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派丛书(散文卷之第七卷)

里下河文学流派作家丛书(散文卷)

第七卷目录

 

写在前面

宗崇茂作品

宗格庄:春天物事

另一座村庄

故园拍

过年纪事

大河堤

补丁旧景

远去的年

天堂里不用拐杖

小吃店里的对话

 

薛梅作品

嘉木三章

家住日涉园边

春吃野菜正当时

饮??者

文人的渔父情怀

 

朱秀坤作品

垛上芋叶水中荷

曾经的水码头

那些可爱的水鸟

水边的声音

水乡孩子的夏天

水乡初冬

亲水之乐

水荡翠苇

水禽三章

水湄四韵

 

陈德兰作品

草尖上的记忆

拾泥螺

亲近一块土地

风是村庄的信使

清香在指间

指尖上的村庄

酱缸里的春秋

一棵开花的树

人鬼共享小馒头

另外一个村庄

韭菜

炝蚕豆

菱角往事

挖河泥

蒹葭苍苍

 

宋桂林作品

人活一棵树

一个人一条河

疯跑的村庄

背?影

菜花吟

风一样走过

五月的蚕豆

母亲的春天

怀想中的父亲

 

戴中明作品

永远的秧歌

乌巾荡情韵

窑烟的记忆

罱泥的爷爷

芦花白处有我家

紫燕

 

马张留作品

春天悄悄来

匆匆雪白,此时花开

稻花深处

家乡的油菜花

家乡最忆银杏树

走进绿色抒情诗

一个人的仙鹤湾

水乡泛舟

草木之中的村庄

父亲如蚁

有多少猫可以重来

剃头匠老李

乡音如水

听取蛙声一片

五月槐花香

食桑葚果

粽子

记忆中的年画

童年的风筝

乡间市集

立夏吃蛋

端午,与一条江相连

 

顾维萍作品

栖息在金东门的美妙时光

让我慢慢的靠近你

迷人的水乡夏夜

一路上有你

表姐茅佳

永红

 

单玫作品

老屋的记忆

东门外大街的旧日时光

消失的小巷

冬至的月亮

垛田印象

那一弯秀美的月牙泉

涤荡心灵的海天佛国

丑的烦恼

走进冬夜的大门

陈呆子

三轮车边上的女人

楼道里的小狗

狗的爱情

 

 

 

写 在 前 面

 

千百年来,里下河地区创造了独特而灿烂的水乡文明。水网稠密,湖荡相连的水韵风情,既赋予这片土地的人们以淳朴和灵性,也为文学创作提供了丰富的精神滋养和灵感源泉。只要我们稍加注意就会发现,自上世纪八十年代以来,里下河地区涌现了一大批在中国文坛颇具影响力的小说家、诗人、散文家和评论家,他们的创作大多植根于里下河这块热土,既有各自鲜明的创作个性,又有相通的文化根源和精神气质,以其特有方式,构成了中国当代文学史的重要组成部分,其研究价值越来越受到广大学者、评论家的重视。

自2013年以来,里下河文学研究进入了全国文学界的视野,由《文艺报》社、江苏省作家协会、泰州市文联联合召开了两届全国性的里下河文学流派研讨会。江苏省作家协会与泰州市文联还联合成立了里下河文学研究中心,聘请了阎晶明、丁帆、何向阳、陈福民等20位专家学者为研究顾问和特约研究员,其针对性和系统性,标志着研究进入了新的阶段。

作为里下河文学研究中心的项目之一,从2014年开始,我们着手编辑出版《里下河文学流派作家丛书》,首批推出了一套10本中短篇小说选集,在读者和研究者中产生了良好的反响。其实,以文学成就而言,里下河地区不仅盛产小说家,而且涌现出大量的散文作者,其散文创作质、量并举,拥有在全国具有代表性的散文家和代表作品。从文学样式来看,散文更能体现作家作品的地方性特征。正如去年研讨会上,与会专家从社会学的角度,认为里下河地区大多数作家,在身份、文化、地缘等方面的认同,使得他们的集合更具有“共同体”的特征。以散文创作而言,里下河地区不论是小说家、散文家、诗人,或者是学者、评论家,他们无不将个人现实中或是青少年时期里下河的生活感悟和成长体验,融汇于散文作品之中。从题材上看,里下河作家的散文既有对里下河地区的社会生活、自然图景等现实世界的描摹,对地方历史、风俗、风情的认同,也在传达里下河人独特的内心情感、生命体验和伦理价值。从“文学共同体”的角度而言,不管是当下里下河现实的近景,还是远去的水乡历史与个人记忆,这些散文作品都彰显出独特的地方性品格。

这种文学的地方性特质与里下河的特殊的地缘空间、独特的历史人文基因和乡村社会伦理观念紧密相连。考察里下河作家的散文创作,其文学空间、写作对像和内容,与里下河地区乡土社会共同体有一种共生共在关系。在其中大部分作者那里,里下河的地方历史、乡土意象、风土民情以及乡村伦理,不仅提供了他们的生活经验和文学经验,同时还提供了一种社会伦理价值的规范和支持,其散文中所体现出的对人与自然,人与社会,人与人之间关系理解,以及创作的个人化风格表达,都有赖于从里下河乡土社会共同体获得资源。可以说,里下河地区独有的乡土文化品格和乡村伦理形态是大多数作家散文创作的价值取向,它也是作家的安身立命之本,体现出写作身份的文化认同。

由此而言,散文作品也成为研究里下河文学流派的一个重要载体。今年我们推出《里下河文学流派作家丛书》(散文卷),一套共8册。读者可以通过这套散文丛书,深入了解里下河文学流派在散文创作方面的特质、内涵和成就。同时,研究者也能从散文创作的角度对里下河文学流派进行充分的学术研究。在作家作品的选择上,考虑到扩大涵盖面,我们按照作家类别,大体分成6大类,共收入75位作家的散文作品。具体分为:

第一卷为老作家散文选,共收入里下河地区9位着名老作家的散文作品。

第二卷为小说家散文选,共收入里下河地区9位着名小说家的散文作品。

第三卷为学者、评论家散文选,共收入里下河地区9位着名学者、评论家的散文作品。

第四卷为诗人、散文家散文选,共收入里下河地区10位着名诗人、散文家的散文作品。

第五卷为青年作家散文选,共收入里下河地区11位知名青年作家的散文作品。

第六卷至第八卷为本土作家散文选,共收入里下河地区27位知名本土作家的散文作品。

 

丛书编委会

2015年8月于泰州

 

 

 

宗崇茂作品

?

宗崇茂,盐城市盐都区人,江苏省作家协会会员,专栏作家。在多家报刊开设过《云在天边》《烛光草原》《风雪中的眼睛》《走读》等专栏。出版散文集《我曾高高地爱过你》《裂纹暗响》等。

?

宗格庄:春天物事

 

遗忘

 

手扶一张木凳,前倾的腰身差不多与地面平行。木凳朝前挪一小步,人也跟着挪一小步。

我认识她,是我小学同学的母亲。

如果有一根拐杖,她的行走也许不至于这么吃力;可是,为何没人给她买一根拐杖呢?

有几个老年妇女走过来,围着她问:“凌奶奶,腿子为什呢啊?”

凌奶奶吃力地抬起头,模模糊糊的眼终于辨认出这几位。“跌跟头的。”

“今年多大年纪啦?”

“唉——,八十七了。情愿死,就是死不了。”

那几位就说:“还该你过呢,你想死,阎王老爷不收你也没法子啊。”

凌奶奶有三个儿子,都常年在外做生意。

我在一旁看着,听着。从她们满脸的褶皱中,还能依稀辨认出她们留在我小时候记忆中的容貌。没想到,她们居然很快也认出了我。

“你……你是才勋家的大儿子吧?”

“是呀。”

“昨个祭祖怎么没看到你?”

“昨个不放假,今个才放假。”

“要是你昨个回来就热吵了,回来祭祖的人多呢,小汽车都停满了。”

我“哦”了一声。

类似这样的老人,在宗格庄为数不少。儿女们都在外做生意,有的发了大财,有的发了小财,只在春节和清明时才回来一趟,呼啦啦地飞回,然后又呼啦啦地一下子飞走,只留下这些老人,守着空荡荡的旧巢。宗格庄,已在荒寂中沉陷了多年。

有一搭没一搭地和老人们拉呱,似乎成了我每次回家时养成的习惯。是与自己年岁的增长有关?或许是,或许不是,但可以肯定的是,有这些老人在,我的宗格庄就在,只有从他们身上,我才能找回从前那个宗格庄的影子。他们是宗格庄最后的见证人和守护者。

村中见到的,几乎都是清一色的老人。灰朴朴的眼神,灰朴朴的棉衣。灰朴朴的老柳树上,连麻雀的叫声也是灰朴朴的。宗格庄的春天呢?

春天似乎已把宗格庄遗忘得差不多了。

 

妈妈

 

推开院门。“妈妈,妈妈——”我喊。

妈妈不在家。我放下手中的包,里面都是妈妈喜欢吃的东西。

到村里的小商店买了一捆纸,拎着去父亲的墓地。这也是我此次回来的主要目的之一。还有两天就清明了。

墓地在村子南面。望过去,又新竖了不少石碑,红红绿绿的绸带和纸幡,在风中鲜艳地飘扬。每到这个时节,坟茔都培了新土,就像故人换了新居。空气中,弥漫着菜花的味道,纸烟的味道,怀念的味道。生者虽被忽略,故人却被铭记。

“庄奇啊,庄奇啊——”是妈妈在喊!

我转过头,看不到妈妈。再看,她的身影从桑树林后的那条小路上露出来。她远远扯着嗓子喊:“你等等、你等等——”

我也扯着嗓子回应:“你不要来了,我烧完纸就回去。”

“等等我,等等我!”她还是一边喊,一边急急地往这边赶。

我停住。她来了,因走得过急而气喘吁吁。妈妈说:“到家看到你放在桌上的东西,就晓得你来烧纸了,把我急死了。”

“急什呢啊?”我不解。

“那个桥才修好的,还不晓得有没有人走过呢!”

原来,村中的墓地在一个四面环水的“和尚坨上”,原先有一座小木桥与外相连,去墓地烧纸,必经那座桥,但去年桥倒塌了,今年刚刚重修起一座新桥。按民间的迷信说法,第一个走新桥的人,活不长久……

我笑笑:“不要紧的,哪来的这个规距啊。”

妈妈的态度却斩钉截铁:“不能,不能,宝宝,我陪你一块去,要走也是我先从桥上走。”边说,边抢在我的前面跑。

我不知说什么好,只好跟在她后面。

到了那儿,果然见到一座新造的水泥桥,桥面上有几个人正在施工,原来桥还没有完全造好呢。

虚惊了一场。

 

一只害羞的狗

 

“汪汪——”、“汪汪——”

吠声不大,甚而有些细柔,但很清晰,是从桥底下传来的。

从桥面朝下望,果然见到河边蹲着一只黄狗,脖子上还拴着一条铁链。河坡上有一个干草堆,草堆上有一个掏出的洞,作狗窝。

小河边,黄狗正对着水面轻吠。

水中有什么?是一条游鱼?还是一根摇曳的水草吸引了它?或许都不是,它只是在对着水中自己的影子叫。它在跟自己玩儿。

正在我这样想的时候,小黄狗也发现了我。可能是我的影子落在了水中,惊扰了它吧?

它抬头望了我一眼,便立刻低下头去,然后转身朝草窝门口怏怏走过去。

“汪汪——”、“汪汪——”。这一回,是我在学它的叫。我想逗它回头。

可是,我越是叫得起劲,它越发拼命地把自己的头朝草窝里钻。最后,实在钻不进去了,把狗屁股露在外面。

见不得生人的狗?我甚觉奇怪。等了一会,它愣是不出来。我就假装离开,在桥栏杆后面悄悄蹲隐下来。

等我再次探出头来时,黄狗又出现在水边,又在对着河水“照镜子”了。

可是,它再次发觉了我!立刻又是一副低眉顺耳、不知所措的样子;又开始掉头往草窝里钻,任我招手,任我怪叫,就是不予理睬,只把屁股对着我。我只好有些生气地再次蹲隐下来。

如是再三,结果相同。真是太奇怪了,从来没见过这么害羞的狗!

我能想到的勉强解释是:虽然已是春天,但宗格庄是寂寞的,狗是寂寞的。当然,我也是寂寞的。长久的寂寞,会使人变得害羞,对于一条狗也不例外。

是的,万物都有自己的寂寞。而我忘了,彼此的寂寞有时候却是不能相互打扰和融合的。

对不起!自觉无趣,我便从桥上离开了。

 

饭桌上

 

酱油脚子炖豆腐。韭菜炒鸡蛋。青菜汤。白米饭。娘儿俩。

“宝宝,没菜啊,你又不准我去拿肉。”

“天天吃肉,都吃够了,酱油脚子最好吃”。

“现在上班忙啊?”

“蛮忙的。”

“忙好,人不要怕忙,力气用完又来了。”

“不是用力气,尽是用脑子的事。”

“现在上班离家多远啊?”

“一点点远,我天天走路去上班。”

“离家近好。去年腊月里,我天天一早就在家里念叨:单位那么远,你在路上骑车子冷呐!现在好了。”

“嗯哪。”

“你不能忘记人家帮忙的恩情啊。”

“嗯哪。”

 

大黑子死了

 

我跟妈妈说:“吃过饭,我去找大黑子谈谈。”

“还大黑子呢,大黑子今个早上才下葬的。”

我一惊。愣了好一会儿。“真的啊?真的啊?”

“前天早上死的,死的前一天,还和我一块打麻将的。”

我还是缓不过神来。因为今天早上从家里出发时,我还特地在包里放了纸和笔,准备找大黑子聊聊。以前就专门找他聊过、记过。记得那一次还买过一包糕点一包白糖送给他,他又送了回来,说什么也不肯收。

大黑子是宗格庄故事最多的人,也是记性最好的人,虽已八十多岁的年纪,几个小时的唱书,一口气下来,不漏一句词,不错一个字,不喝一口水。妈妈到城里时,我偶尔会不放心地问她:大黑子的身体怎么样啊?妈妈说:好呢,过到九十岁也不会死。

可是,我回来得太少了;可是,八十五岁的大黑子死了。

妈妈接着跟我说大黑子的事——

大黑子早年丧妻,生有三个儿子,一个丫头,儿子都在外头做生意,丫头早嫁出去了。儿子忤逆得要命,从来没有过好言语好脸色待他,好在丫头孝顺呢,要不是丫头,大黑子早就死了,丫头买好吃的给他,还买药,大黑子的哮喘病很重,天一冷,就咳得喘不过气来,吃药也不见效。他老是说:“我怎么还不死呢?”像是埋怨自己,又像是埋怨阎王老爷。去年腊月,丫头回来看他,大黑子说:“丫头,我要死的话,就在明年清明节两边,我不在农忙的时候死,免得你们忙不过来。”丫头说:“瞎说什呢噢!你本事倒大呢,毛主席也算不到自己什呢时候能死啊。”

大黑子一个人住在大儿子家的厨房内,替儿子家看院门。这天早上,大约四点多的辰光,他就爬起来,大概夜里咳得没法睡。他把箱子里的那些新衣服都翻了出来,滑滑滴滴穿在身上,是丫头早就为她准备好的送终的衣服。这一回,他是真的下定决心死了。把家中杂七八拉的药瓶子都集中起来,倒出里面剩余的药片,有一大把呢,准备一口吃下去。后来想想又不对劲,我不能死在家里没人发现。于是又去把房门打开,把院门打开。其实,他早已掰过手指头,再过几天就是清明节,儿子和丫头都会回来祭祖的,这个时候死,正好,不耽搁他们多少功夫。一切都准备定当了,他就把手中的那把药片一口吞了下去……

早上,是邻居见大黑子的门从来没有这么早地大敞大开着,就去叫他,无人应声……

我一边听,一边难过。妈妈的神情反倒显得有些淡然。她说:“人老了,就这个样子,儿女不孝顺,寿再大也没过头,德府老太爷,三福子奶奶,不全是喝药水死的嘛。”

拨一个朋友的电话,告诉他大黑子死的消息。几年前,喜欢研究地方文化的他专程来过宗格庄,录下大黑子唱的一段淮戏。但是,那段录音后来不知怎的他给弄丢了。

我感受到电话那头的沮丧。朋友说:“本来我还打算再去找他重录一下呢。”

那些故事,那些唱腔,都被大黑子带走了,再也找不回来了。

 

黑遢子的春天

 

吃过午饭,我得准备回城了。

候车的地方,在东河堤。车没来,我就闲着张望。

河堤上,从南到北,有几间农舍排开。灰的瓦,白的墙。墙外是河,河水是绿的,因为河坡上的草都绿了,连枯荒了很久的笆篱草也已活过来。

路过的一阵风,使河水起了皱,灰瓦白墙的倒影也跟着起了皱,在水中微微晃漾。只是其中的一面墙,白得有些耀眼,像是刚刚刷过?寻眼望去,果然见到一中年男人。再一看,原来是我的小学同学黑遢子。

这黑遢子,那时因为家里太穷,人又长得太黑,没娶上老婆,一直打着光棍。但他的乐观自在却是出了名的,一人吃饱,全家不愁的那种。这是他家的老屋。他正高高地举一根竹竿,竿尖上绑一个滚筒,在那里卖力地刷墙呢。

白石灰水溅了他一身,头发上,鼻脸上,衣服上,斑斑点点的都是。他停下来,看看自己亲手刷白了的墙,很满足的样子。

我迎上前,递给他一支烟,并打趣道:“老同学,刷墙做呢?是不是找到老婆准备结婚啦?”他的黑脸笑笑,呲出不怎么白的牙:“不是,不是,刷刷,亮堂些。”

被刷了石灰水的,不止是墙,还有他家院门口的那些树。年迈的,新栽不久的,每一棵树的脚下,都被刷了白白的一匝,像是套上统一配发的白靴子。虽然高矮不一,却都欣欣然而笔挺地站在那里——有了这“白靴子”,就再也不用担心小虫子的侵扰啦。

阳光打在白白的墙上,打在每一棵树的脚上。这个黑遢子,使自己的春天顿时变得明亮而晃眼起来。

 

另一座村庄

 

油菜花在春天开得总是如此漫漶。

母亲从乡下打来电话说,你早一点回来吧。我知道母亲的意思。我已有好几个清明节不回老家了,甚至已有好多年未真正体验过春光。我总是在家乡的春天到来之前就必须离开她,向西,一路向西。西部的春天脚步迟缓,最起码得迟上一个半月到两个月左右。家乡开始收割油菜籽的时候,青海湖畔的油菜花才开始慢慢洇开。也不过是个把月的光景罢,又会匆促离去。严格意义上说,高原并没有真正的春天,除了夏,就是更漫长的白色之冬。

现在,我总算回来了。我终于能够在家乡的春天好好停留并不紧不慢地呼吸。听从母亲的话,在清明节的前一天傍晚,我就坐车回到老家。

夜里,竟响起了雨。我有些担心,明天,是准备给父亲立一块碑的。母亲已请好村中帮忙的人,一下雨,地里就会泥泞得难以行走。雨点打在窗户和瓦楞上,像是蓝玻璃碎裂的声音,星子落下的声音,又像是水浪轻轻拍打船底的声音。睡在床上,我竟有些恍惚,仿佛不是睡在自家的屋里,而是睡在一条漂泊不止的船中,我一时找不到归家之感。

多少年了,我的灵魂是一粒轻轻的尘埃。它从故乡这块泥土上扬起,现在,却一下子难以在这块土地上重新安顿下来。

这还是我的故乡吗?或者说,我的灵魂还把它当作故乡吗?某种意义上,我是一个被家乡放逐的人。也许,我怀念的只是另一个村庄,童年的那一个村庄?已永远不可能再回来的那个村庄。那时,父母都还很年轻,比现在的我还要年轻,但是,如今父亲早已不在,只有母亲还孑留于这个春天。

乡村的夜晚,寂静被老鼠轻轻啮咬。

早晨起来,天空晴好得让人感到意外。昨夜的那场雨好像只是一种幻觉。阳光携着微风,或是微风携着阳光,暖暖地照着,吹着。树、空气,更加绿而清新了。

油菜花,说不清为什么,我愿意把它命名为“乡下人的花朵”。那明亮热烈的黄,开得如此铺张而高贵。与乡下人惯常的低调沉闷的脾性似有不符。菜园里、河堤边、甚至草房子的屋顶上,都一簇一簇地盛开着,更不用说田野里那铺天盖地的金黄了。这样的季节,我简陋的小村庄也因此而变得美丽无比起来。无边的花海中,村庄喘息似的在起伏中荡漾。

母亲早已在石匠那里定制好父亲的碑,上面刻着父亲的名字。母亲的名字怎么也并列其上?只是未像父亲的名字那样用漆涂红,还是凿出的那淡淡的石白。问母亲。母亲说,先在你父亲那里报个“户口”,等我去了,你们只要用红漆把名字涂红就行了。

坟地在村子的南头,离村子仅隔了五六块田地,四面环水,有一道窄窄的堤坝与村子相连。我不明白,当初是村子里的哪一位,把这一片田地确定为村人的安葬之所?又为何安排得离村子如此之近?有一次,就这个问题,我向村中的那位老人讨教。他是村中的“老秀才”,远近闻名的风水先生,双目几乎失明。他说,这是大伙儿的意见,离得近,天天看得见,心里踏实,好。

他的答案让我惊异!这些识不了几个字的农人,难道都是不凡的哲学家?死,早已被他们视作生的一部分,完整而密不可分。

那时,父亲刚走不久,而我远在天边。母亲在田间劳作时,歇息的间隙,总是习惯于抬头把目光投向坟地的那一片。高的、矮的、新的、旧的,错落密集的坟茔中,母亲找到属于父亲的那一堆。黑鸟盘旋,纸灰一样飞起飞落。就这样,母亲与父亲隔河相守,度过了一个又一个白昼和黑夜。

石碑被抬到坟地。这里同样生长着一片一片金黄的油菜花,无人种,也无人收,却年年开不败的野油菜花。众多的坟,使这里稍显拥挤。从碑上的名字一一看过去,大多是我熟悉的名字,我熟悉的长辈。我忽然觉得有些宽慰,我的父亲,仍和他们住在一起!他们仍像从前一样,是一个村庄里的人。这片墓地,分明是村庄以外的另一座村庄!那些血脉,仍在看不见的地方,汩汩地淌着,连着。

家家户户的坟茔都培了新土,坟茔变得亮堂高大。太阳照着尘世,也照着故人。春阳之下,一切都在蓬勃地生长,即使死亡,也被罩上一层暖意。逝去的人啊,你们为何总是深藏不露?只让你们曾经生活过的村庄默默记取和怀念,近在咫尺,却又远如隔世,仿佛一群不肯归来的远行人。

石碑竖立起来。像是父亲落成的新居。母亲非常开心的样子。她拿来一块红绸缎,在碑的顶端系上。碑在风中一下子显得异常醒目。我立刻明白了母亲的心事——眼神越来越差了,她是想在众多的坟茔中,一下了就能找到父亲的那一座。

小河清澈安静。油菜花在水中的倒影尤显美丽。几只白蝴蝶从水面掠过,倒影轻轻晃动起来,使水中的美变得有些虚幻——就像一座村庄与另一座村庄,就像生与死,它们永远为邻,互为倒影,彼此护佑。我相信,日日夜夜,它们都能听到彼此亲切的呼吸。

?

故园拍

 

就像丑姑娘做上了新娘,村庄也有美丽的时候。我说的,是春天的故园。

花是菜花,南风使无边的金黄柔软荡漾。远远望去,村庄成了汪洋中的岛屿。

天阴着,小蜜蜂不见。汽车半浮在花海中把我载回了老家。我带了相机回去。

瞥见家中小厨房的屋顶,新盖了松软的稻秸。犹如一个灰头土脸惯了的农人,突然换上了一件新衣裳,乍一看,还真有点不太协调不太习惯呢。我拍下了它的拘谨。又拍母亲种在院里的花。厨房与正屋的拐角相邻处,是一道“空”。“空”的后面是猪圈与茅房。小时候,漆黑的夜,最害怕的就是急着上茅房或是父母命我到厨房去拿东西。因为这一道竖立着的狭长“深渊”,未知的恐惧深藏其后,嗖嗖的风从那里钻出,经过时,不由得加紧了步子……我拍下了这一道“空”。

屋后是一条小河。河水虽不再清澈,但我似乎仍能看到小时候在暑假中,从石桥上倒栽而下的戏水情景。河畔有一石码头,与北岸的那个码头相对。那时,每到做饭辰光,村妇们便来到这里洗菜淘米,两岸的人借机扯一些家长里短的话题,并不抬头。这边漾起的波纹一圈一圈扩展开去,对面码头的波纹也扩展了过来,很快便相交相融,携手不见了踪影。不过,这种场景现在已很少再现,因为家家户户都安装起了自来水。石板上的苔痕变得又深又滑。

儿时的校舍仍在,只是土墙已换成砖瓦,学校早因入学孩子数目的减少而关闭。校舍东面是一条河,河中有一四面环水之处。村人叫它“和尚坨”,取其四面不靠孤立无依之意。这样的地形,用来长西瓜是再妙不过了,因为孩子过不去。那时我还不会游泳;及至会时,又听到许多可怕的故事,说在“和尚坨”四围的水中,守瓜地的人经常看到水鬼出没。我们信以为真,不敢造次偷渡。下课时,隔着宽阔的河面望过去,绿绿的叶子遮不住又光又圆的西瓜,像极了和尚的脑袋……

村东头的这座老屋,老得似乎用手指一点,就会化为粉尘。从前的主人早已逝去。他们的子孙远在他乡。我特地来看这里的竹林,它已在我的记忆中绵延多年。时光如箭如竹。老屋像是时光留下的一块苍黄斑疤。往日的竹林也只剩下稀疏的几丛,有青翠的叶子从老墙上探出,说不清它属于前世还是今生?永远忘不了的,还有这家的栀子树;花开时节,倘遇东风,全村人都会闻到栀子花香。清早,一群孩子结伴来到这里,向老奶奶索要栀子花。女孩子一人一朵,接了花后便戴在头上,一蹦一跳地远了。男孩子往往把栀子花放入家中的水缸,一揭开盖子舀水时,满屋都是逸出的清香。

拍。乱拍。拍草垛干软的气息。对我瞪眼相见不相识的狗。土黄小庙是村人的信仰之所。一个约摸三岁大的小男孩站在路边,掏出“小鸡鸡”撒尿,然后脚又用力去跺那尿在路面上积起的小水坑。泥水溅了他自己一身,小男孩的快乐咧开豁了牙的嘴。拍一棵大树,蓬勃交错的枝系犹如一个庞大家族,只是上面的鸟窝孤单得像老人厮守的棚屋。拍油绿的被儿子认作韭菜的麦子。桑叶初放。桑椹上的枣曾让饥饿的少年双唇乌紫。拍村姑的笑颜。粉红的野桃树的花瓣。荠菜花举起白色的星星。蚕豆花也开了,它总能勾起我饥馑与温暖的回忆——那个年代,蚕豆是唯一随手可摘而又无人设防的充饥之物。一切都是静寂的——滴落过我汗珠的小河;烈日下撑过的罱泥船;油菜花的金色倒影。河面与河底的水草像摇曳的往事,蜿蜒的河身因此有了好看的斑纹。

一条小道把我引向春天的更深处。我发现只有笆篱草仍旧枯黄着,虽然春天就停在它的不远处。我知道,无论大雪覆盖还是野火烧荒,只有这些笆篱草独自醒着,紧抓泥土,枯而不萎。不是拒绝,笆篱草历经沧桑,它的春天总是姗姗来迟。也许我们不用担心,它会一点一点重新青郁起来,并且,会把季节送至最远的路口。

春天也像是为怀念而生。父亲的墓离村子不远。记得父亲生前也喜欢照相。现在,我拍不到他了。只能拍下冰冷的墓碑。周围同样埋着许多我相熟的村人。清明时节,各户的旧坟都培了湿亮的新土,整个墓地有一种欣欣向荣的气象。这令我心安——忙碌的后辈并没有忘了他们。

阴着的天终于落起了雨。我也想拍下这春天的雨滴,可是,拍了几张都不甚分明。在小河边,突然看到雨点落在河面上。那一圈一圈的涟漪,岂不是雨的小裙子?我举起相机对准河面。我以为终于捉住了雨。其实,我拍下的只是雨的影子与记忆。绵绵的雨,使美一直处于不断的诞生与幻灭之中……

想起曾经读过的诗句——

 

我是一个贫穷的人

比所有的沙漠还要贫穷

贫穷得没有仙人掌、雨水、月光

只是一小堆沙子

风一来

便四处流浪

 

哦,生者逝者,最后的家园!飘得再远再高,也会坠落原处。

整个春天,我能深入其内心的机会又有多少?也许就这一次。我的鞋子早被泥巴沾缠得不成样子。我已很久没有这样肆意浸踩过故乡的泥土了。这春天的泥土,新鲜、潮润,就像是“活”的土!

最后一张照片,我定格于自己脚上这双四处漂泊过的泥鞋子。

?

过年纪事

?

腊月二十九

 

一大早,带儿子坐车回乡。看望母亲,看望大伯大妈,给他们送压岁钱。还有一件重要的事:给已作古的先辈们送压岁钱。

生者逝者,都需要我的牵挂。

买了好几大捆纸钱,母亲还特地叠了“金元宝”。拎到墓地。先辈们的墓地分处于不同地点,被油菜与麦苗包围着。

二弟、三弟也带来他们的儿女。一趟孩子,冲锋般跑在前面,全然不顾田野上刚刚融化的烂泥,脏湿了鞋袜与裤脚。小侄子说,爸爸,鞋子怎么越来越重啦?
火光很旺。孩子们争着抢着往火中投掷纸钱和“元宝”。热焰把他们的小脸烘烤得通红。雪白雪白的纸灰在飞,白蝴蝶般栖落于孩子的发丛与身上。

他们欢呼雀跃。我故意板起面孔:瞧你们,烧纸的时候一点也不严肃!

突然记起小时候,父亲和大伯每年带了我们来墓地烧纸时,我们也是同样的一副情形。

薪火相传。

不一会儿,大人的脸也被烘烤得热乎乎的了。感觉到整个大地都在发烫。我想,这样的温度,大地另一面的那个世界,是一定能够感受得到的吧?

母亲说,根英也回来了。

我说,是吗?我要去看看她,十几年没见过她了。

根英嫁得很远。她与我同岁,我们两家是紧密邻居,从小就在一起玩,打打又好好。有一次,她演阿庆嫂,我演刁德一,把一张又窄又高的木板凳当舞台,忘乎所以时,我从凳子上仰面跌了下来,村里的赤脚医生裁缝般为我缝了好几针,现在后脑勺上还留着闪闪发亮的一块疤呢。

那一年,根英的父母找到在城里上班的我,哭哭啼啼,满脸悲伤,说,根英得了病,长年头疼不己,婆家带到当地医院检查,诊断是脑癌。

父母不死心,又把她带回娘家,现在,请我到医院找个熟人再检查一下。

我把她带到市里最大的一家医院去检查,还是那个结果。

我很难过。对她闪闪烁烁说了许多宽慰的话,又留给她一些钱。他们悲伤离去。

一晃多年过去了。后来听说,根英的病好了,头也不疼了。

我听了很高兴。又纳闷当初两家医院的医生和设备是怎么回事?也许,是上天的怜悯,让她的病突然就好了?

见到了根英。虽是同龄,看起来她比我还要年轻好几岁。更让我唏嘘的是,根英的孙子已三岁啦。

根英的父母都已八十多岁了,按辈份我应称呼他们为老太爷老太。见我来,很热情。老太问我,宝宝,最近还读耶酥吗?

我略微一惊,立即想起,他们老俩口都是虔敬的基督教徒;有一次回老家时,我和他们探讨过圣经。

哪想到,他们就记着了。

我如实说,偶尔看看,很少。

老太说,好啊,好啊,主会保佑你,耶酥会保佑你。

羞愧。道别。

每家每户房屋的北檐口都在滴水,只有南檐口不滴。

原来,屋顶朝阳的那一面,雪早就融化,只有北坡的那一面还有积雪,现在,也开始慢慢消融了。

看来,春天真的已经不远,就快就要翻过屋脊梁了。

从乡下回。带儿子去洗澡。这小子,平时从不肯跟我一起洗,一年下来了,总算给了我一次面子。

有钱没钱,洗洗过年。

 

年三十

 

早上懒了一会儿床。昨晚看电视了,这在我是一件稀罕的事,因为一年到头,我极少与电视相对。

是关于赈灾的一场晚会。前段日子的紧张气氛已大大舒缓。灾难的声响再大,总有静息下来的时候。

九点半起床。唤小儿也起。命他贴门联。

他不太愿意。嘴里咕哝一句,自己为什么不贴啊,叫我贴?

我说,贴对联也是一种文化,老爸已贴了几十年,现在也该你体会体会了,这叫文化传承,懂吗?

他没再反抗。接受我的压迫。

其实,我是怕冷。想偷懒而己。

嘿嘿,如今文化是个筐,什么都可以往里装。

早就约好,今年除夕到妹妹家吃年夜饭。

下午两点,妹妹就打电话来,让我们快去。

三点,她又打来电话,问怎么还不到?

三点半,妹妹再次打来电话。她像是着急了,菜都准备好了,快来呀,早点吃了回去看电视。

去了。立即开席。

妹妹一家。三弟一家。我们一家。我是老大,坐最大的一席。坐在那儿,感觉自己像一个被供着的菩萨。

席间,说起许多陈芝麻烂谷子的事。酒一多,我就喜欢“忆苦思甜”。妹妹不让说,我还是要说。说着说着,一瓶酒居然干完了。妹夫又开了第二瓶。

不喝了,不喝了,晚上要发短信呢。我说。

下午始,就陆续收到很多朋友的短信。赵勇军也发来了短信!他还在可可西里,还在那陵格勒,在那个天寒地冻的地方!他说,没回家过年,走不开。

兄弟,我的温暖怕是抵达不了你,太远了,太冷了。多想抱抱你。

今夜硝烟弥漫,黑夜皮开肉绽,欢乐五彩缤纷。

 

正月初一

?

整夜,都像是睡在爆炸之上。小区内私家小汽车的尖叫此起彼伏,不忍卒听,像是受尽凌辱。

我不喜欢放鞭炮,真的,简直称得上讨厌。

当然,在自家不得不放鞭炮的时候,也听不到别人的讨厌。

鞭炮是一种声张。最好的祝福,也许是沉默中的惦念,黑暗中的祈祷。

 

新年是从农历上的这一天才算真正到来的,元旦那玩意儿不算。这是乡下人的习惯,也是我的习惯。

只有过了这一天,我们才像是从一座山巅上翻越下来,进入另一片新天地。

 

太阳很好。走到街上。人人都穿了新衣裳。

我也换了新的行头。旧人穿新衣而已,内容并没有多少变化,要变也是又变老了一些。感觉有点不自在。仿佛新衣裳是租来的,抑或偷来的。

有一位朋友也说过,从来不喜欢穿新衣服。那语气,恨不得衣服一买回来就是旧的。

该磕头的磕头,该拜年的拜年。恭喜发财。万事如意。

?

正月初二

?

本想好好睡一觉,无奈楼下那家的黑狗吠叫了一夜。

前天夜里,它好像一声没吭?前天是除夕,它是被满城尽带硫磺味的爆炸声击吓懵了,不敢再叫?

而昨夜,它的吠叫几乎一夜未息,有一种重新夺回阵地后的激动和狂傲。

辗转难眠。只能自己劝说自己:叫吧叫吧,黑夜狗叫不是罪。

 

下午,率妻与儿下乡。

上一次下乡,虽与今天只相隔两天,但已算是去年了。

每年春节,我都是要回去一趟的。喜欢在那个简陋的乡下过这个假日。城里虽然又大又漂亮,但还是觉得没乡下好玩。

冬天的乡村,色泽不免有些单调:大地、树木、房屋,都是灰褐一片。春天时候的那个美,过一段日子才能来到呢。

但花花绿绿的新衣裳,使这灰暗与单调起了一些异样,犹如风中开出的花朵。

乡下的风总是更大。大人们似乎比孩子们还要怕冷。两个拿着“手枪”,正在激烈交战的孩子们,红朴朴的脸上冒着热气,鼻涕在风中拖了老长——

 

正月初三

?

老姑的女儿,也就是我的表妹,这一天出嫁,我去出人情。

表妹其实非老姑所生,而是拾来的。

那一年的一个早晨,老姑起床开门,发现门旁有一个用小棉衣包裹着的东西,打开一看,是一个刚刚生下来的小人儿,女婴。

老姑心疼,一定是哪家的丫头生多了,送到这里来的。与姑父商议,留下来养吧。

其实,他们的两个儿子都已长大成人。老姑说,丫头说不定将来比儿子还贴心呢。

他们向干部汇报了情况,当然也交了罚款。

表妹书读到小学毕业后,因成绩很差,再也不肯去上学。她向姑父请求,情愿回家干活吃苦,也不读书了。

虽然人还很小,但表妹干活还真是入门,脑袋瓜一点儿也不笨。

过十六岁后,表妹到浙江打工。十九岁那年,竟自己谈了一个男朋友带回。

过了年才二十一岁,她就要结婚了。

这一天,老姑把眼睛鼻子哭得通红。

我听到两个中年妇女在议论:小丫头,心慢硬的,上车的时候还笑嘻嘻的;唉,妈妈把她养这么大,说走就走了,放在过去的人,早就眼泪呱呱的啦。

遇到了多年未见面的大姑父的两个女儿:国珍与国兰,她们也是来出人情的。自从她们出嫁后,我们表兄妹几个就很难再聚到一起了。

我说,晚上到宗格庄睡吧,不麻烦老姑了,宗格庄你们有很多年没去了吧(宗格庄离老姑家也就十分钟的路)。

国珍说,不了,我们回去睡,明早再来,骑摩托车也就半个小时,现在方便得很。

我就想起小时候,国珍与国兰年年都要来我家拜年。那时候,走亲戚是一件十分隆重的事。即使在平时,走亲戚也要尽量穿得新气一些。过年期间,更是走亲访友的好时候,这时候吃得好,穿得也好。那时候,家家户户房子不大,有时亲戚来得多了,睡觉就成了问题;怎么办?有办法,打地铺。

在堂屋,吃完晚饭后,把饭桌朝旁边一挪,抱来稻草,厚厚地铺在地上,再拿来棉被铺开,就可以一下子解决十多人的睡觉问题;这些在室外站了整整一个冬天的稻草啊,这时候突然被请进了室内,显得挤挤挨挨欢喜一团的样子,它们使劲地散发出泥土的气息、稻谷的气息、阳光的气息,加上亲人的气息,香而暖和。

那些平日里与老人焐脚的孩子,此时见家中一下子有这么多人热热闹闹地挤在一起睡觉,也吵嚷着要睡在地上,不肯再睡到床上去。爷爷或奶奶就唬:是不是嫌我有老人味啊?孩儿答:不是。再拿出糖又哄又逗,还是不肯,非得睡地铺不可。

而现在呢,家家的房子都大了,比从前也不知要干净上多少倍,可是,可是……

我说不出来。

 

正月初四

?

