。

我就只有在等待他再一次下水——我也知道收获一般是微乎其微的。回家的时候父亲拎着几只藕,他潮湿的衣服贴在身上,他的骨头都凸显出来了。我顶着荷叶在前面,夕阳里照射着我们父子难得的和谐。

中秋节的月亮真是心急啊。很早就挂在半空中。

母亲将豆角摘下剪好放在篮子里,从地里挖回来芋头洗干净,还有河里采回来的并不饱满的野菱角一起煮好满满一大锅,分开在几个碗里放在门前的桌子上敬月公。仪式简单而又庄重,父亲叮嘱我一定要洗过脸再去烧香磕头,他在门口点炮仗。

一声声由远而近的爆竹声在村子里回荡着。这是一个丰收的季节,稻子黄了,金灿灿的穗子被风吹得沙沙地响,田头的豆子也黄了,豆角裂开来是一颗颗饱满的豆子。一切都成熟了,一年的劳动在这个月圆之夜得到回报,丰收的喜悦像爆竹声一样在中秋的夜色里漫延。所以人们虔诚地跪着,拜祭那个赐予人间丰收的神仙。这像是洋人的感恩节,感谢神灵更感谢自己辛劳的双手,是自己创造了这美好的一切。

年底,因为收获不丰父亲就放弃了承包的计划,村里也都因为有前车之鉴没有人愿意承包,鱼塘仍旧又变成了野河,那个瘦瘦的荷花塘还是野生的荷花塘,没有任何变化。

农村搞开发的时候这条野河被轰隆隆的机器挖了个底朝天,那个瘦瘦荷塘也没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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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小的时候,我就断定“芦苇”就是三荡河边的芦竹。因为每当秋风吹散那些芦竹上的飞絮的时候,我就感觉自己站在了诗里。当知道古诗里的“蒹葭”是芦苇的时候,我才彻底明白芦苇不是芦竹。

三荡河的水边长满了芦竹。这是乡下最平常的植物,它们生命力强,一块根在水边的湿地里就能够长出一大片来。早春的雨水过后,那些如竹笋一样的芦芽从泥土里钻出来,在我们上学去的路边疯长。我们拔出来闻有那幽幽青涩的味道。等到他们长出叶子的时候,我们抽出顶上的“芯”来,一吹就发出嗡嗡的声音。那宽大的叶子也可以卷起来作哨子,声音更大点。芦竹的叶子宽大,比不了芦苇的叶子做的哨子响亮。

到了六七月间,芦竹长到几米高了,它们硬朗的身躯排在水边,形成两堵密不透风的墙,三荡河的水面再也看不见了。芦竹顶上长大的芦花折下来,用削笔的小刀削尖了,再从中间划开一条缝,一根芦笛就做成了。“呜,呜……”一吹,几个人在一起,放学的路上顿时热闹起来。父母在夏收的田野里劳动时候,远远地看着我们归来。嘴里满是芦竹青青的味道,削芦笛的刀坏了几把,手割破了都不在乎,只要那亲手做的芦笛比别人的响亮就心满意足。

夏天的晚上,和父亲睡在河边圩子上,听到风吹过时芦叶哗哗作响,似乎还能闻到它们青青的味道,飘在我童年的梦里。秋天一过,叶子落了的芦竹看上去更加的坚实,像是健美的男子。它们到收割的季节了,父亲请人来割下他们,用船载回去。我坐在吃水很深的船头,堆满芦竹的船上看不见撑船的父亲,只感觉到船在水里很快地穿过。父亲把这些芦竹卖给高田上的菜农,这是家中重要的经济来源。

冬天的三荡河光秃秃的,父亲背着手在阳光里来去,清数着那些树木。脚下那些残留的芦竹根很尖锐,不小心就刺破本来就不结实的鞋子。村里开发了三荡河两边的土地后,水泥路覆盖了土地。父亲说,怎么也没有想到能有这么好的路走。当然他也没有在意河边那些芦竹全部刨掉了,两边排满了房屋和机器,原本宁静的三荡河日夜喧哗。

村庄里的芦苇却没有大片的,他们零星地长在草荡圩里。据说草荡圩的前面“老龙窝”曾经长满了芦苇,可惜从我记事起它已经被盛满了造纸厂的臭水。

芦苇在村庄里的生存有一种濒临灭绝的苍凉意味。

端午的时候,因为要包粽子,这些芦苇才被想起。村庄里采芦苇的叶子有一个很好听的说法“打粽篛”——那些青青的叶子被摘下来之后放在开水里一煮,粽篛的清香就充溢满屋子里。老根子家喜欢把粽篛挂在门口晒,晒到的冬天那些本来清新的叶子就枯燥得像他老婆子的脸。

冬天,母亲把芦苇割回来作柴火,因此她又叫它们“芦柴”。但村里一个“和尚”家门口的芦苇是不让别人割的,她的婆娘把这些芦苇收集起来,和尚出去做法事的时候,用这些芦苇做纸扎用,他的芦柴卖人家一毛钱一根。

舅舅曾经为芦苇来过我们家,他是来三荡河寻找芦苇根的,那年表哥一直咳嗽不好,据说芦柴根可止咳。舅舅挖走的那些芦苇根雪白的。

村庄里偶然还能见一种“钢柴”,这要比芦苇结实得多,它的穗头好像白茅一样柔软。钢柴的外表是暗红色的,收割回来之后编成薕子晒棉花,一张好的“芦薕”可以用好多年。深秋的时候邻居家的萝卜干晒在上面,经常被我们顺手带走。

钢柴最似蒹葭,它总是在遥远的一个角落,像一个等待情人的女子。不似村里的那些妇女一样成群结队的,吵吵朗朗的——这一点后来也被我证实,书上的蒹葭更像我记忆中的“钢柴。”

 

村庄的路边就是河流。密布的河网把土地撕裂成一个个独立的单元,幸亏还有些野花和野草的点缀,平原才不至于太平庸和孤立。茂密的水草把河水映得很深沉。“两吨半”的水泥船撑到大河里,父亲拿起两根竹篙来并列着伸向水底,然后像我在碗里绞菜一样用力地绞上几转,那些水草就被拖上来。稍微搁船边沥一下水,就被放进船舱里。船吃水很深的时候才结束,通常是火辣辣的太阳出来,夕阳火红的时候才回家。这些水草中主要的是“藻”,间杂一些其他的水草,他们都是喂鸭子的好饲料。

捞水草还有一个很奇怪的工具“牛角刀”,像一把硕大无比的剪刀,把子则分别是两根撑船用的竹篙,“牛角刀”的头部则是形状如牛角却比牛角要大好多的刀片。这把大剪刀伸到水里把水草齐根剪掉,水草随着乌黑的泥浆翻到水面来。我们很喜欢这种方法,因为需要我们跳下水去捞那些很沉重的水草,在水里我们有用不完的力气。

水草装好一船我们就上岸回去,父亲自个撑船回家。他喊起那些听不懂的号子,在三荡河里飘荡。没有人在意这些。我们从河中心到了岸边的浅滩,浅滩上会有大片的“苹”茂密地长着,“苹”就是常见的田字草,很普通。水边还有一种暗红色的水草,村里叫他“荭草”,穗子长得像高粱似的——这也不过是我的臆想,里下河从来见不到高粱。

我们随都不愿意碰荭草,尽管在古人眼里它有一个很霸气的名字“游龙”,书中说“山有乔松 隰有游龙”。游龙的颜色和赤练蛇的颜色很相像,赤练蛇在村庄里被称作“火烧练”,它还有一个有些阴险的名字“水闷子”。这家伙要是躲在荭草里根本分不清楚。

现在的河里没有人绞水草了,父亲的鸭子吃的都是谷子。他老了,也不愿意去打了一辈子交道的河里折腾了。一次回家,见村里的一个老奶奶用三轮车拖了一车的水草回去喂鸭子。那些水草不停地滴水,显得很沉重。老奶奶大概也不会像我一样关心这里面有什么“苹”和“藻”吧,采它们可不是写诗,对她来说是生活的一个沉重负担。

4

先民把桃花开在新娘子的脸上,是家人对远去新人的祝福——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姑爷家的彩礼收到了老人们自然心满意足,就说几句中听的话,祝福你们多子多福,家庭美满。

这样火红的桃花开得幸福,热烈。

村庄的后面有一棵桃树,长在茅房旁边,因为肥料充足,虽然没有得到祝福开得也很热烈。这是一棵“时桃”,在梅雨季节就可以挂上鲜红的果子。村庄里还有伏天熟的“伏桃”,秋天熟的“秋桃”以及不长毛的油桃。

这些桃子都在一个时间里开花,对于它们的花朵,女人们是敬畏的。村庄里正月和二月里女人是不洗被子的,否则就要犯“桃花运”。在村里若是犯了桃花运是件丢人的事情。孕妇站在桃树边看着满枝头热闹的花儿,按照诗经里的祝福这些花能够让人多子多福。可是这些大肚子的婆娘却不能给桃树带来福气,倘若是她们摸了这些枝头,桃树定然要三年不挂果子。没有人见过孕妇去摸过,这些树木自然按时献上丰收的果实。

这让桃树在我们的记忆里多少有些诡异的成分。有一回村里放电影《画皮之阴阳法王》,术士最终用桃树桩制服了那个妖孽。读书时知道后羿射日的故事里也有一片桃树林,这种诡异在我们的印象就更加的深刻。

桃子熟的时候,我站在树下尽情地吃。甜蜜的汁水似乎打消了一些诡异的印象。

有一回,我同样是站在树下狅啖,舅爷爷突然走到我的面前。

我的舅爷爷是个普通的农民,他瘦弱得很,他与其他老人不同的就是他的婚姻是“叔招嫂”——他娶的是自己的嫂子。他是一个很和气的老人,我喜欢看见他淡淡地朝我笑,好像冬天里的阳光。虽然并不对我有特别的关照,我却觉得异常的舒服。

他站在我面前笑,然后淡淡地说:“你可以蹲在茅缸上,一边吃一边拉,这样可以吃个不停。”我被他这话笑得前翻后仰,觉得他真是一个有趣的老人。我把这些话告诉过很多人,别人并没觉得很好笑,但我把这句话和他那淡淡的笑容一直记在心里。

我外出读书的几年都没有吃过这些桃子。其间我听父亲说舅爷爷已经去世了,我也没有能去给他送行。但是他那包含善意的淡淡笑容却一直定格在我的记忆里。

有一年桃子成熟的季节,父亲托村里的人带一些桃子给我解馋。我却再也没有吃出当年那种汁多肉甜的味道来,也许村庄里的那桃树已经老了吧,也许是因为那个带着笑容的老人已经去了吧,个中原因不得而知。

但是热烈的桃花和淡淡的笑容永远不会消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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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白的梨花让我想起一个老渔民。

我们要找这个渔民并不是想向他请教捕鱼的方法,因为他那时候已经是人老眼花,轻易不得动弹的了。说他是渔民是因为他过去是,而现只是住在一条破旧的木船上,苟延残喘他的余生。我们找到他是为了救人。我的父亲和他很熟悉,知道他会巫术。

渔船上的人是诡异的,这一点我很熟悉,因为我的父亲也曾是渔民。小时我也曾和他出没在三荡河的风波里,与他的那些朋友们一起在摇晃的船上吃喝。他们有很多手段,比如捏泥人和放阊。捏泥人就是用烂泥捏一个泥人,找来绿豆做泥人的眼睛,然后朝着东南方向念一些咒语,在泥人的心口部位插上绣花针,然后埋在地里,被念叨的那个人就会得恶疾而死。

关键的咒语部分他们不会告诉我,很简单的原因就是倘若外传防止恶人利用。这也就使得这种巫术成为永远的秘密无法解释,但是父亲庄重地告诉我这是确实无疑的。至于放阊则更是神秘,连怎么做的细节都不会透露,遑论有什么咒语了。但是巫术的主要用途是用来惩恶扬善的,所以渔民对于掌握这些恶毒的手段似乎是心安理得的。这在我幼小的心灵留下了神秘的情结。

我们要找的这位老渔民姓名不详,父亲叫他什么老太爷,可见对他的尊敬。见到他的时候,他正躺着船上的阳光里,花白的胡须也显得很疲惫的样子,却也有些巫师的特质。

这次来找他不是我的表姐突然疯颠了,看了许多的医院都不见好转。病急乱投医,父亲就想起来这位老太爷,多方打听才知道他在这一条陌生的河里——这也是渔民神秘的原因之一,他们居无定所,像水里的浮萍在里下河的河网里飘荡,你永远不知道他会在哪一站停留。“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的古训在他们这里失灵。

父亲说明来意后,他懒洋洋地哼了一声。父亲立刻眉头舒展了,看来他是愿意帮忙了。然后就见他与父亲在低声地讨论要做的巫术的过程,我没有心思听,恐怕因为那时候我已经学过无神论了吧。讨论结束后,父亲提到了报酬,老太爷好像并不感兴趣,他迟钝地说了要两个大鸭梨作为报酬。这在贫瘠的农村里,在寒风凛冽的冬天也无异是个不近情理的要求。

但是父亲并没有拒绝他。老太爷笑了笑,好像无精打采的阳光。父亲为此专门去了一趟城里,好不容易找到了两个鸭梨给老太爷送去了。按照他交代的那些程序,回来做“关目”——村庄里把巫术叫做“关目”,没有几天表姐真的就恢复了正常,再也没有复发。

也没有过多久,我听父亲念叨,老太爷死在了另一条陌生的河里。我想他应该心满意足了,他吃到了想要的鸭梨——他是一叶浮萍飘到哪总归要有个尽头。

 

村庄里只有一棵枣树,它立在村头的阳光里,好像在等待辛勤归来的母亲们。这其中就有我的母亲。

“赵三子个驼子,却是坏稻剥好米!”

母亲背着一捆柴火从三荡河回来,我站在村头迎她。当我接过她背上的柴火的时候,总是听村里人这样议论。我总要加快脚步,装着听不见这话。可是她总是要停下来,好像喜欢人家这样议论她。我有些怨愤地像她为什么不回家,却看见她站在那满意地微笑。

我不知道她清楚不清楚,人家这么说是嘲讽还是赞扬。

听舅舅说,母亲本来是很高挑的大姑娘,一年得了“龟背痰”,让村里的巫婆灌了几碗香灰水耽误了病情,成了驼背。嫁给父亲的时候已经是个嫁不出去的老姑娘。这样的婚姻到底是幸运还是苦难,没有人知道,大家都知道不咸不淡地评价是坏稻剥好米。

据说我要降生的时候,医生和家人里到处去找她。她因为害怕的缘故逃出了医院。最后大家在一棵大树下找到了惊恐的她,我才得以降生。我的坎坷的生命就从这里开始,她对我的母爱也就这样曲折地开始了。

出生后不久,母亲就精神病复发回了娘家。父亲把我背在后面去地里“用牛”。我喝过很多人的奶,唯独没有喝过自己母亲的奶水。连施舍的奶水的都没有时候,我就吃父亲做的米糕(到今天我仍然不知道这种养活我的食物是什么)。有一次她偶然回来,父亲很欣喜,让她在家带我,她抱着我经过门口的木桥的时候失手把我掉下了河里,她大惊失措地叫喊,是奶奶用舀子把我救了上来。

后来她又离开了家,直到我已经能爬到门口的楝树上逃避奶奶的追打的时候,她又回来了。在一个傍晚,我第一次记得自己的母亲是个什么样子。那个黄昏的霞光一定很美丽,因为我见到了自己的母亲,终于有一人可以让我叫阿妈了。

她的手艺很好。父亲把牛卖了之后就重新做起了渔民。捕到的大鱼卖钱,小鱼就留了家里吃。有一种叫“油塌扁”的小鱼,很漂亮,关键是母亲把它做得鲜美。

这大概是我对母亲唯一感到美好的地方。因为我越来越感觉到她是一个驼子。这对已经渐渐长大的我来说太重要了。外出上学以后,我绝少回家。可是我知道我走的越远,她就离我越近,当我在灯红酒绿里走过,当我西装革履地出席重要的会议,我想到的却总是自己的母亲,一个我想拼命摆脱的背影。

我的办公室前面是一片的枣树,大小参差茂盛的很,我却从来不觉得其间可以证明生命的葳蕤,我看见他们就想起我瘦弱的母亲,在秋风里渐渐零落老去。

 

村庄土地庙旁有一棵白果子树,是土地庙的长寿还是白果子树年长我还说不清楚,因为我还没有成为村民的时候他们就是村庄的一分子了。为此我询问过村里颇有些智慧的老人,他也说得很糊涂:难说,白果子树寿命长,你们读书人不就知道他是活化石?可这土地庙据说是爷爷的爷爷那就有了——他又摇摇头不敢确定自己所言。

 

秋深浓雾弥漫时,我就会想起那一棵柿子树——树上果实累累之间盘着的蜘蛛网被雾水淋湿了,秋雾在一棵柿子树树上有了形状。这棵柿子树并不在我的家前屋后,她躲藏在一个杂树林林的树林里,和这些不成材的树木一起差点就被村庄遗忘。好在,有我这个“馋猫鼻子香”的调皮鬼,在前一天晚上睡着之前就已经下定决心第二天一早就去那里“扫荡”。

杂草已经开始枯萎,露水打湿的草木很清新。平日熟悉的小树林,在这个早晨显得很有些陌生,一脚踩在湿漉漉的草地上,就像是走进了一段被穿越的时光。小的时候我总是有这样的幻觉,好像自己要做的事情是以前故事的重演,而一脚落地的时候又是那样的陌生与隔阂。所以,摘柿子对于一个孤独的孩子来说就是找到一种确证,在手摸到冰凉的柿子时候,我才清楚地了解到自己活生生地站在雾气氤氲的早晨,并没有被时间抛弃,也不是梦中的幻境。

如今看来,那棵柿子树上的果实能叫累累,却不是硕果。那瘦小的果实到了深秋还很青涩,像一个糊里糊涂的孩子,在贫瘠的村庄里不知道季节时序,不知道外界风云变幻,只知道在一个冰凉的早晨惦记一棵熟悉的柿子树。我是爬树的好手,像一个灵巧的猴子将那些青涩的果子摘下来,逐个扔在下面的草地上,最后轻松地跳在地上,开始捡拾那些冰凉坚实的果子。因为口袋里放不下,我脱下了那件破旧的外衣,将袖口扎紧了,将那些柿子分别放在两个袖筒里,挂在肩膀上,然后得意地离开小树林,甚至忘记了打一声招呼。

可是,现在想想,我能和谁一声招呼?因为一转身童年就这么消失在了某一个早晨。一天,父亲大声地叫我起床,然后踩着那破旧的长征自行车把我像货物一样运到了镇上的初中报到上学。我为什么觉得自己是一件货物呢?因为脾气暴躁的父亲没有和我说一句话,只是奋力地踩着车子,而我就像是被挂在袖筒里的那些柿子,得不到一句交代,就默默地改变了命运。我坐在车上还在想我的柿子,我把它们藏在米缸里,因为母亲说这样柿子就能够慢慢地熟透了。而我,则被父亲放在了学校里,像一枚被遗忘的柿子,倒也慢慢地熟透了。

有一年回乡,我种了几棵树,一棵枇杷,一棵无花果,还有一棵柿子树。几年之后亭亭如盖,长势喜人。每次回家都要约见老友一样看看它们,不再是为了那累累的果实,好像就是自己的童年长在了茂密的枝叶上,为我的记忆留了一个确证。后来,只有柿子树活了下来,不知道它们为什么忍心离开那片童年嬉戏的地方。我也没有去伤心,只顾每天在水泥森林里的路线上往返劳碌。一天,父亲背了半袋子柿子来,说是你自己种的那棵树上的,还没有熟透。我说,知道了,放在米缸里摆一下就是。说这话的时候,我的心里甜得像蜜一样。

5

柏树长在祖坟前面,守候祖先松柏长青。

村庄后面有一条大河,叫三荡河。三荡河的河口也并不远,那个地方叫三荡口。那里河流交错,有一个小小的岛,岛上有我家的祖坟。父亲买了“松树”栽在祖坟前,他不知道这是柏。

每年清明我都去三荡口填坟。里下河河网密布,我们只有划船去,从下游到河口,一路春色,父亲用力地撑船,我则坐在前面,把手伸进还有些冰凉的水里。两岸的泥土经过春天阳光的照射,干裂开来沙沙地塌陷下来,很有意趣。河水里不时有游弋而过冬眠醒来的水蛇。父亲要我缩回手来,他认为“宁愿多带一个人,不多带一条绳”,船上若有一条绳子挂在水里的阻力比带一个人要大。我哪里管他的唠叨,他也不真和我计较。看着两边岸上已经吐绿的植物,春天的勃勃生机让我觉得很有力量。

到了三荡口系好船,上岸就到祖先的坟前,那么多的坟茔父亲总能准确地分出哪个是老太爷、哪个是太爷。我只负责把带来的纸钱分好,让后就坐在略有些湿润的土地上玩弄柳枝。父亲给祖先的坟上除了杂草,用带来的锹挖出几个锥形的坟头放在坟上,我便插上柳条,燃上纸钱。然后就跟在他后面磕头,他叮嘱我“神三鬼四”,给祖宗要磕四个头。他站起来之后,叹一口气说,我以后也要住这个地方来的——显然这话是说给我听的。

坟上的柏树并不茂盛,它的生长很缓慢。坟地上除了柏树还有柳树,柳树是祖先下葬的时候,按照子孙的人数和顺序插在地里的“哭丧棒”,这些生命力顽强的树桩日后就长成了象征子孙茂盛的柳树,比柏树更葱茏。

父亲对这里的一草一木都很重视。有一年清明前,他突然和叔叔们说,老太太托梦给他坟地里有水了。叔叔们还不信,跟着他去看,果然是春水上涨有浅浅的水印。他们给太太迁了坟地,泥土被抛开之后,露出朽坏的棺材板,然后是红褐色的骨头,还有很尖锐的牙齿。骨殖被放在他们带来的一个小缸里,然后重新择地安葬。迁坟的时候,给我印象很深的是有很多暗红色的蛇,我想他们是不是蚕食这些骨头的魔鬼?但是,父亲坚持认为这些蛇是坟墓的守护神,不能害他们的性命,由它们慌乱地游走了。

三荡口所在的村庄是我父亲的生长的地方,我对它没有任何印象。父亲虽然讲了许多关于这个村庄的传说给我听,但是我都没有认真地记住,每次春天去的时候那些亲切叫我父亲的名字的老人抚摸我的头,我却觉得异常的陌生。

只记得柏树下那些高低不等的坟茔里葬着我的祖先。

 

在村庄里,杨柳只有清明可以寄托哀思,从来不见人们“折柳相送”寄托离别之情。清明上祖坟的时候,从坟地的柳树上折下来柳枝插在坟头上,装点的意味比哀思要更浓。

柳树在村庄里并不被重视,它既不能成才,又长满了“洋辣子”,至于它的婀娜多姿对于村庄而言更是无关紧要的。它苍老的树干横在水面上,蛤蟆们趴在上面呆呆地望着水面。有一种“旱柳”要实用一点,它是落叶灌木,父亲剪了短短的枝条围着屋后的鱼塘插了一圈。这样来年的春天就可以长成篱笆一样密布透风的墙。叶子上肥大的“洋辣子”令人生畏,谁也不敢越过“警戒线”偷鱼了。至于自己不小心碰上去,只有自认倒霉。

上学的路边也长满了旱柳。我们小心翼翼地割下来去掉叶子,一把天然的“剑”就制作好了。这把“剑”用来斩杀路边的野草,偶或也会破坏邻居家的庄稼。有一回一个老头因为看不惯我们胡作非为——弄他篱笆边竹子,恶毒地骂我们。第二天早上,他骂得更恶毒,因为他发现他的竹子被我们连根拔了。

这样的一根柳条我们一直带到学校,成为“比武”的工具。武侠小说上只有武林高手才可以使草木为剑,可见我们的“境界”不低。这也往往被老师没收成为教鞭,这让我们很自豪,这教鞭也会落在顽皮者的身上,又令人恐怖。

我们的语文老师好赌。日间上课的时候,他总是困顿的样子。有一次他站在教室前面竟然咪上了眼睛。我把这件事情告诉了父亲,想不到暴躁的父亲竟然在村子里当众指责他。第二天上课的时候,他叫我起来背书,我一紧张没有背上,他抡起我带的柳条就抽打我的手掌,一直打到枝条烂掉。回家我委屈地告诉父亲,想不到他竟然说了一句:打得好!他又对邻居说,惯儿不惯学,老师打得好。

三叔为这件事情嘲笑了我的无能,他介绍起来当年这位老师教他的时候发生的两见离奇的事情,当然他的这些故事我已经听过不知道多少遍:一次是三叔替生产队看仓库,发现仓库里的葵花籽总是被偷,三叔几个人晚上就潜伏在仓库里抓小偷。抓到后一听声音竟然是老师,但是他们全然不顾一下子将他扑到,用绳子捆了吊在了屋梁上;另一件事是他们发现老师经常与村里的一个妇女眉来眼去,一次就跟踪他们到了稻田,竟然看见老师与那婆娘在稻田中间风流快活,他们便拼命地敲撵麻雀用的铜锣。这让老师也很震怒,回来之后每个人都吃了戒尺,爷爷听说了之后就带三叔退了学。

每次三叔讲这些故事的时候总是神采奕奕。

我的手肿了好几天才恢复,以后我便学乖了。但是学期结束的时候,我没有能拿到奖状,父亲最终也没有给我做中山装作过年衣服。

?