醉生梦死。黑白颠倒。喝酒。打牌。

不想喝。不得不喝。一喝便无法控制的喝。

一个叫帕斯卡尔的老头说过:“不能制止其起跑,便不能制止其狂奔”。所言极是。

晚上,回到城里的家。

 

正月初五

?

一大早,又被鞭炮声炸醒。忽然想起,今天是所谓的小年,很多人家还是要像大年这一天一样认真对待。有些人家的年,要一直过到正月十五元宵节这一天方肯罢休。

我有些倦了。再热闹的年,也是不能久留的,我想回到正常而平淡的日子中去。

大河堤

 

屋脊,再加上炊烟,差不多就是大河堤的高度。远远望去,大河堤虽没有游龙惊蛇之势,却也有绵亘悠远之态。

堤上有一砖窑,一渡口,另外还离群索居着几户人家。村庄翼伏在堤内一里多远处。堤外那条河叫东涡河,北接盐城,奔黄海,南达兴化、镇江、扬州,过江通到南京。村中有一东西向的小河与东涡河相接,交汇处有一道水泥闸门盘踞堤上。每遇洪水,闸门就会闭合,抽水机日夜不停地向堤外排泄。河有多远,河堤就该有多长。大人说,正是因为有了河堤,村子才得以平安。

在孩子眼中,东涡河足够宽阔。沿河堤依傍着一座一座村落,宗格庄、双甸、凌华、程拾……放学后,孩子们常来这里,放暑假的日子更是如此。不管多热的天,只要往大河堤上一站,就能感到一股凉爽之风。每天从城里开来的客轮都要停靠在双甸码头。那时不通汽车,水路是进城的重要通道。几个孩子早早来到大河堤上,几乎等待张望了一个下午。今天的客轮上肯定有他们要接的人。黄昏时分,汽笛声终于从上一个码头传来,昂亮,辽远,有点撼人心魄的意味。轮船出现时,只见锥形船头犁开白浪,逐向两侧,犹如在河面抖洒开几道“活”的绳索,一道追着另一道,直扑堤岸,惹得鹅鸭惊飞,整个河面鼓荡不息。在一个乡村少年的眼中,轮船是一个多么强大的事物。

接船人不在码头上等,而是在半道上“截”,这样可早一点见到被接之人。因为被接之人也正把头伸出舱外。彼此寻见,挥手呼应,岸上人跟着轮船朝码头一路小跑。这是令人企羡的时刻——因为接到了进城归来的家人,或是从城里来的亲戚。那些刚进过城的小伙伴,他们的神气要持续多日,直到身上的新鲜气息被我们全部嗅光方泯然如众。在我的姨妈从乡下调到城里工作之前,我没有任何城里人可接,但这并不妨碍我去大河堤的兴致。我喜欢看轮船上下两层的客舱,这是此生我最早见到的楼房;喜欢看从轮船上走下来的人,带来外面世界的异样气息。

吃水很深的船队从远处驶来。那时我已认字识数不少。一一数过去,短的拖了六七条船,长的有二十多条,装载着砂石或煤炭。褪色的旗子飘在船头。船上的标语和对联也浸透风雨,字迹依稀:“抓革命,促生产”、“江湖河海清波浪,通达逍遥远近游”。夏天是穷人的黄金季节,船上男人藉此可以光脚赤膊,只穿打了补丁的短裤。阳光会给他另外缝制一身完好的脱不掉的黝黑衣裳。女人弯腰在舷边汰衣淘米,衣裳穿得也是松松垮垮。光屁股的孩子剃着“桃子头”,围一红肚兜,坐在小木凳上独自玩耍,小黄狗静卧脚边。水浪一波一波涌上船舷,船仿佛随时就要沉没,让我看得心紧。船中人却不慌不忙,包括那个毛头小孩和黄狗,都是一副气定神闲的样子。

发动机“哒哒哒哒”的声响回荡在空气中。我们不知不觉跟着船队向前跑动起来。倘若就这样一直跑下去,就会到达另外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吧?但脚步还是渐渐慢下。气喘吁吁。天上的云在笑,船中的人在笑,或许笑我们的痴。那毛小孩也看到了这一幕,一边流着口水一边像是故意要气我们,炫耀或挑逗式地朝岸上招手。

我们注定要被船队和那神秘的远方抛下,或是被脚下的河堤留住。很多的新鲜,只能由河水带来;很多的痴想,就这样被河水带远……

下河滩打水漂吧。因了砖窑,河滩上碎砖砾瓦随处可见。捡一片斜斜地沿水面削掷出去,打出的水漂宛若倏忽绽开又凋敝的荷叶。对岸的河堤上,同样有一群孩子也在玩耍,或是与我们寂寞而好奇地对望。无聊。竟无缘无故地骂将过去。怕对方听不清,近乎声嘶力竭。对岸的人终于反应过来,对挑衅展开还击。不过瘾,从文战转入武攻,捡拾瓦片朝对岸砸去。凭我们的臂力,“子弹”永远飞不到宽阔的对岸,往往飞到河面一小半就垂落水中。战斗持续的时间取决于双方的兴趣。这是世上唯一没有爱也没有恨的战争。彼此的寂寞,总算有了真切的回应。

下河游泳总是快乐的。除了那些气力和胆子都特别大的孩子,我们活动的区域一般仅限于河的这一侧。航道中央,水看上去更加幽碧,却密布激流与漩涡,让我们有一种临渊般的悚然。每年夏天,此岸或对岸,总有那么个把孩子会永远离我们而去。大人说,被水鬼拽去了,并警告,不要再到大河里洗澡了。我们说不怕。大人又说,淹死的都是胆大的。一度时间,我们只在村中的小河里洗澡。

有一年发大水,父亲的船外出归来。闸门关了,船只能泊在堤外。晚上,我闹着要跟父亲一道去船上睡。这是我第一次睡在船上,睡在有水鬼出没的东涡河中。夜里,被一阵又一阵起伏晃醒,以为自己的头枕在了父亲的胸脯上,寂静的夜却传来清脆的声响,原来是路过的船队搅动浪波。才知道即使在我们睡着的时候,东涡河也是不曾闲下的。波澜平复,我又睡去,直到又一支船队把我晃醒。而父亲一直睡得很香。对于父亲,船是他流动的土地。我还不具备这种驾驭平衡的本领。

说一说砖窑。为了取土、装运的便利,也为了防火之需,砖窑大多筑在离村子较远离水较近的河边。小山般的砖窑是全村的制高点。守窑人为一鳏夫,五十出头,身体棒极,酡颜,红灼似窑火。常有关于他的桃色新闻在村人口中相传。听多了,孩子们也能听出个大概——窑体上的青草生得极为茂盛,简直像一片竖立的小草原。那是一个人畜都极其饥谨的年代,别说庄稼,连野草杂木也生得瘠弱。窑草的丰腴自然引来众多垂目。但谁也别想打到主意,惟一能每天堂而皇之上窑刈草的,是村里那个家里养了好几头耕牛、身子比窑草长得更丰腴的凌大妈。她收刈窑草,鳏夫收刈她。

渡口在堤外。摆渡人因脸上生满麻子而被叫作麻奶奶。麻奶奶丧夫多年,生有三男一女。不知是子女们不肯瞻养,还是她不愿与他们同住,一辈子,她就在风里雨里摆渡为生。后来,我考进城里的学校,又分在城里工作。通过她的渡船我第一次走到对岸,走到外面的世界。来来回回,渡口是必经之路。每次见到我回,麻奶奶总要热情招呼:“回来啦?”女友第一次到我家时,麻奶奶是她见到的第一位村人。我把女友介绍给麻奶奶。麻奶奶的脸面虽不好看,却给足了我面子,当着我的女友,说啥也不肯收摆渡钱。

不知从何时起,沥青味的柏油公路穿村而过。路两旁原本青绿的庄稼叶子,总是蒙着一层油腻腻的灰。东涡河上架起了公路桥。渡口终于废弃。

曾经喜欢嬉戏呆望于大河堤上的那批孩子早已长大,承担起生计。转眼间下一代孩子也已长到我们曾经的那个年纪,却极少再来大河堤。或是家长不准他们来,或是因为现在的孩子抬脚就能坐车进城,从小见惯了大世面,对这样的一道老景根本就提不起兴趣。再加上水运衰弱,帆影日稀,水草缠夹,河道淤塞,东涡河已呈一副蹒跚龙钟之态。还不时传来丝丝腥臭之气。砖窑早已坍塌,鳏夫作古多年。河堤上荒草萋萋,坟冢隐约,几无径可辨,衰败之象彰然。河流,这土地和乡村的血脉,日益淤塞和变味。

每次坐车路过公路桥时,几乎感觉不到曾经高阔无比的河堤与河流的存在了。原本河堆上的几户人家早就撤离,惟麻奶奶仍住在河边的棚屋中,犟着不肯搬回村里住,她说死也要葬在这里。有一天,七十多岁的麻奶奶下河淘米,失足溺水而亡。她一辈子以水为生,最终又复归于水。死时我最后一次去看她。她躺在那里,脸上原本深如漩涡的麻坑平整如镜,一个也不见了。遵其愿,大河堤下,面水之处,从此又添了一座新坟。

?

补丁旧景

 

我之所以把补丁称为一景,是因为它实在过于久远,久远得令人心生怀念。那天晚上看电视,女主人公衣服上的那些补丁,怎么看都只是假假的道具。真正的补丁,散发着朴素的泥土气息,像水墨的村庄,自自然然散落于原野之上。

那时的乡村,有谁没有穿过补丁衣服?大人们衣服上的补丁,大多是打在两肩。不用说,那是因为常年累月重担压肩的缘故。旧补丁摞新补丁,叠了一层又一层,像是生活起的茧。记忆中,和村里的其她丫头们一样,妹妹穿的补丁衣服最少,倒不是父母偏心,而是丫头们相对要文静得多。诸如我这样的小伙头子则是另一番情形了,往往浑身上下都被补丁全副武装,像满身铠甲的战士。

不到迫不得已,乡下孩子大多是不穿鞋的。母亲在腊月里紧追慢赶做好的新布鞋,过年后不长的日子里,就会裂开嘴,脚趾头探了出来,像调皮的小脑袋。母亲训斥一声:没出息的东西!给破洞镶上补丁,可不久之后多半还是要绽开。我们按耐不住穿新鞋的兴奋,抑或是不习惯鞋的束缚,按大人们的说法,总是坐没坐相,走没走相!那时还不知足球的方圆,可走路时我们总爱一路踢踏着什么东西,或是一块硬泥巴,或是一截老树棍,不然脚趾头就发痒。大人真的生气了。做鞋的布料并不容易得到,也没有那么多做鞋的功夫,他们就把鞋收起。于是一年之中有大半年的光景,我们总是被迫赤足走进课堂或是田埂。虽然没穿鞋,但我们走路时疯疯颠颠的模样依然如故,脚就免不了有被划得皮开肉绽鲜血淋漓的时候。还不能哭,只是裂裂嘴,呲呲牙,用纱布草草包扎一下,突兀得像一块白补丁。用不着打破抗针,翻出那双已被母亲洗净补好的鞋子套上。想不到,没几天伤就好了,很神奇的。

上衣口袋因老是撕破,一年到头总是耷拉着,而最易磨破的地方是裤子膝盖。放学后,母亲让我去打猪草。呼朋引伴来到田间,早已抛开大人要完成满满一篮子猪草的叮嘱,几个小脑袋凑到一起,开始玩一种扇火柴壳的游戏,不同牌子的火柴壳被规定了不同的币值,聚在地上,轮流用小手在一旁拍,谁能将它扇翻过去就属于谁。整个游戏都跪在地上进行。而诸多游戏中,最苦裤子膝盖的游戏,是双膝着地,大家互比谁能更快地到达田垅的另一头……

裤子后屁股的境遇并不比前膝好多少。坐在课堂上时我们尚算安静,褂子左右臂弯上同样对称着两块整整齐齐大补丁的老师正在给我们讲作文课。他说,不要在一篇文章中堆砌过多的素材,要学会取材,一件本来已裁剪得很得体的衣服,若再添加上一块舍不得扔掉的布,即便是很漂亮的涤确良布,新衣服就变成补丁衣服了。

下课铃一响,校园内便沸腾得炸开了锅。木凳成为最便利的玩具,或是不停地在上面来回滑行,或是当战马骑着。粗糙的老榆树做成的凳面,早被磨得溜光如镜,而凳腿缺了,裤子也开窗了。于是,几乎所有乡下孩子的裤子屁股上,都有两块圆圆的大补丁,密密的针脚线匝了一圈又一圈,屁股上像漾起两块鱼塘,又似瞪了一对圆溜溜的大眼睛。

穿上刚补好的衣服,其心情并不比穿一件新衣服差多少。只是我母亲的针线活不是很灵巧,那一圈又一圈的线脚总是走不圆,有点儿变形,这让我多少有些自卑。

我的布书包同样伤痕累累,因为它常被用作小伙伴之间战争的武器。那时,在外地工作的三叔回来探亲,说下次回来一定给我带回一个铁书包。此后的日子,我一直做着拥有一个不用缝补的铁书包的梦。终于盼到三叔再次回来时,我迫不及待地问他有没有带回铁书包?待一屋子的人回过神来,笑声差点儿把小草屋给点着了。

打补丁的日子一直持续到接到高考录取通知书的那一年。母亲特地从集镇上扯回几尺布,给我做了一套新衣服。她说,往后不能再穿补丁衣裳啦,会让城里人瞧不起呢。

在城市生活多年,我竟有些怀念补丁,怀念那种朴素的泥土气息和清贫中的快乐了。

 

远去的年

 

盐城地处黄淮冲积平原,原本地广人稀。因盛产淮盐,洪武皇帝从苏州、松江等地大规模移民来盐屯垦,这里遂人口大增。盐商来了,米商来了,木商也来了……商市兴盛,渐渐为城。因此,盐城称得上是一座移民之城。因而盐城过年的风俗,也融汇了大江南北的某些共同特点。

那时的日子过得好慢,好不容易进入腊月的门槛,便开始巴望着过年。妈妈找出那些不能再缝补的破衣裳,用剪刀剪下相对完整的布料,大一块,小一块,一层又一层,用浆糊糊“骨子”。糊好后,放到太阳底下晒。晒硬了,便开始纳鞋底做鞋邦。妈妈说,再穷,哪怕穷得买不起新衣服,但新鞋子必须得做一双的,新鞋子,走新路,要不然,来年会被人家欺负呢。

接着,开始准备吃的。蒸馒头,蒸年糕。说一说蒸年糕。先把糯米浸上多天,然后用古老的那种殿丘,把米一下一下舂成米粉。殿丘不是每家都有的,一个庄上也就一两户人家有,得与主人家预约。忙的时候,殿丘一磕一磕的,二十四小时歇不下来。好几个人,流水作业,放米看殿的,筛面装粉的,用脚踏丘背的。蒸笼也要预约的。轮到我家蒸时,我和妹妹围着锅台等第一笼糕,口水快流出来了啊。第一笼年糕出来时,父亲还要指着雾气缭绕中的年糕上面的字,让我们先认完后才允许开吃。那个烫,那个香啊。

除了蒸馒头蒸年糕,还要涨米饼,腌腊肉,炸肉圆,炒花生瓜子。过年就是吃,吃就是过年。而现在,天天吃得像过年,却一点儿也尝不到那时的年味了。

可能是由于营养不良,我的个头长得特别缓慢。爬门板成为年三十晚上必做的功课,传说这样可以让个子长快点。吃过年夜饭,父亲托着我的屁股,让我双手扒着门头,两脚悬空,然后父亲一边摇着门板,一边让我跟着他说:“门板短,门板长,门板长了没得用,我长大了带新娘。”

新的一年是从春节这一天才算正式开始的,这是乡下人的习惯,也是我至今改不掉的习惯。元旦那玩意儿不算。过年这一天,是必须要拜年的。我喜欢一群孩子结伴拜年,挨家挨户,一家也不漏过。冬天的乡村,色泽不免单调,大地、树木、房屋,都是灰褐一片。但花花绿绿的新衣裳,使这灰暗与单调起了异样,犹如风中开出的花朵。起初,我只跟在别人后面跑,一句话也不好意思说出口,有年龄大的孩子抢着说。待稍稍长大,拜年的话自己也抢着说了。“恭喜发财长精神!”“恭喜你家的小狗子找个好婆娘!”一边说,一边伸出小手。主人笑嘻嘻地抓来糖果、花生,放入我拼起的双掌中。村子跑到一半时,里里外外的口袋都装满了,这时,我们就开始放慢速度,两手摁住口袋,生怕东西漏溢出来。而精明的黑遢子,衣袋满了,总是拿出自备的小塑料袋子,独自离开我们,继续勤奋地跑。他黑红的脸上冒着热气,鼻涕在风中拖了老长……

初二起,各家开始走亲戚。由于房子不大,有时亲戚来多了,睡觉就成了问题。怎么办?打地铺。在堂屋,吃完晚饭,把饭桌朝旁边一挪,抱来稻草,厚厚地铺在地上,再抱来棉被铺上,就可以一下子解决十多人的睡觉问题了。这些在室外站了整整一冬的稻草啊,这时候突然被“请”进了屋内,显得挤挤挨挨欢喜一团的样子。它们卖力地散发出泥土的气息、谷粒的气息、阳光的气息,再加上亲人的气息,使地铺更显得香而暖和。那些平日里与老人焐脚的孩子,此时见家中一下子有这么多人热热闹闹地挤在一起睡觉,也吵嚷着要睡在地上,不肯再睡到床上去。爷爷或奶奶就唬:是不是嫌我有老人味啊?孩儿答:不是。再拿出糖果又哄又逗,还是不肯,非要睡地铺不可。

正月里,是嫁娶最为繁忙的时候。里下河地区的风俗:新娘子进门前,先用红纸把新房的窗户蒙上,待新娘子一跨入新房,一个小伙头子立即用红筷子把红纸戳破,预示新娘子将来能生个大儿子。一边捣,一边说:“戳的快,养的快,养个儿子做元帅!戳的快,养的快,养个儿子超过沈万山!”不得了,这沈万山,可是历史上有名的大富翁哪!

由于天气晴好,年前下的雪正加速消融。每家每户的房檐口都在滴水。先是向阳的南檐口开始滴水,屋北坡的雪还不肯融化。等北檐口也开始滴水时,年的背影已慢慢走远,而春天,眼看就要翻过屋脊梁了。大人们新一年的辛劳和忙碌又要开始了。

?

天堂里不用拐杖

 

我已无法确切记起,父亲的腿是何时开始感到不适的。大约十几年前,听母亲说起,父亲的右腿老是发麻,比痛还难受的那种麻。陪他到医院看过,诊断是筋脉炎,多年劳累落下的病根,需慢慢休养才行。

那时我刚毕业工作,尚无力为家庭承担更多,弟妹们又在读书,父亲虽已五十好几的年龄,却还得当一个壮劳力使,哪有空闲来养病呢。他希望自己的病会风一样来,又风一样去。于是,严重时就到医院开点药带回家,所有苦重的农活依旧一样撂不下。

儿时的记忆中,父亲的腿修长健硕。那双腿走遍大江南北,踏尽雨雪风霜,承载起全家的生计,虽然重担压肩,仍能快步如常。现在父亲常感到右腿棉花般疲软,没了斤两。最痛苦的时候,药也无效。本不信邪的父亲祈盼病好,曾跛着腿走了几十里的路,求回“仙方”——一撮香灰,闭眼吞下,却不见起色。

我曾思忖给父亲买一根拐杖,父亲不让。在他看来,只有那些到了该享福年纪的老人,才配用拐杖,而他肩头的担子还重着哪。

一晃又过去了许多年,子女们都已成家。父亲轻松了很多也衰老了很多。我们都工作生活在外,父亲和母亲却不肯进城,老树一样固守着几亩薄地和几间屋子。很长一段时期内,我居然很少再牵挂父亲的腿疾,是已经习惯抑或麻木?我总以为,父亲总算熬到该享福的时候啦。

那天三弟来,说父亲的腿最近痛得厉害,常常是走着走着就一个趔趄,整个人磕倒在地。精神也大不如从前,不像仅仅是腿子上的病。我的心猛然绞紧,倔强的父亲从未主动在儿女面前提起过他的病。我连夜赶回老家。父亲说,人老了就这样,不要紧。在我的再三恳劝下,父亲答应到城里来看病。

第三天,检查结果出来,犹如晴天霹雳:癌症晚期。尽管我们极力隐瞒,细心的父亲后来还是从用药中揣测到了真实的病情。

那天,父亲主动提出要我给他买一根拐杖。一向要强的父亲,终于不得不寻求外力的帮助。拐杖买回,父亲甚是高兴,用长满老茧的手轻轻抚摩。对我说:“你是会写文章的人,能不能在上面刻首诗啊?”我很吃惊,想不到他会提出这样的要求。

印象中,父亲从没有为自己的事向子女提过什么要求。我问:“刻什么呢?”“随你吧。”于是我骑着自行车拿了拐杖,一边思想所要刻的内容,一边满大街寻找刻字店。终于在路边寻到一个刻字匠。我让他刻下:“拐轻父恩重,杖短来路长。”

后来,父亲回到乡下休养。听母亲说,他常把刻着诗的拐杖故意显示给别人看,言语之中很为儿女们的孝心而骄傲。

一到礼拜天,我就带了妻儿回乡下看望父亲。每次回城前,父亲都要固执地拄着拐杖送我,并叮嘱:“不要老回来,误了工作。”其实,听母亲说,每到星期五,父亲就念叨着儿孙们第二天又该回来了。

记得父亲最后一次送我的那一天,已显得非常虚弱。我突然发觉:所买的拐杖竟如此纤细,而父亲也削瘦得如同一根没有血肉的拐杖。寒风中,他的手在颤抖,拐杖在颤抖,整个的天,整个的地,整个的世界,都在我的泪眼中颤抖起来,像一座不堪重负的老房子……

小时候,再破旧的房子,父亲都能将它整修好,让我们感到温暖。可是,我的即将倾倒的父亲啊,谁能够将他挽扶?

在亲人无望的哭嚎中,在六十八岁生日的前八天,父亲静无声息地离去了……安葬的那天清晨,收拾给父亲带走的物件,是否要把拐杖放入棺中?母亲和弟妹们举棋不定。我说:拐杖就不要给父亲带走了。

我想:如果有灵魂,勤苦一生的父亲一定会进入天堂;如果在天堂,父亲的腿一定无恙。

天堂里不用拐杖。

?

小吃店里的对话

 

“奶奶,你吃什呢啊?”小吃店的老板娘问。

“吃粥,就吃粥。”

“要煎个鸡蛋给你啊?”老板娘又问。

“不吃不吃,乡下的草鸡蛋还多呢,我一年到头也不尝一个。”

说着,“奶奶”坐了下来。七十多岁的样子,头发花白。人家都穿着短袖衣衫,她却是长衣长裤,扣子严严实实地一直扣到最上面。

这个“奶奶”很能絮叨——

“丫头女婿早上起得迟,我天天把粥烧好了,他们也不吃,我就不高兴烧了,就到你们这边弄碗粥喝喝算了。

“我本来要回去的,丫头不让走。我来一个星期了,嗲嗲(爷爷的意思)一个人在家里,七十九了,比我大八岁,我不放心,也不晓得他会不会弄饭吃。”

“难得来一趟,多蹲几天呗。想吃什呢,叫姑娘女婿买给你吃。”老板娘说。

“姑子,你不晓得啊,我在乡下,哪样没得吃啊?想吃肉就买肉,想吃螺螺就去买螺螺吮吮;再说,农村人要吃多好啊?!我在丫头家,最多帮她家里把地扫扫,把碗洗洗,把桌子抹抹,就没事了;饭也不要我煮,外孙子又上学,楼又难爬,我一个人闷在家里,难过凶呢。

“我要走,姑娘就生气,说,你不肯蹲在我们家,当初哪个叫你把我嫁到城里的?

“三个丫头,这个是大丫头,二丫头在江南,三丫头招女婿,在乡下。我没养过小伙,三个丫头,一个人倒养了一个公鸡头子(儿子的意思),皮得不得命,过年回去,把人的头都闹大了,嗲嗲气得拿叉子假假的追他们、吓他们,但一个也不怕。

“大丫头在城里开门市,大女婿搞装潢,辛苦呢,天天晚上回来迟。老板娘,说出来不怕你笑话,昨个晚上,两口子吵架的。女婿嘴里带口哨子,说‘妈啦个巴子’,被我听到了。丫头气得直噗:‘啊,我妈妈还在旁边,你就骂我妈妈!’我笑笑,对大丫头说:‘莫吵莫吵,他在外头做生活这么辛苦,你一天到晚还把气给他受,他能不生气?怪你不好!’

“丫头不吭声了,女婿也难为情了,说:‘婆奶奶,你莫气,我嘴里带口哨子不是骂你的,我是骂翠珍的。’翠珍就是我家大丫头。

“我自己养的人,自己心里还没得数?女婿其实人不坏,老实人,是我大丫头不好,这个细货,从小就卡强(霸道的意思)!女婿去年才过四十岁的,我挑了一担礼,从乡下上来为他做生日,刀头、寿桃、鞭炮、蜡烛,样样全的,还包了三百块钱的封子!”

“老奶奶,你精神这么好,在乡下还种田吗?”老板娘露出很是羡慕的眼神。

“田早没得了,不让种了,块块砌的是工厂,就剩锅台大的一块地方,最多只能长长葱啊蒜啊、番茄黄豆的。唉,日子虽说好过了,但不种田,人就是提不起精神。你说人贱吧?做生活做不煞,歇倒能歇出浑身的病来!”

老奶奶一边说着,一边不时哧溜溜地喝一口碗里热腾腾的白米粥。

 

薛梅作品

 

薛梅,曾用笔名梅青青、雪君等,江苏泰州人。1971年生,1992年毕业于南京师范大学中文系,曾做过教师,后相继在机关多个部门工作。作品散见于《语文报》、《青年作家》、《雨花》、《绿洲》、台湾《大海洋诗刊》等,先后出版个人散文随笔集《何处是归程》、《坐看云起时》,曾获泰州市政府文艺奖。江苏省作家协会会员。泰州市海陵区文联副主席。

 

嘉木三章

 

春之柳

 

“五九、六九,河边看柳”,你若问,春天在哪里?我说,春就在那柳梢头,那初萌的嫩芽,青青的柳丝,抢占了春的先机,给刚刚逝去的暗淡的寒冬抹上了一丝亮色,给春天的到来增添了几多俏丽和生动。有道是“泄露春光有柳条”,柳确乎是与春相依相伴的,你看早春时节,“诗家清景在新春,绿柳才黄半未匀”,如酥的小雨滋润过后,则“最是一年春好处,绝胜烟柳满皇都”。至于“两个黄鹂鸣翠柳”,更是春光明艳,赏心悦目。待到柳絮随风起舞,“点点杨花入砚池”,便是暮春时节了。

你若问,春天是什么模样?也看那柳树吧,“碧玉妆成一树高,千条万条绿丝绦”,“依依袅袅复青青,勾引春风无限情”,这便是春的姿态,春的色彩了。人家河边宅旁,袅袅娜娜的柳条,黄眉绿眼的柳叶,如丝如缕,如烟如雾,依依拂拂,好不轻灵秀逸,然而她是含蓄而不张扬的,她是朴实而不华美的。不妨这样说,柳是春的使者,柳是春的标志。

柳是极富画意和诗情的。柳无桃花之灼灼,亦无梅花之冷艳,只有被苏东坡称作“似花还是非花”的不起眼的杨花柳绵,然而入诗入画却不让梅李桃杏,所谓“桃红李白皆夸好,须得垂杨相发挥”。记得丰子恺在他的漫画中,时常便是三两笔勾画出几株垂柳,作为背景亦或装点。柳是多情的,故能撩拨起多情女子的相思闺怨,“忽见陌头杨柳色,悔教夫婿觅封侯”,柳树绿了,又是一年春归处,求学求仕的良人经年不归,独守空门的妻子怎不倚门望归?柳又谐音“留”,常常勾起人的离情别绪,“年年柳色,灞陵伤别”,古代的人们送别时有折柳相赠的风俗,以表挽留惜别之意。王维送别友人元二出使安西,落笔便是“客舍青青柳色新”,宋人周邦彦“长亭路,年去岁来,应折柔条过千尺”,写的都是别恨离愁、漂泊之苦。至于柳永的“今宵酒醒何处?杨柳岸、晓风残月”,更是离情悲凉惆怅,成为婉约词的绝妙华章,而“柳”都是其中必不可少的“煽情”之物。

柳又浸润着优雅浪漫的情趣。那个嗜菊成癖非常高傲的陶渊明先生一定是对柳树颇为青睐的,否则不会在自家的屋旁种上柳树,而且一气种了五棵,并自命为“五柳先生”。而我以为,柳最宜在河边栽植,柔柳的婆娑之态与轻盈的水波最为相称。南京的莫愁湖、扬州的瘦西湖沿岸都种柳,最为经典的自然非杭州西湖边的柳莫属。西湖是幸运的,当日白居易、苏东坡两位大诗人一唐一宋,独具慧眼,先后在西湖沿堤种柳,为西湖增色不少。至今白堤、苏堤之上,“一树杨柳一树桃”,袅娜柳丝中的西湖更见优雅迷蒙的风致。而西湖柳之最又当在西湖十景之一的“柳浪闻莺”,和煦的春风里柳浪轻拂,莺歌宛转,当此之际,在柳树下或坐或躺、看书喝茶、谈情说爱,哪怕就是傻傻地发呆,似乎也沾染了一丝罗曼谛克。

柳柔而不媚,含而不露,宛若端庄的女子,但绝不只是弱柳扶风,而极具旺盛的生命力,民间就有“无心插柳柳成荫”的说法,“无心”尚能如此,更不必说有意为之了。据说唐时文成公主远嫁西藏,对家乡非常思念,便和仆人在拉萨大昭寺周围广种柳树,人称“公主柳”。清朝时左宗棠在新疆戍边,令兵士自玉门关至阿克苏等地,沿途植柳,绵延千里,蔚为壮观。有诗佐证:“大将戍边犹未还,湖湘弟子满天山。新栽杨柳三千里,引来春风度玉关”。至今新疆一些地方还有一些数人合抱的“左公柳”,令人不能不为柳树四处为家的勃发生机而惊叹!

“春无柳色不精神”,诗情画意、浪漫优雅、生机勃勃,这都是柳的精神,你若问,春的精神是什么?还是去看看那随处可见的柳树吧。

 

想起槐树

 

不知何时,我家楼前的小花圃里竟自然萌发了一棵小槐树,不过三四年光景,已然枝繁叶茂,亭亭玉立了,每到四月间,竟也不例外地挂起一串串洁白的槐花来,沁人心脾。

这使我联想起东城河边的那一片槐林,不知是野生还是人工栽植的,它们傍河而立,一律的非常高大粗壮,且丛生成林。每年的四、五月间,槐花宛若串串珠玑垂挂下来,槐花耐看,糯糯的白,与新发的碧叶互相掩映,有一种说不出的清丽和淡雅;槐花又耐闻,带着幽幽甜甜的清香,更添了一份雅致。花事欲尽未尽的时候,在树下徜徉,仰面即能看到相间的碧绿银白,风过处,轻盈飘洒,花落如雨,一地的芳香让你不忍下脚。花期过后,结出槐米槐荚,槐树也愈发的枝叶纷披,苍翠葱茏,很飘逸的样子。待到天寒霜冷的深秋,落尽叶子的槐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或遒劲,或苍老,或纤巧,曲曲折折的,都指向高远的天,还有那枝桠间疏疏落落的几个鸟窠,映着那晴天的蔚蓝,是一幅无须修饰的充满古意的画。可惜,那一片槐林不知是因虫病还是其它缘故,被砍伐了许多,如今只剩下稀疏的几株了,淡淡漠漠的立在那里,更不惹人目光为人所知了。

我私下里总觉得槐树是一种很乡土很平民的树种,你看,槐的叶、花、果实都可食用,尤其槐花可做成槐花汤、槐花菜等多种花馔,槐花蜜也是蜂蜜中的上品。我以为最佳的还是槐花茶,摘新鲜槐花,去花托,放入茶碗中,加一匙糖或蜜,沸水稍晾后冲泡槐花茶,其味芬芳,沁人心脾。饮食这些槐花食品时,又哪里是单单品味这些食物的本身,品味出更多的应是春天的芬芳、大自然的气息啊。

槐是很富人情味,也很中老百姓的缘的。民间传说中董永和七仙女成就一段天仙配的故事中,那棵能言会说的老槐树担纲起月老的职责,寄予了人们几多怜贫扶弱、成人之美的美好愿望。槐适应性广,寿命长,在现实生活确有一些树龄久远的老槐树,最有名的当数山西洪洞的大槐树。洪洞境内广济寺旁有一株“树身数围荫遮数亩”的汉槐,嘉树延年,已同根蘖生出第三代古槐,阳关古道从树荫下通过,汾河滩上的老鹳在古树叉上构巢筑窝。明初迁民时,在广济寺和大槐树下设局驻员,集中移民编排队伍并发“凭照用资”。数百年来,这株苍老的大槐树不知成为多少游子情系魂牵的梦中家园,人们纷至沓来寻根祭祖,寄托绵绵不绝的乡思。这棵大槐树我仅从网上的图片上看到,未能亲眼端详,我揣度它一定是非常有古趣的,仿佛一位谙尽人间风雨的智者长者,抚慰着一颗颗饱经悲欢离合、风雨沧桑的心灵。

我们通常所见到的大多是刺槐,国槐则是槐树中的优良树种,国槐是中华国槐的简称,在北京、河南等地被广泛用作行道树,河南安阳、甘肃天水、辽宁辽阳以及首都北京竟都把国槐定为市树,我于是驰骋想象这些古老的城市飘展起美丽的绿色衣袂和裙裾的样子。一次,在靖江,愚夫妇与浩泉、余亮两位先生小饮,席间谈到北京雍和宫、国子监一带的国槐,个个推崇备至,言其高大苍劲、古意盎然,颇与北京古老庄重的城市风貌相契合,如值花期,银白簇生,蜂蝶萦绕,煞是好看,说得我心甚向往之。

前不久,收到一位漂泊海外多年的老同学从异国发回的邮件,写到想起家乡泰州城河边的槐花的清芬,想起那些常在花香中读书的日子;也想起北京城肃立路旁的国槐,想起那些穿过槐树的树阴匆匆赶路上班的日子。是的,槐,又何止是槐,一旦成为思念家国故里的情结所系,在人们的眼里,她自然会更美、更耐人寻味。

 

银杏遐思

 

一个休息日,我和先生带着女儿到老省泰中去散步,一进门,抬眼就看到了那株千年银杏,古木参天,蓊郁葱茏,千年的沧桑亦掩饰不住她喷薄而发的生机,一如二十多年前我们在这所学校读书时的模样。即连我女儿也用她稚嫩的小手指着这株银杏,眼眸中闪烁出惊奇。是呵,老而弥坚的银杏,春发,夏荣,秋实,冬寂,从你身上,年少的莘莘学子们曾汲取了几多蓬勃的朝气和奋进的力量。站在树下,我浮想联翩,想起南师随园大草坪旁的那几株银杏树风雨兼程地守傍校园,想起光孝律寺移栽的两株需仰视才见树梢的银杏树,想起五一路旁新萌的银杏枝叶的嫩绿……

银杏形美。银杏树干端直,气势雄伟,有若擎天大柱;树冠繁茂,有若巍峨的云冠和美丽的华盖;树叶优美,有若一柄柄打开的折扇,清风徐来,频频摆动。银杏还是园丁制作盆景的上好选材,古特幽雅,清供案头,妙趣横生。但我更喜欢挺拔高直、雄伟壮健的银杏树,那才是其本色。

银杏色佳。春夏时节,一树苍翠蓊郁,至秋则一片金黄,秋风一起,满树的黄蛱蝶翩翩起舞,直铺成一地的金色地毯。陆游诗“鸭脚叶黄乌桕丹,草烟小店风雨寒”,写的就是银杏叶黄与乌桕叶红相互掩映,构成一幅色彩绚丽的秋色图。鸭脚是银杏的古称,恐是因其树叶有似鸭脚趾间之蹼而得名,此名我以为俗而不雅,今人多已不知,现在民间都叫白果,倒很明白贴切。

银杏价值丰富。银杏形美色佳,具有很高的观赏价值,常守护名山大川、古刹名寺、厝前宅后。近来它的经济价值和药用价值也愈加凸现。记得幼时农家有个风俗,过春节的时候,把白果开一点小口,染上洋红,夹在翠生生的柏树枝上作为“摇钱树”供在条案上,寓意招财进宝,家业兴旺。现在银杏作为经济林木被广为栽种,名副其实地成了农家的摇钱树。

银杏品高意远。银杏是目前地球上最古老、最神奇的一种高等植物,现仅孑遗一科一属一种,故有“植物活化石”之称。孑遗之后的现代银杏,历经百万年以上的各种气候环境,表现出强大的适应能力,而形态上至今很少改变,具有惊人的抗逆性。银杏寿命绵长,通直挺拔,常给人坚不可摧、高洁美德的启示,国人自古就以银杏为尊,以银杏为荣,以银杏为品。寺庙中常见其身影,据说因为佛教中的菩提树不宜于北地生长,在我国则以银杏替代之,而且据说寺庙里的银杏呈现非同寻常的金红色,仿佛沾染了普照众生的佛光。东晋画家顾恺之所作巨幅《洛神赋图》,栩栩如生地描绘了曹子建与洛神相遇于皇家园林里的银杏树林中,可见银杏还是古代皇家园林的青睐之物。近代郭沫若先生对银杏更是赞誉有加,称银杏为“东方的圣者”和“中国人文的有生命的纪念塔”,在民族存亡关头,郭老赋予银杏民族精神的象征,是格外意味深长的。

值得自豪的是,泰州恰恰是银杏之乡,白果是我们泰州的土特产,人来客去,白果自然成为馈赠佳品,白果虽小,情意却是绵长,年轻女诗人程越华那句“鸭脚虽微情意重”真是说到人心坎上了,如若是久在异乡的泰州子民,揉搓从家乡捎去的一枚枚白果,心中料必会勾起乡思无限了。

 

家住日涉园边

 

刚刚出梅入伏,压抑了许多时日的天气像淘气的孩子终于憋不住了,撒野似的骤热起来,骄阳灼灼,酷暑难当。最热的天儿和最冷的天儿不宜出行,宜于闭门读书,顺手翻到乔松年的《后三峰草堂歌》,读到引言中有一句“归就繁阴下,跂脚取凉,婆娑竟日,顿忘炎暑。”不由拍案叫好。乔氏所云“三峰草堂”就是今日乔园中的山响草堂,而乔园就在毗邻,何不前往消暑。

从西入口门厅进入,穿过曲廊沿竹林向南,过二分竹屋,顿觉阴凉,再循路向北拾阶而上至来青阁,俯瞰全园满眼青翠,然后从石林别径下行至蕉雨轩、午韵轩和文桂舫一线,稍作停留,放眼四望,美景尽收,更喜轩下有小池,池中有睡莲,色彩斑斓的锦鲤自在地穿行其间,炎热难耐的心忽地清凉下来,不由分享了鱼儿们的那份惬意和怡然。