两棵榆树面对面长在村口,好像是村庄的守护神。榆树没有神灵们的严肃,它更像是这个村庄里慈祥宽和的老人。

夜晚,人们习惯聚在榆树下纳凉。手中的蒲扇不停地摇晃着——这样凉快,也能赶走蚊子。不用灯光,也没有月色,每天的纳凉成了一个漆黑的茶座。老根子夫妇被村里人叫做“茶馆爹爹”“茶馆奶奶”,他们话不多,听着来纳凉的人讲着那些已经讲过很多遍的故事:

听说村里的老喜子是有“ 扒灰”的劣迹的,有人看见他乘着挑逗孙子的机会摸了媳妇的奶子,而媳妇并没有反抗的意思,只是红着脸钻进了房里。过了一会又见老喜子的房间了跑出来,脸上像是挂了春风似的——他的那些棺材本都花在小婆娘身上了,他也算精明,反正死了这些东西还是要给他们的。

讲完之后大家就是一阵笑声,黑暗好像都被这笑声逼亮了。这时候就有人问老根子,你个老不死的还有多少棺材本没有给媳妇?再不给以后就没有气力给了吧。

又是一阵笑声。有人又讲了另外的传奇:

你说老喜子的事情还不稀奇,我看老叶朝这个老东西和那卷毛的三奶奶更有意思。三奶家院子前面站了一捆柴火,倘使男人在家这柴火就是倒在地上的,他男人一出门那柴火就站在那,老叶朝远远的看见了就像条老狗似的往那卷毛家跑,真是不要脸。

哪个不要脸?卷毛就欢喜他呢,据说一回卷毛跟他要钱——就是找个野女人还要花几文呢——这话也不错。老叶朝死活就是不理她,哪晓得老卷毛凶得很:她瘫在老叶朝的家门口又是哭有是骂:你个老畜生,就是日狗还要带个饭团子呢,你白玩我了?

老叶朝的婆娘也不是好惹的,站在门口骂,哪个看到的?你把证据拿出来,要钱,睡到桥头去钱更多!

“睡在桥头”是村庄里的暗语,指做妓女的。

老卷毛又哭又闹,你个老骚货你不晓得啊,你回去看看你家男人的东西又大又长像条蛇盘着似的。

村庄里的黑暗被笑声爆破了。故事也就在这种狂热的笑声里不了了之。大家就是为说的时候那点乐子。隔别村的一个老冯也喜欢到茶馆爹爹的大榆树下来听故事。他会说顺口溜,是个急才,可惜那时候我们只顾着捉萤火虫,哪有心思记住那些无关紧要的话。有时候,老正其也会来讲一段古书,他是个有学问的人,大家很敬重他和他那个放大镜下面的古书,还有他的那句颇有些文言色彩的话:不告之而取之谓之窃也。

村庄有了电之后就不再热闹了,大家都在家里享受电风扇了,那两棵老榆树也最终影响车子通行的缘故被生产队长下令砍了。其余的榆树在角落里站着,像落寞的老人在岁月里等死。

老根子也并不伤心,队上补了他的钱。

 

楝树心苦,遂叫苦楝。

楝树的花也很清瘦,一簇簇星星点点的额花在枝头,总不能让人觉得热烈与欢闹。这足见每一棵书目都有自己天赋的不同秉性,好像那形形色色的村民。楝树的话安静地在枝头,能默默地坚守一月有余。那些紫、白相间的小花像是村姑头上质朴的饰品,有也未见得惊人的美艳,没有却顿时失去了几分姿色。

花落挂果,累累的果子挂在枝头。楝树的果子极苦,鸦雀都不感兴趣。恶作剧的顽童塞子伙伴的嘴里,哭得人上串下跳。但这些果子倒也是很好的玩物。树丫、橡皮筋做成的弹弓,用楝树的果子作子弹极为廉价、实用。我们总是摘了满满一衣袋的楝树果子,开始周末午后的战斗。准劲好的指哪打哪,有一次尽然打在了眼睛上,顿时捂着眼睛满地打滚。好像结果也不可怕,只是老根子冷冷地站在村头说道,豌豆还能打死人,脚窝子里还能淹死了,这帮“讨债鬼”迟早是要出事情的。

村子里的树木看似凌乱,但也有各就其位的规矩。所谓“前不栽桑,后不栽柳,门前不栽鬼拍手”。“桑”与“丧”谐音,而引魂之幡用柳枝做成,都不吉利;枫杨的果实呈八字形,一条条随风飘扬,一有风吹草动,叶片啪啪作响,便被称作“鬼拍手”。然而,楝树却深受老百姓欢迎。村庄还说“前樟后楝”,是有些实用主义的缘由的——临水而居的村庄虫豸聚生,樟树和楝树能驱虫。然而樟树到底是有些高贵的品种,楝树便散布在家前屋后的空地里。粮食收获晒干入仓库,父亲总是要摘一些楝树叶子和粮食混装在一起防虫。这一招当然很管用,待到来年那些阴干的树叶成了标本一样的干脆,却仍然是深绿的颜色。

村庄里的乔木多为落叶的,楝树落叶之后却留了满树的果子,像并不作响的风铃,让单调的枝头多少有了意趣。待大雪之后,树上挂着的果子便晶莹剔透,楝树便更显得清高别致之态了。但是村里人看惯了这些场景,仍然是把实用作为衡量的标准。他们认为楝树干净,哪管什么诗意,杀了猪开膛破肚的时候便一定要找一棵楝树挂上,杉树、榆树会弄脏那雪白的肉身。

血污从留下来,一直把泥土印染得充满血腥,楝树也始终默默无语——他就是带着一颗苦心活着,并不见得真有什么苦难,就这么个脾性的人站在村子里过活。

6

在村庄秋后的早晨遭遇到一股久违的清香,纵使是心中惊喜也免不了有清冷的意味。小时侯和同伴一起唱“八月桂花遍地开”,很是欢欣鼓舞,其中有一句“鲜红的旗帜竖呀竖起来”就足以证明。但是我觉得这和桂花的清冷的气质是不相适合的。桂子如静女,俟我于城隅,却又隐而不见。

桂花不是一种平凡的花,在村子里只有从上海回来的那对夫妇家的院子里才有。在村子里他们就是所谓“富人”。富人的门纵是不关上,我们也不愿意进去,他们那带着怀疑和不耐烦的目光比门和院墙还更能拒人于千里之外。但是他们无法把一院的清香关住。墙内开花,墙外香。村子里在秋天的早凉里歆享着这个自然的恩赐。对于这么美好的事物,没有人愿意再去思考,他的主人是谁。一个村子的早晨,被一个角落里的清香所感动。

有一次我们实在抵不住这种香味的诱惑,便去墙外踮着脚够。(这件事情虽然确实是偷,但是现在想起来“偷香窃玉”也算是追求美好而为之的,想来这事情也就美好了)在胡乱地折了几枝回来以后,一股强烈的花香中,紧张的心情被冷却了一般。我和伙伴站在黄昏里,秋天的阳光已经凉了。那些星星点点的小花在我们的手中,散发出我们一直向往的香味。这是一个梦想的完成,像是和谁完成一次约定一样。开心无比。

但是我们不能就这样抛弃了他们。

泡酒——桂花酒很香的。

父亲的白酒被倒在玻璃瓶中,那些花被塞进瓶中,遇到酒后悬浮或者沉底。他们接纳了酒精的剧烈,用它们的高贵降伏了其中男性的剧烈。我们闻了闻瓶子,已经有搀杂起来的异香。

埋在地里——不知道我们从哪里得知的这种做法。现在想来可能事物和泥土以及埋藏相关联上就有了久远的味道了吧。还有一个原因就是这件事情要过一段时间才能让父亲知道。酒是他的宝贝,浪费不得。要等时间长了,他便不追究了,还会告诉我这酒大概是不能喝的。我们把残枝败叶也藏匿起来。那上海老太婆的谩骂让我们窃喜不已。她骂到自己都觉得没有意思的时候,自己回家去。

村子里依旧弥漫着花香。多少年过去都不曾散去。

时间或者遗忘都改变不了这种美丽的感觉。也不知道是不是所有的桂花都在秋天开放,但是我觉得只有在这个时候的邂逅它们才会带来异常的感动,冷清而久久不去。

刺槐开花了,村庄里满是芬芳的气息。

整个村庄的精气神被槐花香提起来,就连远方的蜜蜂也循着花香驻扎下来。那些外来的放蜂人在村庄的边缘安营扎寨,经营着这颇有些诗意的花事。他们那有了破洞的帐篷边竟也挂了一个字并不工整的牌子:槐花蜜。村庄里的人从来不知道这一棵棵长满刺的树木上,能够流淌出这么甜蜜的液体来。从来这些表皮枯燥的槐树都有些令人生厌,他们还给这种树木编了一条颇有些揶揄之意的歇后语:刺槐作棒槌——净是扎手货。

刺槐的花一串串的,排列整齐地在枝头。母亲让我们把那些芬芳的花朵摘下来,做饼的时候和在面里面,待到热腾腾的饼摊出来,上面还留着不去的芬芳。村里面食并不常吃,偶尔一顿加上这刺槐的芬芳让人难忘,让炎热的初夏变得清爽起来。花期过去,长成一串串的青果,像是一排排的炮仗。摘下来放在课桌上排成一条条长龙的形状,农村孩子的天真和想象,现在想来质朴得有点可笑,那时候不知道有多开心呢——看来开心是一种心得,人有时候懂得太多的真相与幸福的程度看来并没有什么直接的关系。倒是简单点的快来,显得轻松与难忘,好比着芬芳的槐花无论如何登不上大雅之堂,却比任何妖娆艳丽的花朵让人印象深——你看街上那些风情万种的女人始终走不到你的梦境里来,倒是邻家老实的女孩守着门口的阳光让人难忘。这任然是村庄的一种哲学遗传在心理上起着作用,所见未必能成为所得,只有那二亩地老婆孩子立炕头是正经营生。

刺槐的刺并不那么可怕。刚刚长出来的刺,鹅黄色的好是橡胶的材质,摸上去软软的。极致长成硬刺,从底部掰开来,用一点点的唾液粘一下,贴在自己的额头,作为恐吓同伴的装束。这依旧是一种廉价的玩具,就地取材,取舍自便,倒也乐在其中。我常喜欢摘大把的刺槐叶子放在书包了,并不为什么具体的原因,等到那些叶子风干了便毫不留恋地抛弃,留丝丝的清香味在那卷角的课本之间。刺槐虽然浑身的荆棘,但似乎人们对他所赋予的形象却是慈祥而温和的。比如《天仙配》里的那个槐树精,便是一个满脸皱纹的老好人,他那脸上的皱纹正好像槐树那皴裂的树皮,透着一种光阴的味道和慈祥的意蕴。

腊梅开花,春节近了。入了腊月,河上冻了,一群放假的孩子就盼过年。村子里也只有一棵腊梅。我们对这种植物的认识的也就是王安石的那句诗“墙角数枝梅,凌寒独自开。”

我家堂屋的“老柜”上有一朵梅花永远不凋谢,倒也很有意味。

这朵梅花是秀才高京宽写在对联上的。过年之前父亲总要请高先生写对联,这个饱学之士据说当年是有名气的秀才,生性傲物甘居乡下。就连儿女们也不愿管他,老境颓唐一个住在河边的一个小屋里。

扁担大的“一”字不认识的父亲对读书人有格外的敬仰,这竟让高京宽也愿意和父亲来往。父亲总是带些土产给他,就图年前请他写对联。父亲还有个大的心愿就是希望我能和他一样也能识得字,写一手好“大字”,以后过年写对子也好不求人。

他给我们家写的对子是全套的,有大门上的“爱莲家声,庆远世泽”,有厨房“学的易牙烹饪术,聊表孟尝饱客心”,有后门的“积德前程远,存仁后步宽”,有猪圈上的“六畜兴旺”——这与别人家的很是不同,一般人家的对联都是简单的“猪大如牛”,父亲虽然不懂,但我却知道要比别人家的文雅。

春联里还有贴在堂屋柱子上的报条:捷报×年万事如意事业兴旺!给我印象最深的是贴在堂屋老柜上的一副对联“梅报平安信,鸟传如意春”,我那时就觉得很高雅,后来大了才知道是故宫养心殿三希堂上的对联,可见高先生确实有学问。

我与高先生的最后一面非常的不好。那日我与父亲去亲戚家,父亲走到他门口的时候想打个招呼,进门昏暗的屋子里高先生躺在床上瑟瑟发抖,神志不清不知道在念叨什么。

父亲喊了一声,他举起手来,手上拿着一双筷子使命地夹那单薄的席子。好像是饿疯了的样子,父亲赶忙去旁边的烧饼店买了几个黄烧饼,递给他的时候,他一口咬了一半。

我们回程的路上就听说高先生死了。

村庄里像这样的先生不多,大家内心里很尊敬这些读得诗书的人,然而似乎又为他们的无所作为而不屑。高先死了之后我们家的春联都是买的,我虽然会舞文弄墨,但总是觉得没有先生那手“大字”好。父亲因为惜乎钱,以后老柜上就不再贴对联了,那副对联上的梅花一直到被岁月磨灭了却还开在我的心里。

 

费滢作品

 

费滢,生于1986年,江苏兴化人。曾获“全球华人少年写作征文大赛”金奖、台湾《联合报》文学奖短篇小说大奖等。代表作有短篇小说《鸟》《朝天宫》《山高水长》、散文《平台》等,出版有散文集《经常走神的女孩》。

 

端午

 

我们家的旧房子还没拆掉那会儿,跨出院门就能看到一棵梨树,村庄里的梨树不止这一棵,可它的位置好,离它不远是一排白杨,春光大盛,满树白花吸了杨树叶子上的反光,耀眼得让人怔忡。之后,到了端午节时分,树上就挂满了淡黄色的果实。这一带的梨与其它地方的不一样,很圆,成熟时是暗黄色的,肉质很嫩,感觉一嘴咬不到尽头,换门牙时,我奶奶正好刚刚站在小凳子上把它们都摘下来,码到一个小竹筐里,我一向嘴馋,挑了一个最大的,舀水洗得干净冰凉,运足气咬下去,完全忘记牙齿已经根基不牢,结果门牙就嵌在无边无际的甜梨里面,并且,一年以后,我变成了兔牙妹,肯定就是这事惹的。

这时候,麦子早就挂过雪片,穗子变得很沉重,低头朝着土地,没有风便默然不语,要是风来了,也只是喧闹嘈杂的一片撞击声,不知道要说什么。青色壳里的麦仁甜得很,嚼得久了,就变成粘粘的一团,我弟弟他们把这团东西粘在竹竿上逮知了。逮知了要眼睛好,不能被杨树叶子晃花了,先听声音,再瞅准了,悄悄把竹竿靠上去,知了透明的大翅膀就被粘住啦。捉知了得在正午,那会儿它们叫得最猛。

偶尔我们也用谷粒喂兔子,春天里买的小兔子都长成好大一只,完全没有之前稚嫩可爱的模样,耳朵长,眼睛红,身躯臃肿,一瞧见谷粒便迫不及待跳过来,嘴巴一直嚼啊嚼啊,兔子是长期哑巴,无声无息的。只有一次夜里来了黄鼠狼,我们才听到它们尖锐的叫声。大兔子也凶,生生用后腿把黄鼠狼踢走了。

同样长大的还有麻鸭,到了端午,我们的大脑就发出讯号,“吃”,什么都快成熟了,这是一年中食物最繁多的时候,麻鸭开始下蛋,奶奶把鸭蛋聚拢到一块儿,洗净晾干,先用自家蒸的大麦烧泡上几小时,再拿出来,用炒过的花椒,粗盐,茶叶揉一遍,最后把这些都搅进干净的黄泥和糠里面,加上一大瓢酒,把鸭蛋封上,这些得在端午节之前一个月准备好,确保蛋黄有足够的时间变红,出油。

当然也少不了包粽子这事,粽子每十个用草串成一串,一煮一大锅,乡下一般包白粽子,蘸白糖吃。我们一个远亲,可能是我的老侄子,娶了拙媳妇,包粽子总是漏米,煮煮成一锅稀饭,大家笑话她之余,也教她偷懒的法子,直接将糯米和棕叶一起蒸熟了事。所以那家人到了端午,不吃粽子,吃棕叶饭。

每年此时,前后一般有雷雨,是夏天第一场大雨,雨水混入万物生长,拔节的声音,混沌一片。

据说我还小,我爸还年轻时,他爱抱着我在梨树下站着。他偏着脑袋,嘴里嘟嘟囔囔的,把我摇来晃去,一点不像会抱孩子的样子。他又瘦又能吃,还经常困惑,心思不在我身上,所以手上摇得极没节奏,他在听声音,一年中,声音最为明亮的时刻,正是这会儿。直到我家老房子拆了,换成水泥砌的典型乡村三层楼房,门口的梨树也早就被砍了,我也搬到城里了,时常还做梦,梦里一片明亮的,晃动的,让人眩晕的白色,混着嘈杂之音,充斥整个空间,有一天我突然想到,原来这是梨花啊。

我原来以为,嘈杂来自于夏天,要么,就是在成长时,咀嚼食物颅腔里的回音,那是种令人满足的,愉快的声音。但梦里的那个,有喇叭,有愤怒,有嘲弄,有绝望,还有无用的焦虑,还有我爸的困惑。

他在人潮汹涌的鼓楼——我实在不记得我们到底什么时候离开乡村的了。我爸一手拿着旗帜,一边喊着口号,想要响应和他一样的无数青年,但他还得从托儿所接我回家,接完我就得回家做晚饭,他有点犯迷糊,分不清楚什么是最重要的。等到托儿所门口,我因为长久的等待而疲倦极了,被他抱在臂弯里,搂着他的脖子直睡过去,等他从人流里拼搏到家,我还没醒,口水都流在他的衬衫领子上。

我爸瞧了瞧我,轻手轻脚,把我放在小床上,呆坐了一会儿。

你一定会记得一点什么的。

他说。

对吧。

不只是端午节和夏天啊。

 

乌龙潭

 

咸蛋黄般的太阳终于慢慢跌进黑暗雨幕里,到处都能挤出水,相比之下,白天只剩下一片挂在某处的昏暗颜色,飞速闪过,像翻页。入睡边缘处,有不间断的沙沙声,蚕正吞食桑叶,窗外的雨也没停,偶尔有一滴跌落下来听得格外清晰的,是由于雨始终下得不大不小,足可以于泡桐叶子上汇聚成滚动的大珠。路灯反射进房间,映出匾里白蚕的背脊,光亮亮的,差不多是透明的了,再过不久它们要吐丝,所以格外发疯的吃;再过不久,夏天也就要吐丝。

到时候,城里就会蒙了一层薄幕,翻腾水气与热气一齐游动,弄得人迷迷糊糊的,使得找桑叶的小林格外迷茫,他刚学会骑脚踏车,前几天一路下坡滑翔至清凉山小学,才得知卖桑叶的老头儿回乡下去了,学校门口就剩卖蝌蚪的和摆零食小摊的,红色桶里的蝌蚪已长了后腿,看起来比原先大好多,小林买了一片染成黄色的盐浸芒果,边吃边看,蝌蚪他也养过,等它们四条腿都长出来,他就端去花坛里倒掉,免得变成小蛤蟆跳得四处都是。雨水从灰色的天空中直直落下,让卖蝌蚪里的人看起来有点颓丧。小林问他:

“什么时候有桑叶卖啊。”

他动了动嘴唇,咕哝一句:“谁晓得。”

芒果酸得小林直砸嘴,他不死心的和人家搭讪:

“这时节蝌蚪卖不动啦,你也找点桑叶来嘛。”

对方没有再回答了,小林咳了声,攀上脚踏车,往前骑几步,到了清凉山公园门口,五点半,公园已经关门了,扫叶楼沉在一片浓绿中,看起来旧巴巴脏兮兮的。

不然还能去山坡上转转碰运气。小林叹口气。往右看去,那家名为清凉阁的茶楼倒是亮着灯,没客人,两三个服务员靠在门边闲聊,到这儿走动的人都是锻炼身体的,自带茶水坐在石头台阶上喝喝便了事。春天时他们也来挑荠菜包饺子,挖蒲公英明目清火,有时候在后山上遇到野葱顺带着连根拔一把,切碎了拌老豆腐。为什么一定要拔根呢?野葱的根是个白色的小圆球,可香了。

倒是不知有没有桑叶。小林想起家里那一匾蚕,是去年蛾子撒的子孵出来的,快两百条,明天便要断粮。

城里卖桑叶的一般聚集在各个小学门口,多半是郊县的老人家提着大篮子,一片一片的卖给只养了几条蚕的小学生,小林总一次包圆,让人家少了做生意的乐趣,况且,本来一片一毛钱,他肯定是要讨价还价一番,那别人就更不愿意卖给他了。桑叶分两种,一是野树上长的,这种桑树往往也不知道怎么的就在山上或者田埂子上,甚至是城里住宅小区的空地上冒出一棵,有小有大,叶子深绿,厚,片小,老,小林觉得蚕吃了硌嘴;另外一种是桑田里的,养蚕户栽的,剪枝又施肥,长得低低矮矮,叶片肥嫩又硕大,铺开好几个手掌,七八片就能盖住一个匾,蚕吃起来蛮高兴,梗少。

卖第二种桑叶的少见,这阵子每天出太阳也下雨,妖怪得很,小学门口卖桑叶的快绝迹了。小林骑车转来转去乱找,他想,能找到野树也好啊。

回到家刚好是晚饭时间,桌上有凉拌的菊花叶子,半只切好的鸭子,还有一大碗瓠子汤,小林转得饿了,一口就汤泡饭解决大半,饭后的水果恰好本年头一批的桑椹。小林吃了两粒,猛得大叫一声,抓住妈妈问在哪儿买的。

妈妈知道他养蚕养得魔怔了,就直接讲,

“一早在菜场那条街上,有个中年阿姨每年都在那儿卖呢,记得不?人家篮子里面只有一两片桑叶,就是点缀嘛。”

小林唉唉直叹,转到房间里去看蚕,今天下午放的桑叶只剩下一些碎屑,垫最底层的它们吃不到,尚能保存完整,小林用指尖点着一条大白蚕的头,它饿得直摇脖子,小林一阵难过。夜里他梦见自己睡在一片巨大的桑叶上,蚕拱着嘴,边嚼叶肉边吞汁水,渐渐吃出脉络,他从光秃秃的叶片上滚下去了。