从文桂之舫过小桥沿小径南行,过莱庆堂折向东就来到了整个园子的核心景区,以月洞门为界,园林至此渐入佳境,刚刚一路欣赏的是2006年重修的,而此门以东,则是老园子,精华所在,也是整个园子里我最喜欢的地方。迎面的便是山响草堂,草堂面南坐北,檐下四面虚敞,轩廊相通。草堂正南面是一片假山湖石群,虽然不算大,但东有数鱼亭,中有三支石笋,西有歇山半亭,下有囊云洞,间以种植天竹、芭蕉、桂树、腊梅等四时花木,使得人乍一进入园子就觉得清香袭人、凉风扑面。山上更有一株桧柏拔地而起,虬枝盘孥,历尽沧桑,只剩一枝树干尚活,犹自枝叶苍苍。这株古柏迄今已有400年,与这个园子的建园时间刚好吻合,更增添了古拙之美。山响草堂之东还有一片幽静的竹林,风过处,竹叶萧萧。

乔松年所说的“归就繁阴下,跂脚取凉”处应该就是这里。乔松年是清道光年间人,二十岁就考中进士,开始步入仕途,在任两淮盐运使期间,已是人到中年,在泰州购置此园并更名为“乔园”。乔松年对这个私家园林是颇为钟爱的,他曾把这个园子和扬州园林做了比较,“后至扬州,见诸园亭丹雘精丽,结构玲珑,远出斯园之上,独无茂林古木,使池台乏韵,尘土侵入。”并且最终得出结论:“小园虽陋而嘉树可誉,青土苍官胜绮阁雕甍多矣。”正因为此,乔松年才有感而发作《后三峰草堂歌》,并“刊诸於壁间以谂来者”,也就是要让后来者知道。今天,时隔140多年之后,我这个“来者”,在他当日“跂脚取凉”的繁阴之下,看着他当日徜徉其间、流连欣赏的古柏石笋、草堂亭阁,仿佛也体会到了他当日“婆娑竟日,顿忘炎暑”的那份自得和闲适。

乔氏后来离泰后做到苏州知府、安徽巡抚等职,是这个园林历代园主中官位最高者,他在泰时交游地方文人雅士,名流之间唱和吟咏颇多,因而乔园一时名声大噪。建国后地方政府依园改建成乔园招待所,前后经营50多年,因而泰州人都习惯了称它为“乔园”。

而我更愿意呼之为“日涉园”,让我们把目光往前追溯到明代万历年间,也就是距今420年左右,园林的第一位主人——太仆寺卿陈应芳告老还乡后倚其祖父老宅而建这个园林,取陶渊明《归去来辞》中“园日涉以成趣”句意而命名“日涉园”,这个名字有着浓郁的士大夫气息,也更能体现主人的志趣所在。按时间推算下来,那株苍老古朴的柏树就是陈应芳建园时所植。但日涉园最盛时却不是初建时,而是到清雍正年间辗转至高风翥所有之时。这个园子在高氏手上经营最久,历经雍、乾、嘉三朝。高氏的家业财力与文人造诣使得日涉园在他的苦心经营下,文化品位和造园艺术都得到了提升,有皆绿山房、松吹阁、绠汲堂和因巢亭等十四景之盛。高还多方寻购得石笋三支,增立在假山湖石群中,并因此将园名更改为“三峰园”。

时常地,我会痴坐在草堂前的石凳上,桂树婆娑下,竹林萧萧中,四下里静谧无人,遥想400多年前陈应芳栽植那株柏树时的情形,推测高风翥大约180多年前指点匠人如何在湖石上安置石笋的景象,我无意于作史实上的确切考据,却每每不得不感慨时光倏忽飞逝,那岁月的留痕,分明就在这不知不觉中老去的古柏枝头,就在这越来越斑驳陆离的石笋之上。而我与乔园亲近的这二十多年,只不过是岁月长河中电光火石般的一刹那间。

1991年,那时我还在读大三,我家恰巧搬迁到乔园后身殷家巷,那是一条南北向的悠长的小巷,我家就在巷子最南头弯进去的一个单门独院,院子里东半边是父亲的花草,西侧靠门处是一棵有年头的柿子树,每年都结满了让人眼馋嘴馋的柿子。我们院子前还有两排人家,但在院子里的台阶上,稍稍仰首便能看到南边乔园的一角,后来才知道那是乔园最北边最高处的松吹阁。那时乔园的主要功能是一个招待所,让人都忽略了它还有一个典雅幽静的园林藏在“深闺”,大门朝着海陵路,进去偌大一个院子。

到1999年税东街扩建,我们这一片都拆迁了,旧日的光景现已看不出,却深深地印在脑海里,如今乔园北门不远处竖立的石牌坊这个位置大抵就是殷家巷的北入口处。后来我结婚成家,搬到一路之隔的税西街,有时我会和先生两人到乔园里转转,那时都还只有个老园子。据我所知,八十年代中期,乔园就老园子这块曾经做过一次抢救性的修缮,并基本保留了原来应有的风貌。只是当时财力有限,里面的厅堂楼阁缺乏家具摆设的装点,也几乎没有匾额楹联等点缀,而显得缺乏底蕴和人文气息。为此,2001年我曾撰文《走进城市山林》专章提及。

到了2006年,发生了大的改变,把原来乔园招待所的功能全部剥离撤出,在老园子以西,按照清代周庠的《三峰园景图》记载的方位对西部园林的八景进行了恢复修建,就是我前文提及的从西门进去的沿途景致。应该说这次重修花了不少功夫和投入,细部也很考究,且处处有书香墨染的匾额题联,很有些情境。美中不足的是,由于空间局促,八个景点未作取舍,排布过密,就像一幅山水画着墨满满当当,却欠缺了点使人遐想的“留白”空间。好在,并未对原先的山响草堂前后的老园子作太大的改变,最经典之处得以保留。

巧的是,2007年,我的家在新乔园落成不久又搬到我现在的住所,距离乔园南门不过数百米之远。我和女儿成为乔园的常客,休息日经常到午韵轩和文桂舫给池中的鱼儿们喂食,在园子里一消磨就是大半天,以致于看门人都认得了我们。冥冥之中,我们一家仿佛与这个园子有缘似的,三番几次在它附近落脚安身,总好像不愿远离而围着乔园转,让我有了亲近它、走进它的足够理由。兴之所至脚一抬便去园子里踱踱步,散散心,这些年间真数不清去过乔园多少次了。

如今,乔园已经走出“深闺”,露出丽容,不仅为泰州人所熟知,更以“淮左第一园”的美誉吸引了来自外省市的八方游客,成为国家4A级景区,去年又从省文保升格为全国文保单位,在欣喜之余,又不免觉得有未成“完璧”之憾。如果说八十年代的修缮让中间的老园子重焕生机是奏响了第一部曲,2006年的大举重建西部园林则是高歌猛进的第二部曲,那么眼下乔园还差第三部曲,即以山响草堂为中心继续向东拓展至打笆巷。实际上,东边有一块本来用于招待所的原“日涉楼”和法式小楼等一些建筑都已在控制保留中,沿八东街和打笆巷的一些民居则需要搬迁为之腾挪出更大的空间,这当然不急于一时,关键的是要作出科学合理的规划,为乔园的再次提升创造条件。我们期待着这第三部曲的早日奏响,期待着在前人的基础上为这个古朴典雅的园林添上一个美妙的收尾,使乔园成为镶嵌在古城泰州的一枚精美的“完璧”。

 

春吃野菜正当时

 

春天来了,一切都充满生机。几场雨一落,脚下的土松软了,成片的草也便有了绿意。乡间的河岸边、田埂上叫得出名、叫不出名的野菜一个劲儿冒出来,鲜嫩鲜嫩的,不久便占据了菜市场的一角,进而被摆上了桌宴。搛吃这些野菜的时候,仿佛咀嚼出了春意盈颊,仿佛嗅到了泥土的芳香,嗅到了那份久违了的田园气息。

春节前后,最先亮相的是荠菜。儿时,我曾经跟随祖母在乡间挑过荠菜,至今我还能在大片的草丛中一眼认出荠菜来,我和小弟跟着祖母跑前跑后,时不时欣喜地发现了荠菜,忍不住一阵惊呼,那种在田野中玩耍奔跑的乐趣是无可比拟的。把荠菜在沸水里焯过,切碎,以煎熟的鸡蛋末和肉末拌匀,用来作春卷或饺子的馅儿,味道是最好不过的。每年春节前,我的母亲总有一个必做的功课,就是做春卷给我们吃,她嫌现成的不新鲜不卫生,必定要不厌其烦地买、择、洗、焯、拌,亲自做春卷馅儿,然后再包春卷、煎春卷给我们一大家子吃。临了,还要给我们带上一些生的打包回去,慢慢享用。泰州的早茶店里还有一种翡翠烧卖,堪称泰州早茶中的经典,馅儿就是以荠菜为主,加一点虾仁丁儿,色如翡翠,皮薄如纸,轻咬一口,满齿留香。

时近清明,农历到了二月间,“春在溪头荠菜花”,开了花的荠菜已是老得过了时令。此间,野菜的花样却更多了,以秧草、马兰头、枸杞头为最。

秧草茎细长,叶呈卵圆形,学名叫苜蓿,因开小黄花,民间叫它黄花草。扬泰一带以前在大田成片种植时作基肥之用,故我们这里就叫它“秧草”。秧草有两种吃法,一是鲜吃,宜用素油爆炒,特别是初春第一茬嫩叶,因越过冬天,生长周期长,炒食尤为鲜美。用秧草下面条、煮粥也是极清爽可口的。最妙的当然是久负盛名的“秧草烧河豚”这道菜,阳春三月,“正是河豚欲上时”,靖江、扬中沿江一带一时间群贤毕至、佳朋满座,有人冲着河豚来,有人慕着秧草至,一荤一素,江鲜加野鲜,相得益彰,各取所好。还有秧草烧河蚌、秧草烧鳜鱼都是上佳的美味,秧草虽是配菜,但却烘云托月,不可或缺,鲜美绝伦。秧草不仅可鲜吃,腌制起来也同样味美。只需将鲜秧草洗净晾干,用盐搓揉封存瓶中,十来天即可食用,而且久贮不会酸腐。蚕豆花儿香啊麦苗儿鲜,将它配炒刚上市的鲜蚕豆,也是一道味道绝佳的时鲜菜。现在我们泰州的土特产店里已经有包装很好的瓶装腌制秧草卖,可谓谙熟时人之需的慧眼独具之举。客居外地的亲朋回来了,以此小菜馈赠,别见情谊。

三月里,还有一种因为清香爽口, 很受人们喜爱的野菜是马兰头。马兰头在江南江北一带到处可见,马兰头又名路边菊、田边菊,它的叶子细长,形如柳叶,根茎粗短,散发出一股近似菊花但又比菊花更加浓郁的芳香。马兰头食用非常讲究时令,最佳的应市时间一般在20天左右。民间有一说:“明前马兰菜中宝,明后马兰羊口草”,说的是清明前的马兰鲜嫩清爽,是菜中一宝;而清明后的马兰则叶老还有一股怪味,只能当作羊的饲草了。现在阳春三月正是食用马兰头的好时候。此时摘取嫩叶,入口脆嫩清香,别有风味。《随园居饮食谱》中如此描写马兰头的功用:“妙不可言,嫩者可茹,可馅,蔬中佳品,诸病可餐。”马兰头凉拌、炒食、做馅包饺子都很美味,且营养丰富,中医上说它性平,味甘,兼具清热解毒、止血、散结消肿的食疗功效。除素炒外,还可以和肉丝、鸡丝、虾仁等同炒,味道更佳。开汤也是较为普遍的一种食用方法。汤沸后投入马兰头,以滚即起锅,倍觉清香四溢。我们这里通常的吃法是用沸水焯过,冷切凉拌,我的婆母知道我喜欢吃凉拌马兰头,前些时候特地在小区的草坪里挑了不少回来,只需加点盐和麻油,完全是一番返璞归真的本味,有着自然的清香。如果不怕烦,还可以选火腿、鸡脯、冬笋、开洋、香菇等其中一二,切碎成丁儿一同拌合,足以给人五彩缤纷、咸鲜适口、清爽宜人的感觉。

至于枸杞头,是掐取刚抽出的嫩芽儿,枸杞头和马兰头的吃法相似,用沸水焯过,挤去水,淋上足够的作料,麻油要多一点。凉拌枸杞头会有一股子隐约淡淡的清苦,让人欲舍难舍。

清明过后,渐老的马兰头从餐桌上退下,该是菊花脑上桌的时节了。菊花脑本是南京城特有的一种野菜,菊花脑蛋汤更是南京的一道招牌菜。我初识菊花脑就是在南京随园读书的时候,算来已经整整二十年了。菊花脑最好的烹饪方法是用来做汤,碧绿碧绿的汤水里再飘上些嫩黄的蛋花,绿的绿滴滴,黄的黄灿灿,这道菜的名字可以叫做“春光明媚”,色彩好,味道更是鲜而不腻,格外爽口。喝上一口,那股奇特的清香便从舌尖上开始蔓延,一直浸润到心里……早几年,泰州鲜见菊花脑,每到南京,老同学招待让我点菜,菊花脑蛋汤是绝对少不了的。去年初春,朋友素素特地赠我菊花脑两株,我栽种在楼下墙角一小块空地,很快就横行霸道地生长起来,不消时日就匍匐满地,一派生机盎然,颇让我饱了口福。到了秋天开了细细密密的小黄花,越冬过后修去枯枝,这不,今春又蓬蓬勃勃地抽出许多碧绿的嫩叶来了。

“蓼茸蒿笋试春盘,人间有味是清欢”,东坡居士的这句话正合我意,散淡、清雅、从容,于清中品味,清中得欢。豆蔻少女素面最美,乡间野蔬味道最真。我钟爱野菜,不仅因其有益健康,还因其不失自然本真,更使我想起与之相关联的那些人、那些事、那些美好的时光,而使我倍感弥足珍贵、回味久长。

 

饮 ?者

 

我们三个女人坐下来,喝什么呢?这是个问题。

喝酒似乎是她最好的选择。

第一次认识她,是她打上门来到我教书的学校去找我,说是在哪儿看到我发表的什么文章,她穿着一袭黑色的长裙站在我面前,很女人的样子,翻着一双大眼睛打量我,似乎有点狡黠似乎有点腼腆,冲着我怪怪地笑。“哦,原来你就是梅青青啊!”“原来你就是某某某啊!”一见如故,臭气相投,才发现我们的名字对得如此工整。但是打那以后,再也没有看过她穿裙子。她工作的报社有一句经典语颇为流行:“如果某某某今天穿裙子上班,看来出大事了!”说的正是她。

这家伙当过兵,卖过服装,开过小吃店,跑过广告,做过记者编辑,干的行当不少。她的积习也不少,不妨归纳为四多:酒喝得多,烟抽得多,家里的人多,还有就是书多。酒是打头阵的,可能因为当过兵,总说抹不开面子、黄不起人,爽快得比男人还男人,当然自己可能也好这口,酒酣耳热之际,插科打诨,要的就是这个感觉,现在是“酒”负盛名。烟不消说了,正在指间夹着,青烟袅袅。所谓人多,其实她至今单身,她过的不是一个小家庭的日子,而是几乎和整个家族纠葛在一起,她的姐姐、姐夫、侄子甚至侄孙辈,不是他,就是你,总有人寄居在她这里,老家的七姑八姨七事八事进城来都奔她去,人最多的时候地板上睡的都是人,倒也让你佩服。再则,书多,她的居处书斋四壁都是书,人在其中,如入书的围城。

她的藏书多,看的杂书也多。我结婚的时候,她送我一套六卷本的《西蒙·波娃回忆录》,我并不太喜欢,没有完整看下来,一直放在书橱里装门面。我生女儿的时候,她跑来送我一本简媜的《红婴仔》,胡乱了事。后来我想想这家伙是不是居心叵测,逃避了给孩子的红包不谈,还貌似很风雅。最近更好,托人送来一套《叶橹文集》,说的好听是送,又补充说是代销,90元一套。你看看,这种人。这家伙就是这样,糊里糊涂,当然多半是装糊涂,让你着恼,恨得牙痒,恨不得上去揍她两拳。她隔三差五带几本书借给我看看,说:“多看书,权当补补课”,我想谢她,但是也有些不服气,她凭什么这么好为人师呢。有时我们为一个佶屈聱牙的字词争得面红耳赤,我本来总以为做过语文老师的我肯定是我对,其实不然,后来总结一下,她也有错,我也有错,算是平分秋色,现在我养成了随时查字典的习惯。

她有时鬼坏。一回,去找她,正看到她跟一帮朋友打扑克牌,还来钱,这家伙输了钱,当着众人的面,嬉皮笑脸的,到鞋子里光脚板底下抠啊,掏啊,摸出几张钞票,远远地抛到人家面前,半空中掠过一道美丽的弧。我算是领教了什么叫做“臭钱”。不过这是很久以前的事了,现在,“改邪归正”,好多了。

有时也温情脉脉。好多年前,我曾经收到同在泰州的她一封信。上面歪歪扭扭写着:

“下晚我骑单车过海陵南路,张望中忽见路边拆毁的平房中有一株如火如荼的石榴树,我想,这是你家的树!然后单车就与相向的三轮车碰撞了。定下神来,再三打量,发现向南不远是府前路,且也想起你家该是柿树。

觉得应该报告给你,但手边没有省事的明信片。你天天经过那段路,或许不是石榴,但花确实非常红艳。

还有一回,她蓬着头,鞋上沾着泥,穿得像个农妇,神经兮兮地跑到我办公室,手里拿着一包东西带给我,是马兰头,夹杂着几根鱼腥草,说是今天早上才掐的,特别新鲜,让我真有点感动。然后跟我夸夸其谈了一大堆野生植物,那时她手头正撰写一组“植物志”。同事以为是老家来的人,后来我一解释,大家惊呼:“大名鼎鼎的某某某原来是这个样子啊!”

是的,写文字的人究竟应该是什么样子呢?“李白斗酒诗百篇,长安市上酒家眠,天子呼来不上船,自称臣是酒中仙”,放浪形骸的李白不过是《饮中八仙歌》中的“八仙”之一。也许写文字的人有时是需要点小酒助兴一下的,这好像给了她充分的理由。

有这样一个人,偶尔可以跟她一起耍宝,一起撒野,似乎也不错,不是吗?

她最钟爱的是coffee,且是不加奶不加糖的清咖。

她老家靠着江边,江边的女子好像就该是那样的。她身上有一股小布尔乔亚的气息,优雅、温婉、知性。颈间不经意的一个小小琥珀挂件,腕上的不知什么石头的手串,点缀得恰到好处,整个人灵动起来、飞扬起来。

和她在一起我有着特殊的优厚待遇,就是品她亲手烹煮甚至研磨的咖啡。我只需静静地坐在一旁,看她拿出一套煮咖啡的容器,在咖啡里加上水,在容器底下点上一支小蜡烛,火苗不大,悠悠忽忽地摇摆着。以一种宁静平和的心等着它慢慢加热,冒出热气,水渐渐沸了,咖啡与水渐渐溶为一体,那种特别的香气先是淡淡的,然后越来越浓郁了,扑鼻而来,让你抵挡不住,忍不住要品尝品尝。虽然我并不懂得如何去品,除了卡布基诺,喝摩卡、蓝山,还是猫屎咖啡对我来说都差不多,但是非常乐意分享她烹煮咖啡的过程。

她身上有着时尚的元素,她喜欢尝试探索新的事物。QQ、淘宝、微信,她一定是最早的尝试者。在微信的留言里,时不时蹦出她的如珠妙语:“读文学作品,读小说,读散文,读诗歌,实际上是一个人的补药,很享受。”“让头脑拥有智慧,让心灵充满愉悦,让性情有所寄居。”

她一直向往有个理想的餐厅,最近热衷于研究餐饮中的文化元素,前不久特地推出三组七夕约会餐单:

第一组:相思的味道:清凉薄荷茶,冰淇淋火锅,红豆甜汤圆。

第二组:怡情的午后:洛神情莓茶,水果味松饼,天乐园茶歇。

第三组:平静的家常:天乐水果宾治,西芹和腰果,宫保鸡丁焖米饭。

真亏她想得出,“红豆”、“洛神”全使上了,正如她所说“平凡餐饮亦诗意”。她发明的洛神情莓茶我喝过多次,真的不错,有玫瑰花的香,有梅子的酸酸甜甜,是那种恋爱的味道。

她看似随意淡然,却总是不易察觉地予人温暖。她远行回来,身边的人总得到她贴心的馈赠,一条围巾、一件小饰品、一盒小点心,让你无法拒绝她传递的绵绵不绝的心意。她是我女儿微信圈的朋友,尽管孩子还只是一个小学生,时常的,孩子一点点小小的进步总能收到她发来的一支玫瑰、一张笑脸、一个大大的赞!

遇到为难的事跟她说,她会说:“没事的,有我呢!”

遇到烦心的事跟她说,她还是会说:“会好起来的,你行的,何况还有我呢!”

不觉中,相识已将近二十年。几度春花秋月,几番寒风冷雨我们一起走过。

生命如此凉薄,生命又如此温暖。张爱玲说:笑,全世界便与你同声笑,哭,你便独自哭。然而,有这样一位热咖啡样的朋友,可以彼此相视一笑,也可以彼此相看泪眼。真的很好!

她更喜欢喝茶,中国茶,中国风,中国味儿。

她之于酒,不同的酒喝到嘴里都是一样的麻辣;于咖啡,也不辨莫名;对茶,倒能辨出毛峰与碧螺,大红袍与金骏眉。

她是这样的人:喜欢床头明月枕边书,喜欢在大自然中听风听雨听鸟鸣;听说哪儿有片银杏林很美,她乐意驱车十公里去找寻那一片秋色;细雨蒙蒙中,她乐意执一柄伞,到老城的小巷徜徉两个小时,只为寻访一条传说中的麻石街;小区里有人野蛮地毁掉绿化带,改造成了停车位,那消失了的绿色和再也听不到的秋虫呢哝让她郁闷许久;翻出一张旧碟,倚在沙发上,让Yesterday ?once ?more(昔日重来)的乐曲在耳畔萦绕,不绝如缕……

她也是这样的人:清早迈着欢快的脚步到菜市场寻找新鲜的蔬果食材,忙几样可口的菜肴和家人一起品尝;着一身荆钗布裙,做一个开心的主妇,把家里收拾得窗明几净;半夜里一觉醒来,痴痴地而又美美地看着孩子酣眠中的睡姿,不忍离去……

“书画琴棋诗酒花,柴米油盐酱醋茶”,“茶”最是能雅能俗的这一个。她喜欢饮茶,雅俗兼得的茶。

饮茶自有一种妙趣。可以看其汤其色,看那蜷缩的叶片慢慢舒展开来,漂浮在茶水中,“入座半瓯轻泛绿,开缄数片浅含香”,可以品其味其香,口舌生香,滋润肠胃。

饮茶是一种感悟。是找到轻松、宁静、放下、自在的感觉,把心放在闲处,既可在香清味甘中自得其乐,也可以宁静安然的心境,三两知己,把壶闲聊,借一杯清茗作心灵的探访和沟通。

饮茶是一种哲学。将一杯茶从刚沏的浓郁喝到浓淡正宜喝到寡淡无味,从最初的滚烫不能入口到恰到好处的温度到一杯丢弃的冷冷的茶,绚烂趋于平淡、炙热趋于冷清,一杯又一杯,轮回复轮回。

饮茶的器皿可以是陶瓷杯,可以是玻璃盅,也可以是紫砂壶,陶瓷有陶瓷的雅洁,玻璃有玻璃的通透,紫砂有紫砂的温润,茶与水与器皿都能适时而变,相融相亲,不减芳华。滚滚红尘远离,纷纷扰扰退去,饮茶饮出了随遇而安的从容。

 

现在,我们三个女人坐下来饮什么呢?酒,coffee,还是茶?这样吧,侍者,请给我们仨斟一壶酒、一壶coffee,一壶茶,且让我们浅斟低酌,细数情怀。

你可知,姐儿们品的不是酒、coffee和茶,品的是各自人到中年的味道。

 

文人的渔父情怀

 

扬州的驼岭巷内有一座“扬州八怪纪念馆”,是1993年郑板桥诞辰300周年之际,依托金农晚年曾经寄居的西方寺改造建成的。前不久我去扬州,专程进馆内拜谒了诸位先贤。

泰州兴化人郑板桥无疑是“八怪”中知名度最高的代表人物。板桥书画上的造诣不消多说,他还是一位优秀的现实主义诗人,人称“三绝诗书画”。他的题画诗有不少佳作名篇,我却最喜欢他的《道情十首》,是唱词,更是一组好诗。开篇第一首就是写渔翁:“老渔翁,一钓竿,靠山崖,傍水湾,扁舟来往无牵绊。沙鸥点点轻波远,荻港萧萧白昼寒,高歌一曲斜阳晚。一霎时波摇金影,蓦抬头月上东山。”好一句“扁舟来往无牵绊”,点出老渔翁的无牵无挂、自在逍遥的境界。回头看看郑板桥在十曲道情开唱之前有个开场白,有这样几句,很有意思:“我如今也谱得《道情十首》,无非是唤醒痴聋,消除烦恼。每到山青水绿之处,聊以自遣自歌。若遇争名夺利之场,正好觉人觉世。”我未作考据,猜想这组道情是不是郑板桥在山东潍县做县令,因为为民请命赈灾放粮而冒犯大吏去官之后的作品。

由兹,我想到古代文人作品中的渔翁形象。翻阅古代诗文,不难发现这样一个现象,诗人文士多有写渔父钓客之作,以寄托情怀襟抱,表达洁身自好、不慕名利之志。这使我想起两则故事,一则是世人皆知的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的故事。姜子牙以无饵直钩垂钓于渭水之滨显然是钓翁之意不在鱼,他钓来了礼贤下士的周文王姬昌,于是以九旬之躯出山作相,辅佐文王成就大业。且莫说文王的慧眼独具,倒是姜子牙虽有些作秀,但“愿者上钩”的态度,不乏几分不卑不亢的风度气节。再一则就是汉代名士严子陵归隐的故事,传说他对刘秀有救命之恩,刘秀称帝后,予以高官厚禄,他拒诏不仕,在山中耕田,江上捕鱼,过着清闲自在的日子。至今在富春江七里滩头还有一处严子陵钓台的古迹。“伪渔父”姜子牙、“真隐士”严子陵对后世文人在仕和隐之间的抉择可谓提供了两种不同的蓝本。

追溯渔父形象在文学作品中的源头应该是出自于《庄子》和《楚辞》中同样名为《渔父》的诗文。前文中,庄子借渔父之口阐述了“持守其真”、还归自然的哲学思想和无为而治的政治主张。后文中,渔父点化屈原的一句话流传甚广:“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吾缨。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吾足。”凸显了渔父那种超然物外、散淡闲适、自得其乐的精神。这两篇《渔父》可谓开后世之流风,开启了我国的“渔父文化”。此后渔父形象、渔父情怀渐渐走进诗文融入书画,成为了隐逸文化的化身和标签。

众多的渔父诗中最负盛名的当数张志和的一组五首《渔歌子》。张本为唐肃宗时待诏翰林,后隐居于山林湖泊之间,并自号“烟波钓徒”。五首均情景交融,堪称佳构,每首末句点明题旨,抒情言志。“斜风细雨不须归”、“长江白浪不曾忧”、“笑着荷衣不叹穷”、“醉宿渔舟不觉寒”、“乐在风波不用仙”等描摹出一个虽以“褐为裘”,“舴艋为家西复东”,“菰饭莼羹亦共餐”,但却不拘形迹,自由自在的渔翁形象,以抒发作者自己不苟合世人,不与之同流合污的隐逸情怀。

唐代大诗人李白傲岸不羁、蔑视权贵和向往自由的个性在其诗作中得到极致的张扬。他的一首《古风》这样写道:“松柏本孤直,难为桃李颜。昭昭严子陵,垂钓沧波间。身将客星隐,心与浮云闲。长揖万乘君,还归富春山。”用的就是严子陵的典故,以“孤直”的松柏自喻,表达岂能以“桃李”谄媚之颜事权贵的不羁情怀。

北宋苏轼一生屡遭贬谪,而旷达洒脱又无出其右者,谪居黄州时所作《前赤壁赋》中一句“渔樵于江渚之上,侣鱼虾而友麋鹿”,可窥“驾一叶之扁舟”“抱明月而长终”的隐逸避世的思想。他的词作《定风波》中一句“一蓑烟雨任平生”,则可看出他笑傲风雨的疏狂风采。

至元代,散曲中写隐居江湖之作甚多。因其时文人地位卑下,处于仅高于乞丐的“九儒十丐”“下九流”的位置,郁郁不得志者常将一腔愤激化作山居、田园之作,亦有写渔父钓台的,白朴的《沉醉东风·渔夫》和徐再思的《梧叶儿·钓台》这两首则是其代表。元代的山水画追求萧疏逸趣,艺术成就很高,“渔隐”题材是其重要题材之一。其中元四家之一的吴镇终生未仕,是一位真正的隐士,他非常擅长隐逸题材,他所作的同样命名为《渔父图》的画作有二十余幅。其中一首题画诗写得很好:“洞庭湖上晚风生,风揽湖心一叶横。兰棹稳,草花新,只钓鲈鱼不钓名。”

纵观中国历朝历代关于渔父意象的诗文不可胜数,至于写渔翁的压卷之作,我以为莫过于柳宗元的五绝《江雪》。“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绝”与“灭”、“孤”与“独”,诗用炼字,尤其用极警僻的“钓雪”二字,烘托出冷峻、孤高、幽俏、明净的诗境,倾注了诗人永贞革新失败遭贬后的一腔孤愤,诗人虽失意困顿却傲睨一切的性格力透纸背。

掩卷而思,从这些渔父诗文我们不难看出传统的中国文士深受孔孟儒学、老庄哲学甚至佛家禅学的多重浸淫,在江湖和庙堂之间,在入仕为官与出世归隐之间的进退选择和内心挣扎。在他们身上,儒家的责任担当,道家的独立飘逸,佛禅的空灵觉悟或此长彼消,或交融体现。他们以“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为己任,一方面希望得逢明君,“居庙堂之高”,一展抱负,所谓“达则兼济天下”;另一方面,又大多高标傲世,更何况怀才不遇、生不逢时之际,只得退而“处江湖之远”,以自我修身为第一要义,而求“穷则独善其身”。政治理想与自然生命并行,济世情怀与独立人格同在,形成了中国传统知识人身上那种独特的精神价值体系,彰显着别样的风骨和光芒。

读古诗,怀古人。身处红尘堆里、名利场中的今之我等,拥有一点平常心境和淡泊情怀未为不可吧。

 

朱秀坤作品

 

朱秀坤,兴化人,生于上世纪70年代,部队转业干部,供职于政府机关。酷爱散文随笔,文风质朴清丽,情景交融,尤善乡土文学写作。作品散见于新民晚报、扬子晚报、羊城晚报、泰州日报、兴化日报、银潮杂志等。

 

垛上芋叶水中荷

 

垛上芋叶水中荷,窃以为,是水乡大地上最美的两种田间作物。

荷,可以说是水生植物中最受人亲睐的了。荷叶清香,大气,风姿绰约,轻风一过,如裙裾舞动,似翠盖招摇,其间点缀着丽人笑靥般的白花红朵,霞苞霓荷碧,天然地,别是风流标格。中通外直的荷梗上擎着玉碗样的莲蓬,采一只两只,剥了水晶似的青嫩莲子,真有着宋词小令的甘美与清雅。荷塘里划一叶舴艋舟,饱吸着荷的香,饱览着荷的艳,看绿叶俯仰生姿,一一风荷举,最是夏秋时的水乡胜景。便是城里人,也爱去郊野去公园赏荷,雨中,黄昏,清晨,雾里,何时去,一池一池的荷都能让人眼波生凉,一片诗情。

水乡又有芋,与荷有着相似的硕大叶片,风起时,也会欹欹斜斜,活色生香。并不像荷叶总是顶在梗上,却调皮地侧了身子,一棵一棵,一行一行,规规矩矩地站立在临水垛田间,生机勃勃,直长到齐腰深,如帅小伙似的挺拔。

水乡的荷总是长在河沟里,垛田则惯于种芋,荷与芋,一个如绿盘,一个似盾牌,一个柔弱,一个厚实,一个水中,一个水湄,相互观照,彼此探望。若将荷比作窈窕淑女,芋肯定就是英俊少年,翠绿的风则是他们的月老,将喁喁情话传过来捎过去,心里一喜,荷肯定是捂着嘴,扭了腰,绿罗裙翻卷成大波浪,更加惹人怜爱。那芋虽极力想忍,到底还是“噗嗤”一声乐了出来,眉飞色舞之后,很快又挺直了身子,一身俊朗地立于清风艳阳下,葳蕤如画。

但有些不平的,那么多的丹青妙手绘荷描荷,泼墨大写意地将荷移植于生宣熟宣上,弄得满室清芬,为何就不见有人为芋也画上一两幅?那小簸箕状的芋叶一片浓绿,简直可以流出清香的汁液,那般恣意地绽放在垛田间,扎了红头巾的农妇们举了戽斗,哗——哗——每日里殷勤地为它浇水,腕上用力,轻轻一斜,清亮的水花便映出七彩的光晕,再以往来的舟楫、嬉戏的白鹅、劳作的村姑、无边的绿野、明亮的蓝天以及随口哼出的水乡小调为背景,入了画该有多美,多有水乡特色。

如今,这一田园美景,还真的留在了许多人的记忆中,看过央视记录片《舌尖上的中国》的人,谁不知道垛田的芋呢?还有那个种芋,捕鱼,会画画,爱唱歌的农民老夏,悠扬婉转的渔歌活脱脱唱出了心里的舒适与幸福,真的让人好生向往,向往水乡的闲适、农家的自在与垛田芋头的美味。

垛田的芋头确实好,糯软清香,粘滑爽口,用着名老饕苏东坡的诗吟出来就是:香似龙涎仍酽白,味如牛乳更全清。垛上出产的龙坛芋、子香芋,多好。做成芋头羹、芋头粥,大芋头烧肉,子香芋煨扁豆,炒咸菜,芋头片烧青菜汤,怎么吃都不厌,怎么品都香得馋人。即便夜里用功,还可以享受到郑板桥“闭门品芋挑灯,灯尽芋香天晓”的乐趣呢。

当然比之垛田之芋,水乡的荷藕也颇具个性,水面上还开着艳艳的花,水下挖出来就是脆嫩的花香藕,清水洗洗,一嚼,一丝儿渣滓皆无,清甜又爽口,可以一直吃到秋冬时节,还能做藕圆,炸藕夹,煮糖藕,滋味甜糯而醇厚,极是诱人。

想想,做一名水乡人,垛上芋叶水中荷,饱了眼福又饱了口福,过罢眼瘾又过馋瘾,真是一件美事啊。稍觉遗憾的是,荷有花,年年开,芋头开花却罕见。

还是知足吧,这世上本没有完美的,岂能事事都如意?