他没养过那么多蚕,这是第一次去找桑叶,城西过了外河的农田已幻化成住宅区,再往江边骑或许还有一些可能;如果要去城东,得直入钟山,但茫茫全都是树,得怎么找?小林骑车上北极阁,看到一棵树上面挂着淡红色的果子,叶片发亮,他嗅到熟悉的凉凉的叶子味道,这不正是桑树么?待他反应过来走上前去,已经有一家子人,包括爸爸妈妈和小女儿,欢呼叫着从一侧窜出,围住树体。树那么小,上面所有的叶子也不够小林的蚕吃三天,他只好翻身上车,顺坡道返回。

那些隐藏在旧楼房缝隙之中与学校操场旁边的桑树这会儿统统不见了,像说好了一起藏起来似的。小林的眼睛变得异常敏感,后来,他可以只凭借树叶的一道反光来判断,过眼之处却是柞树,泡桐,香椿,还有长满大红色果实的假杨梅树,毛茸茸的无花果,细长叶子的夹竹桃,它们从边边角角处伸出来,一开始小林还仔细打量,到了最后,他的目光也只是滑过去,滑过,一丛丛小叶黄杨,落到不知道哪儿了。

蚕之中有十来条特别大个儿贪吃的,叫做老虎蚕,它们身体是褐色的,吃叶子速度比白蚕快,女孩子不爱养,觉得不白,长得怪吓人。这种蚕结大茧,淡绿或淡黄色,偶尔还会是粉色,不过极少,摇一摇,里面蚕蛹结结实实发出扑通扑通的声音。等到蚕都上完山,学校门口就又有来收茧子的人,一块钱二十个,那时候,大家经过春天和夏天两季的折腾直至最后互相比试茧子的大小,颜色,也该腻味了,正不知该怎么办才好,收茧子的人便受到极大的欢迎。小学生们用袋子装了蚕茧,每天都装书包里带去学校,就等换些零钱去吃炸海带结,买贴画,买叫蝈蝈,茧子实在少的,换包大哥大沙冰吃也是好的。夏天时大家都不会买头顶染了色的小鸭子和小鹌鹑,天气又湿又热喘不够气来,养不活。小林想,自己这一匾的蚕可换得多了,但他不愿意,想到这个就伤感。

小林喜欢褐蚕,他管它们叫乌龙蚕,听起来很符合笨头笨脑又有点凶猛贪吃的性格。而且,清凉山对面有一处所在,就叫做乌龙潭,原先江水一直冲刷至于清凉山,可能顺道在附近拐了一小弯,形成一片潭水,据说与玄武湖相连,不过,现在丝毫看不出迹象了。乌龙潭水深绿,不管有没有乌龙,乌龟倒很多,都是附近小孩在买了小型巴西乌龟,自觉养不活,胡乱放进去的。天晴时分,长大的乌龟爬到中间的假山石上晒太阳,老远闻到一股臭气。现在,它们都沉在烂泥里不肯出来,大概是岸上比水底还闷的缘故。潭上有一座石桥,不知哪一年建的。石桥一边种了一溜儿桃树,稀松平常,没人看,看花的季节,这城里的人总是成群结队赏梅花了;另外一边是花鸟贩子开的小商铺,密密匝匝填满了画眉,绣眼,白头翁和热带鱼缸,过了中午就没人光顾,常年冷清,偶尔有附近医院的病人来遛弯喘口气,衣服都蓝条的。天气堵得人说不出话,可这桃树上果实累累,远远望去一片火红色,像是火烧云,有些桃子已经熟烂得掉落下来,却没小孩子偷吃。小林前阵子忙着找桑树,每天打这里经过也没注意。他忙把车靠在一边,站到树下,头顶被照得微微发红,周遭一个人也没有,这个瞬间,他又有点迷糊。

他瞧瞧对面那些店家,静悄悄的,没人出来,也没人觉得这几树果实奇怪。然后,他又回忆今日找桑叶的路线,他爬过一个大坡,到管家桥,从一片居民楼和一所小学边缘擦过去,直达神学院,那里面只种了些榆树,被虫咬得七零八落的。

这儿的桃树什么时候开始结果子了,他想,之前也不过是春天里面零散开几朵花罢了。

 

南京城

 

1

到了傍晚时分,天色猛然一暗,太阳的红光便融入深蓝色里,影影绰绰,好象直接坠入大海。自行车从清凉山那个大坡上顺势而下,耳朵里灌了风,其实小 F听不清楚与她一齐骑车的男生们在笑什么。暮气混合着山气,暂时把大街上的汽油味都遮住了,这是在十二月某一日。车子一拐,上了对面的那条路,然后大家往 汉中门骑去。

汉中门那儿有段城墙。南京的城墙在大修前,像积木一样散落在新的城市里,搞不好你就会碰到一段,或者经过跟本不在意,仿佛它们只是快要散了的屋子 的一角。很多年以后,汉中门那里以城墙为基础建了广场,原先破败的地方也补上了灰色的新砖,每到春天,就会有大人小孩爬上去放风筝。而故事里小F这会儿, 它还被掩盖在混乱的居民楼与交通网里,缝隙里长着杂草。

如果懒得去考证,若非老南京,就不会明白城墙的布局,总觉得玄武湖有,中山门也有,集庆门那里有没有,不得而知,草场门那里呢?草场门是什么时候 的门,其实都是弄不清楚的。南京是一个迷迷登登的地方,我们知其有历史,但不愿意弄透彻,反倒想就这么活在历史里,像骑车在暮色中。

去汉中门是为了吃酸菜鱼,小F刚学会骑自行车,路过菜场时,在装着鸡毛菜的篓子与摆放着切片冬瓜的三轮车之间横冲直撞。天气很冷,握住车把的手其实快麻木了。冬季长跑前,大家利用某个集体锻炼的散场时间聚餐一次居然也弄得这么辛苦。

2

长跑是学校每年的节目之一,小F高中毕业一年以后的那一次,有一个男生沿九华山城脚,跑着跑着就跌倒在玄武湖边,心脏病突发仓促去世。后来听说长跑取消也不知是不是 真的。小F只记得长跑时遇到过的好天气屈指可数,而且总是在冬天,天色阴沉沉,湖上结了薄冰,把菏叶已经枯黄的茎冻住了。水上自行车的轨道也孤零零在那 里,好象凭空浮起来的一条线,之后因为长久无人问津也被拆除了吧。跑步时,总会有大风扑来呛到你咳嗽,小F之后会想到那个男生,觉得他一定非常孤单,因为 跑着跑着,原先并肩的同学们就会分散开,稀稀落落的变成无法连线的数百个点,之间隔着几米,如果你跑不动了,就落在后面,呼吸里有一种甜味,好象舌根出了 血,而腿就再也抬不起来了,向旁边望去,连湖水也是灰色,和天连在一起了。然后几分钟以后?周围的大部分人就不见了,接着,便可以望见穿着红色或者蓝色校 服的人有挨紧了,串成了一条彩色绳,慢慢向终点移动,他们已经跑到水面的另外一侧去了。

这时候小F就会停下来,慢慢走,往往成了最后到终点的那一个。有一年她开小差去吃了湖边摊子上的凉粉,还有一年她一个人发了一会儿呆。那个男生一 定是很想追上同学们,所以他一定很孤单,这个想法总是在不经意之间跳出来,变成写这篇文章的起因——我想写一点东西送给总是落在后面的人。

那为什么会和城墙有关呢?是因为,还有一年,小F中途拐进新修好的城墙的空洞里,等到从另外一个出口爬出来的时候,已经离跑步的路线很远很远了。那是在高中的最后一年。

 

其实关于城墙,可以说的很多,真正能写下来的又太少。因为哪怕查出建造与修葺的年代,记忆却不可考。城墙联系到小F在南京最初的时光,不过,仅仅 是在微小的人生里,这条线索也拉得太长,除了小学时期的日记与照片,并无其他证据。而利用现代工程大修城墙的举措又进行得那么快,那么具体。建筑被完整 化,却硬生生在一个人的记忆里侵蚀出一个大洞,相反,坍塌的过程又是那么慢,风化与毁坏每天都存在,只是微弱得你根本体察不出它的变化,好象已经这样数十 年甚至是百年了。这是小F对于历史的第一个理解。

日记与照片记述了几十次去九华山城墙的经历,都可以在记忆中被虚化成仅有的一次,它们互相重叠,补充,压缩,又被消减,如果不写,就会变成影子,或者连 影子都算不上吧。当你翻开厚重的字典,或者某年的硬壳白纸的本子,发现已经失去颜色的干花(已经记不得是哪次春游时采来的),还有掉了鳞片的蝴蝶标本(翅 膀皱成一团,躯干成为容易碎掉的一根火柴棒的形状),大概就能体会这种感觉。

小F只记得坐在爸爸的自行车前杠上,经过几条种水杉的马路,然后车停下,父女二人从九华山公园开始步行。这个公园现在还在,有一次化做更为复杂的 样子出现在梦里,但它当时是什么样,已让记忆涂抹得差不多一片黑。然后,他们绕过一棵上面挂着香橼的大树,经过藏有唐僧指骨的石碑,就到了秘密小路入口。 秘密小路是爸爸起的名字,用来哄骗当时喜欢冒险的女儿。一开始路上仍有人走过,不过走着走着,就只剩下他俩了。这一段,小F走得很分心,时常被路边一株不 认识的植物吸引了,或者忙着数苦菜的数目,这种可以清火的野菜分散在路两旁,锔齿一般的叶子紧贴地面。她忽视了爸爸说的话,现在回想,大概讲的是城墙的历 史,如果她当时注意听,就不会在此时为了到底要不要考证而烦恼了。

很快,就到了终点,城墙坍塌的一段几乎挡住路面,一棵树歪歪扭扭从废墟里冒出来,抖动枝叶。左手边是逼近的山体。坍塌的那部分形成一个斜坡,好象 玛雅神殿一角。他们每次都在这里停住,终止散步,小F忙着爬上爬下,编造一些探险故事,而爸爸会挑一个干净的地方坐下来,想他自己的事情。

那个本子里面的蝴蝶,就是在这里抓的。对于某时城市里一个不知名角落间发生的历史交会,不失为纪念。而小F对于这个时期的城墙的印象,也到此为止。

照片上的样子很傻,因为闲散的爸爸根本没有把心思放在照相这件事上,他低着头,发现一块城砖上面刻了官员名字与年份,已经模糊不清了,他先用手指触摸,接着,又略有感触的抬起头,发现小F正自己玩得不亦乐乎,几乎是漫不经心的,他拿出照相机,随手按了快门。

洗出的相片就那样,很难说,但又有太多可以说的,都被记录,漂洗,重现,变成另外一个样子。

3

当从半锁的木门钻进城墙空洞里的瞬间,小F当然是忘记她更小的时候关于这个建筑的记忆,哪怕爸爸要帮助她理解与重建。全部忘记了,也许更好,这样 “孤独”就会变为“单独”,她有意避开落在后面这个事实,中途退出。冬天的空气冷洌干燥,而城墙空洞里却潮湿极了,让人感觉到某种奇异的温暖,四周黑压压 什么都看不见,小F的钥匙圈上挂着的小手电这时候派上用场。

外面传来的声音,好象是隔着水听到的,减少了一些尖锐,化做温厚的震动。小F就着一束窄小的光线努力看清周围,暂时忘记其他事。原先有没有这段城 墙,它好象是突然从玄武湖里跃起,变成南京特别的地标。砖头是新的,哪怕它们是按照古代的形制做成的,这个空洞自然也是新的。小F突然想起了什么,于是她 更仔细的看每块砖,想要看看上面是不是有字。自然是一无所获。

话说钻进来只不过是为了喘口气……或者……逃避点名?小F计算了一下时间,大概同学们都跑到终点了,大家头上会冒着水蒸气,衣服被随意扔在干枯的 草地上,头一批到达的人会得到作为奖品的硬面抄,空白那页赫然是学校的大红章,或许还有XX年长跑纪念这样的字样。然后每人都要就着一次性塑料杯喝食堂做 的姜汤——盛在一个带着龙头的超大汤桶里。远远看去,那群人好象被热力形成的白烟包裹,看不清谁是谁。哦,对了,还有领到的号码牌,大家会比谁比较靠前, 谁比较靠后。不过这一次,小F溜进别的空间里。

第一个想到的词,很显然是自由。不过第二个呢?猫猫同学,脱线小F同学脑子里蹦出来的那一个,是“历史”。嘿嘿。

这个空洞向两个方向延伸出去,不知道通往哪里,小F选择右手边那条路,慢慢向前走,空洞里有大量的建筑垃圾,工人或者流浪汉的棉被,变形的锅,报 销的煤气灶,扫把,碎砖头和灰尘。走着走着,就会被一些不知名的东西绊到。头顶穿来咚咚的脚步声,应该是登上城墙的游客们,这个新城墙非常宽,站在上面, 总会觉得空空荡荡的,如果拍一张照片,背景一定是数不清的灰色砖。小F在剩余躯体的残骸中走着,每隔一段路,就会有一个向旁扩张的空间,里面更是密密麻麻 摆放了无数杂物。如果新城墙也开始坍塌,毁坏,甚至是被埋到土里的时候,会不会有人重新整理呢?如果他们找不到带字的砖,却找到一口压扁的锅(?)。

路时不时好象要被杂物堵死了,不过小F总有办法钻过去,哪怕是弄得头上衣服上都是灰,这种信心是来自对前面总该有一个出口的期待,现在想来,真是 不太可靠,就像生存一样,多少人都想象有一个并不可靠的出口。不过很快,她就会明白找不到出口时是何种感觉了。想象一条路,没手电筒,没旁人在,废弃很久,外面也不会有人在试图点到你的名字,这种自由有待 商榷。

不过历史呢?总有人对城市里被划分出的新空间感兴趣。新的场所塑造出新的身份?或者新的人群要求得到更特殊的空间?连复原一处古迹,也是新城市的 诡计之一,对于关于“旧”的记忆,无须抹杀,篡改就行。于是我们在想象里试图再拆掉一些,把一些集中起来,把一些扔到一边去,塑造出“我”不可忽略的特性,表达对城市的敬意或者蔑视。似乎这样就好,哪怕总是有一个死角跳出来,杂物横生,写满提示语:不该仅仅如此。

 

苏北乡

 

1.开头的

在小F的记忆里有两个乡村,她父母就是从这两处出发,沿着同一条运河线进了城。在一次次回乡的过程中,她的记忆不再可靠了,有人讲,十岁前我们可 以记得以后一辈子都记得的事,十岁以后,这种事情就不多了。两个乡村本来离得也不远,同在苏北地区,口音略有区别。小F的爷爷去世是在她九岁时,从那之后,印象就终结,不再增加,不再演化,无论做什么,都是一次次加深错觉,她看到的,只不过是想象之物罢了,是回到城市之后衍生出的纪念情绪,是看到其他文 字以后的幻像,那是别人的叙述,就算是自己写的,也不再是九岁前的情景了。不过只要写下来,就像做翻译,无论如何,解释先于那个真实而存在。这和写历史是 一个道理,写到见鬼了,也逃不过主观,惺惺作态,过度诠释,以前的人或者小F怎么想的,不得而知。但这也正是我们为什么要写。

2 .螳螂符

平日里,小F和妹妹一起睡东边屋子里的的大竹床,其实家里的房子也不大,原来的老宅子好几户分住,里里外外,她家不过三间。一进天井是堂屋,堂屋 边的侧房间是爷爷睡的,顶上开了个天窗,但那窗户是茶色的,故而看不到夜里的星星。屋子与天井铺着一样的青砖,蚂蚁翻越过门槛,顺着床腿爬上竹床偷运小F 弄落的花生糖碎屑。偶尔咬小F一口,让她胳膊上起一串红包,彻夜难眠,闹得妹妹也睡不好。两人就讲起上镇子上玩转糖的事,这其实是个赌博游戏,放转盘的老 头也住在镇子上,一颗小弹珠在玻璃迷宫里走来走去,落到哪个洞里,旁边的东西就是你的了。彩头多半是水果糖,花生糖,偶尔也有飞行棋与香烟,小F只转得到 花生糖,用油纸包着的,上面印了只蓝色模糊的花生,吃起来极粘牙。小F喜欢把它攥在手里,直到它融化成软绵绵一团,要不就是丢给傻子二爷爷。糖实在太多, 有时候吃上一整日也吃不完,吃到喉咙里一股子花生味,连晚饭也咽不下。放下帐子以后,她就一边把糖掰成碎片,一边看着头顶上,蚂蚁咬破帐子,探进触须,摇 头晃脑,进入梦中。

醒来时总快到三更,一束光不知从哪儿来的,映得房里亮堂堂,妹妹背对着她,一动也不动的。梦里有须发皆长的戴冠老者向她作揖,自称乃是蚂蚁殿长 者,小F心里觉得很烦闷,她知道对方没恶意,但没话聊,老家伙讲话文绉绉,带乡音,听个半懂就不错了。一日,长者对她示意,要她去总殿一游,小F走了两 步,发现自己变小了,在一丛石竹里跌跌撞撞,原来是到床边的小几上,眼看青砖成沟壑,门槛变大山,她百般不乐意,老者仍笑意盈盈,健步如飞。她一着急,就 又醒了。

白天里,她想起蚂蚁似乎对她说过,多亏有花生糖屑,才让遭老鼠侵袭的残众们得以存活。小F心里想,这得吃掉多少花生糖,才会有那么多屑!遂起了恶 作剧心思,她这天老老实实呆在堂屋里写大字,没再去转糖。到了夜里,老者面露哀愁之色,站得远远的,也不招呼她了。她爬到石竹叶尖上,见到硕大的蚊子叼着 一根长针飞过,吓得半死,睁开眼,三更梆子恰恰响起。

于是照旧买糖吃,字也不写了,要抄写的本草早就丢一边去了,开始胡乱想,想那蚊子满像城里看到的飞机,嗡嗡直叫的。睡前小F特地把糖弄成粉,洒在 门槛边。夜里,老者与她并排坐着,照旧讲话大半听不明白,只见他做了个手势,似乎是念了什么咒文,眨眼间,两人从瓦片缝隙里去到屋顶,夏夜高处格外凉爽, 小F惊见瓦楞草之间露水大颗如水晶灯,有小红马走来走去,老者讲,这乃是夜露之神化身而作。抬眼,星星不多,不过大若垂斗,老者连连叹气,觉得颇为可惜, 不过小F倒是开心得很,一时要呼喊,猛然醒转,三更已然敲到最后一响。

傍晚时,奶奶埋怨小F吃糖吃得到处都是,于是拿来一桶清水,把房间和院子都冲得干干净净。小F大急,说,不成,蚂蚁老者会伤心!没了糖屑它们更活不了了。气到晚饭都不吃,奶奶甚为担忧,暗道这孩子中了邪了吗?

于是暗中找了道士,道士是个中年面白之人,看了一圈,说这里老房子,恐精怪多矣,虫蚁之辈多有修行也。于是给了一个包了糖的面团符,是个螳螂形状,道:螳螂乃虫之中猛将。吃完孩子就不怕了。

奶奶把螳螂符给小F吃了。晚上小F做梦,老者刚出现,螳螂将军即挥动大刀站在她身前,她忙道,蚂蚁公公是我的朋友,不要杀他!螳螂将军脸色发青, 但并非不讲道理,问清事实,原来是蚂蚁君为了报答,特来陪伴小朋友也。只是不再有花生糖,如何养家?老者愁眉苦脸,小F想了又想,突然说,厨房灶台上时常 放吃食,怕是远了点。老者摸了摸她的头,含笑隐去。

这是回城前最后一晚,小F没醒,睡得香甜,直到天亮。

接下来,无数个在楼房里的夜晚,无梦。穿过马路上的车流,小F走到家附近的公园,捉了几只蚂蚁放到玻璃瓶里,哪怕喂它们吃水果糖,也没老者再出现,没人讲话,更别说梦中看到天空星辰了。

3.夜戏船

乡村夏季日夜似乎等长。太阳久久不落,夜雾也迟迟不散,生生把一日分成两个世界。又是好久没下雨,河水退回小码头的第三个台阶,被晒成闪着光的灰 色。天井里好几盆石竹的叶子蔫了,青砖上头的苔藓变成枯黄色,干巴巴,小F用脚一搓,便成了灰。放着戏文的收音机传送沙沙噪音。兔子被圈养在另外一角,啃 着一捆山芋藤,阴凉处的大水缸里养了十几尾鲫鱼,都贴着缸壁一动不动,要小F伸手进去假装要捉,才稍稍游几下。奶奶去牌局,爷爷靠在侧屋子里躺椅上,闭着 眼睛,但并未睡着,白褂子在他瘦骨嶙峋的身上显得飘飘荡荡,小F凑近了看,他的眼珠在薄薄的眼皮下滚来滚去,这是有心事。再靠近,爷爷睁开眼,双眼皮,褐 色的眼睛,凝视着小F,微微有了笑意,像马。突然间,她很想摸一摸爷爷的白鬓角。

戏文声又变大了,否则这拖延的中午没生机。小F在堂屋的长椅子上坐了一会儿,实在闷得慌,只有跑到屋子后面的运河边看驳船,灰苍苍的水面摇动着金 线,向她袭来。远远的,好几艘船被粗麻绳栓在一起,慢吞吞开过去了,波浪带来了船家抛下的烂菜叶与破衣服。一天中,得有好几十艘这样的船路过。小F路过南 瓜架,隔壁的张老太婆坐在架子下面,嘴角蠕动,不知说着什么,小南瓜上被人栓了红绳,刻上长寿发财等字样,挂得整架都是。小F听见天边处,不知道哪儿的雷 声传来,轰隆隆的,但到了跟前,就被水的腥气吃掉了,只剩泡沫。大概几十里外的另一个村子在下雨吧。这里天空中却什么都没,干得快要裂开口,晃得人闭上 眼,满是跳动着红绿彩条。

有时候,也有船靠向码头。他们都认得出小F。把船栓好后,上岸买东西的,一跳就到了小F身边,摸摸她的头。还有的生炉子做饭,蹲在船头,拿把白菜 刀刮鱼鳞。偶尔他们会上家里来讨几张膏药,或者一包甘草枸杞什么的,泡水喝,好歹也能避开小毛小病。爷爷就会站起身,和他们聊几句,把人家送的鱼倒进水 缸。一时半会儿,屋子里都会有股淡淡的水鲜味。

爷爷说,这些是渔船上的人,以船为家,自小就漂在水上,上了陆地反倒会头晕不适。在小F的家乡,渔船上的人可不能惹,你看那些婆娘都老老实实摘着 菜,做着针线活儿,其实凶起来不输男人,船老大更不用说,总是个狡诈汉子,不怕死,水性好。他们切菜刮鱼的刀子也能提起来就去砍人斗殴,否则,怎么能在这 茫茫水面上活一辈子?所以每当小F去给他们送朱砂大丸或是香砂丹什么的,爷爷总告诫她:

“别乱讲话,他们也会邪术,拿小孩子的魂灵垫在船下过旋涡,绕桥墩。”

不过,爷爷和他们倒是亲近。只道是一天深夜,船上有人要生,情急之下,只得靠住码头,找离河不远的小F家。一下来了好几个大汉,脚步砰砰响,敲门 时倒没忘记礼数,乃用两个手指叩了好几下,爷爷知道是急找医,连忙穿好衣服,问了问,就随他们去了。回来讲,船上的接生婆急得满头大汗,说那孩子已露出半 个脑袋。他也管不了男女有别,一边往里去,一边嘱托把熬好的鸡汤吹凉了喂给那产妇。细细把脉后发现,原是头胎太过紧张,一时间晕过去无力再生,遂把几颗生 力的丸药放入其口中,由唾液慢慢融了,略施针,半晌,孩子就下来了。

小F总觉得作为医师的爷爷能安抚人心,全凭那双温柔之眼。这眼睛瞧着病人,该是多么平静淡然,悄悄便把信心传递过去了。爷爷留了山羊胡子,穿了青色的衣衫,头发刚过五十就全白了,手指总冰凉凉,把脉时稳稳丝毫不犹豫颤动,自有一番镇定效用。

在他没染上厉疾时,捣药也是亲力亲为的。

这天他突然提起要把那紫铜的药舂从本家那里取回来。小F觉得奇怪,印象里并没被借去这回事啊。不过,爷爷又说,“我们晚上搭阿古的顺风船过去吧。”

阿古就是那难产妇人的丈夫。小F问有多远,爷爷摸了胡子想了想,讲,一百里不到吧,走水路甚惬意。

也从没听过有本家住在百里开外。

入了夜,阿古的船缓缓来,发动机突突响,船头挂了盏暗黄的风灯,火光跳动,猛然间,好象河水也动起来,连带着繁星乱颤。阿古说:

“老先生要不喜欢发动机,我把船撑过去。”

爷爷微微颔首,道了句辛苦,便牵着小F的手跳上了船,小F暗暗惊奇,怎么爷爷像是没染病似的。但看他的脊椎骨都透过薄薄的衣衫印了出来,还是那样瘦。

恍神间,阿古竹蒿一送,船缓缓离岸。刹那间,满口满鼻都是水气,他们遂一齐游入如假包换的夏季之夜。小F是第一次坐船坐那么久,开始使劲睁了眼到 处乱看,但一切都沉在暗里,但能瞧见芦苇水草纷纷乱影。船走起来,风也就来了,小F倚在爷爷怀里睡着了。依稀间,爷爷摸了摸她的头,叹曰:“这孩子背本草 怎么背了那么多年,还没背完呢?”

等醒来时,船正停在一片荒滩边,阿古蹲在船头吸烟休息,可见目的地仍未到。露水落得满身都是,耳边传来唱戏声,猛然一看,芦苇里灯火辉煌,一群人着了鲜艳袍服也不知唱什么,咿咿呀呀,好不热闹。水钻点翠的头面煞是漂亮。

一回头,爷爷枯瘦的身子已化为穿着青衫的骷髅,手骨仍握着小F的手,冰凉。小F大恸,眼泪还没流出来,却低头看到水里映着星光,皆是爷爷的温柔双眼。

真到醒转,窗外正暴雨,远远近近高楼竖立,哪里还有船和水。至此,爷爷已去世两载,紫铜药舂早不知所踪。

4.纯青君

这年夏天回乡前,小F自城中的花鸟市场得了一只蟋蟀,爸爸给她找了一个黑色的瓷盒子装着,她随身带了一纸包蟹黄栗子粉,头一次自己坐长途汽车回去。路上蟋蟀很安静,也许是怕颠簸,小F揭开蟋蟀食粮,栗子味香得很,她恨不得偷吃一口。

以往都是养蝈蝈,大肚子蝈蝈在小笼子里傻叫,不分昼夜,翅膀微一动,便响彻房内外,吵得人睡不好。蝈蝈爱吃沾了露水的南瓜花,黄瓜花,瓠子花,爱 吃毛豆米,甜辣椒,西瓜皮。可是小F总忘记喂它们,一天过后,就饿得趴下了,扇翅膀无力,声音也渐弱。小F猛然想起,心中煞是愧疚,忙切一大块红西瓜瓤塞 进笼子里,看蝈蝈把钳子嘴卡进去,贪婪吮吸汁液。她点点笼子,唠叨着:对不住,对不住啊。

蟋蟀不同,这一只翅膀,大腿,身子皆是青色,看上去神气得很,入了夜,抖抖触须便唱起来。那声音也矜持含蓄,不大不小,偶尔变调,好似哼小曲儿。 小F心里高兴,除了栗子粉,还给它加餐,喂蛋黄,熟菱角,鲜茭白。爷爷为它取名字,唤作纯青君。小F练字时写了好几遍,终于有一张写得合意,剪下来贴在瓷 盒子上,盖了印,很好看。

乡下孩子爱斗蟋蟀,不一时纯青君的消息就传开了。人家带了各自的长胜王,威猛将军什么的到小F家堂屋前邀战。小F伸头去瞧,对方的盒子一揭开,原是瘦弱的黑色小虫,根本不及纯青君一半大,真是笑死人也。她不由心痒痒让自家蟋蟀下场一斗。

纯青君在擂台上有点迷惑,无论用小棒怎么逗弄,都不恼火,最后反倒闲闲在场边一坐,晃晃触须,唱几句。而对方的小黑虫扇扇翅膀,猛然向前一冲,把它吓一跳。小F心里着急,怕它受伤,忙说不斗了,不斗了,伸手就要把纯青君捉起来,收入安全地带。谁知对方一摆手讲:

“哪有这样的规矩,打仗能反悔吗!”

小F定眼一瞧,原来是镇上黄家的孩子,他比小F大几岁,长了个圆脑袋,厚嘴唇,目光炯炯,大家都叫他黄圆头来着。他的粗胳膊一拦,小F原本要伸出 的手就被挡下来了。好几年后,小F听说此子当了县里百货公司的保安,追小偷追过好几条街,最后气也不喘,胳膊一拦,小偷已然脱力,就被绊下来了。

黄圆头这么一讲,其他人也应和,“是啊,是啊,不带反悔的!”

小F无奈,只好瞧着她懵懂的纯青君被咬了好几口,大为心疼,但也没办法。纯青君触须转动,缩在角落,先是呆立不动,接着委屈叫了几声,长腿一蹬,居然跳出擂场。周围看客皆是哈哈大笑,小F又急又羞愧,眼看青色蟋蟀慌慌张张隐到草丛里,不见了。

心头倒是一松。

众人见争斗告以段落,议论几句城里来的真没用,便散场各自回家吃晚饭了。小F趴在杂草里寻觅许久,哪里还见纯青君踪影。这院子虽说不大,却青砖纵横,沟壑无数,不知道它躲到哪里去也。小F心下黯然。

过了几日,爷爷从集上买了一串呆蝈蝈帮她挂在窗上,太阳一晒,蝈蝈大叫,弄得人更是烦闷。小F像是赌气似的,喂它们吃带籽的恶辣绿椒,这帮没心没肺的家伙们反倒喊得更为热烈。小F于是躲在爷爷房里背本草,要是勉强走到东边屋子那儿,也只从鼻子里哼一声。

纯青君是多么文气!

夜里小F把蝈蝈风铃拿到厨房去,免得连觉都睡不好。夏夜是由许多旋涡组成的,层层叠叠,接踵而来,在屋外盘旋,小F就被颠簸在这些瞧不见的波浪之 间。忽的,听见轻柔的蟋蟀叫声,极像纯青君。有时远,有时近,小F忙打了电筒翻下床去找,可声音又没了。她只好回房,半晌,又响起来,似乎从另外一个方向 传来,隐约的,像是:我在这里,我在这里。

小F默默把黑瓷盒盖子打开,又合上,再打开,再合上。咯哒咯哒清脆直响,她这是在唤纯青君回家。栗子粉照放,加餐也依旧。小F忙完这些,一日便怔怔走过,太阳跌落入运河。

每夜都能都见蟋蟀叫,直到小F睡着,那声音便大了些,矜持又带点悲怆,仍是“我在这里”。小F挣扎想醒,可就是醒不过来。

一日晚饭吃螃蟹,喝菊花酒。小F嚼着一根蟹腿,外面刮来一阵风。是秋天快到了。又接连下了雨,天凉了。

那夜,她听到唱曲声,拖老长的,仍是醒不来,好象每醒一次,便得要道别一次。那声音分明是:

“秋日将近,俺要去也。”

5.蚯蚓洞

太阳把土里的湿气晒出来,于离地三尺处形成蒸腾的云烟。正午时,脑袋后面觉得热辣辣直发着痒,可小F低头站在田埂上,不敢动。他们在玩稻草人游 戏。她闭上眼,陷入泥土的黑色里,耳中连蝉鸣都没有,一个气旋从身边经过,树梢却仍静止。等再次睁眼,一起游戏的伙伴们倒不见了,就连她自己也有了一点疑 惑,不知站在这里做什么。好像是白日梦,这样“统统不见”的情景不是头一回了,剩下的,只有正午而已。

偶尔有几次,仍在场的还有偷瓜钓鱼的弟弟。瓜是别人地里的,鱼也不是自己家塘养的。这两件事,得趁暑气逼人,大家都躲在屋子里时才能做。

弟弟不怕晒,背后已成一片油亮的黑色,但仍是趴在水边,紧盯着浮子。在这之前,要先去挖蚯蚓。蚯蚓躲在西瓜的大叶子下面,他挖着挖着,就忍不住用 手刀劈开一只西瓜,总不忘悄悄唤小F来吃。两个人用力把瓜掰得乱七八糟,做贼一般往嘴里填。天越热,瓜就越甜,碰到沙瓤的机会也就越大。小F佩服弟弟的挑 瓜技巧。她把耳朵放在瓜上,用手拍一拍,沉闷的声音就像从地里传来的,她再拍拍地,隔着西瓜听,又像是空中呼哨。这时候,弟弟说,嘘,别把蚯蚓吓跑了。

印象中,蚯蚓应该在土中啃出一小室睡觉才对,不过弟弟认为它们早已在地里打出无数相连的通道,有时候钻着钻着,碰到地老虎幼虫,才知道一年已过,又到初春。

“趁着沉闷时间,最易挖到。”弟弟如是说。

显而易见的胡说八道吧。

小F心里是不信的,不过她一开始也搜寻着不怎么干燥的蚯蚓粪便,然后指引弟弟来挖。鱼爱吃红色蚯蚓,身形比较细小,还有一种黑色粗糙的,是年纪比 较大的老蚯蚓,对于鱼来说,就和牛皮糖一样难嚼,也容易脱钩,虽然大,但没什么用。抓到的蚯蚓就放在一个塑料小盒子里,一个中午,三五条足够了。

“它们也是会觉得疼的吗?”

看弟弟拦腰截断一条,小F觉得浑身不舒服。不过粗野的男孩子把剩下的一半扔回草丛,满不在乎的说,“算是回归它一命。”

这下真不知道该回答什么好了。

烈日下,不仅仅是不容易存活的问题,眼见码头缝里钻出的蚂蚁排成细线搬运食物,很显然,剩下的那一半生命,会彻底葬送于它们手中。

穿在钩子上的部分已经被水泡得膨胀起来,更像是一小段植物,弟弟像是有些不耐烦,把它扯下来,换上新的一条。

小F这才发现蚯蚓是有血的,不过在水泥码头上留下一条细小的红痕而已。泥土的腥气更重了。待到下次,她进瓜田时总用力踩步伐,把西瓜敲得山响,或只是在一边旁观,不再寻找蚯蚓粪便。但正午魔咒总也破除不了,大家都在酣睡,逃也逃不走。

连鱼都是,所以弟弟并无收获。

蚯蚓们也只是白白丧命而已。

久而久之,她也就养成了午睡的习惯。不管弟弟如何用西瓜引诱,就是不醒过来。微风扇在头顶嗡嗡响,这夏天真热啊,只睡一睡,额头,脖颈处便全是 汗。阳光延伸到屋子门口就被挡下了,只能靠闪动的光线骚扰别人的梦。小F恍惚中,好似仍身处于游戏,“不许动”,有人用手一指,她就定住了,其他的乡音 啊,就根本也听不懂了。

唯一暂时消除的,是钓鱼的那一幕。事实上,小F逐渐掌握控制梦的技巧,和挑西瓜一样,她只会选闷而空洞的回响,如果声音清脆,像数个星球发射信号 一样回荡不止的,一定是未到时候。仅仅剩下正午的孤独感,伴随一个纵深的洞,把整个人都吞进去,泥土略略发咸潮湿,黑暗无边,只留酣睡的欣快。

于是,兜头一铲暴露于空气里的厄运,也像被掩埋了似的。

 

给有失眠的小故事

 

1.城堡的故事

巴布尔的父亲并不是残暴的国王。不过,他仍娶了许多妻子。王后和王妃们被娶回宫时,他总是称赞她们的眼睛像月亮一样明亮,而嘴唇甜蜜就如,他国土上盛产的石榴。可见,他只是国王,而非诗人。

巴布尔的母亲是成吉思汗的后代,他在童年时或许听过口耳相传的威尼斯的故事。于是,突厥文里出现了一丝绚丽的意大利色彩。诗歌是他的日记,而今天,我们的眼睛亦有荣幸读到它们。

他写道:“我父亲的城堡异常坚固。”

那些城墙和两层护城河之后便是父亲的禁宫,当他不再出征而迷恋酒色时,就像普通的老人。

城堡的最高处建立在悬崖边,在尖顶上有他的鸽子笼,灰鸽子眼睛明亮,而白鸽子尖喙如红色的石榴种子。某一个狂风之日后,城堡塌陷。

“我的父亲和他的鸽子笼一起坠向天空。”巴布尔就是这样写诗。

2.旅行者的故事

希罗多德踏上的埃及,已经是波斯的一个行省了,他趁着海风而来,却在向南走的途中被瀑布阻挠。于是,他又返回三角洲。

自由的旅行者啊,他们写下双眼所见的,那便是历史了!

在孟菲斯,希罗多德遇见风尘仆仆的人,他坐在太阳的影子里,哪怕是绿洲,都无法再给他活力了。

“你来自哪里?”

这是漂泊之人习惯的问话。

“我来自沙漠的另一边,第六个瀑布还要以南的地方,我看见尼罗河的礼物,这片土地,我的心便格外柔软。”

“我爱上陶器碎片上的侧像,它有可能来自传说中一连串的岛屿,你或许听说过。”

“沙漠让我性格坚硬,我的心,原先就如这些石头,可是,它逐渐变得热烈而激动不止了。”

他捡起阳光里的一块圆石,河水定期泛滥,又退回,却留下这样的纪念。

“那么,请把它带到你的家乡吧。”

希罗多德感受到时间的力量,与河水的馈赠。在以后的跋涉中,他却忘了这个故事。

所以他不是诗人,而是历史学家。

3.卡提亚的故事

苏格拉底已度过许多这样的夏夜,从海上来的风,吹拂着交谈者的脚趾。

他们靠海生活,却和内陆的人一样,热爱橄榄,面包和葡萄酒。

正是因为这最后一样神的礼物,年轻的卡提亚觉得自己快乐胜过狄奥尼索斯。风从白色的墙边,穿过窄窄的街巷和富人的花园,在小广场上形成旋涡。

“那么,若是卡提亚这个名字能形容你的外貌,你的热情,和悲伤,那么我们看到的是卡提亚这个名字和你,还是两个你?”

他的心根本不在这里,夜晚的海潮正轻拍浅色沙砾,橄榄树的叶子呈现着可爱的灰绿。

他随口应着“是”与“否”,犯下许多我们认为很愚蠢的错误。

于是苏格拉底只能说:“为了避免违背宵禁而受到惩罚,我们的谈话就结束了吧。”

名字和事物……卡提亚在微笑,风继续吹着他的脚趾,让他忍不住奔跑的愿望。

只要念着她的名字,眼前就会浮现整个儿的她,谁说,词与物之间不存在天生,自然的联系呢?

4.农夫的故事

福尔图纳的祖先或许在斯吉贝尔王的宫廷里流连过,他的诗篇闪耀着高卢罗马的余辉。

之后,人们只能读到格利高里用粗糙的拉丁文所写的历史。

但福尔图纳不过是一个农夫,他躺在黑暗的小屋子里,想着如何加工谷物,想着……

他每天面对黑土,他用手指粉碎泥块,在北方炽烈而直接的日光下,他将工作直至死亡。

还有他的两匹马,隔着一道墙,也能听见它们的鼻息,和马蹄轻触地面的声响。

马是他热爱的生灵,亦是生活的伴侣。

历史学家的眼睛却迟迟未能落在这些平凡农夫的身上。

每天为马套上耕作的犁,他们一起为了糊口而耕作,坚硬的土地,被反复翻开,就像心里的伤口。铁制的犁卡住马的脖子,负担稍重,它们便无法呼吸。

失眠的农夫花了无数夜晚制作的新犁终于派上用场,马匹摆脱刺痛的束缚,正因如此,此刻,他才能听见温柔的鼻息。土地亦给他回报。

一千年后,历史学家终于注意到如此创举,但是他们却忽略了福尔图纳的爱。

5.兄弟的故事

让人逃离家乡的,往往并非绝望的爱情,而是难以忍受的贫穷。

早些时候,赫西俄德的父亲正因为此迁往阿斯克拉村,虽然这里比他原先住的地区好不了多少,但他是一个勤劳的人,他开垦荒地,种植谷物和橄榄,自己却咽下杂粮面包。农活之余,他便开船出海,顺风穿梭大大小小的岛屿,做些小生意。

神给了他两个儿子,继承他积累的小小财富,这真是满足的一生啊。

但赫西俄德的弟弟却贿赂裁判人,得到了较大一部分财产。做哥哥的没什么好说的,只得低下头,像他的父亲一样,承担土地的重负。

宽容者必得报偿。很快,弟弟由于赌博变得一贫如洗。心地善良的赫西俄德默默接济了他,并继续持久的耕作,他不像他的父亲。虽然没有走出家乡的勇气,他的心里,仍埋藏了愿望。

他踏实的脚踩土地,也没忘记劝戒自己的兄弟。他在海边把这些话写成长诗,这就是我们后来读到《工作与时日》。这是长子,农夫,和一个诗人的作品。

于是他终于出门,去参加诗歌比赛,并且赢得奖杯。他把荣誉献给缪斯时,朴实的心灵和粗糙的双手,在亚麻布一般白色的阳光下,因为震撼而颤抖。

此刻赫西俄德,亦尝到了橄榄和海盐的滋味。

6.舞者的故事

总有那样一些人,在别人的回忆中是配角,但某些眼睛里,又成了主角。

Herkhouf临死前的几个月又去检查了他自己的墓室,他的手掠过墙上的雕痕。终于要过完一生,他也像其他官员一样,写了自传,并要求工匠刻下来。

他该是最早的考察者之一,当法老还年幼,他被派往Eléphantine。抵达之后,他便找了信使向法老预告了归程,这大概也属于繁复礼节的一部分。

顺便,他告诉法老,自己寻到一个特别的小矮人舞者。

他一丝不苟引用了法老给他的回信,把这当作生者和死者共同的荣耀。君主的词句将伴随他穿过夜之世界。

“立刻到我的王宫,带上你的小矮人舞者,让手下人看好他,别让他不小心掉到水里去,我迫不及待想要见到他!”

很显然,法老对小矮人的兴趣比其他从南部来的贡品要多得多,毕竟他还是孩子。

“deneg”这个词反复出现,意指“神的矮人舞者”。我们并不知道法老之后的表现。

但是,历史学家却敏感的发现,这样的矮人舞者该住居住于非洲中部地区,尼罗河河谷再往南走很远的地方。而Herkhouf却在努比亚发现了他,从而把当他作珍贵的宝物。

于是时间往前推了了一百年。至少早在4400年前,埃及人便和非洲的黑人有了接触。

因为金字塔之书里也出现了相同的词。

“我是神的deneg,在他的王座之下取悦于他。”

 

汪雨萌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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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雨萌,女,1988年生,现为复旦大学中文系中国现当代文学专业博士研究生。2004年起开始文学创作,在《美文》《新华日报》《雨花》《黄河文学》《文汇读书周报》等报刊发表散文随笔,2010起从事中国现当代文学研究,在《文艺报》《当代作家评论》《南方文坛》《小说评论》等中文核心刊物上发表论文及评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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猫的成长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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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年前我刚搬到南区的时候,我们楼下就有一只猫。和所有的大学宿舍一样,复旦的南区也到处都是猫。这些猫春天耍流氓,夏天生孩子,秋天搞地盘,冬天不知道去了哪里,我搬进南区的时候,这些猫刚生完孩子正在搞地盘,而我们楼下的这只猫,很显然是只公的,不要带小孩,他的工作早在春天就已经完成。那个夏天,他翘着尾巴,年富力强,充满了优越感和自尊心,他看着我们搬进宿舍,挥汗如雨进进出出。
从本质上来说,一只生长在宿舍园区的野猫,他的身份是乞食者,然而他更像一个戏子,以各种我见犹怜的娇憨姿态来换取他的衣食无忧。他很会选,选择了中文系外文系女生楼,这些浪漫而母性的女生们,往往对可爱的生物格外敏感。为了谋生,他变得不那么阳刚,因为阳刚对乞食是没有用的,他总是带有一种阴柔的美,像小媳妇一样,通晓人性,知进退,讲分寸。他出现在我们面前的时候,已经是一只正值壮年的大猫,他很聪明,知道自己不再有猫崽子的天然优势,他必须好好拾掇自己,摆好姿态,使自己不会因年华老去而失宠。
他常常半卧在我们的寝室楼前,一身雪白的毛永远没有一点脏污和瑕疵,当我们傍晚下课满身疲惫地回到寝室时,他那慵懒的姿势让你对悠闲的生活充满无比的渴望。如果你手上提了吃的,他会慢悠悠地站起身,走到你的身边,在你的脚边蹭来蹭去,发出猫所特有的楚楚可怜的声音。他一边撒娇,一边看你的脸色,如果你心情大好,对他的撒娇感到有趣,他会再接再厉,动作更加轻柔可人,声音更加婉转动听,能够一下激发出你满心的爱怜。你分他一小份食物,他回报你一声满意的叫声,于是大家皆大欢喜,他吃到了东西,而你因为被需要和被吹捧而满足。当然,如果你今天论文当机,考试挂点,实习加班,他也能够嗅的出你周边的火药味,疲惫感,但他不会立刻撤走,他会继续纠缠一会儿,仿佛在安抚你的情绪,运气好,女王被成功安慰,他还是有东西吃,运气不好,女王抽身离开,但买卖不成仁义在,他也不算那么的势利。
我们楼下,就一直只有这一只猫,我想,虽然他在我们面前是个伪娘,但一定有别的猫肖想18号楼这吃穿不愁的风水宝地,那时他就会一展雄风,把他们全部撂倒。这也许正是他生活艰辛的地方,也许他慵懒的姿势下面总是埋藏着一根时时紧绷的神经。但我总是会无端地嫉妒他,每每看见他躺在阳光下晒太阳,整个身子成大字型展开,浑身油光发亮,眼睛满足地眯成一条线,我总会恨恨地想,这年头,猫比人活得还像个人样儿。不是吗?不缺吃,不缺穿,不缺休息,不缺爱情,他的家族早已开枝散叶,他的子孙们早就几世同堂,承欢膝下。一个人在世俗生活中所要追求的东西,他都已经拥有了,还要什么呢?真是太幸福了。
可是再好的日子,总还是有尽头的。不过是两年的功夫,我们还没有来得及离开18号楼,他的世界已经急转直下,无力回天。今年的春天,不知道是母猫们营养充足,还是公猫们精力充沛,总之小猫特别的多。动物界大概没有什么多余的情感可以浪费在下一代身上,夏天一到,我就看见那些跌跌爬爬的小猫崽子,路都不大会走,却已经要为自己的生存而战斗。可是18号楼下一直很太平,我们的白猫依旧悠然自得,独享我们的宠爱。直到有一天,我看见一只小猫,甜甜地睡在我的车篮里,一群女生围着他,赞叹着他的可爱和娇弱。入侵者。这是明目张胆的入侵,难道白猫就这样坐视不管吗?他没有,他蹲在车篮边,看着我们围绕着那只可爱的小花猫,他试图引起我们的注意,可是我们的全部注意力都在那熟睡的小猫身上。白猫没有靠过来贴着我们打转撒娇,也许是因为他觉得即使这样也再难挽回我们的心,他这么老练,这种残忍的事情,他见多了,甚至,做多了。他变脏了,身上全是落叶和尘土。是怎样衰老的身与心,才能让一个弄臣,一个戏子不再爱护自己的行头?冯唐易老,李广难封,廉颇老矣,尚能饭否?他的时代已经过去,新的名角儿已经登场,小猫崽子在我们的聒噪下缓缓抬起双眼,懒散而优雅地离开车篮,缓步而去,他那细小的背影还没能散发出足够的气场,但是那骄傲的范儿,却已经颇有乃父之风。
现在楼下有两只猫,老白猫仍然守在楼下的老地方,可是那种撒娇的神态已经当然无存,他一身落叶,颓唐而期盼地注视着来来往往的人们,希望他们能施舍一点食物,而另一只小花猫,他根本不用着急,他不用做什么,就会有母性泛滥的女人们送来食物,他的好日子才刚刚开始。我不知道动物会不会有老去之后的悲哀和凄凉,也许他们根本没有想过,只是会哀叹一下日渐短缺的食物供给,其实我们也都在经历这样的轮回,诞生、旺盛、衰老和死亡,只是在动物那里,这样的轮回显得赤裸而残忍。但是这种揣度和伤怀在动物看来也许是非常可笑的,小猫只要享受就好,再大一点,他自然又学会了弄臣的那一套,生活蒸蒸日上起来,而老猫早就超然物外,安静地等待死亡的降临,就像等待一个必然到来的节日,他们谁都没有像我们这样,想不开,看不透。