 

曾经的水码头

 

水乡人家,户户通舟,家家临河。即便住在村庄中央,吃水用水还是到水码头。

水乡的码头实在太多了,门前河浜上钉两棵树桩,搭上两块木板就成。讲究的则修好一层层水泥台阶,延伸到碧波粼粼的河水中。若要图省事,找个废弃的船头船艄,固定在小河边上,一样的洗菜淘米。比较古老的则是那种长了斑驳苔痕的青石板,脚踩上去凉丝丝的,孩子们最喜欢精赤条条地趴在这样的青石码头上学游泳,摸虎头鲨。直到暮色四合,年轻的母亲叫着骂着杀将过来,还赖着不肯回家,说再让我洗一洗汰一汰吧?“扑通”一个猛子扎入河中,光屁股白晃晃地在水面上一撩,一点不知害臊。母亲心里直犯嘀咕:这细猴子还真学会凫水了?待孩子圆溜溜的脑袋拱出水面,手里举一条半大鲩子鱼冲母亲嬉笑时,母亲才真是服了:嗯,看来是淹不死了。

水乡的孩子最怕淹死,所以做父母的想方设法要让孩子学会游泳。这也不难,狠狠心,将那手舞足蹈不肯下河的孩子“扑通”扔水里,让他喝两口水,再浮出水面时,他自然就会划水游泳了——碰上意外时,当然会出手相救的。以后,这孩子可就再不怕水了,不光不怕,简直就是爱上了水,一个夏天就泡在水里,泡出了水锈还不过瘾,抠螃蟹,捉鱼虾,打水仗,摸河蚌,玩得开心极了。有时,大雷雨“哗啦哗啦”浇在头顶,凉飕飕的,没于水下的身体却倍感温暖,有趣呢。雨后的蓝天一碧如洗,雨后复斜阳,升起一弯七彩的虹,爱水的孩子惬意地仰泳在水面上,一脸开心的笑,多美啊。直到凉月子升上来,石拱桥上聚满了乘凉的人,才急急忙忙在水码头上冲洗干净,换上裤头回家。吃了晚饭,还要上桥听人唱小曲儿讲故事呢。

水乡人家一年四季一日三餐都离不开水码头。一大早,就得拨开迷离晨雾,去水码头上洗与漱,洗得干干净净的,洗得神清气爽了,映着清澈的河水照一照清秀的面庞,又认真别上昨天刚买的花发卡,梳一梳刘海,对着水面嫣然一笑,这才拎一桶清水,哼一段民间小调,回家。只是她的桶太满,走一步便洒一点清水,连同她清亮的歌声洒在铺了雪白蚬子壳的小路上,让对门的黑皮哥看了直发愣。到了中午,水码头上可就热闹起来了,那些刚收工的女人全过来了,洗菜淘米,濯衣汰被,叽叽喳喳说的不是张家媳妇跟人跑了,就是李家叔叔有了新相好,再不就是昨晚的电视剧,地里的庄稼又要施肥了。杂七杂八没一个主题,全是些家长里短鸡零狗碎,不过人们的心境却也能在这里变得晴好起来,这时的水码头真正是乡村的一个新闻发布会。午后时分,水码头才是清闲的,大人们去地里挖墒除草了,孩子们去学校上学,老人们则聚在一起打打小麻将,乡村的生活虽是平淡无奇,却也有板有眼过得钉是钉铆是铆。于是水码头就成了鸭与鹅的舞台,在这里叨叨毛,晒晒太阳,休息休息,再将小船一般的笨拙身子悠哉游哉地转到水码头附近,捉两条小鱼,掘几只蚯蚓,或淘些螺蛳,吃饱喝足了,又张开翅膀,得意洋洋地来一段水上芭蕾,才嘎嘎叫着,游开去。只有到了晚上,当家的男人才健步走到水码头,将两只大锑桶埋进河水里,提上来,一头挂上一只,迈开大步,“啪嗒啪嗒”奔向厨房,将清滴滴的河水连同碎银似的月光挑进自家的大水缸里。

水码头是孩子们的游戏场所,他们最爱在这里钓白米虾钓翘嘴白(一种淡水鱼),或叠好了纸船到这里投放,看着那一队队的小纸船随着粼粼轻波缓缓地漂远了,他们小小的心里竟也莫名地涌上一层惆怅。不过很快又让钓鱼的乐趣冲淡了,在水码头上撒一把米糠,那些野鱼小虾全来了,抬起钓竿,准有鱼儿在线上挣扎。扳起虾网,活蹦乱跳的就是晶莹透明的白米虾。此时若脱了鞋涉入水中,那些大胆的鱼儿一定会偷偷地啄你的脚丫子腿肚子,痒痒的像是在逗你玩儿,惹得孩子嘿嘿直笑。

水码头也是水乡妹子梳洗打扮的地方。那些恋爱中的姑娘或有了心上人正不知如何表白的村姑,最爱端上一盆衣衫在水码头上慢慢地汰洗,“橐橐橐”,棒槌捶着捶着就慢下来了,姑娘盯着航船上那玉树临风的青年,想起了心里的那个他,痴了。待回过神来,才轻轻一笑,又在心里暗暗筹划该如何遇他,见面时该如何说话。便散开一头泼墨乌云似的青丝,拿一把牛角梳子蘸了清水慢慢地梳,梳成最时兴的发型,对了水中的倒影,浅浅地笑,笑罢,又将头发重新拆开,梳成规规矩矩的麻花辫。这才拎上洗衣盆,走回沐浴在栀子花香的家里。过不多久,就有一艘红旗飘飘的轿子船开到水码头,五月里时常在水码头上梳洗的村姑身着红绫袄,成了最鲜亮最妩媚的新娘,在锣鼓喧天中跨上那艘船,像一朵美丽的水莲花,转过十八湾水路,移植到了夫家的水码头旁,在那里开花,结子,直到一年年老去。

在乡下,水码头也是一个热闹的市场,卖桃卖梨卖西瓜的,都用大船装满了停泊在码头上。乘着抢购的忙乱之际,那些顽皮的贪嘴孩子神不知鬼不觉地就将瓜果转移到了水里,又转移到了某个苇滩荷塘边,直吃得小肚子溜圆,直不起腰来。一些外地地来的侉子也爱将装了腥臭的麻虾子与蟹蚱的大船停靠在水码头上,用他们特有的侉腔侉调喊:麻虾子——卖哟,蟹蚱——卖哟。好这一口的人家便用瓷钵装上一钵,就着白米粥嚼得有滋有味。卖芋头卖慈姑卖酱油卖生姜卖雪里蕻的,还有补锅的修伞的钉秤的箍桶的,以及随着季节而来的收麦收稻轧棉花的,全都有艘船,泊在水码头上,心平气和地做生意,到了时辰,便在船上生火做饭,将日子平平淡淡地过下去。而水乡人家的购进卖出,大多在水码头上也就办成了,方便。

水码头又是一个小小的站台,有诗人云:水乡的路水云铺,进庄出庄一支橹。水乡人家的迎来送往,大多在水码头上进行,年轻人外出求学,中年人经商打工,或是女人家生养,皆是从水码头出发,乘挂桨船或就是平常的水泥船,才能踏上大码头,汇入外面的世界,去接纳繁华喧嚣的一切。也许最终还得坐上或大或小的船,才能回到僻静的村镇安宁的家,回到自己的衣胞地回到生命的原初。

许多年前的那个清晨,是哥哥陪我,从门前的水码头上乘一艘挂桨机船到县城,这才坐上汽车、火车,直至三天后才到达渤海岸边的新兵连。那天清晨,我伫立在船头,船儿载着我,很远了,我已是泪眼婆娑,猛一回头,却见母亲羸弱的身影,仍站在我家的水码头上,一动不动……

许多年过去了。曾与我们息息相关的水码头早已淡出了我们的生活。乡村通上了公路,用上了自来水,水码头也就废弃了。而环境的恶化,水污染的严重,使得现今的水质大不如从前了。谁还敢下河游泳,去河里洗菜?偶尔上一回码头涮涮拖把罢了。但曾经的水码头以及码头上的人事风情,却至今历历在目,难以忘怀。

 

那些可爱的水鸟

 

水鸟总是与荷、蒲、稻、菱以及水边的树木芦荻相伴相生的,没有水鸟的空灵身影与清脆啼鸣,总让人感觉一个生机勃发的水世界多了层让人心慌的静,反之,菰蒲深处也会生动许多,更添几许诗情与画意。

小翠,我对翠鸟的昵称,邻家女孩似的亲切。总爱在屋后池塘里逗留,一身挺括的云锦在阳光下闪烁着迷人的钢蓝,翠得夺人心魄。水晶般的眸子骨碌碌盯着平静的水面,一忽儿便凌波掠过,翼下激起一道水痕,飞珠溅玉,趾爪上奋力挣扎着一尾麦穗鱼。小翠是隐士,最爱离群索居,宁可在残阳下的柴桩上梳理自己的心思,享受日暮乡关何处的清与静,也不愿与谁双宿双飞——但如烟往事般笼着淡淡夕光的池塘里,那一身翠羽,那孤寂的小小倩影,多让人怜爱!

白鹭,城外的那片水上森林里居多,密密的水杉树上尽是它们的窝,每棵树上都有三五个,四世同堂吧,全是小高层。还有灰鹭、苍鹭、池鹭、夜鹭,春天,恋爱季节会发出呱呱呱的叫声,其余时候常是静默。我喜欢白鹭,在诗行般的青嫩秧田里觅食,滑翔,悠然起落,打理洁白无瑕的羽毛,那秧田氤氲着迷蒙晓雾,白鹭更似娴静少女,罩了面纱,让人不忍踏破那份和谐与从容。白鹭的美在飘逸,在轻盈,还有那一身雪白的蓑衣,真正是斜风细雨不须归。而秋江上的一对白鹭,在满目霜天枫叶晚的寒水之中,更让人有种无法言说的苍凉之叹,想起风雨一生白首与共的患难夫妻。

真正被喻为夫妻的则是鸳鸯,整日里同浴爱河,形影不离。思春的美眉、独守的少妇总爱凝眸藕塘里的鸳鸯,又将它们双双搬入女工针黹中,于千丝万缕间埋进缜密的心事,一针一线俱是心上的人——旧时的文本中太常见了,一多也就觉得俗。不过翠盖也似的荷叶下,交颈的鸳鸯情深意浓,相对浴红衣,也就是影视片里的镜头吧,在我们水乡,很是稀罕。

同样在荷叶上,在浮萍间,我常常见到黑水鸡,全身似炭,唯有喙上一片朱砂红,喙尖却是一点柠檬黄。这小东西有趣得很,最喜在铺陈水面的清凉荷叶上奔跑,溅起玲珑水珠,惹得红莲白莲微微点头,它却玩兴渐浓,又“扑通”一声跳进水中,如一只小舟浮游起来,在满池高低错落的叶与花间,唯它是自由的,可以随意游走。它不出声,像个闷头只顾玩耍的孩子,那种惬意实实的让人羡煞。

还有鵽,在芦荡深处叨鱼,稻田边上捉虫,幽蓝的月光下,那幅剪影,长腿长喙,更显得特立独行的不俗,只是太过凄清与孤独——我在一个乡镇的食堂里曾尝过鵽的滋味,该是最美的水禽了。只是拿不准,是不是汪曾祺笔下的桃花鵽。

有一种鸥,叫不上具体名字,多在鱼塘里,偷鱼吃。几十只成群而来,在水面上翩跹,雪白一片,极美。待啄上一尾,旋即又飞走,躲在蒲草中、苇竿上美美地享用。冬天,谁家鱼塘捕鱼,它们能从抽干水的塘里捉上待毙的鱼虾,直到鱼塘彻底干涸,才不再飞来。

一直遗憾,在我们水乡没有丹顶鹤,那种祥瑞之鸟。却是见过灰鹤的,在东北的部队里,连队后面有块沼泽地,它们便在一片苇林里生活,早晚时分常听到一阵阵的鹤唳,“嗝啊——嗝啊”,有时还能看到芦苇丛中的鹤舞或鹄立,一身石板灰,头上也有朱丹色,只是漆在灰羽上,不太醒目。我喜欢静静地观赏那些灰鹤,在我眼前飞来飞去,感觉它们真的很自在,很闲适,在孤高自许的同时,又呈现出隐逸的旷达与优雅,又清俊又高洁。只是到了黄叶飘零的晚秋,几场青霜之后,它们就会排成一字或人字,飞到南方过冬。当我们仰望鹤影渐渐远去,就会油然想起同在南方的家……如今我离开那片沼泽,同样回到了南方,又生活在水乡,却再未见过一只鹤。

近年来,又能见到野鸭了,在那片水上森林里,甚至有放飞野鸭的表演。播放电子音乐,成群的野鸭便疯了似的,飞过水面,从这头飞到那头,再播放一次,它们又飞回来。人工训练的,每日四次,为林中一景。但有一天,那群野鸭却再没回来,“呼啦啦——”浩浩荡荡,全部振翅高飞啦,是谁引诱了它们,还是出自原始的野性,对自由的向往战胜了食物的魅惑?看来梁园虽好,终非久居之地。它们的家本就在草莽间、水湄处、苇林里、菰蒲中啊。

它们的勇气与野性,真让人欣慰!

 

水边的声音

 

家在水乡,记忆中的水声总是清亮,空灵,宋词一般清纯。水面上有白鹭娴雅的身影,有小小的翠鸟歇在树桩上等鱼,有看不见的鹁鸪在对面的芦荡里寂寞轻啼,空气中是薄荷的清香。仿佛看得到一滴露珠自修长的苇叶、亭亭的荷叶、青翠的柳叶上,“嗒”一声,落进了水中。接在纸上,便是清筠滴露的一幅水墨,安谧,淡雅,韵味悠长。

晨光熹微时,晓雾迷蒙的水码头上已有勤快的村姑在淘米拎水,空空的水桶“嗵”一声扣进水中,漾起汩汩清波,琴韵般好听,一圈圈涟漪似若干个同心圆漫开。淘米,雪白的米汁漂在水上,逗引得柳条鱼都来唼喋,胆大的干脆钻进米箩,又慌慌地逃了出去。若是赤脚立于水中,没准儿会调皮地啄你的脚后跟,痒痒的,止不住就笑了出来,那水中的小可爱也在哈哈大笑吧。

水上更多的是往来舟楫。桨声、橹声、竹篙的撑船声,相识不相识的,都打着招呼,一条河就像是城里的街,卖瓜的钉秤的换油的煮烂藕的卖麻虾卖芋头卖慈姑的,都在船上进行。男人在船头做生意,女人在船尾持家,端一盆花花绿绿的衣裳,打一桶水,“哗——”倒进去,“嚓嚓嚓”马上搓出半盆肥皂沫,刚学步的小孩,腰里系根绳,在旁边玩那五彩的泡沫,咯咯咯地笑。晚饭后,船上燃起橘黄的灯火,女人与码头上洗碗的小镇居民闲聊着家长里短儿女情长,间或叹息一声,脸上浮起一层忧愁,如鱼儿摆尾打起的水花,瞬间又消失。

河面上时有鹅的吟咏,鸭的聒噪,鹅永远是水中的绅士,白毛浮绿水,红掌拨轻波,多闲适。鸭却只会在水沿边淘食,一张扁嘴毫不客气,就会抢,吃饱了便“呱呱呱”乱叫,烦人。水中的鸬鹚却是渔人极好的助手,拼了命在河里穷追猛打,钻水腾挪,或几只鸬鹚同心协力,将猎物捕获,得意地送到渔人手中,换得两尾小鱼作奖赏。鸬鹚捕鱼时,整个水面就是它们大显身手的舞台,浪花四溅如碎琼乱玉,鱼儿躲闪回避蹿跳挣扎,鸬鹚左冲右突翅翼扇动,渔人跺响艎板,挥舞竹篙,大声吆喝,为它们助威,还有岸边看客的喝彩声,鼓掌声,此起彼伏,有意思极了。直到残阳隐去,明月升起,渔人才收了他的鸬鹚,划了舴艋舟,咿呀归去,隐约还能听到鸬鹚的“咕咕”声,以及“老渔翁,一钓竿,扁舟来往无牵绊……”的一段水乡民谣。

夜深了,还有酒坊里的伙计过来担水,连同细碎的月光一起挑回去。幽蓝的水面,粼粼清波上是闪烁的萤火,在藻荇与菰蒲丛中嬉戏,远处是阵阵蛙鼓,不知疲倦地为庄稼弹唱。唯有河面上的一盏马灯如瞌睡人的眼,欲闭又睁,“吱嘎,吱嘎”,辘轳声起,罾网缓缓地撑开,“呀,好大的鱼!老太婆,快看,快看!”看罾老人一下子从蒙眬睡意中醒来,那大声的呼唤在寂静的水面上,颇有些突兀。东方刚露出鱼肚白,“呜——呜——”几声汽笛响,镇上最早的轮船靠岸了,让露水渍湿了鞋面的乘客们鱼贯而上,河面涌起巨大的浪花,又是两声汽笛,那些早起的人们已经离开小镇,渐渐远了。

许多年前,一个春天的早晨,我就是这样离开水乡的,去遥远的军营追寻我的好梦。母亲为我送行,我在船上,母亲在岸边,一段水路,将我和母亲隔得越来越远,再也看不见——如今我在城里,母亲已在天上……

夜深人静时,我的身体里常会清晰地传来流水的声音:饮牛声,紫燕掠水的微波,打水仗撩起的浪花,雨季秧田放水的声音,竹篙抽出水面时水珠的滴答声,母亲濯洗衣服的棒槌声,游泳时大石桥上的跳水声……我知道,那是过去的时光找我来了,多想用这清澈的流水涤去心里的杂质,将泠泠有韵的水声穿成一串闪光的水晶珠链,让我抚摩那些回不去的水边的日子。

 

水乡孩子的夏天

 

夏天,在水乡孩子们心中,真是个美好的季节,吃好,玩好,还可遭遇一些不可预知的浪漫诗情:夏夜的萤火,那样闪烁摇曳的一盏盏小绿灯笼,在花香之中穿梭,已是令人遐想了。若你缯了蚊帐睡到天井里,晨光之中一伸手,咦!什么?蝉蜕——那金红色的蝉儿刚好乘风归去,恰恰就入了你的眼帘,多有意思的一瞬哪!准能让你兴奋半天。

夏天的饭桌上照例会有一两盆河鲜,蚌也好蟹也好螺蛳也好,都是孩子们自己抓的,只要下水,总不会落空。钻个猛子,双脚在水面上摆动两下,手里就捧出了一只硕大的三角蚌,带着满腔的喜悦劈开,嗬!有珍珠呢。正打水仗玩得高兴,一艘抽水机船气势汹汹地冲过,船艄像缚了一条白龙,掀起一河巨澜。孩子们顿时嗷嗷乱叫,追到河中央去斗浪,眼睛直盯着船上水灵灵的小姑娘。只有大宝不敢动,小姑娘是他的同学。

黄昏时分,好不容易让母亲从码头上揪着耳朵拎回家,喝了两口菜粥掏了半只咸鸭蛋,又让同伴悄悄地叫走了,疯着闹着去粘知了张甲鱼捉蜻蜓逮蝙蝠,那霞光中轻盈飞舞的若干只红蜻蜓啊,如今都到哪儿去了呢?还有半空里神秘遨游的檐老鼠(蝙蝠的俗名),现在竟再也见不着了。

夏天的孩子是最开心的。他们一般不会睡午觉,几个人结伴,悄没声儿地就将一只只滚圆的西瓜从卖瓜船上移到了水里,移到了阴凉怡人的芦苇滩边,吃饱喝足了,才美滋滋地回家,手里还多了两把嫩雨菜——回家好有个交待。

细想起来,夏天是真好啊!夏天里,孩子们就可以到外面乘凉了,就可以赤脚到田野里去遛达了,就可以到雨中疯跑了,就可以到水码头上抓虎头鲨、扳细米虾了,就可以提着踢罾在梅雨时候等鱼口子了。还可以一字排开,从水泥大桥上扑通扑通往河里跳,一点不带害怕的,那溅起的水花仿佛孩子们心中的激情,而他们快乐的笑声早已淹没了蝉鸣,淹没了水码头上母亲的斥骂。孩子们开心地仰泳蛙泳蝶泳自由泳,哪怕最难看的狗刨式,也不害臊,只要让他们下水,他们就高兴就亢奋。在夏天里他们就是无忧无虑的小蝌蚪,他们可以整天地泡在水里,他们最喜欢的就是摸鱼摸虾摸河蚌,一个夏天过完,他们早已晒成了一条条小黑鱼,不过他们还是喜爱这一身健康的黑皮肤。虽然有时候,也可能中了暑毒,头上长了瘌疮,只能捧一碗泡好的焦屑,乖乖地蹲在水码头上,却仍是无限羡慕地看别人凫水游泳,实在按捺不住,便趴在青光水滑的石头上,小心地把脚伸进水里拍打两下,后背还晾在水面上。这样的无奈,常常就遭到旁边那刚学游泳的光屁股的小小孩们的耻笑:“瘌头瘌头,光趴石头,不敢去游!”

夏天在城里人眼里,也许只是一个普通的季节,没有多少人喜欢,又到夏天了,多热呀,还有蚊子苍蝇。可是在水乡孩子们心中,夏天真是期盼了很久的一个季节呢。他们甚至会想到今年夏天到哪条沟中钓龙虾,到哪道渠里放丫子(捉长鱼的器具,人字形,却叫丫子),又到哪户人家的后院摘桑枣,到哪个垛子上偷西瓜……夏天在孩子们心中,真的有着很多不同寻常的机会,有着许多无可名状的欢乐,有着无数不可告人的小秘密。

夏天的水乡孩子是没有清闲时候的,大早起来,他们会躲到柳阴下钓昂刺鱼。烧好晚饭顾不上擦一擦淋漓臭汗,就一个猛子扎进了清凉的河水中,露出水面时,嘴里已嚼上了刚摘的香瓜、水蜜桃。白天自然是离不开水了,即使被父亲逼着去薅秧草,也要侧耳倾听,关注一下秧田里有没有隔断窠(隔断,鸟名)。或者就顺手抓了一条水蛇,兴致勃勃地玩了起来。到了晚上,要是有电影看才好呢,边剥着姐姐炒的蚕豆、瓜子,边在稻花香里欣赏精彩的影片,真是美呀!要不就到迎风的大桥上乘凉,听小唱,听故事。或者几个小伙伴带了五节头的电筒,照长鱼、照泥鳅去,长鱼泥鳅也在乘凉呢,特傻,看到光照,还高高兴兴地游了来,并不逃避。照到了青蛙,孩子们大抵不会捉的,他们爱青蛙,老师教的,青蛙是庄稼的好朋友。

水乡孩子爱夏天,夏天最头疼的就是上学,孩子们野惯了的一颗童心是关不住的,于是就逃学,逃到了水里,光了屁股偷偷地游泳,游完了上岸,再在手臂上、肚皮上点个墨水斑,粗心的父母哪知其中的狡诈?

夏天,在水乡孩子的心中,真是一个开心的季节,一个令人神往而又留恋的季节,只是夏天过得太快了。

多想再回到从前,在碧青明澈的永宁河中,变一只无忧无虑的小蝌蚪……
水乡初冬

 

一湾碧水,凉了又凉,清澈得像孩子的眼睛,水码头静静的无人洗濯,几只鸭子在残阳中悠然嬉戏。水边是一丛芦苇,叶子已然干枯,唯有雪白的芦花在风中摇曳,在夕照中美得叫人心疼——那是世上最美的芦苇吧?这样一个初冬的水乡,是不是还要添点什么?哦,有一只乌篷船,船尾是一支橹,船上落满了黄叶,这黄叶的黄与岸上草垛的黄正好相映衬,不过,那岸上的草垛,是除了家之外,此时最温暖的地方了。曾经滋养了我们赖以生存的稻米的草垛啊,闲闲地倚在人家的灶屋旁,正随时准备奉献它最后的能量,那股子心平气和,想起来真的让人感激。

此时我面对的是一幅画,一幅水乡初冬图,画上没一个人,就是河边的几户人家,还有树,叶子半落不落的,或深绿或苍黄,画面的基调是黄褐色,萧索,凄清,令人想到“枫落吴江冷”或者“家在江南黄叶村”这样的句子。我喜欢这幅画,不光喜欢那水边的一丛芦苇,更喜欢屋顶上、村道边以及草木之上的青霜,所有的一切因为有了这一层霜,便马上生出了一种空灵与清隽的意味,仿佛是一个女人,在脸上薄薄地施了一层脂粉,女人的那种态与媚,更因有所衬托而越发娇俏了。这份娇与俏在自然之中便是青霜的效果了,落在芦苇上,才会有“蒹葭苍苍,白露为霜”的诗句啊,敷在桥上,更有了“鸡声茅店月,人迹板桥霜”的清寒与幽静。这样的幽静与清寒是我喜欢的,我甚至多情地想到,在这样的画面之外,应该缭绕着似有若无的箫声的,箫声更能体现出初冬的清与静,萧条与冷落。只不知箫声里面,是不是还有所谓伊人,在水一方,彷徨复彷徨。

我生在水乡长在水乡,对这样的生活自然是熟悉不过了。此时,人家的灶屋顶上正升起袅袅的炊烟,一如仙子长长的水袖,柔婉地萦绕出游子或浓或淡的乡愁。更加深了这股乡愁的则是满世界下着的白雨,水粉一样的白雨,随意涂抹在天地间,没一声黄昏惯有的雀噪或牛哞,只有淅淅沥沥的细雨声,你若是一个外乡人或心头有了一丝不顺,在这样的天气里怕是要叹息几声的。不过,在如此的暗淡之中,也还有一点橘黄,那是人家点起的灯盏,在傍晚的微雨之中,那灯盏远远地看来,竟还笼着一圈儿月晕似的。灯下便是一家子,围坐在饭桌旁,面对热气腾腾的饭菜,一齐举箸。男人在这样的天气里,照例会倒上两盅酒,乐呵乐呵,女人则多烧上两个菜,红煮鲫鱼或煨一盆鸡汤,孩子大多闷不吱声地往嘴里扒拉饭,吃完了赶紧去学校上晚自习。男人坐在这样温暖的灯影里,在自家的饭桌旁,小酌细品,品一份心境,品雨中的滋味,品自家的温馨。他不出声,笑意在眉眼间闪烁,仿佛是一个哲人或诗人了。然后才猛地拉过在一旁忙碌的老婆,强拉硬拽地灌她两口,惹得女人一通嗔骂,他自会嘿嘿地乐出声来,心儿已经醉了。

若是遇上晴好天气,白云,蓝天,艳阳,荻花,还有悦耳的鸟啼与萧飒的风声,是这个季节里最好的景致了,不过天天与这风景知会的庄稼人却没有闲情欣赏了,他们要看看刚种的麦子出齐没有,要看看菜地是不是该浇水施肥了,还要去挖山芋挖萝卜收白菜收慈姑,地里的活儿只要想做,总闲不下来的。实在没活干了,他们还会琢磨着去城里打零工,挣俩小钱,贴补家用。

而我,在紧张的工作之后,在心情不错的时候,多想去城外,看一看夕阳,那初冬时节的血色残阳,再去呼吸城里没有的来自泥土的质朴清香,那是庄稼的香,季节的香,心底的香啊。

 

亲水之乐

 

夏天到了,这是一个亲水的季节。

一早,声声清脆的鸡鸣撕开了氤氲晨雾,吱呀一声推开让夜露渍湿的沉重木门,勤劳的主妇必是左手淘箩,右手水桶,趿拉着拖鞋踩着青石板,一步一步去水码头。河面上总是蒸腾着缥缈的烟波,静谧得只听到对岸竹林里野鹁鸪的轻唱,而一河碧水经过一夜沉淀,愈发的澄明清澈,水面上游动着一群身量颀长的柳叶子鱼。在鸟鸣声里,在游鱼眼中,掬一捧河水,漱口,那水清泠泠的,凉丝丝的,微微有些甜,一夜的睡意顿时让这一口清水驱散了,这才刷牙,洗脸——毛巾牙刷都在淘箩里呢。将篾青做成的半圆形淘箩半埋在清粼粼的河水中,轻轻地洗,漂,左摇右摆,又提出水面,颠,雪白的米浆从篾眼里漏进了水中,琴声一般汩汩作响。便有馋嘴的鳑鲏鱼兴奋地游了过来,抢食。若手疾眼快,将淘箩埋进水里,又迅速提起,或许就有来不及逃走的贪婪者被提了上来。一般而言,玩这游戏的多半是调皮的村姑或半大的孩子,看着那惊慌失措的小鱼在淘箩内急得乱蹦乱跳,逗得孩子咯咯咯直笑。淘好了米,再提上一桶清滴滴的河水,复又沿苔痕斑驳的石板路回去,桶里溢出的清水,无意间便滋润了路边石缝里的野草与闲花……

多么安宁淳朴的乡村风情!事实上,那时的水码头真的与人们的生活息息相关,从早到晚一日三餐的洗,涮,淘,汰,凡要用水,哪一样不是从水码头上来?要说用井水,在我们老家可不常见,家家临水,户户枕河,犯不着掘井啊。有时候水码头还是人们的社交场所呢,镇上的俚俗,城里的新闻,五谷六畜,国家大事,张家长李家短,在濯衣洗菜之类的劳作中,便统统得到了交流,又从这里得到了传播。连那些不知风情的鹅鸭,也要赶了来,吵吵嚷嚷地凑热闹。孩子们却不在意大人们的说笑,脱光了衣裤,扑通扑通跳进清凉的河水中,游泳去,开开心心地游,痛痛快快地游,自由自在地游。在我的老家,游泳基本是一项生存技能,打小就要学的。技术好的还会踩水,双手举着衣物,只两条长腿鱼尾似的在水中摆动,一忽儿就到了对岸,穿上衣服,连头发都不会湿。两眼紧盯住瓜棚里正午睡鼾声如雷的瘿袋爷爷,悄悄地便偷走了地里胖娃娃似的大西瓜——这一手踩水绝活多半也是为了偷瓜摘桃学会的。

水乡的孩子,整个夏天实在是与水最为亲近。只要得空,随时都可能跃入清凉的河水,成为没有尾与鳍的水族。有时几位伙伴打闹,闹着闹着就上了石桥,身子一歪,又直通通投进了碧波之中。身后的小花狗都整不明白是怎么回事,盯着溅起的水花“汪汪”狂吠,大声呼唤自家的小主人。小主人却已从河心里冒出水面,脸上挂着得意的笑,大声叫:“小花,下来!下来!”更多的小脑袋浮上来,叫,“小花,下来!”小花狗稍一犹豫,鼓足勇气,“扑通”一声跳进水里,兴高采烈地向主人游去。其时若急匆匆驶过一艘小轮船,那太让人激动了,大家必是以最快的速度聚集到河心处,笑着闹着推着打着,或居浪谷或在波峰,在雪浪中载沉载浮,几乎要将整个河面沸腾起来。在他们眼里,一河波浪其实是最顽皮的伙伴,与他们一起嬉戏打闹啊。多年以后,我去了遥远的大海,第一次在涨潮的海面上海训,我一下子想起了童年、少年时在家乡小河里,逐浪浮游的快乐,恍惚间竟有了在母亲怀抱里的舒适感觉,那辽阔的大海多像母亲的胸怀……

细细想来,一河清水真的也像母亲一样宽容与大度啊,让人们去摸鱼摸虾摸螃蟹摸螺蚌,倾其所有献出来;脏了就去河里洗,洗头洗手洗脚洗身子,洗得干干净净清清爽爽;渴了舀起河水就喝,“咕咚”、“咕咚”一仰脖子灌下去,惬意极了;累了可去游泳,让柔情的水波涤去一身的疲乏,一身的体力又恢复过来;想要出远门了,又是一河清波送你离开这一方水土,去外面的大江大湖闯荡,在风波浪里增长见识历练人生……这时家乡的那条河,却在我们全力以赴眼前的滔滔巨浪时,日渐模糊和遥远了。

直到有一天,当我们在人生的长河中奔波累了,赶潮倦了,才会重新想起家乡的那条河,想到曾经快乐无忧、清纯美好的亲水季节吧。

 

水荡翠苇

 

蒹葭苍苍,白雾茫茫。在清凉露珠未成萧瑟青霜的初夏,笼了氤氲淡霭的芦荡满目青翠,一片清香,水鸟啁啾,鱼儿唼喋,宛如仙境一般让人喜欢。划一叶扁舟,芦荡里悠游,任双桨鱼尾般撩起泠泠水花,随口哼一段乡野小调,惬意地呼吸苇叶与水草释放出来的清淳空气,那股子凉,那一阵阵香,袅袅水汽伴随你一路往前,误入迷宫般的芦荡深处,还有种快意的神秘与道不明的神往在心中潜滋暗长,多有意思。

前湖后荡的水乡,藕花芦叶,青荇香蒲,随处可见。节气一过雨水,各种水生植物比赛似的萌芽,吐叶,拔节,生长,最数芦苇长得欢,到了谷雨,立夏,苇秆已呼啦啦蹿至一人高,亭亭玉立成妩媚的水乡妹子,宽大的长叶多情地在水湄处招摇,吐露出怡人的清芬。波光艳影里,明月清风下,野水湖荡里,那样翠,那样嫩,那样夺人眼球,撩拨得人简直坐不住。便有勤力的农妇渔姑涉足湖滩,攀住青青苇秆,鼻尖凑上去嗅一嗅,真香!止不住露出一脸笑意,轻轻一扯,青嫩苇叶便入了篮筐,单选那柔韧的,翠得逼人的,毫无虫咬的,顶上的太瘦,根部的嫌老,一秆上也就“嚓嚓嚓”扯下三两片。扯一下,便有晶莹露珠“叮咚”滴进水中,漾起小小的涟漪,有那馋嘴的小鱼儿快乐游来,一撅嘴,“啪”将清甜露珠接入口中,又欢欢地游走了。

怀着一腔喜悦,煮一锅开水,将青翠苇叶(此时该叫粽叶了)略焯一焯,满室都是难以拒绝的清香。淘一箩雪白的珍珠糯,拌些自家种的花生、红豆或刚剥好的浅青嫩黄的蚕豆瓣,两片粽叶窝成小漏斗,舀两勺糯米与花生红豆,粽叶绕上来,压实,再插一片粽叶包紧,一根棉白线束住身,一只碧莹莹的斧头粽就包好了。又拈两片粽叶,边包边家长里短地聊着,很快大铁锅里就煨上了小脚粽、三角粽、斧头粽,剥开来,就像剥一个可爱的小胖子,煮开的糯米也胖墩墩,又面又沙的花生丰腴红润得可爱,开花的红豆与蚕豆瓣是绝好的点缀,更衬得粽叶的清香美味,浓郁的甘美与芬芳直往人身上撞,岂止是饱了口福,感觉极平淡的日子也一下生动流丽起来,让人喜欢。

湖荡深处的苇叶更肥,更香,每一片苇叶都似翡翠碧腰带,清风一过,“沙沙沙”如乌云移来,又似丹青高手在水上泼墨,高空里一望,倒像是白瓷盘上的青花了。趁着朝阳未起,常有姑妇相唤,母女相随,小姐妹相约,摇一叶舴艋舟,犁开宁静水波,人已入了苇丛,红衣青裤,金黄草帽在苇叶芦秆间穿行,只选那肥硕、柔韧、手掌般宽的苇叶,“嚓嚓嚓”可劲儿扯,不想却惊动了懒睡的野鸭,“扑噜噜噜”飞远了,唯有娴雅的白鹭觅食嬉戏,起落翩跹。如纱似幔的晨雾在苇林间萦绕,梦一般唯美。“呀——”忽然一声惊叫,“好大的鱼啊!”一条多情的金丝鲤鱼竟多情地跃进了船舱,在湿淋淋的青嫩苇叶上拼命挣扎,又“扑通”一下跳进湖水中,溅起多高的水花。她们并不懊恼,嘻嘻哈哈继续扯苇叶,一亮嗓门,甩过来一串清亮似苇叶的民歌:泼辣鱼那个飞又跳/网呀来里抬了/拔根的芦柴花花……露珠般甜润的歌声,也像一只苇丛间飞出的水鸟,带着苇叶的清香、藻荇的气息,随那轻纱般的晨雾,在湖荡里轻轻地飘……

到了布谷啼鸣,艾香馥郁的农历五月,水乡小城就到处是叫卖粽叶的摊头了,金黄稻草扎好,一捆捆整齐地码在水桶里,一股来自芦荡的清香,翠得养眼。主妇们挑挑捡捡,家家户户的窗棂间便会飘散出粽叶的清香。端午这天,满城、满乡、满中国,到处都是粽子的香,千年古节就有这等强大的磁力,能够通过味觉与嗅觉张扬出传统与温情,乡风与民俗,让人情不自禁地融入其中,年年如斯,乐此不疲。过了端午,水乡人家的檐下还晾着褪色枯干的苇叶,哪天嘴馋了,开水一焯,又是一盆青翠苇叶,又是馋人的粽子清香。

身居水乡小城,我常常闲坐于乌巾荡边的木栈桥上,看大片芦苇在眼前摇曳起舞,看鸬鹚捕鱼,渔民撒网,观蓼花开放,听水草呼吸。一霎时波摇金影,一群群水鸟欢噪着从芦荡深处飞起,又倏然间栖于苇丛,全然不见。抬头只一弯新月,撒下粼粼波光,一大片黑黢黢的芦苇,寂然无声。

 

水禽三章

 

 

水乡农家,常常养几只鸭的。鸭窠靠着围墙,拦一道芦柴箔子就成。一个农家小院,似乎有了两丛花草、一架丝瓜、五六只鸡鸭,才更显得出家的温馨味道。清早起来,五六只青白的大鸭蛋在窠里等着呢。吃不了,腌起来,腌得起沙流油,多好!再说出门是水,水里多的是鱼虾螺蛳之类的鸭食,不养几只鸭岂不有些浪费水乡的宝贵资源?

放鸭是一种职业,撑一叶扁舟悠哉游哉地漂浮于野水苇滩,碧清的河水倒映着两岸的金黄麦浪、青苍芦竹,头上是蓝天白云、贴水飞过的几只唧唧喳喳的紫燕,眼前却是几百只轻轻漫游的绿头麻鸭,鸭子随意觅食,悠闲亮翅,自由嬉戏,高兴了“呱呱呱”叫上一阵,偶尔也会踩着水面“扑扑扑”地飞上几米远,大概勾起了它们骨子里飞翔的天性……放鸭是孤独的营生,冷冷清清的,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放鸭是一种游离,一种流浪,一种放逐,阴雨天气,青箬笠,绿蓑衣,一大早赶着鸭群又出发了,直到薄暮,才烧两把湿柴,用红泥锅腔煮一锅米饭,炖一碗鸭蛋。炊烟贴着河面,如摊开的一块白幕。虽有鸭子聒噪,愈显得放鸭的忧郁。

鸭是自食其力的。虽不必司晨,却绝不偷懒,“呱呱呱”推着搡着吵着闹着下水,迫不及待地一头钻进河里,在水韭菜中间狼吞虎咽。它们总是大大咧咧的无所顾忌,走路都那么一摇三摆地迈着八字步,更别说天生的大嗓门了。吃饱喝足,就到沙洲浅渚上歇一歇,晒晒太阳,梳理羽毛,再一个猛子扎进水中争食,屁股冲天还在河面上。等到日暮,摇摇晃晃地回家。主人必定盛了一盆稻谷犒劳,它们仍是“呱呱呱”,毫不客气地吃,吃得嗉囔鼓鼓的,彼此交谈几句,早早歇息,明天还要早起。

鸭子不必抱窝,它们早已失去了繁殖的天性。小鸭子都是炕坊里炕出来的,黄绒球一般,“喋喋喋”欢快地叫着,乌黑的眼睛天真无邪地看着你,看得人心里暖洋洋的觉得满世界都温柔。走起路来就那样胸无城府地摇摆。唯有扁嘴和双脚呈浅褐色,更显得稚拙可爱。买回家,用烧红的锯条在嘴上烙了记号(鸭嘴有角质层,不疼的)——鸭子要下水的,便于和别人家的区分。

鸭子好养,两个月就褪去黄绒毛,长成了灰色的大鸭子,仍是早出晚归,去河塘里吃鱼虾,到阴沟里淘蚯蚓,收稻时就到稻田里捉蚱蜢逮蛤蟆,捡食遗落的稻谷。它们并不十分向往外面的精彩,因为不会飞,也就不想出走,它们已经习惯了那个两丛花草一架丝瓜的小院,和主人家一样,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把小院当成了离不开的家。

也有不回窠的时候,多半是受了惊,不敢回,还有就是到了某个宽阔的野水滩涂,勾起了它们渴望自由的野性。这时母亲便派了孩子出去吆鸭子(方言,大声叫喊着赶鸭的意思),孩子手里捏着泥团,大叫着“家来——”,一扬手将泥团扔进鸭群,鸭子四处逃散游弋,“呱呱呱呱”地抗议,越发不肯上岸。凉月子升起来了,水面上激起粼粼的波光,鸭群在水里漂游,“呱呱呱”地叫唤。孩子无奈,又大叫着扔泥团。正焦急,姐姐来了,亭亭玉立在石拱桥上,也不催,也不赶,只是文文静静地吆鸭子,吆喝声也怪:哟——吁儿,哟——吁儿。鸭群听着小姐姐甜美的声音,一下子想起了那个恬静舒适的农家小院,想起了院里的丝瓜花和温暖的鸭窠,马上大声回答:呱呱呱呱……呱呱呱呱呱……一会儿又静了,文文雅雅、摇摇摆摆地向岸边游来,踏着溶溶月色带姐弟俩回家。

听到小姑娘吆鸭子的声音,我就会想起作家汪曾祺在《鸡鸭名家》里对陆长庚赶鸭子的一段描写:

(他)把篙子平着,在水上扑打了一气,嘴里啧啧啧咕咕咕地不知道叫点什么,赫!都来了。鸭子四面八方,从芦苇缝里,好像来争抢什么东西似的,拼命地拍打着翅膀,挺着脖子,一起奔向他那只小船的周围。一湖都是鸭子,不知道为什么,高兴极了,喜欢极了,放开喉咙大叫,呱呱呱呱呱……不停地把头没进水里,爪子伸出水面乱划,翻来翻去,像一个一个小疯子。岸上人看到这情形,都忍不住大笑起来。

这一段文字实在太精彩!