 

你的心思说给谁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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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有过自己的日记本吗?一本干净的、带锁的、藏在抽屉最底部的日记本。一本只属于你自己的,记着你最隐秘的心事的日记本。
我想,大概每个人都会经历一段日记生活,一段只把自己的心事告诉日记的日子。第一次戴上红领巾,第一次被老师训斥,第一次打架,第一次有了喜欢的人……生活中各种各样的激动与欢欣、痛苦与失意,我们统统告诉日记。一本好书,一个坏人,一件窘事……也都被我们一一记录在这本本子上。有的时候日子真的是平淡了,就在日记里潇洒地写上“今日无事”,心中颇有些鲁迅式的骄傲。我想大多数的人都有过这样的体验:某个夜深人静的时刻,我们听着外面的虫鸣鸟叫在日记上写下最后一个字,然后关灯爬上床,瞪着黑沉沉的天花板,写日记时候的心情还残留在胸口,直至被带进梦乡,或是带来一夜无眠。有的时候也会看着日记本,想象有一天自己大了,老了,再看看这本日记本,究竟会有怎样的感觉呢?是会嘲笑年少无知,还是感叹韶光易逝?或是,早已经忘记了,这里记着的,究竟是一件怎样的事,一种怎样的心情?就像那首歌里唱的:明天你是否会想起,昨天你写的日记。这本日记本,承载着我们每个人的童年、少年,甚至是青年,里面的每件事,都是说给自己听的,没有别人,也不允许别人知道,那一把精巧的小锁,锁着我们最隐秘的青春。
我还记得我的第一本日记本,粉红色,精装的,封面上画着当时最流行的小娃娃,里面的纸也印成各种各样的颜色,配以小小的插画儿和半通不通的英文。最重要的是,这本日记有一只小锁,虽然这只锁简易得我用发卡就可以捅开,但是它满足了一个刚进入青春期的小女孩对日记本最大的隐私要求。我并不是一个勤快到天天写日记的人,虽然偶尔有“今日无事”出现,但大多数记的还是一些“大事”。这其中还有一些对话,现在看来是再普通不过的,但在当时,对于一个情窦初开的小姑娘,这些话就很能说明问题了,于是被郑重地记到了日记里。这些到底是我和谁之间的对话,我现在也已经记不清了,但是那些说话的场景和当时的感觉,却还是会随着日记模模糊糊地回到我的脑海里。后来这本日记的钥匙被我弄丢了,我就再也没有写过日记,也许就是那一天,我的青春期结束了,我可以开始没有日记的生活了,但是从那以后,我有好长一段时间,也再没有回忆起我那段尴尬而单纯的少年时代。直到有一天,我用发卡捅开了尘封已久的日记,才想起少年时代的我,原来还有这么多敏感的心情。
也许大家都有像我一样的过程,从某一天开始,日记的时代从我们的个人历史中消失了。也是在某一天,网络时代的日记走进了我们的生活,那就是博客和日志。日记是说给自己听的,博客是写给别人看的。QQ、校内、开心网,搜狐、新浪、MSN,我们时时刻刻更新着自己与外界交流的平台。写的一样是自己的事,一样是自己的心情,只是这一次,倾诉的对象和我们有了交流。有人开始回应我们的心情,与我们同欢乐,共患难。这是我们在日记本时代所没有的体验,一种让人欣慰的体验。有人了解我们的心事,理解我们的心情,甚至,有过和我们相似的经历可以和我们分享。哦,理解万岁。哦,互联网万岁。年轻的朋友一起来,让我们干一杯。可是这一阵新鲜感过去之后再回头看看,我们曾经写在博客上的心事,是我们最隐秘的心事吗?还是我们筛检过的,安全的,可以给别人看的故事?甚至是希望别人看到的故事?是啊,所有的故事都带着面具登场,自己真正的心事,反而藏得越来越深,深得几乎让我们看不见它们,深得让我们觉得我们是不是已经没有秘密了,甚至让我们觉得这日志里写的,就是我们真正的心情。我们没有隐私,但我们用自己公开的“隐私”交换别人的“隐私”。我们在别人的博客里阅读我们自己的故事,我们去别人的日志里寻找我们自己的感情。终于,天下大同了,某一天我们突然发现,所有人的故事,都是如此的相似,所有的人的心情,都是如此的相通,网上那些情感日志,就像是我们生活的镜子。年轻的朋友干一杯,我们却喝了别人杯子里的酒。
现实生活也在互联网的影响下逐渐开放起来,书店里有了各种日记结集,一个个体的特殊经历和特殊心情,被用来抚慰和激励一个群体的心灵。这些日记,有哀伤的,有喜悦的,有哲理的,有感性的,在不断地代替每一个读者自己微妙的情感。只是,它们不再像日记。或者说,不再像我们曾经有过的日记,那种纯粹的对个人感情和具体事务琐碎的书写,那种只有一个人可以体会的隐秘的经验。我们的生活在通过一种开放和共享的方式逐渐地模式化,我们的体验再也没有当初的细腻和敏感了。这有点像黑客精神——开放、共享、非中心化。的确,这个世界被非中心化了,我们每个人也被非中心化了,我们的感受和经验再也不以我们的个体为中心,我们和整个世界一样神经大条。而当我们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当我们在日志的大潮中终于发现了我们潜在的心声的时候,我们心中的隐私,已经没有书写的空间了。我们在内心深处,并不愿意别人来分享我们自己,解剖我们自己,我们更愿意像一匹孤独的狼,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发出只属于自己的那一声哀号,而整个世界,却处在长长的白日中,再也没有黑夜的降临。
所以,一个全民共享,毫无保留的时代,也许就应该是日记本回归的时代,是每个人应该重新认识自己的时代。我最近在逛街的时候,看见很多卖文具的小店里,又出现了精美好看的日记本。它们不再有锁,可包装上就已经打下了隐私的烙印。我的秘密花园。这是一本日记本的标题。那本日记本做的很漂亮,白色的素描纸质感的封面,上半部分印着歪歪扭扭小孩子手写体一样的六个小字——我的秘密花园,下半部分印着一排像是蜡笔画成的高高低低的怒放的向日葵。翻开本子,里面仍旧是素描纸的质地,空白的,完全空白,就像在时刻准备着让人去填满它。是的,我们又要再次回到自己的秘密花园了。我们兜兜转转了一大圈,最后还是回到了这里。这些制作精良的本子,不仅激发着我们的书写欲,更让我们重新拾回了自己内心情感的宣泄口。我们又找回了这些沉默的倾听者,可以让我们毫无顾忌地倾诉和叙说,不需要做任何的掩饰和修改。在那些过分平淡的日子里,我们又可以写上“今日无事”来表达我们的满足和无奈。日记万岁。
我买下了那本本子,却没能在上面写什么。在网络时代到来之后,我就基本丧失了在纸上写东西的能力,除了考试。在写了那么多年的日志之后,我发现我连对日记都没有了倾诉的能力。面对眼前雪白的一张纸,我不知道该写点什么,该怎么写。写日志的经验让我对于久违的纯粹的个人书写充满恐惧和担忧,就好像如果没有给它加一个标题带一张面具,那我写出来的东西就不是我的故事了,我甚至觉得,即便是面对一本日记,我任然可以感受到整个世界那些无处不在的眼睛。我不知道别人会不会出现和我一样的情况,也许他们能在日记面前如入无人之境,但我相信,出现我这样状况的人,一定不止我一个。而那些在日记和日志之间游刃有余的人们,他们又是否写出了他们心中真正的情感经历呢?还是他们不管面对那种形式,都已经习惯性地保持着那种欢迎阅读的姿态呢?
我们欢迎日记本的归来,我们需要日记本真正地回到我们的生活中来,因为也许它才是记录我们的心灵历程的最真实的途径。我们可以选择不进行记录,但是在若干时间之后,这些曾经有过的体会就会被我们彻底地淡忘了,那将是多么可惜的一件事情。当我们真的老了的时候,我们的回忆可能再也触及不到那些遥远的角落,如果这时有一本日记,那些角落也许就不会那么遥不可及。还是让日记和日志各归各位吧,这是在这个时代最好的选择。让日志成为我们交际的一种方式,让它承载那个渴望回应、渴望交流的个体,而在这个个体的身后,每个人都能够拥有属于自己的秘密花园,剖析最真实的自己,让自己在遥远的未来,可以有一份念想,至少是一份感叹的资本,想当年,我也是怎样怎样的。我们需要一份属于自己的文本,这是一个世界都无法代替的珍贵财富。

 

东西南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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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小时候生活在一个很小的小镇,因为地方小,所以房子啊路啊什么的,还保留着原始城镇规划的气息,方方整整,豆腐一样。平时走路的时候,也没有什么近路可插,就算走进小巷,也还是走直角,只不过多了一点绕弯的乐趣罢了。我的小学扩建在一座孔庙之上,规规整整地朝着南,因为镇子不大,所以放学回家的时候,孩子们多是走路回家,一个班四个路队,东南西北。所有的路队在大操场上排好队伍,齐声高唱:“老——师——再——见!同——学们——再——见!”然后走出校门,东路向左,西路向右,南路向前,北路向后,各自回家。

我不知道是不是只有我一个人有这样的疑惑,每当我在课堂上背诵上北下南左西右东的时候,总是忍不住联想到放学回家的格局,那个时候,不是上南下北左东右西吗?这个问题在我心里盘桓了很长时间,我总是为概念和现实之间的截然相反感到不安——就像我很小的时候曾经提出的问题:“妈妈,为什么我站起来比你矮这么多,躺下却和你一样高了呢?”在我的心中,决定高矮的,是“个头”,而不是“个脚”。

现实和概念之间的剥离并不仅限于此,我记得我小学的课本中,有一篇课文讲述的是沪宁高速公路。那是江苏省的第一条高速公路,课文的描述很详细,也很专业,说沪宁公路很宽,有“双向四车道”。双向四车道是什么?我完全无法将它拉入我生活的现实,那个时候的小镇,连汽车都很少看到,会车更是难得一见,何况四车道?如果它这样写:“沪宁高速公路很宽,有我们的操场那样宽”,我反而会比较容易理解,操场多宽啊!——但这同样难以让我想象操场那样宽的路会怎样延伸,以及会有怎样的车水马龙交汇其上——这不是概念的难题,而是描述的难题。这篇课文里还有另一句:“沪宁公路的路面好平啊,一杯满满的水放在驾驶座前,开了好久,一滴水都没有洒出来。车前挂着的熊猫挂件,连晃都没有晃一下。”这实在是太夸张了,怎么会有这么平的路面呢?现在回想起来,都觉得可笑。但是当时的我却坚信不移,尽管小镇的路面坑坑洼洼,我依然相信,在远处,有一条像丝绸一样平滑的路面,开在上面,连一滴水都不会洒出来。

等到大了一点,才逐渐开始明白,概念和描述,实在是不能对现实直接代入的,总要做一些变化。高中政治不是反复强调吗?概念和现实,是共性和个性的关系。描述和现实,是再加工与原材料的关系。经过多年反复的自我催眠一般的训练,经过多年逐渐成长的世俗生活,概念和描述变得越来越远,消失不见。我记得初中高中的时候,我还能够依稀判断东南西北,只不过要假设自己是站在小学的校门前,然后判断出我的左边是东,右边是西,前方是南,背后是北。但这两年,我的这一已经十分糟糕的方位判断也变得不灵光了,我再也不能凭着想象来确定我的校门是朝哪里开的,也就更无从判断我的前后左右究竟是什么方位。我很恐慌,我的方向感彻底的失去了,我的世界之剩下了前后左右,可是前后左右不是常数,他们随时在改变。我无法向别人说明一个地方到底在哪里,我再也说不出“花开四季在龙凤花园的东南”这样的话,我说不出东南西北,又无法用前后左右来代替,因为我不知道,你到底是面对着龙凤花园,还是背对着它,甚至侧对着它。

我从未发现别人有这样的焦虑。不是因为他们都能分辨东西南北,不是因为我特别的笨,而是因为现在已经很少有人说东西南北了,大家都说前后左右。如果出现难以指路的情况,大家就会说:“你背对着龙凤花园的大门,花开四季就在你的左前方。”大家根本不觉得,不知道东西南北这件事,也算是个事儿。我有时候对着地图找路,哪里哪里向东,哪里哪里向西,我男朋友都会嘲笑我:“还看东西干嘛啊!找个参照物,看看左右拐不就行了嘛!”

可能不单单是方向这一个概念的淡化,不只是因为我们长大了才不相信概念和描述,从60年前那个红红火火的日子开始,我们就惊心动魄地生活在描述和概念对现实的虚张声势和扑朔迷离中。从能够躺人的麦田,到不会滴出一滴水的高速公路,到一个月多少钱就租得起的大房子,这之间实在是没有什么变化,连腔调都没有改上一改,也难怪我们会视若无睹,埋首于自己的经验,任凭自己的生活经验越来越狭窄和现实,直到放弃了对描述和概念进行想象和联想的能力。

也许这样就可以停止被欺骗,这样就可以停止自我催眠,我该说这是一件好事吧?我们都变得理智了。但为什么我们的生活越来越焦虑和烦躁呢?为什么我们的幸福感如此之低?最近同学聚会挺多,我和我的男朋友总是恬不知耻地相携前往,到了大四,聚会上的话题总离不开今后的出路。别人常常问他找了什么工作,他总是谦虚地说:“普华永道,不好不好。”我看看他,发现他并不是在谦虚,他紧紧皱着的眉头说明,他是真的不满意这份工作。再看看我的同学,不管是出国的,读研的,还是工作的,露出满意神色的,还真是不多,谈到去了MIT的,去了斯坦福的,都是一脸羡慕嫉妒恨的表情。我有点想笑,想看看如果哪次同学聚会的时候,那个斯坦福的同学也到了场,她的脸色,会比在座的好看多少呢?四大的光环没了,美帝的光环也没了,国内的大学,哪怕是重点高校,985,211,也就那样罢了。

离题了离题了,我要说的并不是让大家要知足,也不是要大家相信每晚七点电视上的动人图景,回到那个火热地年代,而是要提醒大家,我们需要一点想象力。当我们看到情人节的时候,能不能别想着自己的老婆不知躺在谁的床上,哪怕自己怀里还躺着个姑娘,而是希望踏踏实实找一个姑娘,并且决定她再也当不了别人的老婆;看到网上分享的20平到30平的漂亮的小户型,不要质问国内有没有这么小的房子,也不要质问楼主卫生间在哪儿厨房在哪儿,楼主是不是富二代每天都下馆子。这就是想象力,一种刻画自己当下生活之外的美好图景的能力,这本是很简单的事情,现在却无比复杂,我们一是没有那么多的脑子想的那么远,二是多了那么多的参照物。就像指路,好像都没人会说“你一直向东走!走个200米!”,而是说“哎!你往前走!看到花开四季了没?左拐左拐!”换句话说,我们的生活,总是处在被当下所不断切割的片段中。

其实这事儿没这么简单,我们早就形成了自己的生存智慧,我们不再憧憬,并且将批判和愤怒娱乐化,诅咒化。即使每天都在辛勤读书,辛勤工作,我们还是不在认真生活,就像再没有人认真地去学东西南北一样。

 

春天的十八号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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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快递的师傅们掩映在18号楼下的李子花迎春花白玉兰当中,阿姨啪的一声打开宿舍楼的大门,半倚在门框上,一只脚顶着就要合上的门板儿,签收着申通圆通韵达宅急送。快递师傅急急忙忙地赶往下一栋宿舍,阿姨一抽身,脚一抬,啪的一声,门又关上了。阿姨回到一楼她的小房间里,掏出一支粉笔,在评卫生的黑板上写下快递包裹上的名字,掂掂手上软塌塌的小包,什么呀这是,又是衣服吧。
18号楼是女生楼。楼下种满了花花草草,很招摇。楼上也差不多,二十二三岁的小姑娘,要多漂亮有多漂亮。春天又到了,十八号楼又明媚了起来,利落了起来,从脚步上就能看出来。一大清早就开始了,楼上楼下全是高跟鞋,嘀嘀笃笃的,快极了。18号楼的女孩子们心眼儿开始活动了。别看都是一样的鞋跟儿声音,鞋可一天一天不重样儿了。樱花都快开了,垂丝海棠都快开了,天要热了。
于是试衣大会又一年一度地开始了,总是聚集在某一间寝室里,几个要好的姑娘,抱出自己多年的积蓄,加上近日新添的家当,比呀,试呀,搭呀,配呀,才三月,天还冷着呢,一屋子的姑娘穿着吊带,穿着长裙,穿着薄薄的衬衫和短裤,光着脚丫子踩着高跟鞋,笃笃笃地跑去厕所照镜子,再笃笃笃跑回来,一点儿也不觉得冷,脸上红扑扑的,相互赞美,自我批评。可看来看去就是少一件。这裙子得配上民族风的吊带呀,可是上哪儿去找呢?这短袖要加上合身的小西装才好看呢!可哪儿有呀?然后打开电脑上淘宝,一屋子的姑娘光着膀子挤挤挨挨的,哎呀这个不错!哎呀那个真好!于是皆大欢喜,上网通通定了,坐在宿舍里等着收快递。
也有的时候,怎么也挑不到一件合适的,难免灰心丧气,连身上新买的衣服都连带着受气,大家又开始安慰彼此,衣服嘛,怎么都能找着!明天咱就去五角场!于是又再次喜欢起来,掏出相机,拍拍拍拍拍,然后在万众瞩目之中,衣服趁着人,都上了校内。心里想着,真冷,这天什么时候才能暖和起来呢?这衣服什么时候才能穿呢?
天气冷,这可真不要紧,冷的间隙里,总有几天阳光普照万物复苏暖洋洋的日子,十八号的姑娘们早就备好了行头想好了由头严正以待了,和朋友聚会,和男朋友约会,甚至去图书馆自习,去单位实习,都是把自己打扮得花枝招展的理由。于是阳光下的十八号楼总是醒得特别早,捯饬啊!你看着吧!都是漂亮的裙子,靴子,小外套,腰身掐得细细的,身板儿挺得直直的,站在盥洗室里,远远地对着镜子照个全身,左比划又比划,头发扎了又拆,拆了又盘,好不容易,才出得了门。碰上专业课的时候,那就更不用说了,那可都是所有中文系的姑娘都约好了的,一水儿的裙子,要不就是一水儿的旗袍,走在路上碰见了,都心照不宣,谁也不为这衣裳多说半个字,傲气呢。
惊蛰一出,小动物们都蠢蠢欲动了,十八号楼也悄悄地动起来了,跳绳儿的,转呼啦圈儿的,练瑜伽的,打羽毛球的,累积了一个冬天懒怠动的,都开始张罗着减肥了。约晚饭常常约不到人了,人家吃水果呢!再看看自己,好像也有哪儿说不出的胖,算了,也不吃了,上南区操场跑步去吧!还有西北风吹了一个冬天的脸,什么霜啊水啊面膜啊精华啊都一起上吧,到夏天可就见真章了!
一到春天,十八号楼就好像都是为明天活着的了,终于窝过了死气沉沉的冬天,明晃晃亮灿灿的夏天就在眼前了,一个姑娘最漂亮的时候就在眼前了,谁不激动呢。于是春天的十八号楼就这么想望着,预备着,囤积着,心痒着,为着自己最漂亮的那一刻。而整座楼,有这么多和你一样的姑娘们,和你一同体会着,参与着甚至较量着彼此最漂亮的年纪。
以后,可再也没有这样的好日子了。

 

祭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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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向认为祭祖是一个非常温馨的仪式。

我外婆家祭祖是在年三十的中午,先由家里的男丁——以前是外公,后来是舅舅,最近是弟弟——出门去迎接祖宗,对着寒冷的空气说一声:“祖宗都回家吃饭啦!”再折返回屋。屋里早就点上红烛高香,做好鱼肉豆腐四样热菜,祖宗的照片放在椅子上,方便他们对号入座。桌上还摆着碗筷,真的就像祖宗已经跟着回来做客了。接下来就是全家人依次磕头,口中还要招呼着,让祖宗吃好喝好。磕完头还要出去化钱,让祖宗们吃饱喝足之后,还有红包拿。等到桌上高香烧尽,祖宗就该回去了,再由男丁引着离开。这过程其实并不复杂,但总是有很多的讲究。比如饭菜一定要是热的,要见着白烟袅袅,才算合格,据说祖宗是吃不到冷食的;再比如吃饭的过程中要动动筷子动动碗,以示祖宗们都吃的心满意足等等。

虽然是“祭”,整个过程却没有什么庄严的气氛,大家都围在祖宗的桌边闲话家常,还时不时地招呼招呼,让祖宗多吃一点,就像平常的聚会一样。椅子虽然是空着,可我却常常觉得那些已经离开我们的亲人真真实实的坐在那里,在氤氲的饭菜热气中,影影绰绰地交头接耳,尽管我们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但我总是相信,他们一定也推杯换盏,其乐融融,就像我们的年夜饭一样。

虽说已经不知道是几代相传的仪式,但总是在不断地变化着,随着老人们的逝去,仪式的细节也在不断地遗失,虽然叙事的主线并没有变化,都是请客吃饭发压岁钱而已。我的爷爷还在世的时候,祭仪的一切都是由他一手操办,祖宗的座位该如何排序,外家和本家该如何安排,饭菜要烧热到何种程度,化钱纸包上的抬头落款该如何书写,我们从来不操心,只要到时喊祖宗回家,再依次磕一个头就算完事,所以爷爷突然去世之后,全家人都抓了瞎。祖宗该怎样坐,爷爷到底算不算祖宗,到底要吃那几个菜,是鱼肉百叶豆腐呢,还是鱼肉青菜豆腐,化钱纸包的落款到底是“阳居贤妻汪门王氏长玲携子孙具”呢,还是“阳居贤妻汪门王氏长玲携子孙叩”,到底谁是“孺人”谁是“老孺人”,太爷爷到底是“府君”还是“老大人”,简直是争论不休,个个都觉得自己的记忆最没偏差,却又不是十足的把握。最后只好奶奶拍板,一切从简,管他外家内家,一律请回家,随便坐,纸包也只打一个,按照庙里给爷爷做法事的牌位写好,所有人的钱都捎给爷爷,他到那边再分便是了。红烛摇曳之时,奶奶一边鞠躬一边给各位祖宗赔不是,各位老祖宗,长玲年事已高,如茂又已经过去了,家里再没人操办这些仪式,以后所有的钱都在年三十烧给如茂,他再给你们带去吧,领你们去饭店,我们家里就不请客了。到现在已经三年了,爸爸家那边的祖宗,也已经三年没有上门了。

到今年,外公家操办仪式的外婆,也去世了,子女都有要向我爸爸家学习的想法,给点钱,让他们上饭店,多好呢。可是外公不同意,他仍然按着规矩——虽然有些是他想当然自创的——在除夕中午祭了组。然而当饭菜上桌,红烛燃起的时候,我突然觉得非常难过,外婆的照片摆在下首,穿着她最喜欢的一套衣服,靠在她最喜欢的藤椅上。整个仪式好像一下子空空如也,我好像再也不能想象一桌满满当当的祖先,无法幻听一室的非凡热闹,在外公微微的哭泣声中,我头一次觉得,他们真的已经走了,走到我们无法企及的远方,虽然桌上还是热气腾腾,但这不过是我们的一厢情愿罢了,他们可能根本从来就没有回来过。

因为我知道,我已经没有外婆了。虽然我从没有意识到,我曾经也没有了太爷爷太奶奶,太外婆和太外公。我已经不觉得这个仪式,有多么的温馨了。

那么以后还要不要祭祖呢?我想还是要的。现在有很多民俗学家,又开始提倡要强化这些传统的仪式,这并不是形式主义,如果每家都能够一直祭祖下去,我们就不会切断与遥远的历史之间的联系,也不会遗忘这荷马史诗一样代代口耳相传的故事,即使这种仪式的旁枝细节在不断的变更中,但我们不会失去这种联系着过去,现在和未来的饭局,这些传统仪式常常是以日常生活的样貌出现,相比起那些身穿汉服祭天祭地祭孔子的作秀,这些日常仪式更具有力量和意义。况且,我还会有孩子,孩子还会有孩子,祭祖是他们唯一能够见到这些从未谋面的亲人的机会,是他们遥望彼岸的的机会,我们可以通过这样的仪式,让他们领悟爱、家庭与生命的延续,教会他们慎终追远。

这样想想,觉得祭祖还是挺温馨的,有一天,我能抱着我的孩子,迎接太外婆回家。

 

记忆中的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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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年是一件让人期盼的事情。因为过年很复杂,所以很好玩。又因为过年要经过好多仪式,所以又显得很神秘。
小的时候,我印象里过年不是去外公外婆家,就是去爷爷奶奶家,一大家子热热闹闹的。两家都在苏北的小镇上,虽然相去也有百十里路,风俗却基本上是一样的。
一进腊月,小镇上就有过年的味道了,各家都晒出了自制的腌货,有咸鱼、咸肉、香肠,一开始还有些新鲜的颜色,滴滴答答地滴着水,半个月后颜色就暗了下去,水分也渐渐干了,散发出淡淡的花椒味和烟火气,大人叫“腊香”,小镇上的富户往往趁这个机会摆摆阔,晒出一两米长的大鱼和整条的猪后腿,一溜排在阳台上,像一面面骄傲的旗帜。等鱼肉腌的差不多了,人们也陆续开始采办年货,蒸糕蒸馍头。我外公那边还有一个很有意思的风俗,就是炒福菜。福菜是十样素菜炒成的,有荠菜、水芹、胡萝卜、木耳、咸菜、金针、冬笋、大蒜、豆芽、百页,先一样一样分开炒好,再拌在一块儿。福菜不是一点点炒的,一炒就是一大缸,从腊月一直吃到正月。大约是以前过年期间买不到新鲜蔬菜,就提前预备下这么一缸。现在一年到头都有蔬菜供应,但福菜的习俗还一直保留着,成了过年必不可少的节目。每年的福菜都是舅母炒的,其他人从来不帮忙,有一次我看她忙得满头的汗,就去帮她,她却赶忙的叫我停手。那时我才知道原来福菜一定要家里的媳妇来炒,这是规矩。到了廿八廿九,就进入了“忙年”的最后阶段。写好对联和福字,打扫屋子,开始准备年夜饭。
年三十最重要的仪式是祭祖。中午的时候,家里弄好了菜,就去请祖宗了。请进门后要挪挪凳子,意思是招呼祖宗们坐下。然后就开始烧纸钱,依次磕头,完了再送他们出门。仪式很严肃,又很温情。虽然我们看不见那些回来过年的祖先,却又在和他们打着招呼,冥冥中仿佛看到无数和颜悦色的老人们,心满意足,嘴里念叨着保佑他们的后代。
到了傍晚,小镇的街上空无一人,因为年夜饭已经开始了。架起团圆的围桌,温好甜香的米酒,该炖的炖上,该炒的炒好,这样一场家庭的盛宴往往要持续三四个小时。中午是天上人间的团圆,现在则完全是俗世的欢欣。年夜饭后,还要放烟火和鞭炮,长辈会给孩子们压岁钱。然后是守岁,大家围坐在一起,喝茶、嗑瓜籽、高声地说话,脸上都红彤彤的。
广义上的年要持续到正月十八下灯。但正月初五,商店都要象征性地开一下门,放放鞭炮,因为这一天是财神日。然后是走亲戚,串门,即使乡间的道路上,也都是热热闹闹花团锦簇的人们。
这是我记忆中的年。最近的几个年,有时就在南京过了,即使回老家,过年的仪式也已省略不少,“忙年”也不像以前那样复杂,只有祭祖是照旧的。确实不再繁琐了,但现在的孩子还像我们当年那样盼着过年吗?

 

字在生活

 

写字对爸爸来说,是一种生活。

爸爸喜欢写字。写字不是书法,不必非要摆开架势,端砚湖笔伺候,不必时刻静心静言,屏息凝神,写字可以随时随地,材料内容都可以因地制宜的,是心血来潮的,是下意识的,是在爸爸的生活中无处不在的。

爸爸总是在写字。他的记事本都仔仔细细的用不同的字体写着标题,他的文章都是一笔一划的手稿,他的书眉上抄满密密麻麻的读书笔记,甚至他接电话的时候,都会边打电话边写字。我常常观察他,电话接通之后,他自然而然地握住一支笔,可以是铅笔,签字笔,圆珠笔,再拿起身边的一张纸片,或是半张报纸,一张超市小票,一份宣传单,纸片上不断再现着电话中的零星谈话,在爸爸的笔下,有时是方正的楷书,有时是随意的行书,有时候是草书,看也看不懂,有的时候甚至会是艺术字,空心的,描着边。爸爸电话打得专注,写也写得专注,好像不让他写字,这谈话就没法顺利进行了似的。等到电话终了,字也写完了,纸上原先就印着的内容成了底色,而主体则变成了爸爸随手写下的那些无意义的话语片段,其实挺后现代的,挺有艺术感。

当然我更喜欢看他写毛笔字。爸爸的毛笔字是有童子功的,他曾经对我说,小时候爷爷教他练字,会在他的毛笔顶端放一枚铜钱,要是姿势不对,笔拿的不直,铜钱掉下来,是要挨骂的,听起来有点吓人,但的确能够打好基础。我小的时候爸爸也试图如法炮制,只不过我刚练描红,还没开始写大仿,就已经被爸爸骂出了心理阴影,拿着毛笔就想哭,最后这字也就练得不了了之了。小时候听爸爸说不练字了,心里觉得特别轻松,但看着爸爸一腔热忱无人教导,又十分愧疚,对于会写毛笔字的爸爸,更添十二分的崇拜,带着这种复杂的情感,每次爸爸写毛笔字的时候,我都会非常热情而认真地观摩,颇有一种买卖不成仁义在的江湖义气。

只练了几个月毛笔字的我,对于书法是一窍不通的,什么欧颜柳赵,苏黄米蔡都只是说说,更谈不上什么欣赏了,有时候和一些同学去博物馆看书法展,面对着一屋子的笔走龙蛇,压根就不敢开口,生怕一说话就要露怯。好在爸爸的毛笔字并不像书家写的那么“艺术”,他的字,就和他平时写在超市小票上的一样,朴实,好认,认真却又生活化。我们家的书橱门上,曾经贴过爸爸写的一张字,用的是最普通的竖排信笺,内容是我们家大年三十的菜谱。爸爸像老中医写方子一样抄着冷盘热菜,烧竹蛏、荠菜豆腐、什锦火锅……白底红格,墨色清淡,却有着说不出的温馨和烟火气。这张纸在柜门上贴了半年,最后被当年一起过除夕夜的贾梦玮叔叔要走了,我还挺舍不得的。

除了送给学生的字,这张菜谱是我记忆中爸爸第一次把自己的字作为礼物送给别人,所以印象特别深刻。爸爸常和我说“秀才人情纸半张”,这话的本意是有些自嘲或奚落的意思,但现在生活条件好了,送什么都好像不稀罕了,这时候如果用自己的字画作为馈赠,反倒是别致的了。所以这一两年以来,我认识的好多写作的叔叔伯伯,好像都一下子成了书家,大家聚会的时候,也常常铺开宣纸,各自写上几幅,相互馈赠。字我是不懂的,但还是觉得都自成一格,别具风味,不由得在心中感叹真人不露相。这样以书法会友的聚会多了,爸爸有时也会向我炫耀,有朋友喜欢他的字,向他要了个斗方,或者拿走了他写的扇子,那表情,是颇为自得的。我也向爸爸要了一个小扇子,一面小楷写着《采莲曲》,一面画着墨荷,很雅致,同学都羡慕,我的虚荣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还有谁家的爸爸会给女儿画扇面呢。渐渐的,爸爸对自己的要求也越来越高,有时想写字送朋友,往往要写上十几幅,铺的客厅里面满是宣纸。爸爸低头一幅幅检阅,最后挑出一幅最好的,盖上章,作为礼物。眼拙的我看着那一地的字,感觉并没有什么分别,都好看。

爸爸平时常看电视里的书法节目,博客的关注里也有很多的书家,但在我看来,爸爸的字,不是书家的字,也有爸爸的朋友说,爸爸的字是文人字。我觉得都不是。我还是觉得爸爸的字,是生活的字,是这么多年在书眉里,在手稿里,在日记里,在账簿里,在菜谱里慢慢沉淀下来的字。我有时读爸爸年轻时读过的书,那里书眉上的笔记让我感到陌生,爸爸年轻时的字,风格常常改动,带着一点刻意的年少与任性。我记得他早年写过的一个条幅,最后一句是“松竹四时潇洒心”,“潇”字中间的一竖拉了半米长。爸爸现在的字,平和多了,不论是用毛笔,铅笔还是圆珠笔,都是那样的,认真严肃,却朴实温和。我不知道是因为生活改变了他的字,还是因为写字已经成了他的生活。

我大概夸的太过了。

 

我妈的模拟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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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屏幕上的冰天雪地里,我妈创造的奇葩人物艾米lee正孤独而艰难地走在单亲妈妈的道路上,而她的上帝,我妈,正急着给孩子找一个后爸。我看着及膝深的雪地上行动不便的艾米,真是有些不落忍。

其实艾米lee长得挺好看的,当初我和我妈在创造她的时候花了数个小时,电脑死机了三四回,才创造出这么个天使面孔魔鬼身材又一脸清纯的形象,她本来可以有美好而远大的前程,因为她的个性特征被设定为善良、天才和魅力满点。又聪明又美丽的少女啊,原本可以是所有男生眼中的女神啊,可以像我手中的人物一样,以全优的成绩从大学毕业,找到好工作,然后谈上好几个男朋友,最后和最帅最有钱的那个结婚,可惜她的上帝是我的母亲。

其实我妈这个上帝是很正常的,她不会故意让情敌在游泳池里累死,不会开挂开后宫,不会遗弃小猫小狗小朋友,也不会无视人物想要读书工作的愿望而硬是让他翘课翘班,一点都不恶趣味。她也希望自己的人物活出自己精彩的人生,她甚至因为错过了艾米的大学毕业典礼而毅然删了一个多小时的存档重新来过,可见这位上帝是认真负责的,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她就是做不到,艾米的生活连我妈自己都觉得糟心。

我和我妈是模拟人生系列的忠实玩家了,从第一部开始玩起的。说老实话,从模拟人生1到模拟人生3,精细度和真实度真是越来越强悍了,但是相应的,对玩家的要求也越来越高了。这次我妈玩的是模拟人生3的大学生活资料片,就是除了人物除了正常的生活和工作之外,还可以去上大学。但是自从这个游戏出现在我家,我爸就开始了对这个游戏的全面抵制,一度严重到不能看见这个游戏的程度,原因很简单,我妈傻乎乎地把自己的英文名赐予了自己的人物,25天(这个“天”是模拟人生的时间计算单位,相当于年,25天的模拟市民相当于25岁)之后,这个人物她老了,又过了35天,这个人物她更老了,头发都白了,90天之后,这个人物——去世了。而这个时候,我妈才玩了大概一个月。但是随着游戏的进化,开发者大概收到了很多像我爸这样忌讳的玩家的投诉,到了这次的资料片,人物的生命已经可以自己调节了。于是,为了安抚我的父亲,保证她自己能够顺利开玩,我妈调整了艾米lee的生命长度,她将所有的进度条一拉到底,于是艾米的人生变成了惊人的1245天。

其实艾米lee的生活一开始并没有那么艰难,因为从创造她到她第一次上大学,都是我手把手教我妈来的,我妈顶多算个执行上帝。因此艾米的大一大二过的顺风顺水,成绩优良,有自己的小圈子,还有一个到拉拉小手程度的男朋友,一直到大二结束我指挥我妈卖掉了我们艾米在大学居住的宿舍,带着巨额的不义之财衣锦还乡,盖起了带室内泳池和健身房还有高级家具三角钢琴按摩浴缸的大house,艾米凭借优异的成绩和突出的技能很快在警察队伍中脱颖而出,成为了一个优秀的交通警察,一天收入600元,即使在花钱如流水的模拟人生里,这个日薪也相当出色了。我欣慰地看着艾米的生活步入了正轨,我这个指导上帝也该退隐山林了,我回到了上海。

我走了之后,我妈给艾米报了第二阶段的大学,她必须上完大三大四才能拿到学位证书。大学课程的忙碌固然让我妈手忙脚乱了,但是她更郁闷的事情是艾米和她大学的小男友没法上床。她的男朋友无论如何也不愿意与艾米发生更加亲密的关系,为此我妈连call了我好几天,最后各种方法都无果的情况下,我建议我妈给艾米换个男友。换男友是有过程的,分手还要伤心好几天呢,但是我妈在没有告知男A他已经成为前男友的情况下,给艾米找了个男友B。这是一个正常的男友,他们很快就有了实质性的进展,但是问题又来了,他们无法同居。同居是订婚和结婚的前提,无法同居就无法结婚,于是我妈在没有告知男B他已经成为前男友的情况下,又为艾米同学物色了男C,但是很遗憾,也许是大学篇的设置或是盗版碟的bug,男C依然无法同居。就这样在所有的前男友都不知道自己成了前男友的时候,艾米已经换了四五个男朋友,而且全都上了床却又无法同居。我以人格担保,我妈安排艾米谈的每一次恋爱都是冲着结婚去的,她是个很保守的人,怎奈造化弄人。

再后来艾米毕业了,又回到了小镇,重新当上了交通警察,接回了先前养的小猫,我也回到了南京。当我看着我妈积极地继续在小镇为艾米物色新男友的时候,我惊讶地发现他们连和她牵牵小手的意愿都没有,我点击了“说说周围人对自己的看法”这一选项,艾米面前那个帅气的修理工笑呵呵地对她说,艾米的劈腿已经是人尽皆知!我看着我妈,她很无辜,她不知道谈下一个之前要如何分手。但是显然,人生总是充满了惊喜,才回来没两天,艾米就吐了,紧接着,她开始休产假了。

我妈也不知道孩子的爸爸是谁,她很严肃地对我说,她每次都选的是“嘿咻”,从来没选过“尝试怀孕”,我理解地点了点头,对于避孕这件事,我妈已经尽力了,这是意外中标。于是我们开始积极物色孩子的继父了。

最后选中的是艾米怀孕之后雇的管家。这个男人温文尔雅,长得还不错,艾米在家闲来无事,用一天的时间努力和管家培养了感情,到了晚上睡觉的时候,他们已经亲密到可以打枕头战了。时间已经很晚了,我妈安排艾米睡觉之后,我们回到了保姆房考察管家,这时候管家换上了睡衣也准备睡了,最后一个动作,他摘下了假发,变成了一个地中海式的秃顶男。

人艰不拆啊。

我在想,为什么我妈手中人物的生活总是这么的奇葩,从模拟人生1中因为母亲去世而患上忧郁症的孩子,到二代和每个保姆都要发展婚外情的男主人以及每天以泪洗面的女主人,再到单亲妈妈艾米,他们原先都有幸福而快乐的人生啊,可是他们最后的结局,连上帝都没法扭转了。可能我们的生活也是这样吧,上帝也不是全知全能的,他也有想不到,看不远的时候,但他一定是好心的。

我觉得我妈真的是尽力了。她昨天在安排艾米做SPA的时候,发现SPA会所竟然有媒人服务,这样尽职尽责探究游戏每个角落的上帝,我觉得艾米还是挺幸运的了。

艾米的孩子昨晚出生了,我妈起的名字叫小甜心,希望她今后幸福快乐,在她1245天的漫长人生里。

 

战友啊战友

 

今天又见到了周阿姨。还有杨小姐。

周阿姨和杨小姐是我妈的病友,曾经在一个病房住过。她们俩的化疗周期和我妈同步,所以每次我们住院的时候,都会碰到她们,同一天住院,同一天出院,临别相约下一个疗程。这看起来很简单和公式化的事情,其实并不那么轻松,化疗过程中和结束后可能会出现各种各样的突发情况,把我们化疗的时间错开,遇不上了。

其实说起来,我们在这医院里认识的病友挺多了,除了周阿姨和杨小姐,还有薛姨妈、刘三姐、宋阿姨、姚女士、陈老太,还有英雄、突然变瘦了的那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回民老爷爷,总是有个基友相陪的小伙子,高个子姨妈的丈夫……后面这些,我叫不出名字,可是每当我们来到病房的时候,他们也都在。有些我妈都没有印象,不过我认识。我认识那个四十多岁男人的妻子,小伙子的基友,回民老爷爷的老太太,还有高个子姨妈。我们在水房相遇,在微波炉前相遇,交流着各自家属的病情,也拉拉家常。在如战场一般的医院,他们都是我的战友。

周阿姨是个老南京,说话非常可爱。我们已经认识三个疗程了。病人和病人一相逢,肯定是要探讨病情的,上一个疗程周阿姨的主题是她掉头发了。她戴了一顶相当时髦的假发,挺逼真,她前后左右地展示着,并反复强调她的头发是如何掉的,“像淌汗一样的”,头发就掉光的了。我妈乐的不行,她说话实在是太逗了,可是隔壁的杨小姐却拉上了她床边的帘子,表示她不想听。她才第一次化疗,和周阿姨是相同的药,她不想继续听她即将到来的悲惨生活。周阿姨淌了几次汗终于走了,杨小姐拉开了帘子,她饿了。她对我妈笑笑:“阿姨,早上的萝卜干还有吗?我想吃稀饭。”

我妈的萝卜干已经帮助了很多没有食欲的化疗病人,比如说以前和她住同一个病房的刘三姐。刘三姐是安徽芜湖乡下的,每天絮絮叨叨地总在说话,主要是讲她的婆媳大战和公媳大战。讲她公公婆婆如何抠搜,一度电都舍不得用,明明家里有洗衣机,还天天让她去河里洗衣服,为了不让他们用厕所里的灯,公公是如何不顾八十高龄爬上梯子到房顶上把厕所的灯泡给卸了。反正化疗也是无事,她就躺在床上讲故事,我妈躺在床上听故事。她老公坐在一边玩手机游戏,对她的说书充耳不闻。化疗结束,妈妈和刘三姐都要出院了,可是医院却通知刘三姐她白细胞太低,不能出院,会有危险。我们鼓励她,约好回去好好康复,下次还住同一个病房,我们却都知道,以后可能就错开了,再也见不到了。晚上的时候接到了刘三姐老公的电话,她发烧了,医生下了病危通知书,说白细胞太低了。她老公的声音好像哭过,对我妈说:“徐老师,我没有办法了,怎么办呢,能不能请汪老师帮我煨一只猪蹄来?”据说猪蹄是升白细胞的食补良方,在寒冷的冬夜,举目无亲的城市,他能拜托的只有我们。

第二次我妈化疗进行到一半的时候,刘三姐开始了她的下一个疗程。那一次病区里收治了很多重症患者,气氛格外严肃,加上担心妈妈,我当时心情特别糟糕,终于在一个晚上控制不住,在走道里哭了一场。刘三姐的老公坐在我身边,陪了我一根烟的时间。我哭我的,他抽他的,然后各自回到病房。

病人和家属的战友系统相互重叠,却又各自分离,我妈的战友是刘三姐,是周阿姨,是杨小姐,是病人,他们交流着今天吐没吐,吃没吃,拉没拉,掉没掉头发,努力描述着各自难以名状的反应,我的战友却是家属们,是刘三姐的老公,是周阿姨的丈夫,是杨小姐的母亲,是高个子阿姨,是小伙子的基友。我们说的还是吐没吐,吃没吃,拉没拉,掉没掉头发,可只有病人能理解病人,也只有家属能理解家属。我和高个子阿姨每天相遇在洗碗池边,她问:“今天妈妈吃了什么?”我答:“稀饭,别的都吃不下。叔叔呢?”她回:“今天还能吃海参小米粥。”隔天再见,还是相同的问题,可是我们各自的病人都吃的更少了。然后再回各自的病房,劝病人再吃一点。病员化着大同小异的疗,家属也过着大同小异的生活,为病人忙到晕头转向,只能在打水的时候,在洗碗的时候,在病员不能忍受饭菜的气息而改在走廊吃饭的时候聊两句,甚至连彼此的名字都不知道,但却是彼此的依靠。我们又相遇了,说明我们最爱的人都很好,治疗顺利,逐渐康复。

这病区里的人来自不同的地方,除去医院我们没有任何交集,就像英雄,他的大剂量急冲锋化疗已经结束了,我已经两个月没有见到他,刘三姐和我们的时间完全错开了,我也已经一个月没见她了,也许我们再也不会见面,活在平行的生活里,有心灵鸡汤说人生就像旅程,重要的是好好说再见,但我想我们都不会忘记彼此吧,也不会忘记我们共同战斗的日子。

战友啊战友,亲爱的弟兄,待到春风传佳讯,我们再相逢。

 

语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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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年,校内流行一句话,叫做“没在深夜痛哭过的人,不足以语人生”,配图往往是一个很美的妹子,蜷缩着坐在昏暗的角落里,低头抱臂,长发及腰。后来又衍伸出了很多可以“语人生”的情景,比如心痛窒息的,绝望到大笑的……乃至具体到失恋的、失业的、被老板冷嘲热讽的、实验失败的,考试考了F的,总之,一定要是有过困惑与苦痛,才可以语人生,而对大家来说,要在自己活过的这二十多年里找出一点痛苦的事情,真的是太容易了。人生不如意处十有八九,大大小小都算上,二十几岁也算饱经风霜,可以沧桑语人生了。

我一向觉得我很有“语人生”的资格,因为我小时候得过一种病,据说概率是千分之六,不算很小概率,但说出来也微微有点震撼的感觉对不对。其实关于生病的经历,我只记得两个依稀的梦境,一个是我趴在病床的窗户上,看着爸爸妈妈从病房楼下的水缸边走过,向我挥挥手,说明天再来看我;一个是我躺在手术室里,房间里是一片诊疗室里常见的淡绿色,在接近天花板的地方有一排气窗,妈妈站在那里向我挥手,让我加油。对于生病的痛苦和无助,我真的是一点印象也没有,全部是依靠妈妈的讲述来想象的,唯一一点似乎是真实的记忆,来自我病愈出院的那一天,我觉得自己能跑能跳,身轻如燕,上天入地无所不能,并人生中第一次感到无与伦比的幸福,体会到什么叫做“笑得合不拢嘴”。从那之后,我便觉得我比任何同龄人都更具备“语人生”的资格,不仅是因为我曾经那么痛苦和危险,更在于我现在健康有活力,可以云淡风轻地对大家说,看,我曾经那么危险。

医院这个地方,向来就是这一刻说不定下一刻,危险总是时时存在的,在病房里常常听说的就是“昨天/上午还好好的呀……”言下之意便是现在这个人已经陷入了某种十分危急的疾病状态当中。大大小小的抢救不断进行,有些人过去了,而有些人被拉回来,慢慢坐起、康复、脸色变得红润,之后便是滔滔不绝的“语人生”。