 

 

与鸭不一样,鹅是神圣的,神圣不可侵犯。遇上生人,鹅甚至会主动袭击。长脖子一伸一伸的,追着你,用它橘黄的喙去啄你。让人忍俊不禁:太不自量力了!小小的玩童便有些害怕,躲到妈妈怀里撒娇:“怕!鹅子咬宝宝。”年轻的妈妈手一拍,脚一跺,作凶狠状:“敢咬我家宝宝!”孩子咧嘴笑了。鹅伸一伸长颈项:“嘎——哦”,“嘎——哦”,绅士般摇晃着走了。算是给个面子。

鹅全身雪白,高贵洁净,有些自命清高。它们确实不把人放在眼里。虽和鸭同属水中禽类,性格却迥然不同。鸭喜欢在臭水沟里觅食,一池清水也搅成一锅浑汤,鸭总给人一种有些卑微的感觉。吃的又是螺蚬蚯蚓、臭鱼烂虾,甚至鱼肠子也吃。叫起来,呱呱呱呱……粗声粗气的,难怪有公鸭嗓一说。鸭子上栏更是不讲秩序,推推搡搡吵吵闹闹的。

鹅美丽骄傲,一身雪白的羽毛一尘不染,便有些趾高气扬的样子。走起路来,壮硕的身子一摇三摆,长脖子昂得高高,哪怕是狗是牛,它也不怕,就这么满怀自信,藐视一切,不知它从哪儿来的这份底气。

鹅爱清洁。青嫩的生菜叶,洗得干干净净,切碎了喂它,才吃。牧鹅时,孩子赶着三四只大白鹅,越过小石桥,到田边地头,专找鲜嫩的青草,兔子苗、婆婆纳、蜈蚣草之类,挂着露珠,青翠欲滴。长脖子靠上去,张嘴:“嘎——哦”,“嘎——哦”,叫上两声表示感激和喜悦,一甩脑袋,青草就到了嘴里,不紧不慢地嚼两下,再将脑袋埋入青草,再缩脖子……吃饱了,三四只白鹅要下水游戏了,仍是绅士般迈着八字步,展翅下水,芦苇滩、蒲草丛、蓼花间,便增了一份雅致的雪白,这雪白的一团一团却是移动的,有声的。毛白浮绿水,红掌拨清波。就是诗,就是画。岸上的牧童望着心爱的白鹅,掏出竹笛信口吹一段《水乡船歌》,笛声萦绕在水面,鹅儿逐着笛声游动,随着笛声起舞,伴着笛声欢唱:“嘎——哦”,“嘎——哦”。

鹅总是飘逸俏丽,随便一个造型,用农家小院、绿篱碧野或一池清水作背景,就是一幅生动和谐的绝妙画本。难怪草圣王羲之要在茂林修竹间筑了一处鹅池,专司喂养,与这优雅高贵的白鹅同乐,也算不同凡俗了。

水乡农家养鹅,并不为了下蛋,鹅下蛋三天打鱼两天晒网,鹅又生性洒脱,随便哪儿都可能下蛋,我就曾在一座桥下捡到过一只大鹅蛋,还热乎着呢,把我高兴坏了。农家养鹅一般卖给店家,或大饱口福。

盐水鹅,油光白亮的,肥而不腻,嫩滑爽口。熏烧摊上长年有售,买一只半只都可以,当场切好,盛在食品袋里,回家装盘,方便。待客也好,主人必是要劝酒的,就着水乡鲜嫩的盐水鹅,喝上两盅,喝得两颊绯红,倒是一种乐趣。

若自家烹煮,定是切成块儿,加葱、姜、五香、绍酒,用大火在柴灶上烧,或用炭炉子煨,煨得满屋子飘香,煨得鹅肉酥烂,盛进蓝花汤盆里,端到八仙桌上,全家一齐举箸。这时才发现少了个小三子——小三子躲在夹巷里抽泣,他不肯吃鹅,鹅是他喂大的。

 

鸬 ?鹚

 

鸬鹚也叫鱼鹰、墨鸭,在我们老家则叫水老鸦,盖因其全身乌黑,貌似乌鸦之故。杜甫诗中又称为乌鬼,“家家养乌鬼,顿顿食黄鱼”是也,想来那时鸬鹚是极平常的家禽了。

鸬鹚的长喙锐利带钩,碧眼凶狠沉笃,一身黑羽在阳光下呈现几分钢蓝,应归为猛禽之属了。不过,鸬鹚的凶狠与威猛在水里才能发挥出来,那是针对猎物的。船舷上的鸬鹚,多半恬适而悠闲,蹼爪惬意地握住木桩,翅翼轻松地微微张开,目光慵懒地张望左右,脖颈随意耷拉或高昂,喉下皮囊则时不时地鼓动着。就这种黑乎乎的蔫了吧唧的水鸟,偏偏得到了诗家的亲睐。明末清初的吴嘉纪写的鸬鹚捕鱼可谓逼真传神,“茭草青青野水明,小船满载鸬鹚行。鸬鹚敛翼欲下水,只待渔翁口里声。船头一声鱼魄散,哑哑齐下波光乱。中有雄者逢大鱼,吞却一半余一半……”面对这样的诗句,你该有身临其境的感受了。最早写鸬鹚的一句诗,却是“关关雎鸠,在河之洲”,《诗经》开卷第一首啊,有专家考证,雎鸠正是鸬鹚。

能入诗的鸟当然不俗,能入画的则更有个性。鸬鹚入画也许就冲其特立独行,不同凡俗吧。齐白石画过鸬鹚,李苦禅画过,林风眠画过,作家汪曾祺也画过。或远远地浮游在清波之上,极有意境,或正面相对,眼白居多,目空一切,一副厌世模样。最典型的代表就是八大山人朱耷,他是皇室,又是出家人,一生以明朝遗民自居,不肯与清廷合作,其泼墨大写意的一只只鸬鹚,眼睛大而夸张,寒气逼人,正好表现了孤傲不群、愤世嫉俗的性格。

从前在我们水乡,鸬鹚是经常可以看到的。渔民们驾着扁舟,带几只鸬鹚,双桨划动清波,乐呵呵地来了。一竿长竹篙只轻轻地在胸前晃动一下,鸬鹚便乖乖地下了水。忽然,渔民们使劲地用长篙拍击着水面,大声吆喝起来:“嗨嗨——哈哈——嗬嗬嗬嗬——”此起彼伏连绵不断。一只只鸬鹚顿时紧张起来,仿佛得令的士兵,争先恐后地扎入水里没了踪影。不一会儿这边一只那边一只,接二连三的鸬鹚钻出了水面,那带钩的高昂的长嘴叼着鲤鱼鲫鱼大头鲢鱼,鱼儿在挣扎,鸬鹚满脸的得意像是凯旋的将士。渔民只需用竹篙挑起鸬鹚,捏着它的脖子,便可把鱼挤进船舱,复又将鸬鹚赶到水中。水面上的鸬鹚左冲右突穷追猛赶,鱼儿上窜下跳躲闪回避,浪花滚动扑喇喇响,再有洪亮清脆的吆喝声如铜板铁琶,端的是热闹非凡……如此生动有趣的水乡风情,常常引得乡亲们驻足观看,有意思极了。

如今鸬鹚已属罕见,纵是有,也不过三两只鹄立于小舟,在水乡古镇的旅游景点供游人拍照,成了道具。这样的鸬鹚呆板得动都懒得动,倒是有八大山人的遗世独立。让我有些意外的是,去年在李中水上森林公园游玩时,竟又见到了捕鱼的鸬鹚。小小的河沟里,五六只鸬鹚左右腾挪,齐心协力,有的啄鱼眼,有的叼鱼鳍,有的咬鱼尾,另有两只干脆就用长脖子抬起了那足有十多斤的金丝鲤鱼,像是一群从不惜力的汉子,直接将大家伙送到了主人的手里!那一幕,将两岸的游客都看呆了,手里的相机“啪啪啪”照个不息,该是他们旅途中最难忘的一景了。

最近一次看到鸬鹚,却是在居所附近的大石桥下,三只舴艋舟,满满地全歇着鸬鹚,那阵势真叫壮观。赶紧回家取相机,近距离地拍了个过瘾。船上的渔民看我拍照,不仅不责备,还冲我微笑。直到他们驾着一船鸬鹚,挥挥手划走,变成了波光艳影里一道迷人的水乡风景,渐渐隐入残阳晚照之中,我还恋恋不舍地站在岸边。那种悠远宁静、空灵淡雅的水乡韵味,真的可以涵养心灵。

 

水湄四韵

 

参差荇菜

 

《诗经》开篇第一首,就是一幅荇菜采收图,为我们描摹了恬静和谐的田园风光,足可见先人对荇菜的厚爱:雎鸠鸟在洋溢着氤氲水汽的寂寞沙洲上轻啼,水中漂浮着兰叶舟,面容姣好的村姑,边伸出柔夷纤指采摘荇菜,边撩动清波愉快歌唱,那才是我心中的窈窕淑女啊,大大小小长长短短的青嫩荇菜,在她灵巧的双手中,那样美,让人今夜怎能入睡?

短短一首诗,反复吟哦:参差荇菜,左右流之;参差荇菜,左右采之;参差荇菜,左右芼之。竟不感到繁琐,只觉得清流中的荇菜在一双葱白似的修长指尖间,碧绿,爽滑,如姑娘的笑脸一般温柔而多情。

荇菜,儿时我是见过的,就在门前清澈的河沟里,如一只只绿碟子漂在水面上,身姿轻盈如赵飞燕,也许真的可以在上面跳舞?整个水面铺排的全是玲珑可爱的绿碟子啊,叶与叶之间,零星地开着淡黄的小花,五瓣,仰起小小的脑袋,调皮地四处张望,望湛蓝的天,望照水的红蜻蜓,还是望那叶间浮游的黑水鸡?附近还有披了雪白蓑衣的长腿鹭鸶,一扇翅膀,飞远了。只有同样翠绿的小青蛙,自由自在地从这只绿碟,跳到那只绿碟,当它是盘美味的菜吧?又“扑通”一声入水,与那些悠然自得的鱼儿捉迷藏去了。

那时,门前的小河就是这般清幽美丽,娇俏可爱的水乡妹子天天在河边浣衣提水,对面赶路的青皮后生偶然一遇,一愣,便痴了。一顶花轿抬走,换一个水码头,依然是满河的好风景,荷梗白玉香,荇菜青丝脆,几只绿头鸭在那里呱呱欢叫,清丽而质朴的乡间风情永远让人流连。

却不知荇菜竟是上古美食,吾乡从未见人吃过,顶多捞了喂猪,肥田罢了。其实在稻田里一样可以看到荇菜的小绿碟,要不乡贤郑板桥诗里写呢:一塘蒲过一塘莲,荇叶菱丝满稻田。绿意盎然的水稻田里,荇叶下面轻轻一拽,就是牵牵绊绊的藤蔓,和菱丝一样柔韧,扯断了一段又是一段,没完没了似的,却有一股怡人的清芬在风中清扬,能将人的心肺都染绿。

后来读到徐志摩的诗:软泥上的青荇/油油的在水底招摇/在康河的柔波里/我甘心做一条水草……感觉真浪漫,同时又觉着亲切,奇怪的是,遥远的西方国度原也有我家乡的荇菜啊,家乡那条无名的河,不也如诗人笔下一样美妙与诗意么?

只是,长大后,离开故土,一去几千里,乡愁似酒的夜晚,有时也会想到门前满河的荇菜,河边洗衣的母亲。感觉月光下的荇菜,镀了如银的月光,粼粼清波中一定更美……

再回时,“锦鳞跃水出浮萍,荇草牵风翠带横”的小河,已漂浮上垃圾,长满杂草,那气味实在不好闻,连一片绿碟似的荇菜叶也见不着了,这才明白,荇菜是最爱洁净的,一颗清澈之心岂肯陷于污秽,质本洁来还洁去罢了。

最古老的一部《诗经》中,有多少高古清香的植物,是这般消失的啊。

今日重读《板桥家书》,先生深情回忆儿时的苦难生活,“可怜我东门人,破屋中吃秕糠,啜麦粥,搴取荇叶、蕴头、蒋角煮之,旁贴荞麦锅饼,便是美食,幼儿女争吵。每一念及, 真含泪欲落也。”能让一枝一叶总关情的七品县令落泪的荇菜,想来并不如书中解释,说是什么美食吧。

如今想尝一尝,也不能够了,哪里还能见到那般诗意而美丽的参差荇菜啊?

 

临水菖蒲

 

人到中年,渐渐远离了姹紫嫣红繁华喧闹。有一天,忽然发现河畔水湄处的菖蒲,竟有一种遗世独立之美。

菖蒲是退隐于尘世之外的谦谦君子,从不与百花争艳竞秀,带给人的一律是清凉与冲淡之感,故与兰、菊、水仙并称为“花草四雅”。却又如江湖侠士一般,含了一颗仁爱之心,于毒气最盛的五月端午,化身为祛邪除魔的正义蒲剑,悬于千家万户的门楣窗棂,一身正气满腹清芬,任它再邪恶再张狂,阳光下的碧绿菖蒲也能挥发出凛凛剑气,斩妖镇邪,保你平安与和谐。不仅如此,菖蒲更有一颗济世救人的悲悯之心,历代中医均把菖蒲的根茎作为益智宽胸、聪耳明目、祛湿解毒之药。

菖蒲临水处,总是僻静之所,霞苞霓荷碧,重重青盖下,是见不到菖蒲的,从不做那锦上添花事。菖蒲隐遁在民间,爱的是野水闲塘的自由与清幽,本性就不喜逢迎,谁在那花团锦簇蜂飞蝶舞的园林里,见到菖蒲的修长身影了?甘心做寂寞顽石身边的一丛点缀,一缕清风吹过,一泓涟漪漾开,一队小鱼儿在身边怡然嬉戏,冰冷的石头也能让菖蒲轻拂出丝丝温柔,俨然欢喜的情侣,让人想到书上的木石前盟。与默不作声的石头相伴,菖蒲才能心胸坦然地平分秋色吧。

正因为此,文人墨客们却爱上了菖蒲的个性,将其当作案头清供,连同几块洁白卵石,日夜欣赏,爱它的风骨与气度。供的是更为小巧的石菖蒲,也名虎须蒲,真的如几缕虎须,又像长不过三寸的柳叶刀,凑上去,一股子诱人的清芬,也叫“随手香”,更增几分清雅与文气。淡淡一描,便是画,郑板桥诗云“玉碗金盆徒自贵,只栽蒲草不栽兰”,赞的就是它的平民身份,金冬心则密密地画了一大丛,题曰“五年十年种法夸,白石清泉自一家。莫讶菖蒲花罕见,不逢知己不开花”,敢情老先生将菖蒲当成知音了。

古语说“菖蒲花,难见面”,想想便让人惆怅。菖蒲开花确实稀少,说是见到菖蒲花者,为贵人。这世上能有多少贵人呢?也有,北宋的苏辙就见过,而且不是一朵,一开就是八九朵,大喜之下当然要吟诗,其中有两句是“世说华开难值偶,天将寿考报勤劬”。(苏辙《石盆种菖蒲甚茂忽开八九华或言此华寿祥也远》)瞧瞧,只要有爱,就可能有奇迹出现,养一盆菖蒲,竟能添寿增福呢,瑞草奇葩是有灵性的,岂能不知你的殷勤与厚爱,视作生命中的贵人来报答,《聊斋》中这样的故事还少么?

中医的药方中,石菖蒲是常用作“佐使”的,但不可当君药,也就是说,它只能作为配角,不可唱主角;一桌子色香味浓的好菜,它只是其中的佐料而已。

其实也没什么,到底是有贡献的呀,这世界岂能人人皆为主角,总得有绿叶扶持红花吧。就算端午节高悬于门窗上的一柄柄蒲剑,最风光的那一日,也不过是吃粽子、赛龙舟这些重头戏之余作为点缀的道具啊,还得与艾草分为AB角呢。后来啊,除了赞赏它的诗家墨客,有几个还记得在水一方,有位佳人叫菖蒲?

恬淡幽静、隐逸脱俗的个性决定了菖蒲的命运就该如此。倒是有位叫清少纳言的日本女子,多次在她的书中提到,“端午节的菖蒲,过了秋冬还是存在,变得枯槁,只有香气却还是剩余着。”慢慢一读,想到河畔水荡的寂寞菖蒲,心中便涌起一层幽香与薄凉。

 

窈窕荷藕

 

水乡多藕塘,一到溽暑季节,随处可见荷藕的窈窕身影,阵阵荷香直浸入到肌肤里去。乡贤郑板桥曾在诗里写道:“百六十里荷花田,几千万家鱼鸭边。舟子搦篙撑不得,红粉照人娇可怜。”只要走出家门,眼前就是一片如画美景,一湾碧波一池荷,清风拂来十里香。随便划一叶舴艋舟、乌篷船到藕塘深处,那蓬蓬勃勃高低参差的绿阳伞撑起的便是满眼的诗情画意,映着你健康笑脸的不是红莲便是白莲,一枝枝碧玉碗般高擎在荷梗上的莲蓬,斜斜地仰着,炫耀着,直叫人垂涎欲滴。摘下来尝上一口,清甜清香清脆清凉,咽下了满心的欢喜之后,是否会令你想起“菡萏香飘十顷陂,小姑贪戏采莲迟”的闺阁千金,会想到“欸乃声喧杨柳岸,温柔乡在藕花天”的别致风情?你就在惬意与温馨中轻松地操桨荡舟吧,让荷风与碧波把你的心荡涤得水一般澄清明净,或者就停下来,品一枚鲜嫩的莲子,任游鱼嬉戏,任白鹭翩飞,把这超然的瞬间咀嚼得更加空灵与抒情。直到落霞染红了水面,星星落进了荷塘,直到听见妈妈焦灼的呼唤,才老大不情愿地和塘里的游鱼,和满池的风景说声再见。荷花水香茅舍晚,断桥头卖鱼人散……水乡女儿开朗活泼,花样年华是没有忧愁的,她们根本不去理会“这些兰叶舟,怎载如许愁?”的意思。

生在水乡,我们应该感谢莲藕,莲藕给我们带来了美的享受,更带来了实惠与方便, 从前人家买东西一般是直接拿荷叶包裹的,《水浒传》当中鲁提辖向镇关西挑衅买肉时,就是用荷叶包的,打得郑屠夫好似开了个油酱铺,咸的酸的辣的一发滚了出来……相当精彩。作者施耐庵是家乡人,相信那时就是这样的,现在想想,用荷叶包装多方便呀,还没有污染。我喜欢的荷叶排骨糯米饭,一打开蒸笼,那家伙,太诱人了,拆开荷叶,迫不及待地吃上两口,更是清香扑鼻,肥而不腻。台湾诗人余光中曾这样写:让我们用肥大的荷叶/包裹起皎洁的月光带回家/把它夹在一本唐诗书里/压得平平展展/像思念亲爱的人那样……

藕粉圆子也是一道特色菜,多作甜食,里面再煮上几只桂花圆子,藕粉圆子是棕色的,桂花圆子则是雪白的,非常好看,而且令人想到“三秋桂子,十里荷花”的意境。

煮烂藕又是水乡一景,阳春三月油菜花黄了,小荷才露尖尖角,长街短巷常见有一两个卖烂藕的老人在叫卖。煮烂藕需在老藕的细孔中灌进糯米,用大江锅盛,大火煨烂。听母亲说煮烂藕必须在锅里覆一层荷叶,不然是烧不烂的。母亲是宝应人,高宝湖是以种莲藕出名的,想必不会错。母亲爱吃煮烂藕,一边吃一边就给我们讲述崴藕的故事,蛮有意思。饭店里也有这道特色凉菜,切成薄片,慢慢地品,真香。

藕夹子又是一种风味小食,在藕片当中夹了肉末或鱼片,蘸上面粉,用油炸成的。吃在嘴里是脆的,细嚼之后又是粉的,因为有鱼片有肉末,也就格外鲜格外香。

水乡人喜爱莲藕一半是为了口福,另一半大概也为了眼福,他们虽然不写诗不作画,但自己可不就活在诗中,住在画里?没见过在里下河这样的地方,碗口大的水塘、筷子长的水渠也种了莲藕的,映着灼灼的阳光,真是清心悦目。而在雾霭之中,在烟雨里面,简直就是瑶池仙境了,美着呢。只有那呱呱呱的阵阵蛙鼓提醒你这是在鱼米之乡。

 

水烛香蒲

 

“一塘蒲过一塘莲,荇叶菱丝满稻田”,湖荡水湄处,莲与蒲总是和谐相处,相互映衬彼此观照。若说莲是娇美花旦,蒲就是俏丽青衣;莲是大家闺秀,蒲则是小家碧玉;莲是不染尘埃的佛家圣物,蒲就是虔诚信徒低头跪拜时的膝下坐具。莲是雅俗共赏的主角,蒲也是不可或缺的清幽点缀,如兰一般修长翠绿,谦逊隐忍,一样的出尘脱俗,高古芬芳。

蒲也叫香蒲、东方香蒲,天生有股子清香。自古以来,蒲就与莲一起,在《诗经》中轻轻吟唱,“彼泽之陂,有蒲与荷。有美一人,伤如之何”。在那池塘边上,蒲草丰茂,荷花正好,有一女子迎风而立,满面忧伤……多让人爱怜的姑娘!儿时的我们天真无邪,根本没有如此多愁善感,只知道蒲草可以用来喂牛的,牵过来吃就是,黑皮老水牛大眼睛里满是柔情,长舌头一卷,青嫩的香蒲叶就进了肚,长长的叶梢还在唇间招摇,吃饱了便涉水嬉戏,我们则放心地骑在牛背上,伸手去够那长长的水蜡烛——蒲棒,一根,两根,三根,一大把黄褐色、水沉沉的蒲棒握在手里,几个小伙伴可就当成最好的宝剑,舞打起来了。笑声在清香阵阵的蒲林间飘浮,回荡,惊飞了成群的野鸭,吓咆了一只只白鹭,有时撩开密密的蒲叶,甚至能捉到两只小乌龟,捡到一窝野鸭蛋……

蒲棒不仅是玩具,夏天的傍晚,还能用来点蚊烟。我们躺在竹床上听父亲讲故事,两三枝蒲棒点着了,像点蜡烛一般,插在竹床下面,一丝丝淡淡的清苦与清涩气味马上熏跑了蚊虫。夜风轻柔,时不时送来丝丝稻香荷香还有馥郁好闻的蒲草香,我们面对星空,啃着刚出锅的黏籽玉米,聆听父亲讲些动人的传奇故事,那样天真无忧的童年生活,至今仍让我怀念。

到了秋后,莲蓬都采尽了,荷叶渐渐枯萎,蒲叶益发香得诱人,这时就可以收割蒲草了。在秋风猗兮中,踩着一地的虫声,“嚓嚓嚓”收割老去的柔韧蒲草,是件让人高兴的事,残荷、秋水、绿蚱蜢、黑水鸡、高高在上的紫褐色水蜡烛,养眼哪。渴了就挖一支野藕、两只野荸荠尝一尝,多有趣!割下来蒲草,晒一晒,可以编成蒲席,垫在床上,又干净又暖和;打成蒲团,供四时八节时叩头祝祷;织成蒲包,装螃蟹,装水果,装中草药,甚至上好的界首茶干也是装在蒲包里压制的;手巧的还会将蒲草裁成长条,编蒲扇,在萤火闪烁的夏夜,挥动起来,轻便又凉爽。就连蒲棒上的蒲绒,也不忍心浪费掉,捋下来,做蒲鞋,装进枕芯做香蒲枕头,蓬松暄软,清香而且透气,多好!

后来才知道,原来蒲草老茎上长出的蒲黄,还是一味中草药,且很是名贵,可惜儿时尽当成玩具了。而香蒲那玉簪似的嫩茎是可以食用的,名字就叫蒲菜,连诗中都写:一箸脆思蒲菜嫩,满盘鲜忆鲤鱼香。还有个别致的名字叫“抗金菜”,呵呵。只是在老家从未见人吃过,看来下次我该挖一些尝尝鲜了。

从人文意义上说,香蒲也是坚贞爱情的象征,《孔雀东南飞》上就写:君当作磐石,妾当作蒲苇,蒲苇韧如丝,磐石无转移。李商隐也在《促漏》一诗中写:南塘渐暖蒲堪结,两两鸳鸯护水纹。柔顺却坚韧的东方香蒲岂止是在《诗经》上古朴清雅,原来自古以来就散发着爱情的芬芳。

只是如今我住在城里,离我那清丽偏僻的故乡远了。但时常还会想起有蒲有荷的清香童年,想到月光下挥蒲扇燃蒲棒的那个少年,想到走出菰蒲深处慈蔼母亲目光的忧郁青年……如今,我只能偶尔去郊野赏荷时,顺便采两枝蒲棒,插在白瓷瓶里,作案头清供,一股来自田间水湄的气息瞬间就会贮满心头,仿佛自故乡飘来,自童年而来,让人心间幽思一片,无比温馨。

差点忘了,蒲还有个好听的名字,叫水烛香蒲。生动、形象还有气味,我喜欢,它一下子就让我想起了汪曾祺小说《受戒》中那段清隽有味的描写:

英子跳到中舱,两只桨飞快地划起来,划进了芦花荡。芦花才吐新穗。紫灰色的芦穗,发着银光,软软的,滑溜溜的,像一串丝线。有的地方结了蒲棒,通红的,像一枝一枝小蜡烛。青浮萍,紫浮萍。长脚蚊子,水蜘蛛。野菱角开着四瓣的小白花。惊起一只青桩(一种水鸟),擦着芦穗,扑噜噜噜飞远了……

 

陈德兰作品

 

?陈德兰,江苏省作协会员、盐城市作协会员、大丰市作协副秘书长。其作品行文流畅,清新秀丽,她的文章总是宣扬人间真爱,赞美人与家庭、社会、自然的和谐之美。

?

?

 

草尖上的记忆

?

现在没事,如果出去遛个弯,到处都是绿油油的草坪。尤其在这样的雨后,如茵的绿草间,镶嵌着一个个宝石般的水珠,亮晶晶的,煞是好看。可是,每每看着这茸茸如地毯的小草??,思绪就会像草原上的蝴蝶,翩翩起舞。

儿时,我们挎着篮子、抓着钩刀、寻着野草、追着四季,一路狂奔。

春按着时令,悄悄地隐在万物之间,小草是第一个知道的。??孕育了一冬的小草拼命膨胀着,一抹鲜绿胀足了水份,从枯萎的衰叶中挤了出来。
在看到小草的那抹嫩绿时,我们也看到了希望。那段时光,猪总是在圈里哼哼唧唧的,用瘪瘪的肚子抗议着。我在小琴家的水码头边找了半天,才挑了几棵苦麻菜和长在水里的鱼腥草,等凑了大半篮,想着是不是先回去慰劳一下小猪。小琴凶巴巴地走了过来,抢走了篮子里的猪草不说,还骂骂咧咧的。那时,我们各自占领着自已的地盘,为了猪和羊的肚子,撕皮拉脸的。

实际上,?我们那些半大孩子,在初春里,挑得更多的是荠菜、马齿苋、小蒜、蒲公英、牛耳朵等?。在这些野草帮衬下,我们度过了那个青黄不接之时。

儿时的夏天,也是这样的雨季。这样的季节是属于小草的,属于羊儿们的,属于猪儿们的。草儿们在疯长,羊儿们在欢笑,猪儿们在唱歌。整块大田里,茸茸的青草,连绵着;小河边,狗尾巴草像高梁一样摇曳生姿;屋后的菜畦里,马齿苋红绿相间;就连整天被人们无数次地践踏过的田埂上,仍绿星点点,一路蜿蜒而去。看着这满地的青草,母亲的眉头总是皱着,青草已比棉花高了。

天刚蒙蒙亮,雨停了。空气清新凉爽,正是最好睡觉的时候,母亲把我们一个个地从床上硬拖起来,像打狗一样赶到田里。一路上我半眯着眼,跌跌撞撞地走到田边,站在那犹豫半天,咬咬牙迈开步,钻进那绿色的青纱帐。这时,湿凉的露水让人急伶伶地打着冷颤,瞌睡霎时不见。齐膝深的野草,锄头是派不上用场的,只有蹲着用钩刀一刀一刀割了。泥浆水湿乎乎地粘了一身,直至满头满脸。一家老少就这样披星戴月割着,成片的青草还没来得及割完,那一簇簇小草又顶着牙尖钻出地面,嫩绿的脑袋神气活现立在地面,也立在我们的面前,示威样地看着我们。

这时,成堆的青草,羊儿是消灭不了的。看着这平时令人爱的,现在又惹人烦的青草,母亲有的是办法。晒点留着冬天备用,更多的是,把成捆成捆的青草堆积在田头,然后用河里的於泥泥在四周围上,让其发酵,等到深秋种麦子时就是很好的基肥了。

夏天,被我们一刀一刀地割完了。深秋也就来了。

这时的草怎么看都像是小毛孩头上的黄头发,稀疏着几根,还软不啦叽地伏着。就是挑回来了,也压不出几滴新鲜的汁水来。就这样我们仍扫雷般地寻觅着。棉花杆下,偶尔也会有几棵婆婆丁、猫耳朵悄悄地藏着。母亲说,挑猪菜时不能只看脚下,要用眼四处张望着。我们在张望中,想着偷懒的办法。母亲不在的时候,一抱晒干的青草就能让羊嘎巴嘎巴地嚼上半天,在猪哼哼地舐着空食槽时,放上几棵山芋藤。这些东西只有在万不得已的情况下,才能拿出来应急的。母亲看到了,我们屁股上定会多几条红红的印痕。

我们在寻找婆婆丁中,棉花杆被我们拉得七倒八歪的,棉桃一茬又一茬开过了,偶有几个空空的棉桃壳里,还残留着几缕棉丝。几缕棉丝在寒风中飘零着,有点悲壮的感觉。空空的棉壳没能留住时间,倒是告诉我们寒冬已经来临。

冻得发白的玉米杆上,霜面粉一样浮在上面。我们用钩刀划拉着,寻找着绿色。泥土硬硬的和我们对抗着。有点不留情面的样子。

稀疏的几棵婆婆丁粘在泥土上,硬梆梆地亲吻着我们的手指尖。手在冻得通红时,母亲深深的叹息声也会跟随而至。

等羊和猪变成了家里的油盐酱醋时,这一年也就成了翻过去旧日历。快要新年时,我们收起了篮子和钩刀,只希望来年春天能早一点,再早一点。

当草儿从羊儿们的吃食,演变成观赏性植物时;当野菜从我们的救命之草,变成餐桌上偶尔才能见到的风雅之餐时;人们的日子也在日新月异着。只是那段陪草一起走过的年代,将占据我心,直到永远。这样的记忆不是我一个人的,在那样的时代里,又能有几人没有经历过!

 

拾泥螺

 

吃了这么多年的泥螺,才知道泥螺这小东西是有灵性的。竟然会在涨潮时,迅速地埋进泥沙里,原本那一地的泥螺,刹时不见,不能不让你叹为观止。再等那潮水刚刚退尽时,一个个又悄无声息浮了上来,好像训练有素的士兵。
下午两点到达海边时,正在退潮。我性子急,没等潮水退尽,就卷起了裤腿追着浪花一路赶下去。海水凉凉地顺着脚指一直漫延到心,沙土踩在脚心,软软的,稠稠的,不知秧田里的泥土是不是也是这样子?太阳照在海水上,亮晶晶的,有大块绿苔点缀其中,如同秧把,只等农人来点兵布阵。这时,是拾不到泥螺的。要等潮水退到能清晰地看到沙土时,才能偶尔拾到一两个泥螺。这时拾,你要仔细地看,看那黄黄的泥沙里似有种子发芽般的鼓起几道裂缝,用手轻轻地一挑,就有一个肥肥的泥螺夹在手指间了。

泥螺这家伙是有点欺生的。我迎着海水跑了快半小时,也没能拾到几只。
一般拾泥螺的人这时是不会下去的,他们气定神闲地坐在那,抽烟聊天。等潮水完完全全地退尽,等黄黄的泥沙上面布满了一层,对,就像蚕豆似地布满了一层,才开始下去。他们手拎水桶,腰系蛇皮袋,手拿系着网兜的长竹杆,非常快地向前移动着。此时,没有你想像中的眼花缭乱,只有那网兜依着地面,来去挪动着,不显山不露水的,一会儿,网兜里便是满满的一兜了。
看着他们一个个老僧般地淡定着,我就知道这是海的气势造成的,只有天天面对大海的人才能养就成荣辱不惊。
眼看着泥螺越来越多,我像鸡啄米般地使着劲,拾完身边的还没走多远,后面又是一片,回过头来再拾。抬眼四看,到处都是,密密麻麻的一层。如此之多,啥时才能拾尽?我站在原地,打着圈子反反复复地拾来拾去,感觉很累。大概《芝麻开门》里的戈西母就是我此时的心境了。海以它博大的胸怀养育了千百万渔民,如此巨大的财富,又岂是我一人能够占尽?想到此,不再回头重拾,只拾眼前的,只拾手边的。坚决不为身外之物所累。
看着满桶的泥螺,又一次抬眼远看,浩瀚无边的海呀,你的胸怀里到底有多少宝藏,能让我们取之不尽,用之不竭!
泥螺那滑滑的身子像鼻涕虫一样的肥白,浅灰色的外壳薄薄地嵌着。泥螺一旦起水就浑身稠液,很是粘连,亮晶晶的能拉很长。不知这粘连稠液是在保护自已,还是被大海一次次打磨的润滑剂。圆融是处世的最高境界,这样的境界里用的最多是包容,退让,海包容得太多,退让得太多。
泥螺吃在嘴里韧性十足,嚼时会有吱吱的轻脆声。油盐酱醋任你调和,怎样吃都是一道美味。
我多想在空闲之时再一次去感受着大海的博大精深,并顺便带回大海给予我们的馈赠。

 

亲近一块土地

?

这个季节,我最想做的一件事,就是去亲近自然,近距离和一块土地亲密着。事实上,我有点奇怪于我的这种想法。生于农村长于农村的我,有那么好长一段时间,是怕看到那微黄带着腥味的土地的,总觉得站在上面除了看到贫穷和操劳外,再无其它了。
清早,开着电驴去乡下,码速二十。
凉风习习,丹桂飘香,若有若无地游离在鼻翼之间。清人张云敖的绝句《品桂》:“西湖八月足清游,何处香通鼻观幽?”大概就是这样了。我像一个摄影爱好者般地四处张望着,心里时不时地蹦出些欢喜来。看初升的旭阳,洒满一路金光。此时,我行走在一条绿色的通道里。满眼的绿从身边慢慢地向后移动着,深绿、新绿、浅绿、嫩绿,互相交替着,在我眼前闪烁着。露珠点点晶亮剔透,精灵般地点缀其中,让生机盎然的绿越发灵动起来。
城市在我的车轮下慢慢远去,乡村越来越近。成片成片的柿树、棉田、花生在我眼前辅展开来,新挖过的农田在阳光下温柔地散发着浅浅的亮色,细碎地跳跃着,那是一轮新的希望在召唤。
我来了,我的土地。你感觉到了吧!只是,我不敢用力踩下去,我怕我的高跟鞋会踩疼了你。来之前,我在家找了很久,我想穿婆婆给我做的那双千层底,用软软的棉布纳成的千层底,我知道只有那样的鞋底才能真正地和你亲密接触着。可是,当我把那双布鞋捧在手心时,看着莹白的棉布,密实的针脚时,我没舍得,终于还是又一次细心地收藏了起来。
看着一行行的花生,排列有序着。红豆的藤蔓如同相思一样不管不顾地纠结着。我的脚在寻找着,寻找着一个可以落下的空间。到处是饱满的豆荚,让我无处下脚,我既怕踩疼了土地又怕踩坏了豆荚。
我不知道,我这样细心地对待一棵庄稼的心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有的。
记得儿时,我在土地上奔跑时,总是像小马驹般奔跑狂跳着。母亲总是在后面急急地喊着:“当心,别踩坏了庄稼。”那时在我眼里,满田满田的庄稼,踩坏一棵两棵实在是不算什么的,总觉母亲是有点小题大作的。
春天,我把花生、红豆种下。挖田、开行、下肥、丢种,同时也就把收获的希望一起种下。我等待着,用心等待着一粒种子从破土、拔节、生长到最后的丰收。今天,我看着这密密的豆荚,成行的花生,在寻找着下脚的地方时,我终于懂得了母亲的心。
当年,母亲在等待收获的心情一定要比我强烈上百倍。那时,一家大小的温饱,都是一粒粒种子种在土地上再等慢慢地长出来的,那个过程既艰辛又漫长,煎熬着人心。
在土地还没有包产到户时,家里的粮食总是不够吃。母亲会去队里先借点回来,长了绿毛的大米,就着皮的就这样水磨的玉米面,只要是能下锅的,母亲总会想法设法着。那时,就连河边一点点十滨,母亲也是不会放过的,种上几棵山芋或胡萝卜,关键时总能派上用场。母亲对待一棵种子远比对我们还要细心,总是想方设发地呵护着。现在想想,实际上是母亲和那块土地养育了我们。
早晨,我面对着太阳,让一棵棵花生慢慢地从手指间抚过,是那样的细致,有泥沙从手指间一点点地滑落。我在品读着这块土地。我在想,这块土地上到底有多少个先人曾经站立过,为何没落下一点点的痕迹,土地没有记载下她曾养育过的人名。
人和这粒种子是一样的,我们种下的是希望、是人求生存的立足之本,在这反复的轮回中土地教会了我们什么叫博大、什么叫包容。而人“生”时也是一种希望,是生命的传承,只是有时我们远没有一粒种子那么伟大,种子总能在收获之时给我们回馈着、奉献着。而我们总是在无限索取中远离着土地,土地知道我们不会走远,最终仍会回来,土地只是在默默地守候着。
下午,我转了一个方向,看黄昏里的夕阳。我一只手抓着花生,一只手搭着凉篷,眯着眼睛看一轮火红的夕阳垂落在天际。我一遍又一遍地念着大诗人李商隐的“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诗句,心无悲意。我知道这是一个过程,一个轮回,是最终都要经历的。
等我懂得怜惜一块土地和一粒种子时,我懂得了人生。生活恰恰就是在你用心对待时,它才能给予你无限欢喜。比如,路边那跳跃的绿色,是祥和;比如,那粒种下的种子,是希望。而这一切离不开土地。我们实际上一直在土地上奔跑,只是水泥,柏油让我们忘记这是在土地上。我唯有用细致的心去感受着,去亲近着,才能在夕阳来临时,去体会着她的无限美好!
我生命中的夕阳离我还很遥远,我用细致的心去等待着,站在这块土地上等待着我的夕阳。在我懂得了这所有的一切全是来自于这块土地时,我是幸福的,土地是幸福的。终有一天,我将和这块土地融为一起,上面站着我的后人,世上满是绿色,无限美好!