东八病区是胃肠道为主的肿瘤外科,有来手术的,有手术之后来进行化疗的,总之,把他们扔到一般人堆里,个个都是可以“语人生”的主儿,但在这里,随着病程与疗程的不同,痛苦与危险的等级自然也不同,那么“语人生”的资格标准便一下子抬高了很多。一般的小肿瘤压根就没有说话的份儿,也只有在面对惴惴不安的新进病员,才能勉强装一装过来人,劝慰两句,并以“你看现在不是好好的”为结尾。拉大刀的觉得腹腔镜手术的病人根本不够看,化疗反应重的觉得反应轻的根本不够看,这是病区里特殊的阶级情感,而病区里那个病程较重,而治疗过程又异常艰辛的病人的病房里,总是围着很多其他病人和家属,不为别的,只为听他“语人生”。听他生病时的艰险与疼痛,手术过程的漫长与险恶,化疗剂量与反应的巨大,最后听一句“现在不是好好的”。这样的病人都有好起来的希望,自己的未来也一定会是光明的康庄大道,我想这是所有病员和家属共同的心声,因而即使那位“语人生”的同志叙事过程中带有明显的夸张成分,大家也心照不宣地不予拆穿。

我们病区里有一个公认的英雄,是一个集团老总,行伍出身,看着高高大大,很结实硬朗的样子,只是脸出奇的黑,包公一样。这黑脸是他的招牌,因为这是化疗的副作用之一,很多病人都有,脸黑,手黑,却没他黑的这么厉害,这是大剂量、短间隔的激烈的化疗方案所致。他在一台手术里切除两个肿瘤的光辉事迹已在病区处处传唱,而他扛着静脉化疗的输液袋在病区走廊里来回散步高唱军歌的形象也格外深入人心,病区里有个小伙子特别崇拜他,尤其是当他看到英雄左右开弓两只手都在输液的时候,这种膜拜之情简直高到破表,要把他当神明来看。当然,英雄的故事是他在“语人生”的时候告诉大家的,他一脸淡定,讲述自己病情如何严重,而他又如何不顾自身安危,在手术台上一次性完成了两台切除手术,为祖国的外科手术事业贡献力量;后期的大剂量化疗是如何痛苦,如何食不下咽,夜夜辗转反侧,而他又是凭着怎样的意志力英勇地一天吃了好几个包子,保持了生命所必须的能量。这样的巡演大概已经演了好多场,而我听到的时候,他已经还有一个疗程的化疗就要出院了。在这即将胜利的时刻,英雄的情绪显然更加高涨,细节大概也比前几次要更加丰富,我看到病房里的病人和家属听得如痴如醉,脸上的表情,半是钦佩,半是羡慕。

其实那个小伙子的媳妇也是英雄。在第一次化疗时,她的白细胞就降低到了正常人最低限的十分之一,高烧不退,十分危急。但她第二次来医院化疗时,那过去的危难早已成为她骄傲的资本。她新一轮的化疗方案将由肿瘤科与血液科的专家共同会诊才能决定,护士一天要往她那里跑十好几趟,观察她的体温、血压和白细胞。她如同月子中的女人一般养尊处优,用她自己的话来说,就是“我很吓人的”。她原本病情并不危重,倒是这化疗带来的意想不到的副作用,让她扎扎实实有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与自豪。

谁不愿意拥有一帆风顺,平安喜乐的人生呢,谁又愿意承受艰难与困苦呢?但如果无论如何已经被困境选中无法逃脱,唯有希望未来会渐渐好起来,能把这一页揭过去。生病是这样,失恋是这样,得了F或者被老板骂也是这样,并没有什么不同。如果能够一直天真快乐,谁又愿意去故作深沉地语人生呢?但是相比很多更加不幸的人,能够坐下来云淡风轻地和别人讲述痛苦,已经实在是太幸运了,因为即便受过伤,即便吃过苦,都已经过去了,现在好好的,可以回头看看了,也有足够的勇气向明天进发了。

所以如果祝愿大家都能一生顺遂太过理想的话,那么便希望我们所经历的所有困惑与苦痛,都能成为今后拍案惊奇的谈资。

 

庞羽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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庞羽,女,1993年3月生,曾在《诗刊》《青春》《当代小说》等杂志发表作品,小说《真草千字文》发于《西部》“90后小说专辑”,小说《葵花葵花不要和星星吵架》入选《少年文艺》30年精选,在《天涯》发表小说《佛罗伦萨的狗》《左脚应该先离开》,《佛罗伦萨的狗》被《小说选刊》选载。获得过第二届华语大学生微电影节剧本奖、稻河文学奖等奖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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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朵花的天平

 

1.她的记忆里,世界是歪斜的。

在那个古镇,她最喜欢去那个破落幼儿园,她停留在滑梯的正中央,有些悬空,并不是模拟起飞。

2.A君无奈地叹了口气。

写字楼内一格格齐刷刷的防盗窗几乎格式化了他的天空。

从十八楼望下去,整个世界就像一盆搁置太久的杂烩,惟一的绿化带像垂拉的西兰花菜,一根根毫无表情的建筑物如同一根根泛白的骨头。

他感觉自己是杂烩汤上一颗胡椒粒,呆滞地粘在上面,无法再往下沉。

3.她坐在滑梯上看那些小孩荡秋千,有规律地做着圆周运动,幅度越来越小,最后停了,但她觉得至少还可以荡几下,与她的目光垂直为止。她一秒一秒地数。

秋千机械地僵住了。

4.A君坐在公交车上,平行于大地。

一路上遇见的花儿也在朝九晚五地开着,他甚至觉不出花与叶子有何区别,都按时间表排排好,上级下级的顺序。根系与根系之间错综复杂的人际关系……

一朵花也让他这么累,A君晃了晃脑袋。

一朵花与地面的倾斜角度为多少?

5.她将目光挪开了。

头顶上有一架飞机飞过,划出长长的尾线。真像软绵绵的猫尾巴,还缠着绵线,落在蔚蓝的天鹅绒上,挠得她心痒痒的。

6.A君还在思考那个问题。

一朵花与地面的倾斜角度为多少?

他决定,星期天去爬山。

7,她从滑梯上滑了下来。

秋千仿佛打了个嗝,又立住了。

她站在秋千架上,铁链摇晃着她的梦,一点点将她向天空推近,又拉下;推近,拉下。真是无忧无虑。

8.他累了,坐在登顶的台阶上,抱着膝,托着下巴。好久未舒畅地呼吸了。他看见的风景又逗趣般歪斜了,有某种构建式的美。

倾斜角度。

钝角或锐角。

一朵花的天平。

他笑了。

9.某一堂课,老师咳嗽起来,有些警告的味道。其实他是在清嗓子。

老师对同学们说:两条直线的关系,平行,相交,或异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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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先生与青皮桔

 

 

许先生去世已经好多年了。

她是我的外婆,也是一个小学教师,故乡的人都称教师为先生,她走了之后,我也就叫她为许先生。这么多年,我都已经忘掉了家乡话,忘掉了我留在那里的部分童年,然而,我还是忘不掉那一个青皮桔。

那时许先生老是咳嗽,家人都担心她的身体状况,没过半年,父亲就因为工作关系要调到外地,许先生没有说什么,就像平常一样,简简单单,油盐米醋。只是我在镇上小学上学的最后一天,我正在听数学课,班主任把我叫了出去,没想到是许先生。她手里拿着一根冰棒,脸上笑得如一株大丽菊:“孩子,来,吃冰棒,你最爱的香芋味。”多年以后我才知道,那是许先生听见学校外面有吆喝声,特地跑出去买的冰棒,那时她的腿脚已经不方便了。每每想到这件事,多年后的我总是潸潸然,哭得不能自已。

离别的那天,我的嘴里还是冰棒的香芋味,刚上卡车,我就闻到了浓烈的汽油味,难过得干呕。亲人们在车窗外纷纷向我们道别,司机要发动引擎时,人群里传来了熟悉的声音:“司机,等一下发动,等,等我一下!”然后我看见许先生努力地在马路上飞奔向远方。我只记得,远方是青色的。

不远处一个身影在颤动时,天空还是青色的。许先生终于一步步跑到了车窗前,把一个青皮桔塞到我的手里:“孩子,一路上闻这个桔子,就不会晕车了。”我只感觉到眼眶热热的,说不出话来,只是不停地点头。卡车终于开动了,许先生离我越来越远,青色的天空也越来越远。

那是一个刚摘下来的青皮桔,有脐,还有叶。我不舍得把叶子去掉,也不舍得丢下所有的记忆,随着车子走向那灰色的天空。我把桔子紧紧搂在怀里,甚至都不舍得去闻一闻它。也许这青皮桔真神奇,那一路,我没有晕车。

在异乡工作是辛苦的,家里没有什么积蓄,所以一切从简,我两年都没有回乡。在偶尔的电话里听见许先生的声音,我越发地想那青色的天空。第一次回乡后我才知道,许先生半年前就患了老年痴呆症。

那天,我看见了青色的天空,也看见了总是抬头望天的许先生,她时而笑笑,时而落几滴泪,安安静静,不哭不闹,像一个乖巧的婴儿。我凑了过去,小声地问:“许先生?外婆?还记得我是谁吗?”许先生没有说话,只是哈哈地笑,眼部皱纹泛起,像一朵涟漪。我急得快哭了,许先生却拍拍我的肩膀:“这是谁家的孩子,不要哭啊。”我转过身,不让她看见我的泪。

在故乡的日子是湿润的,里面参杂了过多的盐分,而我就在痛苦和安详里游泳,不知疲倦,恍若一只冷暖自知的鱼。鱼有记忆吗?如果它有记忆,那它是不是整天活在自己的泪水里呢?我不知道,但我知道,我对许先生的记忆,永不会变。

许先生依然不认识任何人,但我们喂她吃饭时,她总是尽量不流口水,在门口乘凉衲荫,看见我们进进出出,只是微笑,点头。

许先生的病情一天天加重,她已经不知道椅子怎么坐了,而且她还有很多慢病,看着她在微笑里受苦,我们只有抹抹眼泪。

相聚总是短暂的,我们又要走了,许先生至始至终都没有认识我,我走出家门,看见了青色的天空——电光火石的一刹那,我想到了!于是我放下行李,跑到巷子头的桔子树上摘了一只还没成熟的桔子。

“许先生,看!”我双手握着桔子,跳到她跟前。许先生看了好几秒,我看见她的眼睛亮了,随之有晶莹的液体在闪动:“孩子?”我的心猛地一跳,极其兴奋地说:“你记起来了?”然而她没有回答,只是一把抢过青皮桔,搂在怀里:“宝宝乖,宝宝乖,有了青皮桔,就不晕车,不晕车了哦。”我强忍住了泪水,我记得一直到我离开故乡,许先生都一直把青皮桔抱在怀里,紧紧地。

那也是我最后一次见到她。

也许,很多年以后,我也当了外婆,我会讲一个故事给我的外孙女听,那个故事里,有许先生,还有一只,青皮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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爷爷的五味

 

烫好大蒜和干丝,把腊月里自己灌好的香肠切成碎末,加上虾米和牛肉片,放入自己剥自己炸的花生米,最后用白糖、香菜、白酱油调味。这是每年大年初一爷爷都会干的事,故乡人称为“茶头”。我流着眼泪坐在回乡的车上,突然就想吃爷爷的茶头,天下第一美味的茶头,妈妈每年都会念叨的茶头。

故乡的早茶要在早上吃。每天,无论春夏秋冬,我的外公爷爷都会起大早去买,热气腾腾的包子花卷,五毛一个,用盐醋糖拌起来的茶头,三块钱一份,每天爷爷都会买来足份,然后,爷爷用筷子把茶头拌匀,配上一杯冒着白气的茶叶茶,夹几口茶头,看着我们大口大口吃花卷。故乡的茶头里有香菜,百叶,花生米,还有我不认识的东西。爷爷知道我和表弟喜欢吃花生米,总是会去买茶头的时候买一袋花生米,等茶头吃得差不多的时候,倒下一把花生米,拌匀,看着我们像拣豆子一样吃着花生米。早饭的时候,花卷总是很大,这个花卷和外面的不同,上面的菜和葱是足量的,点缀故乡特有的香肠碎末,吃上去就好像吃到了四季蔬菜,五谷杂粮,很是咸香。早些年在靖江,过年没有年货,爷爷会带给我们花卷和包子,都是一大袋一大袋的,虽然别人过年时数不清的零食,但是我知道,那时过年,我的味蕾一直在跳舞。

故乡的早茶不会只这么单调,还有米摊饼和油条,小店存起秋天的小米,然后把它碾碎,放入早已发酵好的米团,然后安安稳稳地沉上一夜,第二天,拿出一个大勺,舀起一团米泥,摊在铁锅上,加点水,米泥就被看不见的时间的手变成了米摊饼。油条炸得酥酥脆脆的,然后被米摊饼一卷,趁着热气被送进人们的口中,在牙齿里千回百转,而后被故乡的胃缓缓消化。这是爷爷告诉我的,还没离开故乡的时候,爷爷就会和我一起去小店买米摊饼油条,可是我总是先吃油条,再吃米摊饼,爷爷说这样也好,把甜的放在最后,人生越来越好。那时我还不懂这句话的含义。

其实爷爷早上最爱吃的早点是黄烧饼。妈妈也爱,后来的我也爱。上次回去时,我特地和爷爷一起去买黄烧饼,开店的是一对夫妻,用劲道的面团裹上馅料,再用结实的木棍擀一遍,撒上芝麻,然后手探进炭炉,把面饼紧紧贴在炉壁上,剩下的芝麻也不能浪费,用小扫帚扫进小碗里,等会儿撒在另一张黄烧饼上。妈妈爱吃椒盐味的,我爱吃龙虎斗,龙虎斗就是糖和葱为馅料的,爷爷总是做两个椒盐,两个龙虎斗,喂饱我们空落落的胃。那次爷爷差点和别人吵起来,因为那是最后一锅黄烧饼了,后来爷爷赢了,但还是留给人家一张解解馋。爷爷没有用塑料袋装,而是带来了纸箱子,保证我们吃的时候是恰好的温度。每次我们要离开故乡的那个早晨,爷爷都会在店前站上好半天,回来时就是满满一箱子。高二时学习紧张,爷爷就寄来了50张黄烧饼,30张龙虎斗,20张椒盐,那段时间,上晚自习前,我都会吃着温好的黄烧饼,看动画片放松一下,仿佛童年就是昨天。

爷爷带过来的不只有黄烧饼,还有水产品。故乡是水乡,鱼啊螃蟹啊都是鲜活乱跳的。有一年爷爷来看我,打开门,爷爷拎着一桶螃蟹,当天爷爷就煮了几只,剥开壳,黄肥膏美。螃蟹虽然多,爷爷最常给我们的还是故乡特产鱼圆。鱼圆入汤油炸都很鲜美,它最美味的时候就是刚被勺子挑出来的时候,一剜,一挑,直接下锅一过油,端上来时颤颤巍巍的,还流着油光水沫,像暮色四合时微微发光的夜明珠,在人们眼睛里尽情地流金溢彩。我挺爱吃鱼的,在学校食堂里也吃过所谓的鱼圆,可惜相差太多,罢了,罢了。

如果不上学,我愿意每个春天都在故乡度过,因为春天有好味的春卷和金刚棋。春卷炸得刚刚好的时候,不要顾上烫嘴,一口下去,糯糯的米粉从嘴边溢出来,然后张嘴大声哈出热气,估摸着温度咽进胃子里,然后舌头伸出嘴唇,一转,糯得快要化的米粉被舔进去,和春卷里的鸡丝香葱发生美妙的化学反应。不过,春卷是一块钱一个,虽然外面的人觉得便宜,可故乡的人们都舍不得买了吃,于是卖春卷的小夫妻出去打工了。上次回去的时候,爷爷带我们去小镇上走走,遇到了另一个人家正在伸着大筷子拨弄着在油锅里翻江倒海的春卷,爷爷买了5个,虽然不是从前那对小夫妻独特秘方的春卷皮,也不是童年的味道了,但我和表弟都吃光了。

金刚棋其实是四季都有的食物,但是我记得它总是和春天有关,因为有一年春节,爷爷给我买了很多带走,然后整个大地就春暖花开了。金刚棋在我记忆里是如此美好的事物,不只因为它和春天有关,也是因为故乡已经没有这种美味了。它整个形状是星星一样的,但比星星胖,也比满天星瘦,咬下去,似乎没味道,有点咸,但是第二口下去它就散发出迷人的味道,我想了好几年才想到一个词形容它:“风味”。从前爷爷家后面有条巷子,一直走下去就是做金刚棋的人家,爷爷来了精神,就会迈着稳健的步伐给我去买,卖金刚棋的是一位老人,前些年去世后,就再也没有那种味道了。想想,我从来没去过,也很是遗憾。

伴随我一年四季的美味是豆腐干。记得很小的时候,我不爱吃饭菜,等大家吃得差不多的时候,爷爷就会一手塞给我5毛钱,一手给我个空碗,叫我去打份豆腐干。卖卤菜的人家在大街上,去大街要穿越一条长长的黑巷子,爷爷知道我害怕,总是在巷子头等我。豆腐干是卖卤菜人家的副产品,用剩下的卤汁混上八角各种香料慢慢煮出来的,人家知道我爱吃,碗给我的时候,豆腐干都与汤汁持平,回到家,我都会把八角挑出来,可是我一直很佩服八角,奉献了香味被抛弃了,还是一副无所谓的模样。汤汁味道很香,我要拿它来泡饭,爷爷总是不准,可是豆腐干配白饭也是很香,那香味一直生存在我的骨子里。

后来卤菜摊子消失了,消失了很多年,也没有再出现。每年回家时,桌子上都会有豆腐干,味道不同,但我还爱它。消过食后,故乡的人们就会“吃下午”。因为有点小胖,妈妈不准我去吃下午,可我总要出去溜达一圈的。爷爷时常和我出去,就会带我去小馄饨的摊子。这儿的小馄饨类似于云吞,水面皮柔柔的环抱着肉馅,在汤水里起起伏伏。一般我过去的时候,馄饨已经包好了,我就坐在长桌子旁等着。桌子上放着辣椒酱和胡椒粉,没过一会儿,馄饨好了,热乎乎的一碗,端坐在我面前。爷爷一般不吃,在摊子外面等我,镇上的人都相互认识,时不时有声音传来:“许爹爹,在等谁呢?”爷爷用骄傲的语调回答:“我家外孙女回来了。”浑厚的声音来到碗边,扑通一声跳进小馄饨里,溅起的胡椒粉呛进我的鼻子里,我有种想要哭的冲动。

每次回家,和爷爷出去转悠,都会去一趟老街。从前的老街口有我爱吃的小圆子。小巧的实心圆子,用热水烫熟,然后再盛进糖水碗,每碗两毛钱,小时候的我吃得不亦乐乎。现在的我吃汤圆,都不爱吃有馅料的,就像吃粽子一样。小时候爷爷会包非常漂亮的粽子,粽叶里装满晶莹剔透的糯米,一点馅料都没有,熟了之后,剥下粽叶,不管黏乎乎的手,拿起筷子就一下子插进去,然后挑起它,蘸起白糖就是一口。长大后的我过端午节,都吃不到实心粽子了,就像元宵节吃不到实心圆子一样,味蕾一寂寞就是好些年。

这么多年过去了,爷爷的味蕾也没有变。爷爷原来是上海的老工人,喜欢甜甜糯糯软软的东西。妈妈也爱吃,我也爱吃。过年时的糕,糖,果子,他都爱吃。果子,是故乡一种食品的称呼,是一条面团裹上白糖炸出来的成品。故乡的炒米糖,核桃糕,水果糖,奶糖,爷爷牙齿好的时候,都会时不时地吃一个。爷爷身体每况愈下的时候,我在南京用校园卡刷了许多鲜花饼、榴莲酥、蓝莓派寄给他,他吃了一口,说:“太香了。”也就是那个时候,我终于明白,爷爷还是故乡的胃,而无论什么时候,什么地方,我也是故乡的胃,而我的泪腺,也已经埋在了故乡的河里,绵延不绝。

车子到站时,我恍惚间才想起,甜甜糯糯软软从此就是酸酸涩涩苦苦了。故乡的北风吹在脸上,我心里却一直在怀恋生命里每个离我而去的味道。

爷爷下葬时,守夜和送葬的人们纷纷吃起了带来的鸡蛋糕。我也拿起了一个。风很大,阳光依旧照耀。鸡蛋糕刚要入口时,想起爷爷也爱吃,泪水不知不觉就落在了蛋糕上。

这块鸡蛋糕……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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薄茶如醒

 

相遇了,一杯茶。

那个座位仿佛一只等待已久的紫砂杯,接受住了我和雨汽的重量,入罄,恰是落入盖中的瞬间,茶的序曲就开始了。

老师未多言。

第一要暖壶,摆在面前的是两碟青瓷,两碟汝窑。汝窑的初妆似于青瓷,随着时光的渗透,便慢慢绽放,裂出更久远更具韵味的冰裂纹。茶杯是细腻的白瓷,恍若一颗纯净的、不经污染的心,冷冷地宿在世俗中。一股暖流滋润了它,于是,这颗心饱满,接纳了一首禅诗——茶叶。

第一泡茶匀成了四杯,青瓷中的茶远比汝窑中的更清嫩晶莹,也许这就是时光的力量,能将裂纹绽放,绽放得更渊深,而凡人似我,愿选择更小巧清越的那杯。入口赞绝。一股奇异凛冽的香瞬间从雪山滑下,击穿挡在胸中的佩环。这也是一入世的振奋,采撷了婴儿的眼神和啼哭酿成的第一杯。口感最好的是中间那泡,茶叶被打通了经脉,能如鱼儿般畅游水中。茶叶在水中、杯中、壶中,每点每时都有不同的香味,此时轻嗅,就有了一种空谷幽兰的味儿,宛如心遁入境界的空响。最后一泡是回甘,茶已被水疏通到了根系,有了初始的香甜,恰好,恰好,一个圆满的人生。

“茶艺,其实也就是简单的一句话。”老师的手拂着散在桌上的泡完的茶叶,寂寂地,散着熟香,如人生圆满后未消弭的灵魂。

“拿起,放下。”

字字音节,使窗外雨声刹那黯淡无光。

“当你拿起壶时,你就放下了杯;拿起杯时,就放下了水。”

我持壶的手一抖。

拿起不容易,放下,却是最难。拿放之间,决定了茶的香味。

于是,我放下了过去,放下了纷争与烦恼,手中握住的,只有壶与一股暖流的力量。

先要过滤第一泡,人生有浊气,也许就从母体或玄妙的前世中带出。滤过,放下。茶从壶口沐入杯中。我的茶,第一杯自己的茶,从未有过的甘甜,在唇齿间,有了释怀。而第四泡酿得醇香,格外鲜冽,仿佛一个精彩的青春。

时间在茶光中沉转上浮,第八泡中,茶是预料中的清淡稀薄。淡得竟有了一股草藻的香,也如雨后残余的露珠,没有等到回甘,茶叶散在桌上,那香还不绝,如足音过后,漫地的落叶。

问及最满意的,我心中默念,最后一杯。

那茶如回忆淡薄的影子,贴在杯沿,遂入心肺,那么薄,那么淡,仿佛也有着雨水的清涩,是梦醒时无尘的风,这未完成的最后一杯,恰是茶艺最深刻的哲学:放下。

又走入雨中。

醒了半晌的尘梦,淋了一滴雨,正待长成一棵茶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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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苹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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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曾经遇到过一个苹果。

一个红透了的苹果。

那时我还小,才上初中,同桌是一个会脸红的男孩子,是的,吵架也会脸红,我和他吵过不少架,每次都是他先道歉。我还暗暗觉得,他很有绅士风度。后来老师调整位置,我和他分开了。

那天下午阳光很好,骑着车上学,想着一些遥远的事,突然就想起了他。他是上午走的,调到了第三组,不知道为什么,我的心里空空的,就像一间许久没人打扫的房间。来到教室,看见新同桌,一个跟我没说过几句话的男生,不经意间,我就把目光投向了他,他在和他的新同桌谈笑风生。坐到座位上时,我终于呼出一口气,不是为了什么,只是因为在这个角度,我看不见他。我的手伸进抽屉里拿书时,碰到一个带着令人舒服的凉凉的东西——一个苹果,上面贴有一张纸条,写着“送给你”和一个笑脸。熟悉的字迹,是他。

我没有一丝微笑,但我觉得我的心里长出了一颗苹果树,然而那个最大最红的苹果,恰恰好落在了我的手里,它是我的。

我没有把它吃掉,也没有扯下那张纸条,我只是小心地把它放进书包夹层里,完整地带回了家。回到家,我也没有把它吃掉,我只是把它放在书柜上,有纸条的那一面朝外。它是那么红艳圆润,就像一首白朗宁的诗。我看着它,仿佛在这个苹果上读出了字,读出一颗也是那么红艳圆润的心。

我已经不记得那几天时怎么过的。只记得因为角度问题我坐在座位上看不到他,我只有在传本子的时候惊鸿一瞥,他还是那样,会脸红,会一些些女生不会的奥数题,会朝着老师傻傻地笑,只是,那只属于我们俩的吵架再也没有出现。在那一次次短暂回头中,我第一次听见自己的心跳。

每天回家,我都会朝着那一个苹果说话,苹果恐怕也听厌了吧?小女孩的琐碎,小女孩的心事。然而苹果还是一副好脾气的样子,散发着清香,散发着诱人的光泽,就像一个银碗,盛着米粒一样的秘密。渐渐地,每次我从水果摊路过,看见苹果,我都会想起他,想起他灿烂的笑容,想起他吵架时脸红的样子。简简单单,就像一个苹果。

苹果开始溃烂时,我不知所措,随着时间花繁叶茂,苹果溃烂的地方开始流水,我知道,那是苹果酒。闻着阵阵酒香,我仍然没有把它扔掉,没有为什么。

苹果彻底腐败时,我留下了那张纸条,只是上面已经有了斑斑痕迹,那是一个苹果留给世界的脚印。那天我路过水果摊,于是买了一个苹果,把纸条贴在上面,就像原来那样。然而,我知道,纸条还是原来的纸条,我还是原来的我,只是苹果,已经不是原来的苹果了。

我一直坚持那个习惯,等苹果腐烂时,再去买一个,贴上纸条,放在书柜上。直到初中毕业。我拿着毕业联系簿找他,他愣了一下,还是写上了自己的联系方式。然而,在寄语那栏里,他只写了“一路顺风”。

回了家,我望着望着苹果,流了一滴泪。

我现在还记得那滴泪落在地上的声音,虽然我已经是大学生了,我没有打过一个电话给他,也没有再为他买一个又一个的苹果,因为我知道,处理一个苹果最好的方法,就是吃掉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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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一粒米上安睡

 

 

天下粮仓?!