风是村庄的信使

 

小寒将至,气温骤降。一股股寒气像千百条冷蛇缠绕在身上,挥之不去。窗外,寒风呼啸,漆黑的夜空上,寒星点点摇颤。有一丝丝风从窗边的缝隙里钻了进来,再从我的颈项游遍全身,我打了一个激灵后,风又从我的身边溜走,不落痕迹地在我斗室里转悠着,很快和空气打成一片,凝结成阵阵寒意。曾听母亲说过:“冬天的风是尖的”。
冬天的风是尖的,也是肆无忌惮的。俗话说“乡下的风,城里的雨”。要想真正领略冬天的风是怎样的寒冷彻骨,唯有去村庄。现在的村庄过于城市化,已不能真真切切地去感受了。真想请你陪我一起去体验一下我儿时的村庄,去和风跳上一曲华尔兹。
生我养我的村庄,坐落在一望无垠的平原地带。寒冬即将来临时,风就迫不及待地赶来报到。它总是呼地一声,从村庄的东头穿梭到村庄的西头,如万马奔腾般踏遍村庄的每一片肌肤。老树与之对抗着,光秃秃的树梢挥舞中,有着无懈可击的霸气。
我们这是盐碱地,冬天泥土路被冻成石头般的坚硬,上面有一层面粉样的盐霜,随着风一路向前飘。就像“你是风儿,我是沙”那首歌里唱的一样,缠缠绵绵到天涯。多面是盐霜爱上了风的狂热才会一路紧紧相依!有时,也会有一两张彩色的糖纸和凋零的树叶在路上飞舞着!
村庄实在是太小了,往往是在我们踏着风的足迹追着风的影子,才开始迈步狂奔时,就已能看到家里炊烟袅袅。这时,母亲会不会在灶膛里焐上两个烤山芋、或者在锅上翻炒着花生米呢?在我的印象里,冬天的夜总是那么温馨。因为寒冷,母亲不用下地干活,母亲会算好我们放学到家的时间,等我们一到家,一家人就开始守在桌子边吃玉米糁子山芋粥,就着麻咸菜,或炒花生米。一碗滚烫的粥捧在手心,沿着碗边丝丝溜溜地吸,等一碗粥下肚后,胃里暖暖的,鼻尖上便有细微的汗意了。这时风在房前屋后游荡着,寻找着缝隙想进来取暖或闻些糁子粥的清香吧!
母亲总会想方设法地把风拒之门外。冬天,家里的后门是不开的,母亲总是用一捆又一捆的芦柴把后门口垛得严严实实,窗户用油纸再重新蒙上一层,大门上也挂着芦苇压成的帘子。这时,所有的热气都蓄在家里,小小的煤油灯发出红红的光,直直地跳跃着,一家人就这样守着一豆灯火各做各的事件。风固执地不想离开,从各个方位同时进攻。屋顶上,后门边,窗户的缝隙里同时发出呜呜的声音,有时会有尖锐刺耳声杂在其中,它们是那样的不知疲倦。风再肆虐严寒,有母亲在,我们就不怕。
村庄在寒风肃杀中,像被消过毒一般明净开来,等风把村庄从初冬抚到春分时,风这时变得温柔多情起来,这一年所有的希望就开始播种育苗了,是风送来了春的信息。
风吹老了岁月,吹老了我,老到我已想不起,我们一家人已多久没能守在一起吃那滚烫的玉米糁子粥了,为何那滚烫的糁粥香仍然留在我的鼻尖,撩拨着我在这样的夜晚去想起过往,是风带我去的吗?还是遥在远方的你呢!

 

清香在指间

 

风轻拂着我的脸颊时,有股淡淡的清香,在鼻翼间,停了那么一会儿,就一小会儿,又不落痕迹地轻轻远去。你来时,我在不经意间。你走时,我想留你了,却又无法寻到你的踪影。可是,你仍然在我的眼前,欲语还休着。

实际上,你就是不说,我也知道。这个时节,除了你——荠菜的淡雅清香,再没有其它东西能让我如此钟情了。

选一个阳光灿烂的午后,穿上娘为我做的千层底,挎上竹篮子,悠闲地踩着碎步,徜徉在田塍小径。我总是在每一步落下之时,用我的双眸,去看堆积的厚厚的枯草里,那柔软的嫩绿所显示出来的无限生机;再用我的耳廓,去捕捉枯叶碎裂的声音。声音细小若无,霎时消失。她在经历了整整一个冬季后,再也无力承受任何压力了,枯叶在完成了“化作春泥更护花”的光荣使命后,以一种静美的姿态在远去,远去;又用我的心,去感受着四季的轮回,田野的博大,生命的顽强所带来的震撼。而你,我的钟爱,荠菜,就这样散落在树根下、小路边、河浜上、大田里。总之,只要能落地生根的地方都有你的身影。

你在经过冬的严寒,霜的洗礼后越发清香四溢了。就在我俯下身子,近距离和你接触时,你仿佛把蓄了一冬的香,都留在了此时,就等着遇我相见似的。

就这样拎着篮子,信马由缰着,走到哪,都能看到你的存在。我不必刻意去寻,你也不用故意张扬,就这样淡定在田野间,静立在我的眼前。

挑荠菜是一件惬意的事,不用心急,慢慢地享受。这时我是不愿和娘一起去挑荠菜的。娘在挑时,总像赶工一样,急急地走,忙忙地挑,一点也没有怜惜之意,总是才看到,就不管三七二十一,立马下刀,有时会把一棵好好的荠菜挑割得四分五裂,甚至看到快要开花的也不放过。而我喜欢,蹲下身子,细细地把一枚枚叶子捋了上来,再从根部轻轻下刀。在摸着她们一根根集老红、青黑、深绿、新绿、玉白于一身时,我就在心里长长地叹息着,叹息着荠菜,在经过一冬的孕育后,把自己练就成最美的姿态,来等着遇见我们,那该是一种怎样的奉献情怀呀。我在看到要开花的荠菜时,便不忍下刀了,我知道,花是希望,花是来年,花是新的开始,那也是一种轮回和延续呀。

最爱看荠菜花了,白白的,小小的。在风中摇曳时,仍带着乡村的青涩,带着泥土的质朴。而那香既不浓烈又不媚俗,就这样淡淡的,若有若无地随风飘散着,经过你的鼻翼时,再轻轻作一个停顿,而这一停,仿佛,从此不再走远。

走着走着,篮子满了。挑着挑着,手指变绿了。而这绿会在指间留着那么几天。这几天,你在无意中手一抖,就有一股清香在浮动,淡淡的。于是这几天,你就会一直在一种美好的状态下,做着以荠菜为主的时令小吃,而这香仿佛是一种过滤器,能让人心淡定,不再浮躁。

 

指尖上的村庄

?

秋风带着落叶,一片又一片叩着我的肩头,满院黄灿灿的玉米堆得超过屋脊。顺着灰黑的屋脊向上望去,从屋后爬上来的扁豆藤,迎风摇曳,深紫的扁豆,粉紫的花,一个个咧着嘴,望向天空。清澈的天空像我娘才洗过的蓝围布,一朵、又一朵白云像棉花一般盛开,被我娘用一双布满老茧的手采撷在大大的围布里,背上肩头,堆进那盛放丰收的仓库。

落叶像使者一样呼唤着我,要我在收获的季节回家。我娘常在腰疼时,抬起头望着我回来必经的路,如果在某一刻,我像一个标点一样出现在小路的尽头,母亲就高兴了,笑盈盈地看着我的到来。明知母亲是踮着脚在等我,我仍像孩子般淘气着:低着头看蚂蚱,跳来蹦去,落在草尖上,颤颤悠悠。

河边上的十滨处,芦苇修剪成行,盘旋豇眯着眼透过密密的叶子放着红光,引我去和她交谈。看着如此眼熟的豇豆,直接怀疑是不是去年的那颗豇豆妈妈,一时忘情生下的私生子。常年待在小河边,到处都是风月,若不动情才是怪事。

刚想和盘旋豇套套近乎,打听一下她的身世。绿莹莹的大豆以横扫一切的威力挡住我。呵,我的乡村,多少年前就这样,总在十滨上长着绿莹莹的大豆,一行又一行地排着,直至芦苇让了又让,仍不罢休。

苇叶们挨着头窃窃私语,风偷偷地送来消息:“这是哪家的闺女,有些日子不回了。”

大豆在笑,声音嘎嘎的;稻子在笑,笑得有点离谱;棉花在笑,笑得千姿百态;母亲在笑,眼眯成了缝,站在庄稼地里,白发在飘,腰如钩。

这时的母亲是将军,用指尖阅兵。土地是母亲的战场,稻子、黄豆、棉花、玉米、豇豆、扁豆等就是母亲的兵。母亲们从奶奶们的手上接过村庄后,认真劳作,精心打理。我们的村庄,就这样从祖祖辈辈的指尖上走了过来,从最初泥墙草坯到现在高楼大厦。此时,我的村庄在母亲的指尖上跳着丰收的舞蹈,舞姿轻盈,内容厚实。终有一天,母亲们会把村庄交给我们。当我张开十指想从母亲的指尖上接过村庄时,我在犹豫着。

我已离开了土地太久太久,她还会像以前一样包容我吗?

我根在乡下,在泥土上,只有站在土地上,我的背脊才能像老屋脊一样挺立着。只是怕,懒散惯的双手,能不能托起我的村庄。我在低下头时,泪流满面,村庄的精魂,可不能在我这一代失去了主心骨。

?

酱缸里的春秋

?

那天,在村东头机粮的叔叔家,看到满满一缸酱。

我在酱缸边转来转去,怎么也无法挪离双脚。惹得那家人用怪异的眼神看着我。不管那么多了,伸出食指就沾了点酱,送到唇边,舌尖一点一点地舔,那透鲜的咸味顺着味蕾迅速游遍满嘴,融入口齿间,再也挥之不去。

儿时,在每年的初夏,芦苇叶嫩绿嫩绿的,在微风下齐刷刷地推着绿浪,带着清香的味道一波波地走来,又一波波地远去,清清的鲜香就这样随风四溢着。娘像选好了黄道吉日,开始挑拣出满满的一淘米箩黄豆,洗净,放在锅里煮。我们就围在锅边,等豆子熟。水蒸汽把小小的厨房氤氲成仙境,那黄豆香也开始随着丝丝缕缕的水汽,撩拨着我们的鼻尖,勾引着我们的馋虫。最初,先有那么一点馋涎,从舌根处,一点一点地往上泛,慢慢汇聚成一条细流,再顺着咽喉,咽了下去。等到江河泛滥时,那馋咽声就开始此起彼伏了。这时,娘很解人意地每人盛上小半碗,我们一个个高兴得无可不可的,然后意满志足地端着碗,一溜排在屋檐下,用手指很细致地捏着吃。

娘把我们一个个打发走后,才开始非常精细地把事先备好的南瓜叶,排在竹匾里,再从锅里捞出黄豆,等到黄豆里水快滴得差不多时,乘着热气倒进竹匾里,抹平,再用南瓜叶遮盖在上面,不让漏气,最后才用鲜嫩的芦叶捂在上面,盖得严严实实的,放在隐蔽处,等候发酵。

那段时间,我娘常隔三差五地去看上几眼,总是轻轻地从一角处拉开一条缝,看黄豆上是不是有厚厚的一层青灰黄,如若黄豆上没有多少青灰黄,娘会撒点水捂严,再等。等到黄豆上面有了一层厚厚的青灰黄绒腾起,我娘就开始烧开水了,总要烧到大半缸盐开水才行。等盐开水自然冷却后,娘会非常小心地把黄豆慢慢倒入缸内,那厚厚的霉花几乎舍不得飘散一点点。娘说,发酵的黄豆越多,酱越鲜呢。然后用锅盖,或塑料纸把缸口捂盖严实了。

娘做酱,是不要人插手的,我们只能远远地看。让我一直想不明白的是,做事粗枝大叶的娘,为何在做酱时会带着一腔温柔。娘在看黄豆时,那笑弯的眼里全是柔暖,让我们姐妹生出无限妒意。娘是很少这样看我们,只有在我们生病时,她才会出现焦急的眼神。 隔一段时间,娘就掀开缸盖尝一下酱汤,看酱是不是能吃了。

娘在宣布酱能吃时,那表情,像是在秋天丰收后,看着满袋满袋的粮食或棉花时的表情,充满喜悦和自豪。

酱开盖后,娘就不管了,只有在要下雨时才会嘱咐我们盖好缸口,不要让雨水流进去。接下来的日子,我们一日三餐,顿顿不离酱。

早上吃粥时,去捞点酱豆搭粥喝。酱豆鲜美,咸淡适中。那么,这顿早饭,你不把肚子喝得溜圆,你都不会放碗;中午烧菜时,舀点酱汤放在菜里,这道菜就会鲜美无比。或者用咸菜,红辣椒剁碎,再放点酱汤搁在饭锅里蒸。等到吃饭时,我们的筷子就像雨点般往咸菜碗里落。不过,那个时候饭桌上缺鱼少肉,更无肥鸡油鸭可啖。如果有,我不知道那碗咸菜酱是不是也有这样的礼遇。等到晚上,那碗咸菜酱就只剩下汤了,去锅里铲点中午剩下的锅巴,再倒点咸菜汤,美美地吃着,汤咸鲜带辣,锅巴香脆,我咯吱咯吱地嚼着。很满足地享受完三餐,一天的时辰也就美美地结束了。那时,酱成我们生活里最好的调味品。

在邻家婶婶们互相评尝完各家的酱后,娘脸上的笑意也更浓了。我娘总会很豪爽地对邻居们说:“想吃来舀呀,多呢!”

那会儿,我们在守着酱缸做着一日三餐的同时,也在窥视着左邻右舍的酱缸。哪家酱缸里有几根嫩黄瓜,几只嫩茄柳,我们如数家珍一般。我们无时无刻不在惦记着下手的机会。

实际上,到邻家的酱缸里偷上几根嫩黄瓜,并不难。即使被邻家的叔叔婶婶看到后,我们最多会厚着脸皮咧开嘴无奈一笑后,拔脚走人罢了。叔叔婶婶们也不会骂。只是,当我们小脸上或者身上害上疮时,邻居们就要开始防贼般地防着我们了。

不知是饮食的不卫生,还是整天在毒日头下晒的原因,我们常常会害一种叫癣的疮。这时,娘会让我们趁邻居不注意,偷偷地跑到他们的酱缸边,沾点酱抹在害疮的地方,然后再从地上找一点鸡屎抹在酱缸口,要非常的醒目,好让邻居们在舀酱时,能一眼看到。这时,那骂声一定会传得很远很远:这是谁家的“绝摆子”、“坑里送”呀,把鸡屎弄得到处都是呀,这酱还能吃吗?

实际上并没有发现哪家把酱倒了,仍然天天在做饭烧菜时,舀上一小碗回去。

现在想想,那骂并不是真骂。在乡村里,上了年纪的叔叔婶婶们,是知道这样的乡风民俗的,他们是在用骂声来赶走这些毒疮。那骂是充满了爱意的,是一种纯朴的乡间文化。

芦苇黄了又绿,一缸酱吃完了又做,我们在走过春春秋秋后,丢失了童真,学会了浮华。我们的舌苔在变厚,味觉在堵塞,已经很难再感觉到这样的原始美味了。

随着生活水平的提高,各种调味品也越来越丰富了,做酱的习俗,在我们乡下,早已渐行渐远。

我不知道人们是在怀旧初始的原汁原味,还是在想念那人与人之间丝毫不设防的纯朴民风。

明年,我打算找娘,把做酱的手艺学来,我要把这透鲜的不加任何添加剂的美味调料延传给我的后人。最重要的,是把那纯朴的民风传承下去。

?

一棵开花的树

?

午后,头顶从东门带回的斗笠,去乡下看我娘。太阳懒洋洋的,让人慵懒、昏昏思睡。

风里仿佛多了一点化学成分,像香精般的浓郁,被风抖散成淡淡清甜,挑逗在我的鼻翼间,丝丝缕缕地入心。于是,那淡淡的甜在我血液里上下游走,令我如饮佳酿。

我在浅斟漫饮中,越发地昏昏思睡开来,我体内那藏了千年的瞌睡虫幻化成最美的仙子,飘落在路边的片片梨花上,从刚刚打苞的花骨朵上开始一点点地跳跃,是真的在跳,用练到最高境界的轻功在跳,虽在腾挪在闪跃,却轻盈如梦。那花骨朵,摇了几摇,颤了颤,花瓣便羞羞答答地露出了一半边脸,粉若天仙。就在眨眼中,那半开的花瓣突然就卸去一抹羞,把花心的几根触须般的花蕊大大方方地展现在风的面前,用化蛹成蝶般的姿态骄傲地迎着风,飞舞着。那条我无数次往返的娘家路,是四月让她成了仙境。路东成片成片的梨花,桃花,一望无垠。路西,浓丽的黄在青青的麦苗陪衬下,脱去俗艳,变得清新,壮丽。我成了那条母亲河里的鱼,一尾自由自在的鱼,打着唼喋,游在四月里前往娘家的路上。

娘家门口,有棵梨树,一棵三十多年的梨树,年年都开着不同的花。

记得,大约在我四岁的光景,我左手拎着一只母鸡,右手拎着我娘唯一的陪嫁:镜箱,从大堤坝上往农庄的新家走来。在过坝堤时,鸡飞了,镜箱掉了,箱里几颗黑色的钮子东蹦西跳地撒落着,我忙着追鸡,无暇顾及那些没长脚的钮子,就让它们静静地立在黄土坝上,那时也是春天,可大堤两岸只有几根刚抽尖的芦苇悄悄地立在那,不显山不露水的。

记不得那鸡是不是追到了,印象中娘并没有打我,现在想想,多半是找回了,要不然那顿打是少不了,而我对打总是无法忘记的。后来在陪娘聊天的时候,常会提到这段往事,而这往事是为了做铺垫的,接下来,常常就是我在搬到新家后,突然变痴的事了。

房子才两小间,家前屋后和新房子一样,空荡荡的。隔着一条小沟的邻居家,屋后有两棵开着白花的树,一下子吸引了我,我天天跑过去,仰起小脸痴痴地看,从来就没觉得孤独过,那开着的白花有着淡淡的甜味,看着看着,下巴上就会多出一行亮晶晶的水流。我不知是不是因为甜味的缘故?有几只蜜蜂飞来,点在花蕊间嗡嗡着,我小小的心便抑不住地渴望着,如果我能变成一只黄黄的小蜜蜂,那该有多好。

站着、站着,花落成了果;站着、站着,我从一个四岁的孩子站成了一个快上学的半大孩子,

那时,我在左右邻居的眼里,是一个头脑有点问题的花痴。实际在花成果的日子里,我去得更多。但是我总是选择大人午睡或下地时,猫在比人高的玉米地里看。有时看着看着,就忍不住跑到树下,仰着头,伸着手,可树太高,我踮起脚尖,把身体努力地往上抬。还好,因为树高的原因,我一次也没成行,要不然此时此刻我就是一个有前科的人了。

偶尔会有大风夹雨的日子,这时才有几颗乒乓球大小的梨子经不住风雨的折腾,掉落在地上,黄褐色小梨上有粒粒尘土和草屑,我如获至宝般地拾起,迅速撤退,回家隐在角落里,把梨放在衣服上擦一擦,放在嘴里,轻咬一口,湿湿的像木渣子。

时间是一个无情的家伙,让我记忆越发斑驳。我已无法想起,是哪一年,家门口来了一个卖树苗的小商贩,母亲咬牙买回了一棵。

我在等树开花的日子里,走过了几个四季。走过几个四季后,我小学也快上完了。在梨树开花时,我莫名兴奋着,这是我家的梨花呢,我可以明目张胆地看。在梨树开花的那段时间,一放学,我就一溜烟地往家跑,到家后,搬张杌子,拿张小凳,坐在梨树下。夕阳余晖落在粉粉的白上,昏黄染成一片,美得令人眩晕。

有风吹来,梨花瓣如白蝴蝶的翅膀轻轻地颤动了一下,似抖落了轻愁,飘落在我的肩头,小小的我,不知愁为何物,却深深地叹息着,莫名地惆怅开来。等花瓣如雨般飘落时,我忘记了梨子的雏型已经形成,只记得花的这一季已经走完。从我心的这头跋涉到了那一头。等梨刚刚有甜味时,我的心理负担在加重。左邻右居们的个子,好像和我家的梨树差不多高,他们是那样地轻而易举就能摘下一颗梨,放在衣服上擦上几擦,就咬了开来,嘴角生津,母亲心疼地看着,又不好意思说什么。而我一个孩子这时是不怕得罪人的,即使得罪了,母亲会出来唱白脸,打上一个招呼。尽管为梨说上几句不好听的话,可谁也不会放在心里,梨仍然没能等到完全熟透后,就光荣地从我家的树上转移到别人的胃里。

第二年,在梨要熟时,我就全部摘了回来。我娘看着一篮子半生不熟的梨,嘴巴动了几动,似没找到合适的话语,能言巧辩的娘叹了一口气,转身去厨房烧火做饭去了。不知是不是从我也像梨花谢了春信的那一年开始,梨树慢慢地走出了我的视线,总是等我娘打电话让我回家拿梨时才想起,我家门口那树梨花,陪我走过花开前的岁月。

今天,这一树梨花又一次茂盛在我的面前,朵朵粉白,瓣瓣相连,亲密无间着,像姐妹在私语。我心疼了一下,我又一次搬了一张小凳坐在梨树花下,仰起我有点沧桑的脸,问梨花,姐妹间的私语可不可以永无障碍?

 

人鬼共享小馒头


  
 ???又是一年清明,和友人聊天,说清明时节的小馒头,一时百感交集。
清明前那会儿,我们整天游荡在河滨处拔着茅针,两眼不时张望着去公墓的必经之路,并不懂得赏看才冒出芽尖的苇叶,像笋尖初破土时的稚嫩、可爱;也不懂得赏看小河水像绸带一样波动着的精魂。
一旦发现有人群拎着篮子,背着大袋纸钱往坟茔处去时,我们拔脚就溜,等我们气喘吁吁地到达公墓处,那支长长的队伍还在田埂处蜿蜒着,脚踝总是隐在青青的小草里。这时,我是极有耐心的,黄鼻涕拖到嘴边也不擦一下,乌黑的眼球在刘海下骨碌碌地转着,张望着这支队伍,判断着哪一个坟头和他们有着割不断的亲情。
在清明前几天,我们就干脆扎根在公墓处,那枯黄的茅草根里,有的是我们拔不净的茅针。那时并不懂得害怕,人的生死和我们这些年幼的孩子是无关的。
在我们眼里,除了篮子里的小馒头发出麦香外,别无其它。那时,还有好多大人参与进来。往往看到住在公墓不远处的二疤子,我就来气,一个几十岁的大人,还来和我们小孩子抢吃食。实际上不止她一个,有的,还从好远处赶来。估计他们那会儿,也无心劳作,总是站在田头眼巴巴地守着。
在我们乡下,人死后一年的清明节,是要到坟茔处烧纸、磕头、扔小馒头,表示哀悼纪念。精灵般的小馒头被扔的人,天女散花般地抛向空中,跌入尘埃,没入草丛,人再像疯子一样扑上去,那馒头不是被压变型,就是沾上一身泥。我们并不管那么多,只要抢到,哪怕流血流泪。
我私下里认为,那个馒头到处扔着,并不是给我们活人抢的,是用来和左右鬼邻居互通友好,表示请多关照之意。可在那人都吃不饱的年代,那上好的小馒头,岂能让鬼独享了?
我们小孩好打发,实在抢不到后,真得就从坟头上抓上一把泥带回家。大人可不好说话,那次,我亲眼看到邹家的二嫂子和自己的姨奶奶,也就是那个二疤子,为了一只馒头,大打出手,直到鼻血流出来也不罢休。办事的主人看不过去,从留着带回家的那部分里,又抓几只平分了给她俩。
抢到的咧开嘴笑笑,没抢到的满心不甘。我们人小,常常会抢不到,等别人走后,再扫雷般转上两圈,总想着能从厚厚的枯草里找出一两只来。再去抢小馒头时,母亲总是再三嘱咐我们,如果抢不到,要从坟头上抓一把泥灌在口袋里带回家的,说不作兴空手回来,至于为什么,那时并不懂得。
那天,天拉上乌云缝制的黑布帘,牛毛一样的细雨斜斜地飘落,悲伤感似从天而降,心里横陈着一股酸楚,左右冲突。村东头,来了几个人,一个中午妇女,带了三个半大孩子,拎着一篮子的大白馒头。就那样静静地站在坟头,泪和着雨水顺着脸颊汩汩地流。我们这些孩子受了感染,一个个静立在那,满心的痛,在我稚嫩的心里漫延着,第一次有心疼的感觉。过了很久很久,那个中午妇女拎着篮子挨着顺序给我们每人两只大白馒头,没花力气白得了两只大馒头,我并不开心,一路沉默不语。从那以后,我再也没去抢过小馒头。
再到清明时,母亲仍然会让我去抢小馍头,希望能用那些抢到的小馒头来添补添补我们一直空空的胃。有时,抢了几只,母亲并不舍得立时就给我们吃,总是用线穿起来,挂在门口风干,留着立夏用水泡开同鸡蛋一道炒了吃。
等我懂得,为何大人们也要为一个小得不能再小的馍头,而抢得头破血流时,沧桑已在我的脸上做上若干记号。岁月倏忽而过,和鬼抢吃的日子一去不返。
另外一个村庄
入秋后,我就像叉鸡的贼,把村庄的沟沟渠渠寻了个遍。
野生的红豆似乎是越来越少。那个我曾经充满希望的大堤,今年被勤劳的庄稼人,种上了黄豆。原本葳蕤的芦苇顺着河岸逶迤而去,浩浩荡荡像一支行军的队伍,充满了活力与生机,上面枝枝蔓蔓纠结着我要的野红豆。如今,这光秃秃的堤岸上,稀疏的几根芦苇花在风中摇曳,像是替黄豆站岗放哨一般。有几只不知名的鸟儿,在攀援,在跳跃,从这枝,跳上了那枝。
围着围兜的我,站在堤边,茫然着。要到哪里才能寻到我想要的野红豆呢?
一人扛着大锹从坟茔处走来,那里是我们村庄的延伸,另一个世界的村庄,村里人最后的归宿,包括那些出去后,想要叶落归根的人。他似乎知道我在寻野红豆,用手对着那个村庄,指了指,那里有。我想也没想,拔脚就走,等我站在这个无声的村庄门口时,犹豫了。一个个碑门庄严肃穆,各种藤萝纠缠成无声,死一般的沉寂,一些野红豆在藤萝中隐约可见。有一种特别的气场在流动。不知这隔了一层土下面,是不是人影绰绰,鸡飞狗叫,也像我的村庄一样。想到这,我的心颤抖了一下,有点害怕,黯然而回。
娘见我空手而归,没有吭声,折回家中,寻一块围兜系在腰间,沿着我回来的路,甩开步子就走。
这条通往另一个村庄的路,我们走过若干次,清明祭祖必然是要去的。还有,那年,我才三十三岁的叔叔,抢在奶奶前面,提前去陪伴孤独了快三十年的爷爷。那年,我第一次面临着亲人的离去,我把这个无声的村庄,遥遥地望着,我在望着我的亲人,一次又一次。实际上,在叔叔去的前十几年,大伯毅然决然地用一根草绳结束了自己才二十几岁的年轻生命,提前来到这个村庄,寻求爷爷的庇护。只是,那时,我还没有来到人间。有时,我也想,等到那一天来临,我的大伯会不会认识我?我是他没有见过面的侄女呀!只是那时,我并不知,在我祖坟的这边,哪怕巴掌大的一块地,也是不可能属于我的。
那么,那个属于我的去处在哪里呢?我现在知道了,但是我不想去,那里没有我的爷爷,奶奶。我的爷爷,我没有看到过。我的奶奶,曾经在我腿断了不能走路时,用背做我的腿,把我从村庄的东头,驮到西头,我洋洋得意。可以不用自己走路,可以比别的小伙伴高出一头,还可以吃平时吃不到零食。比如,走了油的麻花,发了霉的饼干。我真奇怪,为何在物质极度匮乏的年代,我娘能寻到这么稀罕的吃物,且是走了油发了霉的。
那个村庄在我脚步下越来越近,祖坟,我的爷爷、奶奶、伯伯、叔叔们的房子连绵着,我甚至想,那就是北京四合院的模式。现代的气息,没能让这个无声的村庄例外,这里也是小楼林立。虽说是深秋,到处荒草,荒草掩盖不住小楼的富贵气。
我想像着:我的爷爷、奶奶面对面坐在一张八仙桌上,摸着纸牌,喝着茶,抽着水烟。伯伯、叔叔呢?会不会也要为了生计,在外打工,或者种着庄稼呢!也许,不用。四时八节,我们这些小辈烧的纸钱,足够让他们锦衣玉食了。
娘不认字,看到爬延在墓碑上的野红豆,慌慌张张地摘着。用力一拉,干干的豆荚发着脆脆的声响。墓碑上刻的字立即显了出来,娘说:“一只只眼睛在眨。”娘说的话有点怪,声音也有些异样。异样中夹着嘘溜的风声,豆荚摇动声。不远处,豆荚开裂的声响,像丝稠撕裂的声音,清脆中带着质感。这开裂声意味着播种,意味着来年依然能在此处寻到我所要的野红豆。
我抬起头,看了看我娘,记得娘一直是比我高的,此时弯着腰摘野红豆的娘,似乎一下子比我矮了好多,再加上那一头的花白头发,我的心有一阵发酸。娘说完那句话后,始终没有吭声,娘在想什么呢?都说,女生外向。娘是不是想起了她的祖坟,想起了外婆的村庄。
阳光下,老绿中杂着枯黄的叶子,闪着细碎的银光,跳跃着;几步一隔的墓碑上泛着惨白的光,在藤萝中浮动;一老一小就这样弯着腰,寻着野红豆,再也没有开口。硬硬的红豆壳抓到手心时,仍残留着太阳的温度。
我和我娘差不多用了四天,寻了几斤野红豆,越发觉得稀罕。
听说,野红豆补血特别好,也利于心脏。去年,我不小心,大出血过一次,娘寻了几斤,沉甸甸地拎来送我,让我补补身子。那时,躺在床上的我害怕着。长得人高马大的我,似乎就不是娇弱的样子,偏偏,这些年,不是这病,就是那病的。今天,我在这个无声的村庄,从一座座坟茔处寻来这些红豆,定是世上最为吉祥的宝豆。因为它渗透着亲人的血脉,有着祖德的荫庇。我在吃下这些豆子的同时,也得到了祖祖辈辈的福祉,从此,健康平安。
当知道我要把这些野红豆送给一个友人时,娘看了看红豆,又看了看我,说,这么金贵的豆子,别全送了,留些自己吃吃吧。
我娘哪能知道我此时的想法。这个世上,能如此关心、呵护我的人,除了我的双亲和奶奶外,就只有他了,一个亦师,亦友的人。我知道这世上没有永远,这种关心正在渐渐走远,我曾失落过。现在想想,我能从夏天拥有到现在,已是我一生中最大的福,我又何必要求太多。在以后的日子里,只要我想起,那种被关心,被呵护仍会一直温暖我心。
那么,今天,我能为他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我的内心是幸福的。就像这个无声的村庄,用自己消逝的灵魂肥沃着土地,让野红豆,年年繁衍。
这本生就是一种爱在传递。
 

韭菜

去不算远的远方看一位好友。闲聊中好友知我在乡下有一块韭菜地,嘱咐我下次去时,一定带上一捆韭菜回来给他。《南齐书》载:“菜食何味最胜?”曰:“春初早韭,秋末晚菘”;在我们乡下还有一说:“韭菜好吃二八月”。此时,正好八月,当是韭菜味最胜的时候了。

这几年,我一直想重新培植一块韭菜地,尤其是在租房的那段时间看到房东奶奶家一地的嫩韭菜,欲望就越发强烈。

房东奶奶是盘菜园的,总在天刚露鱼肚白时就顶着晨曦起床割韭菜。带着露水的韭菜湿淋淋地依在一起,里面杂着同样碧绿的青草,伴着黄黑的泥土包裹在隐绿带白的根上,娇俏地立在屋檐下,像长着草坪的小土丘。初升的太阳把火红的光透过桃树斑斓着色染成水墨画影,房东奶奶静坐画影中,一把一把地挑选着韭菜,把同色的青草从中挑出来,再把根上泥土细心地捋去,韭菜香就这样在房东奶奶的手上一波一波地漾了开来。

远看是静止的画,近看是休闲的慢条斯理的小活计,鸟声啾啾绕缠在耳边。我看了心馋,搬张凳子主动地把自己融入画中去,闻韭香,听鸟鸣,任时光静流。

房东奶奶认为我是在帮她干活,总要客气上几句,让我忙自己的正事。她哪里知道我是一个标准的“无事忙”,又哪能体会到我此时是为了贪馋这美好的宁静。我愿用面前的韭菜香勾起我生活中的琐碎和美好……

早几年,我曾在猪圈后靠路边的一块地上培植了韭菜。初时,韭菜犹如春天的麦子,节节拔高,绿油油的喜人。我是中午割上一把韭菜炒蛋,晚上再来一把韭菜炒百叶,明天仍然是韭菜炒蚬子等,贪得无厌地享受着韭菜的美味。

也不知从哪一天起,韭菜开始犯黄,根也裸露在外,瘦瘦的、干巴巴的稀疏在泥土上。《礼记·夏小正》正月篇中有云:“韭,菜名,一种而久者,故谓之韭”。为何我种的韭菜无法长久呢?

我向母亲讨教,母亲并不正面回答,只问我可否记得儿时是怎样割韭菜的?

儿时在家,春夏秋三季,几乎天天割,怎能忘记?

晴天,母亲嘱咐割把韭菜烧蛋汤。我领命而去,母亲跟在后面大声吵,先把韭菜行子中间的草锄了,再把土松松细,割韭菜时平着土割,割完后再把行子中间捋些细泥撒到韭菜根上去,要看不到韭菜根突出土外。有时我们偷工减料,割完后直接回家。母亲看到后总是要骂我们的,说才割完的根上冒着汁水呢,不撒些泥帮它遮盖韭菜会疼呢。韭菜疼不疼我不知,但是割时每一颗根上都在往外冒绿汁,那倒是真的。

雨天,我们姐妹闹着要去田里割把韭菜回来包饺子。母亲不肯,说下雨时割韭菜苦韭菜呢。理由是才割完根冒着汁水又被雨水淋,容易烂根。讨价还价后,母亲会煮几只咸鸭蛋让我们解馋。

彼时,当家立计的母亲把韭菜当成自己孩子般的宠着,为了就是我们端着的饭碗里能够多一些菜蔬。

回想起儿时在家割韭菜母亲嘱咐的种种,才想起懒散的我不仅忘了在割韭菜时壅根松土,更忘了施肥浇水。加之又靠在路边,下雨时水土流失,把一棵棵韭菜根裸露在外,这样在割之时即使平着土割也是会把韭菜根割掉一半的。当初母亲在看到韭菜汁水流出来时都会心疼,如果看到我把半个韭菜根都割没了,不知会不会大骂几声“肉渣子”。这样的韭菜不黄不瘦才怪呢。

找到原因后,我就一直想重新培一块韭菜地,然后好好待它。得知房东奶奶的韭菜是正宗的本韭菜,我厚着脸皮问房东奶奶要韭菜根,房东奶奶说等到冬天才行。去年冬我因为忙,没有顾及此事。今年,我已搬离了房东奶奶的家,到时我还会特意去要吗?

尽管远离房东奶奶已有好几个月了,但住在那里的那段时间却没少吃她家的韭菜。我相信,即使以后我不去要韭菜根,那一早挑捡韭菜的宁静和得到韭菜后的满足会常系心头。

今天得知友人如此钟爱韭菜,又一次勾起我想重新培植一块韭菜地的欲望,一是为了我能常常有韭菜送他,二是为了我们的友谊如同韭菜一样久也。

?

炝蚕豆

炝蚕豆到底有多好吃,反正现在的年轻人不待见。只是我们这帮稍微上了点年纪的人,在饭店见到一小盘炝蚕豆后,总能忆起过往的点滴。

健谈的朱,搛了一只蚕豆放到嘴里,说讲个小故事,给我们下酒。

“晚饭后,到办公室加班,见门卫一人一椅一板凳,坐在门楣下。一盘炝蚕豆放在椅上,一瓶大麦烧搁在地上,一碗麦糁粥凉在一边,在自斟自饮。滋溜一声喝口酒,搛只蚕豆放在嘴里吧唧吧唧的。我情不自禁地凑了上去,主动开口,我也来两杯。”这原本简单的画面,像被做过动画处理了一般,直接撞耳叩心,听了我也馋涎欲滴。

炝蚕豆当真如此好吃,也不见得。也许在炝蚕豆面前,我们这般年纪的人,或多或少都会有些关于炝蚕豆的记忆。我们只是想踩着炝蚕豆回到久远的过去。回到属于我们和蚕豆一起开花的季节。

彼时在乡下,我们总是成片成片地种着蚕豆。面对满场的蚕豆,却无法吃到嘴,先交足公粮,备好来年的蚕豆种,再卖些钱留着家用,剩下也就寥寥无几,还要等来人客去时作为加菜。

新蚕豆上来时,母亲也会炒上几次。不管我们在哪,那炒蚕豆哗啦、哗啦的声音总能隔空呼喊,把我们从捉迷藏的草垛里,戏水的小河边唤回来,我们呼地一声全都围到锅台边,看母亲翻动的铲子,看碧绿的蚕豆慢慢变黄,等微黄的蚕豆上开出黑花时,母亲就开始嫌我们趴在灶台边碍事,先支溜姐去把火膛里的火弄小点,再让我去剥几颗蒜来,小弟守在灶台边,替母亲尝蚕豆是不是熟了,还差几分火候才会变香。蚕豆炒熟后,母亲会用铲子约上三份,分放在灶台上,那是给我们额外的奖赏。

母亲把炒好的蚕豆装进碗里,倒进适量的水,淋上香油,放点盐,拌上拍碎的蒜泥。在倒水时总能听到“刺啦”一声,这声音就像电视剧里的高潮,总能让我们非常激动。就这样再平常不过的炝蚕豆,母亲也不许我们可着劲地吃,在我们筷子伸上几次后,就开始嘱咐我们:“你爸要喝酒,留点给你爸喝酒时吃。”

在那萝卜干,水咸菜为主旋律的年代,炝蚕豆以微黄为主色调,在上面点缀着或大或小的黑斑,莹白的蒜泥自然散落,活色生香冲击着我们的视觉,是那样美妙,浑然天成地占据着我们最为美好的童年记忆。

我相信每一个人关于蚕豆的记忆都各有不同,但留在心里更多的是苦情戏。在那样的岁月里,我们在苦难中颠簸,是蚕豆给了我们不一般的美好。

当我们这会儿在津津有味地品着炝蚕豆时,更多是满足,满足当下。我们在下意识里感恩,感恩已拥有的。我们也在潜意识里患得患失,害怕我们在好日子面前变得矫情、忘本。

我们总是在用炝蚕豆来提醒自己,曾经有过的苦难。

菱角往事
蓝天白云下,我托着腮,坐在石码头上,看睡莲的叶渐黄,看倒映在水中的垂柳,宁静深远,甚至有几分寂寥。若不是有几尾小鱼在寻欢打唼(shà),这水,这风,还有我的菱角都会陪我一起打瞌睡的。我就这样眯着眼,坐在码头上,任时间静悄悄地流走。母亲在好多天前就跟我说:“菱角要摘了,再不摘,就要掉了。”
采菱应该是一件风雅的事。这是我从书本和电视上看来的。我也想穿上蓝布青衣,扎着三角巾,划着小船儿,哼着民歌,在河里轻轻地荡。多少年了,我一直有这样的心愿,可我没有这样的小船,哪怕有一只澡盆也好。想到澡盆,就想起遥远的过去。
记得是奶奶屋后的池塘,姑姑坐在澡盆里采菱。她双手当桨轻轻地划动,盆似小船般轻盈。姑姑这边摘那边采,不一会儿,澡盆已明显前陷后翘。我围着池塘三百六十度地转,注意力全在姑姑的手上,脚下一不留神,从岸上一直滑到池塘边。若不是池塘四周凹凸不平、杂草丛生,我就直接滑入池塘中间的水心里去了。虽说免去了掉入池塘之苦,可屁股上留下了血的教训,至今疤痕还在。后来一直被姐姐笑着,笑我因为好吃。我坚信不是因为好吃,一个三虚岁的还穿着丢裆裤的小毛孩儿,怎能知道好吃?也许我那时还不知姑姑是在采菱,只是好奇,好玩罢了。
记忆中还有一次表奶奶送煮熟的老菱角。那天晚上,表奶奶在臂弯里拐着淘米篮,里面的菱角还冒着热气。表奶奶推门进来时,有寒气一同夹裹着走了进来。我在煤油灯下做作业,暗红的火苗晃了晃。母亲忙迎了上去:“就一点点老菱角,你家里那么多人,就留着自己吃了,还摸黑送过来做什么?吃了我心里也过意不去。”表奶奶接口道:“吃了玩的东西,大家尝尝。”边说边从米篮里用双手捧了两捧,放在桌上。嘴里还说:“再送点给汉明两个细丫头。”我二叔家,就住我家隔壁。表奶奶说完一转身又走了,说趁热送过去。煤油灯上的火苗在表奶奶旋转的身影中又晃了晃。我看着表奶奶离去的背影迅即丢下手里的笔,抓起老菱角就吃……那是我记忆里的第一次吃,什么味道已想不起来了。这其中有好多年,我的记忆里再没有菱角。今年,又到采菱时。中午,阳光灿烂,水温也上来了,老公穿上旧衣球鞋,突突地下水了。红盆儿在清水绿叶里穿行,垂柳在迎风缠绵,打唼的鱼儿已躲到水草深处。我坐在码头上,双手托腮,眯着眼看,心里的温暖,一波一波的。老公弯着腰一路开拔,只见他经过的地方是菱角上盆、藤蔓上岸哦。我就这样呆呆地坐在码头上看。
原来生活是这样的:吃菱、长菱和风雅是无关的。只要你心中怀揣与菱角有关的事,就会幸福涟涟、温暖翩翩的……

 

挖河泥

?

垂柳下,那条长满睡莲、菱角、茨菰的小河,早已干枯,一条条纵横交错的裂痕,像极了老太太的手,衰老无力地横在那,毫无生机可言。

青石板上,我曾无所次托着腮坐在那,与小河对语,听鱼群唼喋,看小河水静静地流淌,想像一片荷叶的伸展和一朵花的怒放。

此时,二九寒冬,那个我无数次坐着的青石板上,淤泥落了一层又一层。河东的韦叔,七十岁的人儿,跳起河泥来,丝毫不减当年。敞开的棉衣,冒着热气的头颅,晃动的扁担,绳索磨擦时发出的吱吱声,有力的步子踩在青青的麦苗上,从河里一步一步往上迈时那倾斜的身子,在红红的夕阳下,像油画一样震撼人心。

小河里的淤泥是最好的有机肥料。婆婆在家前屋后转了又转,门口的韭菜地,此时正好空着,放上几担淤泥也不错。才栽下去的青菜才开始生长,先挑起来送给城里的亲戚,匀出一点空地来放河泥。婆婆在头脑盘算着,不时还用腿画上几画,像是在丈量土方。想好这些后的婆婆,有一股热血在上腾,仿佛一下子年轻了好几岁,我几次看见她把佝偻的腰直了又直。力气小的婆婆,要想把河泥挑上来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但是婆婆很成功地把自己融入到了油画的画面中去。

我被这个画面吸引着,震撼着。

曾经,我还是一个孩子时,也在这个油画里被涂上一层金黄,跳跃在天地间。青青的麦苗打着绿绿的底色,方方大大的田块辽阔到了远方,麻雀飞起、落下,消失在视线以外。灰朴苍劲的树枝遒劲有力,伸展在空中,与风对撕。稚嫩的我穿着黄球鞋,浓黄的鼻涕在鼻孔里忽上忽下,像拉着的风箱,呼呼有声。用力把铁锹挖了下去,芦柴根盘结着,和铁锹对抗,我双手用力,脚使劲往下踩,一下又一下,一小块泥很不情愿地从母亲的怀抱中分离开来……。

那些年,记忆中的冬天,总有一幅这样的画面。从东往西,一排长长的队伍一字排开,挖的挖,挑的挑,路上,田里到处是淤黑的河泥。一眼看不到边的麦田里,仿佛是在一夜之间多出了好多小土堆。几天后,晒干后的河泥用钉耙轻轻一敲,散了开来,像一滴墨水掉进了青青的河水里,氤氲开来。

看着婆婆吃力地往上运着河泥,我劝婆婆不要挑了,为了这点肥料把自己挑伤了不划算。没想到婆婆却说:“小河干了,为了就是让我们替她清扫河床。”

清扫河床?我想了几想后,也加入了挑河泥的队伍之中。

脚下的淤泥是小河这几年的积淀。今天,她将毫无保留地奉献给两岸的子民。

来年春天,又是一河清水丰盈,养育着我的睡莲、菱角、茨菰。

干涸的小河突然涌现出无限生机。

 

蒹葭苍苍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这是诗经里面的句子,芦苇,和世上最圣洁的情感——爱情,联系在一起。我常常在看到芦苇摇曳时,回过头来审视着我的爱情,可我看到的,是那一浪又一浪的绿色里,藏不住的青涩童年。
在我的记忆深处,某一个冬天的早晨,我光脚穿在布鞋里,一阵阵凉气穿透薄薄的鞋底,直钻脚心,脚似站在凉水里一般生疼。我来来回回地蹦跳着,等着太阳升起来。终于有一道窄窄的光柱穿过门檐,照在我身上,脚似乎也暖和了一点。门口长着的大蒜在白白霜花里,绿得苍白而委琐。几根散落的芦苇上,霜花纤毫毕现,一道道细微的锋芒毕露,寒气隐隐。
母亲扛着钉耙从田埂小路上遥遥地走来,我一路迎了过去,老远就大声地嚷着:“妈妈,我的脚冷死了。”被贫穷困苦折磨着的母亲,没好气地说:“冷,我怎么不冷,做点事就不冷了。”那年,六岁的我,那颗敏感柔弱想要得到母亲呵护的心,受了伤。从此,不再跟母亲说冷,说疼。
母亲一连喝了三碗山芋糁子粥,滚烫的糁粥让母亲鼻尖上微微有了汗意。母亲放下碗的那一刻,朝我看了看,你不是冷吗?快点吃,吃完了,跟我去拾草。母亲的话就是军令,我立即放下碗,站到路口,等着母亲再重新扛起钉耙,我乖乖地跟在母亲身后,一声不吭。
河沟边,母亲一钉耙一钉耙地翻着,被翻上的芦苇根,我一一拾起,丢在路上,由太阳晒,晒干后,母亲再挑回家烧锅。这时,如果能翻上几根银白的芦苇根,母亲脸上会流露出些许笑意,用她那难得一见的温柔说:“二小,你把这白色的根放在嘴里嚼嚼,甜呢!”我真的就把那白色的根放在衣角上擦了几擦,放在嘴里使劲地嚼着。果然,口舌生津。早饭前,那隐痛,被甜压到心底,沉在一个轻意不示人的角落,等待有雨的日子,让它泛着潮,于是惆怅顺着脉络,流遍全身,直到眉梢。
我的双脚,并没有在劳动下变得暖起来,脚似乎是越来越冷了。薄薄的鞋底上沾满了湿湿的泥土,寒气顺着脚底游遍全身。手指像红萝卜般的肿胀着,直至僵硬。母亲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
至今都让我无法想明白的是,在我家乡,这个沿海边上,到处都是芦苇,茅草的乡村,为何一到冬天,我的左邻右舍,仍像扫雷般把所有的沟渠都寻一个遍,几乎连一根芦苇叶也不肯放过。这时,母亲张望着,不远处,四条小河连结处的中间,有几根芦花在寒风中摇曳,显得楚楚可怜,一如我穿着单薄的衣衫,立在寒风中。
母亲看着这几小撮别人无法割上来的芦苇,想着办法。母亲寻一根长长的竹竿,在竹竿的顶头再牢牢地绑上弯刀,把芦苇拉到手能触及到的地方,用手把芦花摘了下来。
母亲看着手心的芦花,开心地笑着,招着手,让我过去。母亲把芦花塞进我的布鞋,用手抹均匀。等我再穿上鞋子时,一股暖流,流遍全身。我不知芦花是不是真有那么神奇,能在如此短的时间里,让我在寒冷的冬天,体会到春一般的暖意。
来年的夏天,在芦花刚开始抽穗时,我折一根在手,沾着水,和小伙伴们比,谁洒得更远。就在我挥舞芦花时,银铃般的笑声嘎然而至,我跌倒在别人的自行车轮下。倒在路上的我,仍没忘记把芦花上的水再次抛洒开来。
就在不远处挑羊草的奶奶听到这件事后,羊草也没来得及拿,丢下篮子就往这边跑,迈着她那曾经裹过的小脚,颤颤地奔着。到我这时,奶奶脸上的汗,如同我手上芦花,湿淋淋的。
在我的记忆里,这是第一次趴在奶奶的肩头。有一股我无法形容的味道,从奶奶颈项处,流进我的鼻翼。不知是腿疼麻木了,还是因为在奶奶的肩上,我一路咧着嘴在笑,那根芦花一直抓在手心。
要到家门口时,母亲看到我趴在奶奶的肩头,不由分说,跑上来就是一个大嘴巴,那声音清脆到我的心也跟着响起。我“哇”地一声哭了起来,是委屈还是嘴巴疼,已记不得了。不过,那本能的哭,随即刹车。我已不是那个喊冷、喊疼的孩子了。
我被母亲拎小鸡般从奶奶肩上拎了下来,搁在地上。我像泥一般软塌下来,奶奶小声说:“二小被车子撞了,腿可能断了”。母亲没有吭声,再次把我拎了起来,这回丢在屋里。母亲是在怪奶奶,没有照顾好我,那时奶奶总是在替叔叔家带着孩子。而我,此时成了母亲的出气筒。
在外面漆黑一团时,父亲回来了,母亲说了一遍事件的经过。父亲把我再次拎起,直奔那个撞我的人家,不知父亲跟他们是怎样交涉的,回来时,父亲带我去街上的医院,那是我第一次去集镇。漆黑不见五指的夜里,我只能听到父亲的喘气声,和车轮滚动时,那钢丝发出的悉悉声。
在以后的日子里,绑着石膏的腿一直没有闲着,只是走路时,多了一个高高的小凳。芦花仍时不时地握在手心,舞动着。
就在我腿快要好起来的时候,父亲的一位朋友,从兴化背了满满一口袋大米,还有一壶油,外带一只老母鸡。在那个年代,这些东西全是稀罕之物,母亲似乎比我们更开心,时不时抓把米看看,再拎起油壶瞧瞧。一个中午,母亲的嘴一直没有合拢过。兴化的朋友走时,父亲送给那位朋友一船芦苇,说是让他回家建房用。那人的嘴比母亲咧得更大,如愿后的笑,当然会甜到心里去。
就在我腿刚刚能下地走动时,撞我的那人来看我。母亲使了一个眼色,不让我动,我只好乖乖地坐在那,想出去玩的心,硬生生地压着。好不容易想起一个借口,说要上茅厕,母亲一反常态地抱起我,说送我上厕所,我吓得连连摇手,再也不敢吭声。那人坐了坐,说了些好话,告辞而去。我如获大赦,撒腿就走,一头冲进那芦苇荡,寻野鸭蛋去了。
那时,芦苇塞满了我的生活,家里家外,到处都是芦苇。芦苇同样分三六九等,特粗的芦苇用来做篚,中等整齐的打成箔放在椽子上挡灰尘用;或压成帘子,挂在门口。到了养蚕的季节,再多的帘子也不够用;床上仍是芦苇的天下:母亲先用一捆芦苇编成笆门,然后才在上面垫上篚。逢到阴天下雨,母亲不能出工,就在家里压帘子,这时,我们是帮手,帮着把芦柴壳子剥了。父亲也不得闲,在厨房里用榔头敲得叮叮咚咚。别看父亲长得粗枝大叶,倒有一双巧手,日常生活中的用具,不少细致活,都是父亲做的,囤积粮食的囤子,装垃圾的簸箕、垫在床上的篚,等全属细活。那些挑剩下弯弯扭扭的就留着烧火,对于家庭主妇们来说,这同样是宝,锅膛里差一把草,水也不会开的。
到了八月,芦苇才抽穗,趁嫩拔出来,做成扫地笤帚,小一点可以放在床上,掸灰,大的,用来扫地,软软的很好用。
一身是宝的芦苇塞满了我的童年,和贫穷紧紧联系在一起,那里没有诗经里的爱情。可是我回过头来想想,如果不是在芦苇的帮衬下,我的童年,是不是更加苦涩。
芦苇就这样一步一步的,从我的生活中,慢慢走远。等我偶尔从乡下的小河边看到时,我已无法想起,它到底是哪一年开始从我的生活中消失的。大概再过几十年,我们的后人,在《诗经》里看到芦苇时,真的只能和唯美的爱情联系在一起了,那是美好的,甜蜜的。这样的唯美是一个经久不败的童话。

 

宋桂林作品

 

宋桂林,兴化人,江苏省作家协会会员,在《美文》《雨花》《青春》《岁月》等报刊发表作品多篇,并多次获奖。出版散文集《夜行人》。崇敬真诚的人和真诚的文字。

?

人活一棵树

?

一场春雨后,我决定离开那个村庄。说不清因为爱还是恨,一个人要从家乡带走自己的脚步,谁能拿他有办法?

这个季节我就要去远方了。我相信多年的播种在鸭翅河没有收成,在另一个地方一定有一场收割在等待我。在转身离去的时候,我对着村庄深深地弯下了腰,像一棵树对土地时常弯下身子。只有风才能理解我那时的心境。我看到,许多种子正在萌发,许多花朵正在绽放。而这以后,在这个村子里,一粒种子如何长成一棵树,一支花蕊如何生成一个果实,一个人如何慢慢变老,谁会告诉我关于它的消息。

我怎么能知晓,在我弯腰的时候,一阵风正好吹来,一些树本想把挺拔的身躯高高飞翔,可是它们没有像我一样灵活的双脚,它们只能再一次对风表示谦卑,把一些种子顺势撒到地面。我知道,这是鸭翅河无奈地挽留,它只能用一粒种子填补一些远走的脚印。在鸭翅河,一个人在离开家乡不久,一棵树就会来到了他家的院落。就像在我家,在我常落脚的地方,在这个没有男人的院子里,母亲常在这棵树下发呆,有时一束阳光的直射就让她必须扶着树的身子,才能把身体站直。总是在寂静的夜晚,满树的叶子带来风的喧闹,一根枝桠轻轻地断裂了,一只鸟儿就撞入了黑夜,母亲不知不觉已泪流满面。在鸭翅河,一个女人在树下哭泣并用拳头捶打树干,她一定在表达思念和哀怨。一个人走出鸭翅河,他的身后一定有一棵树站出来支撑他的亲人。当许多树把鸭翅河围绕,鸭翅河的思念也成林。

一个人挪挪步子就去了他乡,只把无限的牵挂留在一个地方。而一棵树呢,再大的步伐,它能走到哪里?一如我的老祖母,她一生没有离开这个村庄,现在已步履蹒跚,有时一阵风吹来,她就像一片叶子摇摇欲飘。人生四季,祖母生命中那个姹紫嫣红的花园在哪里,这片历经风霜的叶子难道没有过芬芳的向往?一年一年,又是一季秋风至,祖母像往年一样扫起一地的落叶,她是那般安详。我知道,一切深谙生命内在的人,面对人生的落叶,都会平静得像春晖初泄。那个冬天,祖母最后一次抚摩了我的脸,她颤抖的手告诉我,她即将远行。她最后一次叮咛我,无论走多远,她总会看见我的身影。现在,我与她阴阳两隔,怎么能相信她的话?祖母走了,我以为再也看不到她。许多年后,我漂泊他乡。当我拖着疲惫的心灵回望家乡,我看到老屋在风雨中飘摇,一些鸟雀在里面筑巢。我还看到一棵苦楝树站在屋顶在眺望我的方向。

我告诉一些人,在鸭翅河,当风雨飘摇的屋顶有一天长起一棵树,你要知道那是一个爱你的人在牵挂你。他对你的爱不能表白,你走多远他的牵挂有多远。有一天,你若看见别人的屋顶冒出一棵树,你千万不可浅薄地露出一丝嘲笑。那是思念在向他展露情怀,没有永久的风雨,回头看看家乡,一切会好起来。

这个季节,我要离开鸭翅河,许多人都知道了。我恳请他们只对一个人保守秘密。从村中的老磨房到那家倒闭的五金厂,我又一次徘徊在那条小路上。我好像是第一次发现无数荒草杂树覆盖了从前的繁华。磨房飘香、机器轰鸣,曾是这个小村殷实和富有的象征。我是在一个人的肩上无数次见证了它的兴盛。骑在他的肩上,我用手抓他的耳朵,并拂乱他油光光的大背头,他总是欢快得像一匹马把我抖得跳起来。我看到许多村人朝他微笑,并用各种姿势向他打招呼。那时候,我不知道那是人们对机器轰鸣的钦佩和感谢,我以为这个在军营里呆过八年的男人,他挺拔的身体高过了身边的老槐树高过了远处的云彩。那时候,我最大的梦想就是有一天能和他一样高过老槐树。是什么时候,我发现这个男人已经弯腰驼背,他的生活总是矮于一棵树的阳光。在鸭翅河就是这样,更多的时候,是一棵树悄悄爬上来超过了一个人的梦想。现在这个男人正蜷缩在床上,他被医生抽掉了两根肋骨。医生像锯去两根枯枝桠,力图阻止许多癌细胞的生长。这个男人再也不能像一棵树那样挺直了。从前他是那样在乎门前的树是否长歪,但他从没有在意他挺拔的身体何时会悄悄变弯,现在他笔直的行走只能成为回忆。

一棵树的弯曲可能是一场风的刮过,有一双手的搀扶,它就会重新站直。一个人在岁月里弯下去,是不是因为岁月太沉重。现在,谁能把这个男人像当初那样昂首走在鸭翅河?这个男人就是在我的父亲远逝后,把我抚养大的那个人。我多么祈望他挺直健康地活在家乡。

以前,我总固执地相信一条河流、一场风雪才能停留一个人的脚步,现在我知道一棵树也能收住一个人足迹。那是十几年前的一棵树,现在已荡然无存。在它原来的位置,已竖立了一根电线杆。在那个特定的位置,那棵树注定不能成为人们的记忆,它只灿烂在一个人的心里。现在,我像往常一样走到巷子的拐弯口,依然闻到了阵阵扑鼻的桃花香。我看见无数美丽的花瓣纷纷扬扬,把一个女孩点缀得像桃花一样娇艳。这么多年了,我听见女孩的笑声还像银铃般响亮,我依然看到孱弱的小桃树只遮住了她半个羞涩的脸。那是一段如暗香浮动的暗恋。我和她像两棵距离遥远的树,在不同的季节发芽开花。她也许一生都不知道,她就这样生长在我的时光里。有一年,我路过一个城市的街心公园,被一棵小桃树迷住了方向,我以为又回到了鸭翅河。爱为什么一定要拥有,爱为什么一定要表白?一棵树永远不明白一个人的情感。

现在,我已不再是当年那个把酒吟诗的翩翩少年。在鸭翅河,我是一个地道的农人。一场农事后,我不免累得腰酸背痛和隔壁的王二一起在墙脚晒太阳。有一次,王二的儿子吃了一个桃子,桃子的清香就像一片桃花的芬芳煽动着我的鼻翼。朦胧间,我看见桃花女孩就站在面前。我的狼狈怎能让我爱的人看见!我又吓又窘,恍惚醒来。世上最美好的爱原本就是一棵树,它只葱郁在一个人的梦里。

在鸭翅河,这些年有三十几个年轻人去了远处求学或者打工,就有三十几棵树站在他们的院子里或者房顶上。看哪家正饱受思念的煎熬,就看那家是不是有一棵树常被一个女人倚靠。再贤能的女人也不能遮掩她内心的渴盼。在鸭翅河的村口,在那棵歪脖子桑树下,好多女人常常心照不宣地走到一起。她们的情思压弯了相思的树。

这些年,好多老人离开了鸭翅河。在家乡一直保留一个习俗,一个老人离去,后人就在他的身边栽几棵树苗。在村子北面那片墓地里,只要看一看那片树荫有多浓密,就知道这些年有多少鸭翅河的人去了那里,那是另一个鸭翅河。同绕一河水,我们与祖辈生活在一个村庄。一棵树在这里是思念,在那里也是思念。在空中,交杂的枝桠撑开了一片繁茂;在泥土下,参差的根系难分难解。在鸭翅河,许多人就像相距遥远的两棵树,它们的根也许紧紧相连。

这个春天,我孕育了许多梦想,我就要离开家乡。在我起程的时候,一向平坦的院落倏地冒出一根长长的树根,像一条麻绳明显想缠住我的脚步。这是鸭翅河对一个孩子的挽留和提示,明天我的脚下随时都会有一个羁绊,明天,我不会再像在鸭翅河那样信马由缰。明天,我就是一个人在他乡。但我不会孤单,因为鸭翅河就是一棵树,已经长在我的生命里。

 

一个人一条河

?

在里下河平原,一个人有一条自己的河流不是什么稀罕事,但一个人与这条河流的关系,却是不能轻易说出的秘密。一个人喜欢一条河流就像一个男人钟情一个女子,心思盈盈却不一定说出口。在那个人的心里,那个女子永远属于自己,就像从此以后这条河流只属于一个人。这是我的家乡,人与河流之间最好的比方。在里下河平原,生命总是与流水相伴,一个人在少年时期可能就会幸运地相中一条河流,滋润一生,萦绕万种风情;或许等到老态龙钟的时候,才在时间的岸边找到一条可以托付的细流。

村子里有许多河流,一个人惟独喜欢哪条河流是他自己的事。比如许多年前和许多年后,我只喜欢鸭翅河,因为我相信鸭翅河会像她的名字一样飞起来。比如妹妹只喜欢裤裆河,因为那两个字她不会写。一个人喜欢一条河,这条河流就是他心中最大的水系,村子里的一切便是她孕育,包括这个人自己。一直到现在,我离开那个村庄在城市的五楼有了居处,只要有来自家乡的风摇晃我的门窗,我便认为鸭翅河也一起飞上来了。城市多么遥远,高耸的楼宇多么难以攀登。这个夜晚,在五楼,我看不见家乡,只看见城市广场喷泉的晶莹,还有广告牌的闪烁。城市的深处,霓虹灯在妩媚,马赛克正风骚,难道她们的明媚可以与一抹夕阳斜照在鸭翅河上的轻柔媲美?这个夜晚,它们比起我的鸭翅河是多么黯淡无光,整座城市的光芒,都是鸭翅河途经我家的一点遗漏。我这样表达,并不是诋毁这座城市的光彩,因为我深信城市所有的繁华都来自乡村,来自麦苗、青草伏倒后的重建,来自湖泊、溪流湮没后的流动。

其实,无论是城市与乡村,还是河流与土地,世间万物都在相互交错,河流本身也相互交织,分辨不出你我。所以我时常提醒自己,在这座城市,正生活着许多喝鸭翅河水长大的人。我知道,他们中有的并不喜欢鸭翅河,他们喜欢的是裤裆河或者是九斤河,但这并不影响我把他们唤作兄弟。一座座高楼耗尽他们的青春,不知什么时候,他们爬上五楼已经气喘吁吁。现在,他们再不能像童年的鸭翅河那样,可以轻盈地来到自己建造的高度。鸭翅河曾给予他们力量、智慧,现在他们正在农贸市场拐弯处的台阶上打瞌睡。某一时刻,他们会用比流水更快的速度围拢着一个向他们招手的城里人。打夯、背水泥、抬黄沙,他们不能失去每一次出工的机会。他们就是在鸭翅河从小和我一起打骂嬉闹的难兄难弟,我的表弟才旺,小学同学根生……没有人知道他们与一条河流的关系,从而没有人知道这座城市与一个村庄的关系,就如在城市的人流里人们不知道他们的身影。

我想起他们曾经的理想。不再年轻的我必须承认,理想就是一条河流,从此岸到彼岸,从少年烂漫到中年漂泊,我们都跋涉在一条河流之上。许多年前,他们都有自己钟情的河流,都深信自己的河流能够飞翔。比如才旺把一块瓦片漂亮地飘飞在平静的水面,一个水漂连着一个水漂,少年的心随之飞扬,那时候他相信将来一定会拥有一只比瓦片飞得更高的船。许多年后,当他面对工头蛮横的拳头,他不知道这一年的工钱又成了一个水漂。故土的贫穷曾让他远走他乡,他的灵巧让城市混凝土的屋檐都会飞翔,而今那条河流却成了他不愿回到的现实,从此岸到彼岸,是谁折断了他的翅膀?我还记得根生最喜欢在冰冻的河面跺脚,那双破棉鞋和冰面说着谁也听不懂的暗语,我们羡慕极了。总是他第一个骄傲地滑向河的对岸。那时候,一群少年还不会用动听的词语去夸耀一个人;那时候,根生胜过空中翱翔的燕子,胜过水底穿梭的鱼。是哪一年,根生为了得肝病的老婆四处奔波,炎炎夏日,他走进我的空调房间,身子在不住颤抖。那一瞬间,我明白是一条河流把一个少年丢在了远方。

一条河流能把一个人带远,在里下河人的心里不是秘密。也许起初,人们敬畏的并不是河流而是天空或者是泥土。这个发现的过程源自一些争论。有一年我的妹妹跟着一片云朵走了很远的路,不是因为伙伴的欺负也不是因为母亲的巴掌,而是因为她想知道天空与河流到底谁更远。天暗下来,天上升起圆圆的月亮。无边的旷野上,恐惧夜色一样笼罩。妹妹听不见母亲的呼喊,她只看见月亮、星星、云彩都被天空扔在小河的怀抱。那个晚上妹妹能够平安回来,人们开始相信,一个远走的人沿着一条河流就能找到家。妹妹自然不知道,那一天是一个人的泪水汇成了一条河,这条河从我家门前出发,一直流到她的脚下。是的,里下河的孩子不知道,在一马平川的平原,天空只能带走一个的思绪,河流才会带走一个人脚步。后来,母亲告诉我,有一天你看见一盏一盏的河灯,从故乡漂向远方,那就表明又一个孩子被河流带走,那些河灯能把一个孩子唤回家。多少年来,我不敢怀疑母亲的话语。

我相信自然界中,一个物体总为另一个物体而生,一个人总会折服于某一自然事物。当我游嬉于清澈的鸭翅河,有时头顶的太阳会忽然暗下去,没有人会注意这细小的变化,我却总是神经质般感到是许多人一齐跳进了鸭翅河。那应该是一群被河灯领回来的孩子,他们的黑头发水草一样漂满水面。我惶惶地退回岸边,平静的水面一如往常,他们到底藏在哪里?这神秘的虚无和庞大把一种虔诚从此注入一个孩子的心灵。

几天后,我随母亲去临近的沈伦镇卖粮,母亲撑船,我和妹妹坐在船舱的稻谷上。细心的母亲也不能察觉,两个孩子为何变得这么乖巧。从轮船码头到物资站的木排行,一艘艘机动船把我们的小木船抬起来又压下去,我和妹妹压抑着内心的狂野和兴奋。往常的这个时候,我们会嚷着要吃供销社门口的油酥烧饼,或者要到春风照相馆的对面吃馄饨,这时候船一定还没有到粮站码头。母亲或许以为我们懂事了,她不知道因为某种契机,河流不用发火我们也会温驯,因为我们也是河流的孩子。

回来的路上,母亲似乎不要用力,船就到了二队桃园垛的拐弯口。我和妹妹异常的沉默让母亲有些愠怒。她一定还想听到我和妹妹争论河流与天空谁最远。是的,妹妹的沉默让我也感到她在过去的争论里受了委屈。天空辽远,是理想,是遥远的未知;河流澄明,是现实,是朝夕的冷暖。河流与天空的争执就是理想与现实的撞击,为什么要一个孩子承认美丽变幻的蓝天比不上门前的一条小河呢?许多年后,我想把当初的偏执告诉妹妹,妹妹已为人母。现在,再美的天空,她也无暇顾及,她忙碌于那家“三班倒”的纱厂,在额定的工时里总是把胃病一拖再拖。这个喜欢把云朵比作轻纱的人,这个让我认为女人总爱幻想的人,她正在现实中像一条鱼在挣扎。

我说过,从此岸到彼岸就是从现实到理想。当人过中年,一条小河依然在我家门前流淌,我要说,从此岸到彼岸就是从理想回到现实。我怎样提醒我生命中的两个女人,我已经不是那个在鸭翅河里看见一只鸭蛋就欢呼雀跃的孩子。她们是否还记得,在那个美丽的拐弯口,二十年前的鸭翅河河水清澈,一只鸭蛋像月亮沉在水底,如果不是少年的好眼力,他们也许会一路沉默。那时刻他们的木船已经被流水推出好远,是他的母亲让小船倒退再倒退。汗水潮湿了母亲的发际,白银般的鸭蛋像个婴儿睡在妹妹的掌心。我相信那是河流的馈赠,是对贫穷和劳作的馈赠。以后我走过许多河流,总喜欢凝视各色的水面,我告诫自己,只要你用清澈的眼神与流水交谈,流水不仅只会流淌也有给予,比如在那个拐弯口,我又看见那只木船在一退再退。

我曾与许多热爱河流的人交流,大家的表达总是混沌不清,都难以描述河流真正的形态。我发现愈是热爱河流的人愈是沉默不语,他们若是喋喋不休,一定是心中的河流受了伤,或者他们在向河流倾诉自己的跌宕。以前我以为河流就是朝九晚五,就是午夜的清风,现在我知道河流就是河流。真正的河流流淌在我们的血管里,我们可以老去,河流不会衰竭。

 

疯跑的村庄

?

许多年后,我又回到鸭翅河村。

那条姑娘发辫似的河流,还是那样静静地缠绕着村庄。河岸旁边的一棵桑树依旧歪在那里,一声不吭,再歪一点就碰到河面了。许多鸟儿在一座老屋的房顶上懒散地觅食,那是山根家的老房子,一群麻雀在飞进飞出。一只狗趴在大瓜家新砌的楼房前,懒洋洋的太阳让它舒适地闭着眼。有个老人在树阴里打鼾,有个戴草帽的人从村外走来吆喝着谁家有鸡卖,老人迷糊地应了一声,鼾声又起。一个叼烟的汉子拐过巷口就不见了。这个外地人在村里转悠了好半天,他只看见一群鸭子慢悠悠荡过鸭翅河,没有一个人与他搭话。村子里静得只剩下他光秃秃的吆喝声。

每一个初来鸭翅河的人,一定都曾被眼前静谧的假象蒙蔽。他们以为这里与外面的世界已经隔绝,或者说世界已经把这里遗忘。很多年前,我第一次离开鸭翅河,只离开了几天,当我回来的时候,被它表面的宁静吓了一跳。我以为村里的人们都躲起来了,或者都去了远方。要么,村里为什么那么安静呢?我这个在鸭翅河生活了好多年的人,差点就这样上了它的当。一个没有在鸭翅河生活过的人,他自然不知道鸭翅河深藏的奥秘。只有喝过鸭翅河河水的人,才能熟悉它内在的气息。其实鸭翅河是会奔跑的,它会在某个时刻把所有速度和声音都拿出来。

我不会忘记,那些习惯睡懒觉的人、晒太阳的人,他们疯跑的样子至今让我震惊和感动。

那一年我七岁,刚开始上学。那一天,好像是乡里的流动电影船要来村里。这个消息把整个小学校都兴奋了。放学的铃声一响,我撒腿就跑,任花格子书包在屁股上直跳。我要把这个快乐的消息尽快告诉祖母。我希望祖母能为我提早炒几把蚕豆,一边看电影一边嚼蚕豆,那是多么惬意的事。

祖母自然同意了我的请求,很快就生火热锅。祖母一贯是个烧火添柴的能手,她能把长长短短的柴火巧妙搭成各种形状,让它们慢慢燃烧,而她就能空出手做些其他活儿。那一次祖母一定太忙了,她炒好蚕豆后或许还想炒点葵花籽,所以柴火一定搭架得不够巧妙,有一根燃烧的柴火就偷偷跑出了灶膛。当祖母捧着葵花籽从正屋里出来,那间草房子的厨房已经是一片火海。祖母把葵花籽一扔,就扎进了通红的灶间里。我也哇地一声哭喊起来。我的声音很细,它顶多在村子的西南角产生一丝回音。

我至今不能明白,我细小的呼喊怎么能够那么快传遍整个鸭翅河。那些打瞌睡的人、晒太阳的人、闲溜达的人,不知从哪里一下子冒了出来,都奔着朝我家飞跑而来。老人、孩子,男人、妇女,一个个都像疯了一样扑向那间着火的草房子。我记得,是二旺的母亲把祖母从火里拖出来的,是瓦匠忙根爬上屋顶浇灭了最后一簇火苗。还有许多我看不清的身影。他们你一盆我一桶把每一滴水均匀而凶猛地泼向我家的草房子。天色暗了,小房子上再看不到一粒火星,他们才悄悄离去。当我回过神来想看清他们的面庞,他们又消失在往日的闲适里。

如果不是一个地道的鸭翅河人,我一定和那个买鸡的人一样,以为鸭翅河就是一个松垮的空架子,永远是瞌睡打盹的样子,是没有一点力气的。但是从那以后,我再也不敢小瞧村里那些貌似懒散的人们了。我感到,鸭翅河每一个人的身后都站着许多人,他们在你平稳安康的时候,躲在你的视线之外;在你突遇不顺的时候,就会不顾一切地来到你的身边。

我还记得一个麦收的季节,我亲眼目睹了鸭翅河奔跑的速度。

布谷鸟盘旋在麦场的上空。新收的麦子铺满了整个麦场,麦草垛散发出诱人的清香。

大人们挥汗如雨,一群小孩把许多肥硕的麦秸秆掐成一段一段,然后把它们连缀成一杆长长的麦秸管。他们站在高高的场头竟然能够用麦秸管吸到河里的水。那是需要气力的游戏,一个女孩缩着脖子用力吸水的时候,脚步一空,竟然掉到河里了。女孩只有几岁,还不会游水,像一块土墼,直往底沉。大人们对于这种落水的声响,好像天生就异常敏锐,他们在劳作的时候有一颗心与远处的孩子拴在一起。也许是孩子们的惊慌惊动了整个田野。田野把这种慌乱迅速传递给了劳作的人们。孩子们还没有回过神来,一些男人已经扑通扑通地跳进河里。许多女人在岸上呼唤着女孩的名字,她们相信这些男人,在鸭翅河没有他们不熟悉的地方。男人们扎着猛子在河水的深处寻找着女孩,他们不信鸭翅河能把一个人藏到哪里。

女孩被山喜从水里抱上来的时候,肚子胀得像个皮球。有人说,快牵水牛来。溺水的人伏在牛背上,奔跑的水牛能让她很快倒出肚子里的积水。可是队里的几头水牛都在几里外的“许家圩子”耕田哩。没有时间了。山喜抱着女孩就跑,他要把女孩在最短的时间里送到赤脚医生存根家。从麦场到村子,要经过五队的“六十亩”荒田,还要过两座独木桥。山喜,这个喜欢玩牌喝酒的人,三十岁才讨到老婆的男人,发了疯般奔跑着。人们好像不认识山喜了,他已经不是那个被大家称为“没脚蟹”的怂人了。在他的身后,风一样跟着王牛小、陈龙兔、队长财进……还有那些女人,她们再没有心情挥舞镰刀了,再多的麦子也不能让她们安心收割,还有什么比伢子的命更金贵?于是整个村庄都奔跑起来。一双手交换着一双手,鸭翅河的风都在奔跑,女孩最终被一双双手平安托到了村庄。

许多年后,爱喝酒的山喜还在鸭翅河。当我回到鸭翅河,回到我的乡亲中,看到在太阳下打盹的人们,有的驼了背,有的白了头,有的甚至只有半个身子能动。我如何去提醒那些初来乍到的人?在鸭翅河,我的乡亲是一群比风跑得更快的人,他们宁静的表面下蕴藏着无比巨大的力量和热情。许多走出鸭翅河的儿女,无论他们是辉煌还是落魄都不敢把他们忘记。

我还要告诉一些人,在我们里下河平原地区,像鸭翅河这样的村庄处处都是。你千万不要被她表象的安静、懒散、甚至软弱遮蔽了双眼。她会在某一时刻,凝聚所有的力量向前奔跑,再大的困难也不能把她阻挡。

 

背 影

?

我从一座城市来到这个叫鸭翅河的村庄,起初只是被它的景致吸引。谁能想到,是什么时候,十年还是二十年,我就成了地道的鸭翅河人。

我曾看到,一个人划着一只小木船穿梭在茫茫的苇丛中,许多年来那只小木船一直在那片绿水里穿行。就像那些在水里游荡的鱼,谁也说不清它们在这里已经多少年。我曾对一片苇叶做了记号,我想多少年后,我还能找到它。现在我的腰有时会被风吹弯,一些苇花就趁机混进我的发际。它们随风而舞,我竟然听到那片我做过记号的苇叶,着魔般拨动我的心弦。一年一年,时光也不能改变一个人的初衷。

还有那些菜花,我一直后悔初见它就露出的疯颠。我数不清,在它的怀里打了多少滚。多少个早晨,我围着它奔跑,根本顾不到四十二码的鞋是否踢倒了一棵向日葵或者一棵蚕豆秧。我想,踢倒了又怎么样呢,在鸭翅河,谁的脚边没有一些家长里短的植物。比如那片菜花地的中央就是我工作的小学校,我常停下来打量它们。我看到一些青草爬上它的墙壁和房顶。这些草会在上面呆多少年,比一个人的日子更长吗?比如池塘里的红莲,总让我想起那个我爱过的女孩。现在,她已随风而去。那么,一个人默默来到鸭翅河,是为了拔去一些青草还是寻找一枝红莲。很多时候,当小学校放学的铃声像夕阳一样洒下来,我就喜欢把这些菜花、青草、红莲的清香与我一起荡来荡去。

好几次,我被这清香弄得走神差点掉进筛子家的藕塘。我不喜欢那些小藕塘。我喜欢在宽阔清澈的鸭翅河里游来游去。有一个夏夜,我读筛子儿子的作文,他说他想做一条游出鸭翅河的鱼。大麻子筛子竟然生了个这么有出息的儿子!那个晚上,我说不出有多激动,就想在鸭翅河痛快地游一回。我扑通一声跳进鸭翅河,弄出的声响吓飞一群宁静的水鸟。这么大胆的动作,就像哐当一声推开自家的门。在鸭翅河,我应该像一枝芦苇轻盈再轻盈,让鱼儿噘着嘴亲我的肌肤。当然,我会用脚掌踩住一只肥硕的藕身,免得一些调皮的鱼扰弄我的脚掌心,那样我就会咯咯地笑起来。

就是这样,我表达内心的欢快,总是与鸭翅河的风物相关。比如,在麦场上教孩子们唱歌,在菜花的芬芳里看他们跳舞。在秋收后的黄昏,一个人爬上一座清香的草垛,美美地睡一觉或者朝远方大喊几声。

在鸭翅河,我活在一个澄明本真的世界。我和我的梦,一路涉水而来。我随意栽下的一棵桑树,已经能做扁担。我拔掉的一些青草,正以新的姿态葱郁了一片荒地。村口的阿粉总是感慨,这些年村里发生了变化。这个大家公人的聪明女人,人们不会怀疑她的观察。她不点破一些秘密,肯定还想等待一些变化。

鸭翅河的冬天,我常看见家乡的风敲我的窗子。风里有许多手,轻巧而温柔的,是母亲;短促并闷响的,是父亲也许是祖父。村里有那么多的窗子,为什么那些风只伫立我的窗口?这样的夜晚,我往往睡不好觉,浑身无力,和在黑板上板书的状态判若两人。这时候,我就怕想起鸭翅河的一些人。喝醉了就打老婆的根小,他挥舞的芦竹秆常抽得我在梦中惊醒;十八岁就嫁人的小芹,她喝了几次农药,现在已经逃回鸭翅河。在走向鸭翅河更遥远的路上,这些人常把我阻拦在途中并要耗尽我的热情。

第二天清早,我必须用鸭翅河清凉的河水洗去昨夜的破绽。我早料到,那些小萝卜头读课文,就喜欢拿余光扫我的眼睛。特别是大个子沈网扣,有时竟然冲我做鬼脸。我知道,他们没有恶意,他们是在用一种特别的方式与我打招呼。就像常闯进教室的一群麻雀,唧唧喳喳,扰人心烦,可它们的欢歌是自然无邪的。有时,我难免不去想,如果我离开鸭翅河,他们就成为再也不捧书本的孩子吗?