我想你这时的眼睛正做着剧烈的收放动作。没想到在路的尽头,这座房子是如此庞大,以至你还不及窗户高。

想想你一路的艰辛吧,奇崛的山石与汹涌的急水却浇铸了一个水泥般的你。你从很遥的远方来,寻找一粒叫做希望的米。

你所在地的老人们说的是对的,尽头确实有粮仓,而且,很大。

你拼尽了最后力气扑向你梦寐已求的所在。结果只拽住了一根草。确实,这粮仓太大了,远远超出你的想象。

需要一个阶梯。

在哪儿?怎么办?

你突然就这样发现了你的无知,你不了解这儿,但你无法知道这儿是否了解你。你不知道潜藏的危险,但危险照样会嗅到你。

天气很阴。你的眼睛正郁结着某种无法说出的情绪。

很抱歉,这是路的尽头。你已知的只有一根草。

你手上的草也说,它所知的,只有杵着的一个人。

你突然想念起了你的故乡,那些熟悉的事物到了这座粮仓前,也只剩下了一个定义:远方。

你想继续向前走。可我说过了,这是路的尽头。

你开始默默数落一路上遇到的每一个指向牌。

真是该死。

阶梯!阶梯!

你期待着手中的草向你说话。

你想变成一根草。

一根草想变成你。

有一粒米开始在粮仓中默默数落你。

你走了这么多路,只需要一个阶梯,这个名词甚至大过了能包罗万象的远方。

只是一个阶梯而已。

可,你疑惑了。

跋山涉水,路的尽头,心的方向,在哪里?

你无力地坐在了草上。

日头开始滚到云的边缘了,粮仓的层顶开始泛出奇异的金光。

除了阳光,你只剩下一段闲坐的光阴。

又想了很多。

天下粮仓,顾名思义,这座不可思议的房子拥有天下最香糯的稻米。

而你,也不过是前仆后继者之一而已。

你折下了一段草梗,在土地上画太阳。

微风拂过,你欣欣然闭上了眼睛。

又想起了小时候捉迷藏的游戏。

5,4,3,2,1……5,4,3,2,1……5,4,3,2,1……

突然间,风吹来稻米的甘香。5,4,3,2,1……带着童年最新鲜的好奇,你睁开了眼睛。

——啊,此景正如孩童最精致的想象。

窗户,正朝你洞开。

而风,稻米味儿的风,正把你悬挂在空中。

像鸟翅优美地滑过,你进了粮仓。

一棵草,举着阳光,向你告别。

稻米堆最高处,闪着一粒比世界上任一珍珠还晶莹,比任一枚皓齿还洁白,比一缕风还柔顺,比任一种想象更圆润的,一粒米。

忽然,一粒透明的米,从你的眼里,落下。

在风吹疼阳光的一瞬间。

那一粒米,终于安睡在了这宇宙的粮仓里。

 

三毛的近义词

 

一只鱼游过河水的缱绻,恍若一种人生。

这样的人生,总是眷顾水汽缭绕的周庄。

初到周庄,总觉得时光倒退了五十年。一切都是慢的,船儿悠悠地经过,就像掩面的新娘路过陌上花开,稍微露出点喜色,又被风吹散了。一切也是轻的,轻的好像婆婆手里来回的船橹。

那船橹逐渐变细,深成一根针,刺破我关于故土的所有记忆。

故乡也是一个古镇,如果没有填河,应该就是周庄现在的模样。那里的鱼圆鲜美,藕夹敦实,人也实诚可靠。不要小看街上拉板车的人,他笑起来也带着佛光。若说故乡最动人之处,不在于千年历史,不在于万亩荷田,而在于随着水浪一起起伏的故乡人的一生。

无论刮风下雨,祖祖辈辈生活在故乡的老于总是在天蒙蒙亮的时候就起来了。就像故乡里所有的渔民,老于是没有鞋的。他们总要下水,鞋子成为一种奢侈物。可是老于总是笑兮兮的,带着所有的满足。在沟壑纵横的笑容里,他的一生,也慢慢升腾,直至虚无。这也是故乡大部分人的写照,可是就如同老于一样,他们的笑容干净而纯粹。

走在周庄的小路上,我一直在畅想这里的人生。正如三毛所说,她来到这儿,就觉得前世就住在这里。其实,周庄一直生活在每个中国人的骨子里,就像故乡于我一样。如果真有轮回,我也会选择水乡人生,小桥流水,至死方休。

漫步在石板街上,无视身旁拥挤吵嚷拍照的人群,循着水迹,我来到一条古巷。水汽氤氲,天上下起青色的小雨,远处似乎来了一位持伞的姑娘,水光流转,眼眸无垠。小雨连绵,姑娘却越来越远。到姑娘看不见的时候,我们到了一家糕饼店。

店主是一位戴着一副眼镜的大嫂,她的面前是码放得整整齐齐的芝麻糕核桃糕,就像一队过马路的小学生。大嫂亲切地笑着,恍若刚结束了一天工作的老于。芝麻糕入嘴酥软,嚼起来香气四溢,就像水乡里的人生,越品越有味。

嘴巴里芝麻味还没有散尽的时候,我们就看见了不远处一双双精致的小虎鞋,是给婴儿的。走近一看,是一位老奶奶在绣鞋子。游客纷纷也凑近来看,还有人举起相机。老奶奶似乎有些害羞,侧过身子,而手里也没有停歇。这就是古镇的哲学,无论生活酸甜苦辣,带着淡淡的羞赧,虔诚地继续着生命的接力。

周庄的最后一站,我们来到了三毛茶楼。三毛在这儿呆着的时候,想了些什么呢?我们无从揭晓。而我知道的是,三毛在无限接近周庄,而周庄的鞋底,也绣上了三毛的近义词。

 

蒙尘的王国

 

乡村老师小戴一直记得《爱丽丝漫游奇境》,它是孩子们最爱的故事。大学毕业后,他没有选择继续留在都市,而是毅然决然地离开了他所熟悉的车水马龙,投入这荒芜的大山里。山里交通不便,孩子们有时要走很长的山路才到学校,而他们亲爱的戴老师,总是在最靠近他们的地方等他们。孩子们休息的时候,戴老师会下山取水。他说,他的梦想,就是给孩子们带来希望,哪怕这希望微若星尘。再苦再累算什么,山间鸟鸣就是对他最好的回馈,说着,阳光照进他的眼睛里。

阳光不会对任何人吝惜自己的温暖。可是送奶工小秦总是先于阳光出门。天还没有亮,小秦整理好自己的衣服,把牛奶瓶整整齐齐地码放好,骑着电瓶车就出发了。冬天天冷,尤其是阳光没有出来的时候,小秦却顾不上,骑着电瓶车一路逶迤,似乎为太阳的初升而祝祷。订牛奶的用户分居各地,小秦总是不厌其烦。一想到牛奶给他们带来的温暖,小秦嘴边扬起满足的笑。到了风雨雪天气,小秦依然准点起,准点送达。“我梦想成为自己的阳光,为他们送去温暖。”这是小秦的座右铭,就像他的牛奶,恰到好处的温热。

三轮车夫老陆总是期待每天出门时,桌子上会有一杯温热的水。可是,他工作都太早了,老伴身体不好,子女都在外地。三轮车有时也不尽如人意,不是掉链子就是手刹有问题。老陆没有怨言,立即把三轮车拖到修车的地方,“车子坏了当然得修,日子不如意也不能放弃。”老陆这样说。其实老陆有一个“很大”的梦想,就是有一天,他能舒舒服服地坐在奥迪车里,当一回乘客。奥迪是他儿子最爱的车,他在外地打工。老陆总是打电话让他别回来,他和妈妈一切都好。儿子说,没关系爸,过几年我开奥迪回来接你。老陆听了泪汪汪的,医院里的身体检查报告还在抽屉里,皱巴巴的。

老谢夫妇一天的工作就是把皱巴巴的面团变成顺滑薄透的煎饼。忙碌了一个白天,到了晚上,就是最不能掉以轻心的时候了。铃声一响,学校里的孩子们鱼贯而出,放学的时间很短,学生们很快就去上晚自习了。于是老谢夫妇都会加快速度做煎饼。一个又一个冒着热气的煎饼送到学生们手中,老谢夫妇总是带着微笑说,“你要几个煎饼?”“香菜要不要?”“给你找的钱。”日复一日,从未倦怠。老谢对他的媳妇说,辛苦你了,我的梦想,就是有一天能开一个饭店,你做老板娘。老谢的媳妇笑了,那是她听过的最好听的“情话”。

夜深了,小谢夫妇正在收拾摊子,老陆拉着这天的最后一个客人,小秦忙着联系明天的牛奶,而戴老师,正在灯下阅读着《爱丽丝漫游奇境》,明天要讲给孩子们听。爱丽丝的奇境不过是她的一个梦,可正是有了梦,世界才变得可爱。在无数普通人的梦想里,他们是国王,他们有着自己的王国,虽然茫茫红尘给它们披上了风沙,但在一天的疲惫后,这些夹杂着泪水与苦痛的梦想,依然熠熠生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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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日从夜晚开始

 

不知是不是池塘里的青蛙,“扑通”一声,春天就被吓走了。

夏日在枝头聒噪,一整个夏日都在枝头聒噪。它们是在慨叹春天的短暂么?或者只是在唱歌,唱它们的生,也唱宇宙万物的消逝与重组。从它们的第123个音符数起,盛夏的夜晚就开始了。

从春飞到秋的大雁告诉我们,每个地区的夏夜是不一样的。在城市,公园里人们散步锻炼,街道上车水马龙,楼房外的空调哈着“呼哧呼哧”的热气;在农村,家家亮起或白或黄的灯光,家外面深蓝而幽静,家里面的人们赤红着脸庞看电视。而我独爱小镇的夏夜。它是溪水的清,墨玉的静。它有蓝印花布的纯洁,也有景泰蓝的光泽。它是你幼年的糖,童年的蚕,少年的缪斯。它爱你胜过于你想念它的眼泪。

眼泪常常属于夜晚。而夏日的夜晚,不需要这样的盐分佐味。从黄昏开始,小镇上的花朵开始交换接力棒。晚饭花是最爱落日的。每当太阳的余晖爱抚大地,晚饭花就开始睁开眼睛。有的眼睛是红色的,有的眼睛是黄色的,还有的是红黄相间的。它们辛苦了一个春天,终于从枝头学满毕业,昂着头,见证夏日最温柔的时光。这时,你爱它,或者不爱,都是无关紧要的。晚饭花相信天空,天空也相信它。

当晚饭花在风中轻轻摆动时,夜晚的动物们就已经按捺不住了。青蛙开始拿着教书棒,给蝌蚪们补习,呱呱呱,真是认真的班主任;蚂蚱的跳远课已经爆满了,而且学员们个个都是种子选手,说要超过刘翔呢;蜻蜓盘旋在青蛙与蚂蚱们头上,它可是教务主任,监督着学风学纪。校长呢,就是盈盈发光的萤火虫啦,它给大家提供整个夜晚的光明。夏天的大自然夜校如此多娇。

在花丛与动物们之间穿梭的,当然是年少的我们。约好了一起捉迷藏,一个都不能少。东头的笑笑哥跌了个跟头,西边的小玲子做了个花环。我们坐在石凳上摇动双腿,风穿过我们的发梢,美好的夏夜留在童年。

怎能忘记这样的夜晚呢?离开小镇多年的我暗自追问自己。晚饭花的香味依然萦绕心间,那只小蝌蚪学分够了吗?小蚂蚱最后跳了多远?一起玩的孩子们,你们在哪里,会怀念这样的夜晚吗?也许没有答案了,可是每一年都有夏天,每一天都有夜晚。无论城市,农村,小镇,夏日从夜晚开始,而那些真真切切的、关于夏天的回忆,也不会因为夜晚的结束而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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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城之花

 

这座城等了五百年,正等来了这季开得刚刚好的小城之花。

夏日是什么颜色呢?有人说是红色的。红色如火,正如小城红红火火的夏日生活。自然馈予我们的那一抹红色,正是象征慈母之爱的凌霄花儿。梅雨季节一过,凌霄花就在一座小楼的后窗外渐渐繁茂,远处的一个异乡人在弹奏着木吉他。这火红的花儿啊,有多少人心里愁出了血,只为夏日故乡的一瓣红唇?也罢,也罢,小城的花儿开着,小城的人儿幸福着,那些远走他乡的游子们,只要知道这些,就已足够。

一片月季的凋落使夏天提前盛放。月季是平民的花,稍有闲情雅致的人家或多或少都有几株,栽在庭院里,栽在门前,孩子回家了,嗅一朵月季,看着时光在门前小路上得得走远,转眼,孩子就长大了。

当孩子们还没长大时,凤仙花就是最受欢迎的,凤仙花又名指甲花,摘下花瓣,捣碎了加入明矾,涂在指甲上分外好看。好看好看,得中用才行,石榴花就是又好看又中用,捧一本书,坐在石榴树下,又是一个灿烂的午后。夏天过后,小城里的每一个人都将记起一片花瓣,一朵石榴花,一颗石榴树的孤独,以及她们带给我们的,沁脾的宁静。

小城的人不会忘记一种小花,名字叫红参。她那样小,如一只猫的小小指甲,浸润了泥土,阳光,雨露,就如同小城里的人,在角落里,偷偷地,绽放。

小城那位瘦瘦的老作家说,幸福花要在尘土里开。木槿就是这么一朵象征幸福的花。美与时光在书页里匆匆刷过,木槿正是书里最精致的文字,上帝稍稍一排,又变换出别样的美丽,一如小城,从不同的角度来看,都是那样醉人,寄情于这样的小城,难怪开出如此幸福的花儿来。

只有水才能割开一座小城,而水边的忘忧草,割开了远在天际的一朵云霞。小城是让人忘忧的,一朵花有着一个人的光泽。忘忧草旁住着几户人家,小桥流水,日子过得闲云野鹤般。有了这株花,小城里就不会有失眠的人,他们都会微笑着入睡,等着秋天丰收的芳香。

芳香乘着微风而过,原来,莲花开了。在河边,一朵莲花一本书,一生一世一双人,小城的生活就是这么惬意。一个声音,切切地近,淡淡地远,原来那是莲花的私语,她们在向这座小城倾诉,倾诉她们未完的思恋。一只蜻蜓从远处悄悄接近,然而蜻蜓不会徘徊,徘徊的是季节。小城的每一个季节都是一朵花未完的思恋,人在思恋一朵花,一朵未开或凋谢的花心里,也会住着一个人,陪着她们,度过一个又一个的青春。

葱兰也盛开了,远远的一片白霞。然而最让小城的人们惦念的,还是那最朴实的丝瓜花。丝瓜接在藤蔓上,花也开在藤蔓上,就像这里的人,生在这座小城,成长也在这座小城,他们都是茫茫大地上最灿烂的丝瓜花,每天迎着阳光,等着结出果实,被上帝的手摘除,结束他们朴素又充实的一生。

小城之花,盛开在了每一个小城人的梦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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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园哲学史

 

一个校园。三部滑稽剧。小丑的悲哀。一本牛皮封面的哲学史。

谁能告诉我四者的区别?

月考像老妈的唠叨又结束了一段。

分数像老爸的鸡毛掸子又迅速抽出来了。

我的分数像一杯变质的牛奶,搁得再久也是沉淀。

下一句我想说的是,我还是这样,独来独往。有些闲舌妇还是爱嚼我舌头(花季少女怎么那么快就进入了更年期了呢)。有时我就会七晕八素地认为我不是生出来的,而是从一个不特定的人嘴里吐出来的。看来我能在某一瞬间成为下一个达尔文。

“那家伙作弊。”

首先我很高兴那些人没直呼我名。因为我的名字是在我产生前由他人决定的,可不关我什么事。其次感谢他们在我听得见的范围内说了这句话。这就代表我没有掉入“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的套套里。不过——

好的,你们说我作弊,我祝你们坐毙。

这,就是校园世界观。

我在我亲爱的校园里发现了一个堪比新大陆的定律:

老实老是闹事,老师脑室老是老式。

看来,我要像政治老师讲哲学一样讲给你听:老实的人常是貌似的,他们的形容词总是少而固定,他们的动词常是变化无常,他们的副词常是灵活多变。而,祖国的园丁——老师们,他们脑室里基础设施异常陈旧,属环境陌生型城市。花朵儿——我们,不是渴毙,就是溺毙。

当然,这是我在校园里跌打滚爬十几年的宝贵经验。

老师整起一个闹事的学生,结果是如学生命根——分数般几家欢乐几家愁。

学生整起一个老式的老师,结果是如教育命根——素质般啼笑是非皆文章。

这,就是校园认识论。

亲爱的教育制度剥夺了多少生生少年的深深睡眠啊!课堂上,在一阵微醉般的浅睡里,我歪着嘴嘀咕。这举动是万分危险的——你微醉,老师让你遭罪。

很简单,这,就是校园方法论。

浅睡要不得,呵欠是万万要得的。再怎么说,怎能压抑呵欠呢?不然,就是你活得太压抑了。呵欠带来的一系列反应,你只能藏到哪是到哪了。当老师的提问如当头一斧劈来时,你也只能赤手空拳的接招了。

持之以恒,你将如盾牌一样,风吹不倒雨刮不跑。

在以后的社会生活里,这是多么珍贵的品质啊!放在珠宝行,保能把你卖个500万。

那时候,你就能骄傲地说,当年,老子可是XXX的学生,身经百战始成金。

这,就是校园发展观。

“哈哈哈,”我听见空中有人大笑,“老子不是生出来的,不是从人嘴里吐出来的,老子是辨证出来的。”

哦。那么恭喜他。

我曾在某片沙漠骑过头骆驼。下来时,我看见一只骆驼正朝我笑,撂着俩琉璃白的大板牙,我也朝它一笑:“哦,原来你也有哲学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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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绵的水塘

 

急急坐上赶回家的车,雨点似有似无地敲打着车窗,就像是故乡梅雨季节,小女孩踩在水塘里欢快的脚。童年里我也曾这样做过,爷爷家门口有水塘,一下雨,我就没心没肺地踩水塘,那时爷爷就坐在家里捣鼓着各种各样的电器。恍恍惚惚间,我看向窗外,雨似乎很大,却只是霏霏,我似乎没事,却只是潸潸。

爷爷其实就是我的外公,从小叫惯了,就不改口了。记忆里的爷爷总是和各种机械零件联系在一起,还有一辆大金鹿,是蓝色的,深蓝色,有锈斑,就像是故乡深邃的星空。小时候我坐在前面的单杠上,爷爷骑着车带着我在不大的故乡转悠,那时,我认识了很多花,很多树,很多人。

前几年爷爷的大金鹿丢了,我回故乡时,爷爷没有提过这件事。但是我也会常常想念那辆大金鹿,和一段晃晃悠悠的童年时光。

我是8岁时离开小镇的,那时爷爷跟着我们搬家,搬进了一个很破旧的出租屋,但是我不认识路,爷爷特地告诉我,到了路口,看见红色条幅转弯一直往前走就是的了,后来爷爷回了故乡,红色条幅也没了,而我记住了回出租屋的路。

搬到新家的第二年,爷爷就来了,打开门的时候,一股腥味就扑面而来,爷爷带来了一桶螃蟹。“给孩子补补。”爷爷就是这句话,没有啰嗦什么。后来爸爸要出去学习半年,我每天没人送,爷爷就给了我几大条的硬币:“坐三轮车用。”我每天拿着爷爷给我的晶亮的硬币,心里又是高兴又是难过。

后来爷爷没再来几次,上大学那年,爷爷来了,还是倔倔的老脾气,但是比以前瘦了,爷爷问我考到了哪里,我说南大,爷爷很惋惜,说:“怎么没有考上南师大?”有人就笑了,后来回故乡的时候,爷爷特地跟我说,说他去打听了一下,还是南大好,南大好。那年,爷爷知道我喜欢摄影,最后买了个单反给我,可惜在他买给我的单反里,没有留下几张他的照片。

进入大学后,我在报纸上发表文章,那次发表在晚报上,爷爷拿着报纸,见到一个人就说:“这是我外孙女写的!”阿姨说给我听的时候我是笑着的,可是现在想想,只是黯然。

爷爷身体每况愈下了,今年国庆节回家,阿姨问他知不知道我是谁,他想了好半天才想起来。去了南京后,我打电话给他,他语气里透露着开心。后来阿姨说,那天他们回家后,爷爷一脸神秘地对他们说:“刚才南京的一个亲戚给我打电话的。”还死活不肯说是谁。在这之后,爷爷的思维越来越混乱,每天都是笑话。我们被他逗笑,心里却感觉被雨淋透了。

回到故乡时,爷爷闭着眼睛躺在草席上。很瘦。嘴巴就像他睡觉时一样张着。家里人很多很嘈杂,我的脑海里却只有很久以前,他唤了妈妈一声:“红玉啊”,声音有点沙哑,却像遥远的芦笛声一样恳切。不知为什么,我脑海里一直是这句声音,仿佛爷爷还在和我们说话似的。“红玉啊”,“红玉啊”,“红玉啊”。

今天没有下雨,没有那连绵的雨,也没有了我的爷爷。我们折元宝,烧纸钱,人还是很多。可是我却想起了爷爷还没有那么老时,我在爷爷修理机械的桌上发现了一个奇怪的东西,看进去,有美丽的图案,还可以变换。爷爷告诉我,那是万花筒。

在泪水涌出之前,我想说,爷爷,这五彩缤纷的世界,我看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