我承认,起初并没有那些念头。母亲曾经说过,一个人要在一条路上一直走下去,一天就要吃饱三顿饭。母亲的话原来有针对性,因为我能把一篇课文讲得妙趣横生,面对锅碗瓢勺却手脚无措。直到现在,我都不知道是谁发现了我的软肋,谁出了这个绝妙主意。一个学期一百多天,一天一户,在鸭翅河,我成了一个吃百家饭的人。在鸭翅河,每一天,我都是贵宾,每逢一户都像过节。我能熟练地说出一些女人的拿手菜,谁家的男人酒量大。而那些离开鸭翅河的人,如果看到我红润圆活的脸庞,他们会想什么。本来都是一群和鸭翅河无关的人,因为一次选择,有的人像河水流走,有的人像芦苇留下。

我知道,许多人家会因为没有准备好一顿饭菜而懊恼许久,会因为我不肯坐上席而急红了脸。多少年后,能否忆起那些给我盛饭添酒的人?当我突生这些问题,对于一个喝过鸭翅河水的人,是不是有点过分。我不能忘记,在那时,只有短短的几天,鸭翅河的人便熟悉我喜欢什么菜偏好什么口味。一个村庄这么快容纳一个人,这个人怎么能随便让那些把自己装在内心的人走失?

是什么时候,有一个人喜欢看着我捧着蓝花碗站在一群芦花鸡中间,粉红的苋菜饭被香喷喷扒拉着。她忘了喊我先生,她瞅我的头发,盯我的眼睛。我笑着对她说,别这样,难道我和村里牛二、网根不一样吗?我用鸭翅河人才能听懂的话和她拉家常:你是哪家的婆娘,你的细伢子多大了,念书了吗?她的脸刷地红了。我多么后悔刚才眼神失去尺码,就像当初我把麦苗认成韭菜。在鸭翅河,一个男人和一个姑娘说这些话,再纯真的人也怕人说有企图。我赶紧请她打量我的院落,真希望浓密的丝瓜叶能遮盖我慌乱的目光。七月葱八月蒜,矮腿的青菜整整齐齐,还有遍地的南瓜花。本来我想说,南瓜花的爱情需要一双手成全,话到嘴边又缩回去。我改口说了一句,如果再养几只鸭,该有的就全有了。

在鸭翅河,不知不觉就活成了另一个样子。我早上晾的衣裳,中午就缠上了一株丝瓜藤;我说我的老丈人是捕黄鳝的许贵三,好多人告诉我他是我家表亲。后来我告诉一些人,我不是鸭翅河人,他们谁也不信。有一次在路上,有个外村人拍我肩把我叫成养鸭的来富,我点头,他也点头。

就这样,我成了一个地道的鸭翅河人。有一年,一个早年离开家乡的鸭翅河人,又回来了。他打听一些人的名字。他指着一棵树,偏说是他早年栽下的。他有什么脸面说这些话呢?一个与鸭翅河厮守的人才能说这样的话。

像一个死心塌地的农人,一茬一茬,我收割自己的庄稼。以前人们认识我,因为我文绉绉的,有读书人的样子,现在我的身上全是泥土的味道。

在年轻力壮时,我老嘲笑自己是个不劳而获的家伙。来富家的鸭子、根小家的莲藕、小芹包的粽子都打发过我干瘪的日子。现在,我常暗暗自喜,那些人家的伢子都如筛子的儿子,鱼一样游出了鸭翅河。现在,我激动的时候,还想跳进鸭翅河快活地游一回,只是没有了从前的气力。所有人都知道了,那个在月色里咯咯笑的人就是我。在一个地方呆久了,我就这样拱手交出了自己的青春和秘密。

有些事,两年前我就悄悄做了。快要离开鸭翅河了,我不想重拾过去的光阴。我努力查点有没有一件事没有彻底做好,比如一把弹弓还给谁,一本字典留给谁。当然我也想在离开鸭翅河前,再带走一些东西,比如一片苇叶、一粒南瓜籽。

一个人在这里一辈子,竟然说走就走了。让分别的忧伤在夜色中悄无声息,是我作为一个鸭翅河人最后的要求。我不想知道,在鸭翅河的眼里,我是什么样子。一个人干完一生想做的那件事,应该高兴,不要忧伤。当我的背影渐行渐远,鸭翅河却离我越来越近。

 

菜花吟

?

我敢肯定,在家乡许多事物都与菜花密切相关:蜜蜂、水牛、爱情,包括忧伤和理想。

四月的春风带走许多诗意和温情,只留下患难相交的菜花。在世俗中,菜花视我们为亲人和朋友。

三十年前,一群少年把春寒料峭当作耳旁风,让蜜蜂牵引着脚步穿过祖母的目光,一路飞翔来到田野。那个扎羊角辨的女孩总是跑在最后,鞋子掉了还是跌倒了?

那是他们一生里最恣意的时光。女孩不知道,所有的委屈都是菜花惹得祸。那片金黄随风起伏,似迷人的海洋又似连绵的山峰。少年的心便随之飞翔。对于这些平原上长大的孩子,菜地与天空、海洋、高山一样,都能带给他们无尽的想象和快乐。他们的想象虽然略显夸张别扭,却十分可爱。那时,他们不知道思想里最富张力的翅膀比金子还宝贵。蜜蜂、蚂蚁、泥土的洞穴都令他们思绪飞越千山万水。

是菜花的纯粹营造了他们生命中的一段晶莹。他们一定还记得那些跨越性别羞于启齿却乐在其中的游戏。一切都是在菜花的香气里才开始的。那一段人生没有时间流逝,没有性别,没有心灵的栅栏。

谁能告诉那个女孩,那个男孩那样拼命狂奔,就是想让她看不见、看不见。他躲在菜花深处,烂漫地哈哈大笑。笑她手上的牛屎,笑她开口的布鞋,声音肆无忌惮又纯洁无瑕。多少年过去,邻家的女孩呀,你是否能告诉记忆中那一片菜花,你正躲在那里笑观人生,让他看不见、看不见!

那个四月,一头水牛和菜花的对峙像一阵芬芳唤醒了一群懵懂少年。

那是一头受惊的水牛,它踏坏了木桥,撞伤了同伴,从村北的鸭翅河中呼啸而上,没有一个人没有一种力量能阻止它的冲动和威力。它是一头功劳巨大的水牛,平时没有一点性子。人们找不出激怒它的理由,连它的主人也收敛起往日沟通的语言和手势,慌不择地。但是人们不愿意用极端的手段伤害它,希望能用一种温柔和平的方式把老伙伴重新拉到自己身边。

有人往草垛上爬,草垛摇摇欲坠。有人想跳过垄沟,身体却掉进臭水里。水牛可不管这一切,它只按自己的理由,有条不紊向前推进它的霸道。处处狼藉慌乱。人们开始反思一定有某个细节得罪了水牛,伤害了它的忠诚。人们开始寻找一种神奇的力量去巧妙化解这啼笑皆非的矛盾。

一定是受了某个少年的影响,有人开始往菜花地里跑,接着许多人往菜花里飞奔。神奇就是在这时出现的。水牛在狂奔到菜花面前的一刹那,它收住了狂野的前蹄,险些站不稳,可以看出它是在极力让自己后退。这个情景惊呆了所有人。只是片刻,人们再找不到水牛眼神中的张扬和野性,取而代之的是汩汩柔情。是莽撞少年又见初恋情人才有的情愫。你看它们问候的动作多么别致,只轻轻一吻,水牛就知足地独自沉醉。菜花就像高贵的公主依然迎风摇曳,芬芳弥漫。也许有人反对我的陈述,那或许更像桀骜不逊的浪子见到久别的慈母才有的表情和举动。

如果不是亲眼所见,谁能相信水一样柔弱的菜花可以毫不费力抵挡住那么强大的力量。这种内力来自何处,是灼热的色彩,还是内在的气息,是脚下的黑土,还是萦绕的绿水,只有菜花自己知道。

从没有见过有一种花,把激情和内敛结合得如此完美。同属金黄,菜花没有铜质的俗味,鲜亮而不肤浅。有时的确显得明媚耀眼,而且一路狂奔,直把你的眼光拉得悠远绵长。但是它决不会灼痛你的双眸,因为它呈现的是一种纯粹的本色,一如天空的蓝、草原的绿。

这种纯粹的色彩能让你迅速沉静,走进质朴的思考状态。你第一次体味到了孤独的力量,明白了什么是真正的强大。你分明感到一股势力暗流一样涌动,它战无不胜,让红尘丘壑化为平地,让忧伤感怀随风而去。

在菜花绕墙的那所小学校,一年一度菜花黄,老校长的头发白了。那个年轻富有诗人气质的小老师,喝醉了酒在菜花里打滚。小老师的一句诗,我记忆犹新:一年一年,黄来黄去的花。

菜花包容理解着这一切。它的包容宽广、野性,村长的自留地,摇奶奶的院落,平坦的原野,九曲回肠的小河边,都有它的身影。有一种植物叫映山红曾有如此的野性,但是它过于迁就表面的张扬,孤高特立,使人无法亲近。

尘俗中总有人把菜花与黄金扯上关系,这是对它的误解和伤害。一个人最多在词句修辞上对它产生误会,心灵深处绝不能把它们划上相关的符号。菜花的内核是平民。它热爱家乡的每一块土地,在尘世养儿育女,在梦里小富即安。菜花知道自己花期短暂,就努力把果实奉养到无限丰满,回馈大地上的儿女。除了花期那段少女时代,它更多的是以一个母亲的身份经营温馨之家。在家乡,一壶香油送给你,就表明你是他最亲的人。一个人走完生命之路,亲人会为他点燃一盏香油灯。仔细想想,这些朴实真挚的表达都与菜花有关。

所以,如果你想对菜花表达感情,请你摒弃娇柔做作,摒弃虚情假意,摒弃旁枝冗杂,直截把自己当作它们中的一株,并告诉人们:“家乡的油菜花,我爱你!”

 

风一样走过

?

那是一片金黄的菜地,它的身后是一个长满绿树的村庄。有一条小河萦绕着它们,却没有把它们隔开。小河里流淌的是宁静、淳朴和一些往事。空气里弥漫着让人心醉的菜花香和青草味,清风中,从田野飘向村庄,又荡漾回来。

远处的麦地里,几个扎着花头巾的女人直了直腰,用手拢着嘴,呼喊着一串串的乳名。其中一个一定是我健康红润的母亲。她细小的身子竟然能把一种声音划过天空,撒满整个田野。接着,许多绵长而富朝气的呼唤声此起彼伏。那些声音肯定都有自己的眼睛,它们趴在风的身上四处张望。

那一年我是四岁还是五岁,记不清了。起伏的菜花抚摸着我们蓬乱的脑袋。我们看着一只只蜜蜂从一个个小地穴里爬进去,再从另外一个地缝里爬出来。我们沉醉于此。蜜蜂为什么会像蚂蚁?难道天空和大地是一样的,或者说飞翔和行走是一样的。那是我们一年中最费神的思考。田野、风给了乡村孩子太多的陶醉、自由,也给了我们太多的茫然。而此时,母亲的呼唤声,一阵疾过一阵,像一群麻雀叽叽喳喳落在头顶。我们伏在神奇的菜花地里把头埋得更深,默不作声,暗暗发笑。多少年后,我们才明白孩子都是在母亲忧心的呼唤声里长大的。在母亲的呼唤声中,我们一天一天长高。等有一天,我们高过了油菜花,高过了向日葵,母亲红润的脸庞、响亮的声音,就悄无声息地没有了。

过了十月,天空的目光变得愈加瓦蓝。铺满落叶枯草的垄沟成了一群孩子们的乐园。我们的身上不再拥有菜花的花瓣,取而代之的是泥土、草屑,甚至有猪粪、狗屎。我们搜尽垄沟里的落叶枯草,企图燃起一堆永不熄灭的火堆。那一簇簇跳动的火焰、一粒粒飞舞的火星,带走了我们的思绪。多想抓着一粒火星,驾着风,一直飞到风疲倦的时候。

童年,总有一种看不清的东西,把我们调动得情绪高涨。有人跑到附近的田地里拔棉花杆,有人到不远处的草垛上偷麦草。那一刻,月亮的脸变得煞白,空气、小路都紧张得飞了起来。红鼻子麻四父不知何时已冒在我们身后。大家吓得撒腿就跑。从田野到村庄,那扑通扑通的心跳仿佛响彻了整个童年。胆大的阿强哥扬言要逮一只麻四爷的鸡尝尝,以示报复。可是我们还没有从童年走到少年,麻四爷就丢下相依为命的一群鸡去了另一个世界。麻四爷,没有儿女,一个风一样走过的小人物,与那扑通的心跳声一起活在了一群孩子的心里。

今天我们回到故乡,再听不到有人说起麻四爷,说起那些幽暗久远的往事。我忽然想起,在家乡有许多乡亲,某一天一下子就没有了,就不再有人提起。这些风一样走得无影无踪的乡亲,让我对故乡熟悉的小河、老屋、古巷感到陌生、伤感。一座小桥,一间土屋,一根柴火,一个人,最后都以风的姿势走向遥远。风渐行渐远、无牵无挂,原来那样使人惘然若失。风不能告诉我们,有谁不属于故乡,有谁不是用它的速度在极力挽留岁月的脚步。

到了第二年的春天,童年这篇童话里最精彩的章节就是去村东的桃林看桃花。童话里的主人自然少不了比桃花还美丽的邻家女孩阿花。我和阿花一起在桃花林里做游戏。我掐一枝桃花做阿花的孩子,我就做孩子的爹。我叫阿花把孩子裹好,别冻着。阿花就笑了。阿花一笑,便露出了两颗残缺的门牙。那个特定时间里,我和阿花的笑已随风而逝。阿花的门牙肯定是春风吹走的,等她长成一朵花,再把它的门牙吹出来。记得阿花家门前也有一棵小桃树,一阵春风过,小桃树在长高,我们也在长高。肯定也是一阵春风把我的脚步徘徊在阿花家的那棵桃树下。是为了什么,我也说不清楚。尽管,阿花早远嫁他乡成了人妻人母。

那条熟悉的小巷深处又传来了几声狗吠,有几个雨点打在了老屋的青瓦上,摇奶奶的鸭子还在河里淘食,高邮人的铜匠担子也晃悠悠的上船了。谁家的炊烟最先送来了阵阵温馨。

呵,一切只剩下了温馨。一切静穆,一切像风走过。

?

五月的蚕豆

?

五月的田野,一浪一浪的麦子正涌向成熟的麦场。曾恣意绽放的油菜花,掀开金色头巾把沉甸甸的果实呈给阳光。幼嫩的棉床在等待移栽。刚点种的黄豆被泥土压得太重,才撑开了半个身子。这个青黄交接的季节,一只野兔在奔跑,一只飞鸟被惊起,许多眼睛在寻找葱郁的源头。这个时候,是一只飞鸟还是一个人,首先注意到了镶嵌在田畴四周的蚕豆,像土地的守护者匍匐在脚下。这个发现,一定是因为田野的空洞——美丽的图画消失了,只剩下孤单的镜框。这就是蚕豆的登场,迅速又真实,寂静而匆忙,连地道的农人也难免疏忽。“田家少闲月,五月人倍忙。”谁会把蚕豆视作季节的主角?

是的,这种植物从没有成片占过一块土地,从没有像麦浪那样充斥人们的视野。它站立却不会缠绕,开花却微小卑微;引以为荣的果实也掩映于绿叶中间,紧紧相簇,只有俯身才能看见。现在,它的样子显得未老先衰,耷拉着脑袋不言不语。一个本是力量无穷的汉子,因为丰收却像个不堪重负的老者。它低头承受的模样总让我想起一些沉默寡言又深怀自尊的乡亲。他们手握镰刀挥汗如雨,即使在自己熟悉的乡野,有时也眼神迷茫找不到向往的方向。一季一季,忙不完的农事常唤来他们陈年的隐痛和失望。这是他们的绝密情报,妻儿不知,田野不知。他们带着卑小的秘密度过了多少五月,不知不觉就成了一个老者。

我不知道,为什么蚕豆总生存在那些遗忘的边缘。人们对蚕豆的记忆,总归纳为懒于播种、疏于收获。它的存在好似只能依附强大的麦子,做不起眼的随从。“麦子黄了,田野里只留下蚕豆的绿色。”一个孩子惊奇地叫喊。孩子的惊奇似一句呓语,逗笑他的父亲,也道破田野的秘密。还有它的清香,一如村庄上空的炊烟,这些乡野的诗行芬芳弥漫,在忙碌的时节再没有人驻足凝望。它的低微像一个一生劳作也没有使自己体面的农人。一年又一年,我曾密视谁会第一个品尝这平民的佳肴,总是那些瘦削的胸脯喝着呛人的土烧,一个蚕豆就把他们推向回味的高潮。他们的日子简单贫乏,却津津乐道,他们获得满足是如此轻易。这是一种哲学还是一种宿命?生于乡野衰于民间,没有忧伤却难免绝望,难寻富贵却常感满足。这种满足也许无奈,再脱俗的高人恐怕都不能解释他们对蚕豆的钟情。

豆类的家族中,一些成员不乏妩媚诱人,黄豆俏皮活泼,豌豆玲珑可人,缸豆婀娜曼妙。这些多姿的女子,谁家的少年郎能捉透她们妙年的心思。只有蚕豆淳朴厚道甚而有点木纳,似老父似长兄。肥沃的土地若是一块美丽的绸缎,田野一定会为那些娇小的女儿做上美丽的嫁衣。蚕豆只能是零头碎脑的布头,是老父肩头的一块补丁。一场抢收若是一个儿女的婚事,那个最后成家的一定是蚕豆。你看,那冒雨在暮色中匆匆赶往村庄的,肯定是白发的母亲和她的长子。我的比喻也许牵强,但人们喜欢蚕豆是发自内心。有什么理由不喜欢蚕豆呢?他们的处境好比蚕豆的处境,独处底层、默默承受;他们的性格好比蚕豆的性格,顺从坚忍、强作欢颜。

这些平原人家,天井是自由的晒场,也是丰收的点将台。山芋、芋头、受潮的棉朵,更多农家果疏都会在各自的季节纷纷登场。这个五月,蚕豆当仁不让。“只要两三个太阳,就好了。”祖母总是唠叨着对蚕豆的担忧和期盼。祖母蹒跚走在蚕豆身上,脚下发出喀嚓喀嚓的脆响。祖母说,今年太阳好,蚕豆少受苦。我明白,往年,一些阴雨的五月,蚕豆是被祖母用木棒捶打才能出壳的。这些景象让我想起,一些小户人家的生活。比如七十岁的祖父,他咯嘣一声咬开蚕豆,好像陈年的心事就了却了;比如父亲煮一把蚕豆美滋滋咂着酒香,表明他遇到了一件乐事。这些殷实的日子,两三个晴天就能成全,有时天不作美只能一切成空。一切是偶然还是必然,这是蚕豆留给我们的启示。诗人惠特曼对热爱的土地曾大声歌唱:“土地!我的化身!”面对五月的蚕豆,我承认自己最终必将是它们中的一粒。

五月将尽,蚕豆陆续回到村庄。陈述完这些,我也要离开劳碌的乡村。我以书生的身份穿行于城市的繁华,没有人再夸我结实得像蚕豆。但这并不意味我忘却了蚕豆,或者表示我与蚕豆脱离了关系。过去,我在乡野喂猪、挑粪,是蚕豆;现在,我在城市等待、奔跑,还是蚕豆。很多年以后,许多地方还有蚕豆的身影,比如蹬三轮的老人、擦皮鞋的小哑巴……应该说,蚕豆原本就是许多年来许多人的生活和生存。

?

母亲的春天

?

母亲的牙是在冬天开始疼的,先是左边,再是右边。一口饭团在她的嘴里上下搬动,最终还是一个整团咽下了。人是铁,饭是钢,母亲不能吃饭了。母亲的两腮倏地高肿起来了。她捧着脸,蜷着身子,样子像在地上寻找掉落的东西。明明是牙疼,她却想知道身上的疼痛究竟在哪个部位。为什么一会在嘴里,一会到头顶,一会又找不到了。

后来,母亲不知从哪儿得来一种方法,说,用烈酒可以击退那些躲躲藏藏的疼痛。于是她的嘴里便整日含着一口乡间的烧酒。她让那烈性的酒在牙缝里穿梭奔腾,并竭力把它卡在喉咙外。母亲过分相信了这种方法的作用,她以为这种能让男人热血张扬的液体,也能快速消除她的疼痛。

从白天到夜晚,从麦子到棉花,从炊烟到蓝天,人们都闻到了她疼痛的酒气。只有她愚蒙的儿子不能觉察母亲的隐痛。那乡间的白酒,被母亲一口一口地含着、吐着。有一天,她的口腔终被那乡间的白酒浸泡得溃烂,牙齿舌头都不敢动了,那种疼痛依然不屈不挠。是什么时候,母亲开始相信干活才是赶走疼痛的最好办法。她总是说,过去的多少日子,饥饿、疲倦,甚至还有绝望,不就是因为有干不完的活才好好地活下来吗?

于是,总是半夜里,她就起来,把灶台、桌子、衣柜擦一遍,再擦一遍;把院落扫干净,再扫巷子;把我和小妹穿过的衣服一件一件摊开,再一件一件叠好。如果天还没有亮,母亲就坐着发一会呆,或者听听外面的风声。她能听到一阵风远去又回来了,她甚至能听出哪是一群快乐的风哪是一个孤单的风。她觉得风不会平白无故地来到一个人家里,一定有某种心事要倾诉或者要捎来某种口信。

在一些风雨交加的夜里,母亲听见了一只小鸟从妈妈的怀抱里跌落,在寒夜里凄切地叫着,一块玻璃离开了木框的怀抱,在黑暗里摔得惨不忍睹。这时,她总会把这些跌落的小鸟或者打碎的玻璃与家中的某个人联系在一起。在母亲心里,再轻的风也是沉甸甸的挂念,风怎么能吹走她的挂念。有谁知道,那是一种比牙疼更痛的忧伤,石头一样压在母亲的心头。——如果父亲还在,如果儿女们在身边,再大的风也吹不散一家人,再重的担子也会轻快地飘起来。

只有几天,母亲的嘴歪得不能张开也不能合拢了。那甩不掉的疼痛,让她过早有了一些不该有的念头。人总有离开的时候,村子里的乡亲都是不知不觉走的。她想起,已经有好长时间没有看到儿子了。母亲决定要连夜赶往我工作的小镇。

母亲挑了一个最大的南瓜就上路了。南瓜是我最爱吃的。又长又圆的南瓜,壮的像个小孩,母亲把它抱在怀里走一段,把它扛在肩上走一段。夜色和雾霭也不能放慢母亲的脚步。累了,她就坐在染霜的衰草上歇歇。她舍不得坐在南瓜身上。她的一只手轻轻搭在南瓜身上,好像在与南瓜轻语,又像在轻拭南瓜身上的露水。她的另一只手在擦着额上的汗水,她觉得这南瓜就像儿子小时候,圆滑结实。想着想着,母亲就像回到了年轻时候,脚步更快了。

母亲来到我居处时,我还在闷头大睡。母亲没有敲我的门,她静静地坐在门口的台阶上,那个大南瓜就躺在她的双膝上,像个幼儿在熟睡。一夜的白霜落满了母亲的头发、眉毛。母亲听到了我熟睡时匀畅的打鼾声,在这个冬天里她第一次舒心地笑了。

后来,关于母亲的牙病,她只字未提。下班后,传达室的同志告诉我,母亲向他打听过看牙病的地方。我急忙赶往医院。我看见母亲正在央求一个年轻医生,她要医生快点拔掉那些坏牙烂牙!医生没有同意。我的脑子嗡嗡地,只听见:炎症、胃病、失眠、心脏……总之虚弱的母亲暂时不适宜取掉那些伤牙。

那个冬天的上午,太阳一下子变得灰蒙蒙。我扶着我的老母亲深一脚浅一脚走出了医院。母亲的手很细,身子很轻,她像个孩子依在我的肩头。母亲的眼里是一片安详,而那些陈年的伤痛已跑得无影无踪。

在乡下,许多女人与我的母亲一样,一生忍受着来自身体和内心的各种伤痛。当这些伤痛和她们对儿女的爱相遇时,伤痛便会不战而退。就像我的母亲常对我说的:“儿,看到你,我什么病也没有了。”

是的,母亲看到儿女们,春天就来临了。

 

怀想中的父亲

 

是三、四岁吧,我的记忆里开始有了父亲。

那时候他的身体还好,只是有点瘦。他爱蹲着,让我趴在他的背上,叫我用两手抓牢他的耳朵,他再慢慢站起来转几个圈。他的耳朵多结实呀,一个圈、两个圈,转得我快要飞起来了。等到他的耳朵被拧得通红,我的小脸也笑红了。他还爱叫我用小拇指给他掏耳朵,并且两个耳朵都要掏,少一个也不行。我给他掏耳朵的时候,他闭着眼睛,嘴角笑丝丝的,很惬意很安详。我偶尔也给他捶捶背,捶好后,他总忘不了对我的两个小巴掌哈口气,说,哈了气手才巧。他对我的未来没有设想多少,只要儿子有一双巧手,长大就有饭吃。后来一直到他临去的时候,也没有给我留下一句惊人的希望。父亲一定是担心给我太多的寄托,便是负累,我就再也没有幸福了。人生短暂,幸福又是多么短暂。现在想来,那些情景一定是父亲短暂生命中最快乐的时光。

我五岁那年,父亲开始整天咳嗽,人一天比一天瘦。队长不要他下地干活了。他只能与比他大好多岁的老头、老婆婆一样去晒太阳。父亲晒太阳总距离他们远远的,他们依在草垛上,父亲就去墙角落,他们站在屋檐下,父亲就去小河边。父亲自觉地站在离人们很远的地方,他怕他的咳嗽传染给别人。一个二十多岁的男人,在他活得最雄壮豪迈的时候,忽然只能晒太阳了,他内心的苦是太阳晒不干的。比他小几岁的妻,芸,还很娇嫩,还有那个调皮可爱的儿子。一切美好才刚开始!

父亲晒太阳时,总是穿一件黑色的棉袄,总喜欢倚在二伯家的东墙上。父亲喜欢站在一个固定的位置。时间久了,墙上就被磨出了的印痕。父亲离开后,每当我走到那堵墙面前,就觉得父亲依然站在那里。他还穿着那件黑棉袄,还是那么瘦,只是头上多了许多白发。二十八年了,父亲还站在那里,我的一言一行父亲一直都看在眼里。他永远是那样:背靠着墙,微笑着。老远望见了我,总是他先打招呼,“林儿,回来啦,还好吧?”依然每次都是我忍不住流下眼泪。父亲就为我擦擦泪水,生着气骂我一句“没出息”。这样的情景,一直到我为人父也躲不过去。

如果有一天,我在那堵墙上没有看到父亲,我知道他一定是去钓鱼了。

天气稍稍暖起来,父亲就要去鸭翅河钓鱼。父亲总是一个人静静地站在那里,等待着一条鱼的到来。他每钓一条鱼,我都要围上去欢呼。父亲总是打断我的欣喜,让我远远地站到一边,恨不得把我赶到河的对岸。还大声呵斥我,“站到下风去,到下风去!”我委屈极了。他钓起的是鱼,还是怒气?这些鱼给全家带来了那么多美味,我看也不能吗!我对父亲有些怨恨。多少年后我知道,父亲的病只要有普通的消炎药,只要有足够的香油做营养,就会好起来。那时的贫穷让他只能把深深的爱藏在疼痛的心灵深处,藏在河的对岸。留恋、难舍,一条鱼儿溅起的涟漪也会泛起他心中的愁思。今天,我为那些在清水里煮过的鱼难过,我为父亲叹息。一个人的生命有时真的很脆弱,一滴水、一滴油就把你拦在了一条路上。

父亲离开的那一年,我八岁。那个四月的上午,他躺在一张铺满穰草的竹床上喘着粗气,他再也不能欣赏美丽的油菜花。三十二岁的父亲穿着他的黑棉袄上路了。他用目光和亲人们一一道别。最后,他掏出带有体温的四十三元钱交给他的大哥。这是一个揪心的交接仪式。他什么也没有说,他的眼神告诉大家,让他的女人芸走吧,她才二十九岁,她该有自己的去向。他还想跟他年迈的父母说一句话,他张不开嘴,只流下了两行泪水。一个比麦黄草枯还快的男人,他就是我匆匆走过的父亲。

我再也没有父亲喊了。我的小伙伴们曾极力动用想象力,把他们的父亲喊作全世界最风光的人。我的父亲在哪里,他现在在做什么,任凭我想象,他最大的官职就只做了我的父亲。

二十年前,走在鸭翅河村,人们总是说“你是山根的儿子吧。”现在,再也没人提他的名字。他的一些亲人都渐渐和他在一起了,比如祖父祖母,四叔二婶。他活着的一些亲人,也是在夜深的时候还想起他,比如母亲和我。

二十年后,走在鸭翅河,我想告诉一些人,我是宋山根的儿子,他们一点不感兴趣。我提醒他们,我的父亲并没有远去,他正在晒太阳,明天还要去钓鱼,他永远在鸭翅河。

 

戴中明作品

戴中明,男,江苏兴化人,南京师范大学中文专业毕业,江苏省作协会员,现在泰州电视台专题部门任职。创作以少儿文学为主兼及各类散文,多篇作品获江苏《少年文艺》、上海《少年文艺》、《散文选刊》等刊物奖,《眼神》获孙犁散文奖,中短篇小说集《酷的故事》获文化部主办的全国第三届“蒲公英”儿童文学奖、新闻出版总署主办的全国第六届优秀少儿图书奖。已出版小说集《怪僻的客人》、《酷的故事》、《云聚云散的日子》、散文集《草根的声音》等。

 

永远的秧歌

 

“一片片水田白茫茫,大姐姐小妹妹栽秧忙,啊哩隔上栽,啊哩隔上栽,啊哩隔上栽呀,栽得那个好啊栽得快……”当这浸透了岁月风雨的声音淌在心底的时候,我总要站在千年的河流上遥遥相望。老家兴化林湖是苏中有名的秧歌之乡,我在秧歌的天地里一眼望不到头。我抓一把秧歌放在手上,感到异样的沉。父亲告诉我,秧歌是老家的人从很远的地方一路栽过来的。我的父亲,就是这栽秧的人。

田里的秧苗换了又换,秧歌就是秧苗不变情谊的延续。老家的大人小孩,个个都是要做这侍弄秧苗的人的,伴着秧苗走下来,自己也便成了歌。我说不清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阅读秧歌的,我把自己穿行在秧歌里,发现这秧歌其实本身就是一株株大大的秧苗,带着千年的亲切,在乡亲们心怀里飘飘摇摇。

父亲是秧田里的老把式了,样样活计都在行。一辈子与秧田为伴,我想他也早已长成田里的一棵活动的秧苗了,挑秧、抛秧、栽秧,样样都是歌。

村子里最能唱秧歌的,要数住在我家斜对门的汤大婶了。汤大婶最拿手的当然要数栽秧号子《啊里隔上栽》了。“林湖是个好地方,前有湖来后有荡,啊哩隔上栽,啊哩隔上栽……”一人领唱,众人应和,她们把自己结结实实的声音撒在秧田,长成秧苗一片片。这林湖秧歌中最经典的曲子,原来就是这样被她们唱响千年的。我蓦地明白了,原来汤大婶们是用打号子来絮絮叨叨说着自己的事的,把自己的情趣和话语一路栽下来,她们就成了自身生活的歌手。

汤大婶不光栽秧时能唱,做任何活计都有相应的号子和小调。听说,汤大婶最大的本事就是拾秧歌,她把生活里一样样事儿拾起来,就有了秧歌一大把。她把这些歌放在岁月里风干,整条巷子整条河都会流动浓香。我从小就用景仰的心情看汤大婶,汤大婶却说,她只是个做活计的。

家乡的风光很美,老家的人喜欢面对着自己的水土讲讲话说说事儿。他们是一些很朴实的人,他们就像泥土一样实实在在。他们把自己豁达开朗的性情翻晒在家乡原野上,晒上一百年,一千年,晒出了歌的韵味。

说劳动,话桑麻,吐露爱情,倾诉喜乐,他们是一些栽种梦想的人,他们一代代就这样走过去了,留下的话语就横贯在乡野,成了穿透历史的声声秧歌。他们是农家的艺术家,每样劳动形式都能唱出号子和小调,千年的秧歌在他们中间长得枝繁叶茂。上世纪五十年代,汤大婶们还把秧歌一直唱到北京城,让更多的人知道苏中有个林湖秧歌。不过,农家人就是农家人,他们本不是什么歌手,他们说出了自己的事自己的话,他们,便成了农家真正的歌者。

秧苗带着老家人的期盼渐渐长高了。农家人过日子,图的就是个平安和好收成,乡亲们已经开始为丰收而歌唱了。灌满了喜悦的浆,秧歌开始结结实实撒落在他们心里了。父亲更忙碌了,把饱满的心情撒下去,秧歌也便把这祈望丰收的心愿结了进去。当秧歌把金灿灿的喜气飞扬开来的时候,一季的收获也就到来了。

听说为了庆贺丰收,父亲还和汤大婶一起组建了一支秧歌队。在自家的生活里唱唱跳跳,自己演给自己看,村里的人都说,这样子真好。

村里人纷纷去城里打工了,有人说,现在谁还稀罕那几亩田。父亲的秧歌队濒临解散了。父亲也随打工的人流来到了我生活的城市。繁华喧闹让父亲感到不适,他说,他又怀念起以前那悠闲自得的日子了。

父亲回去了。他又去找汤大婶和他的秧歌队了,他又要唠唠叨叨对着他的黑土地说着一辈子也说不够的话了。

是的,百姓只要有话儿要倾诉,秧歌就不会消失的。这老家的歌,会永远把那绿色的情谊跃动在乡野……

 

乌巾荡情韵

 

乌巾荡,是伴着古城兴化百姓心灵的一面明镜。这面镜子清澈的波光有多亮,城市的明眸也就跟着有多亮。城市离不开这一片片荡漾人心田的涟漪,抓一把这波光走过人生百年,乡风水影透过的乡情依然醇香在心中。

我站在古城时光中望穿秋水,乌巾荡漫过来的水亲吻我的思绪。记得儿时第一次站在城边翘望这片水云间时,被震惊的心灵跟随起伏的芦苇而起伏不定。芦滩一片又一片,像一帧浩大的绿色风景画洗涤着我也洗涤着城市的明眸。我真想忘情地投身其间,嬉戏流水,采摘蒲棒,心随鸟飞远,人留蒲苇间。可妈妈不许,只许我站在岸上看。我就在岸上飞奔,与时而贴着苇尖、时而穿过苇草、时而掠过水面的野鸟赛跑。鸟儿啁啾欢鸣,我也在心里唱歌,我剪过乌巾荡的片片云彩放到童年的时空里,童年的日子便时时明镜高照,乡风悠悠。

再长大一点,我终于有机会与妈妈坐着小船穿梭在乌巾荡的旖旎风光了。船儿轻摇,让我梦里水荡越发清澄在眼前。我不顾妈妈的嗔怪,执意把手伸到船边的水里世界,想亲手感触一下水花跳跃的快乐。在清澈无比的水底世界,一株株吐着水泡的水草微微摇漾,小鱼小虾或蛰伏其间或摇头摆尾地游来游去,有的甚至追逐着亲吻我小手。我抓了一把,鱼刺溜穿出老远,激起我年少时光多少欢乐的涟漪。青青莲叶和浮萍从手间过,娇艳的荷花装载着我多少瑰丽的梦想一朵朵盛开并摇香在我多彩年华。

头顶硕大荷叶的采莲女唱起歌来了,乌巾荡的渔夫以我乃自我天地主宰的伟岸,把张开他们幸福梦想的大网撒到他们的世界。有一个船上老者,还边击打渔鼓、简板,边把一腔悠悠古韵徐徐拖在乌巾荡的明丽风光里:“老渔翁,一钓竿,靠山崖,傍水湾,扁舟来往无牵绊,沙鸥点点轻波远,荻港萧萧白昼寒,高歌一曲斜阳晚……”我听不懂这歌里的意思,后来却知道,这是故里一个叫郑板桥的人根据传统维扬道情曲调填词而成的。郑板桥用饱蘸乌巾荡灵气的大笔,把多少辉煌和精彩涂染过时光的波光水影,把一息悠悠相接的灵动文气流韵古城久远文脉。一方水土,有水则灵,水城魂魄里有这闪亮的眼为一方文化流辉吐韵,古城地脉里怎不灵气流动。

在船上,我又听到有关乌巾荡有乌金的传说。相传古人曾将乌金遗落荡里,后人持续打捞,都未打捞到乌金。其实,乌金是不需要去打捞的,乌金已融入到乌巾荡的灵魂里,这绝佳的天人合一的自然环境,就是它为古城吐露灵性的真金。

残阳如血,霞光满天,飞鸟翔集,水天一色。我终于得到妈妈同意如自由的小鸟穿梭在苇丛间,捉蚱蜢、折蒲棒、编草帽。水荡好大好大哟,芦苇密密麻麻铺向梦的天边。我站在梦幻般的风景里放声长吼,顿然一群野鸡野鸭如褐色飓风般扑啦啦腾空而起,与绚烂晚霞融成我一辈子也忘不了的铺满心灵的景画……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油烟、粉尘、噪音、污水挤满了城市的生存空间,污染日复一日吞噬着城市的灵性和人放逐于自然的美好心性。那装载着城市灵秀与多情的乌巾荡也日渐萎缩,芦苇、飞鸟不见了,大水面菱塘不见了,那闪亮于古城千百年的灵动明眸也暗淡在现代人面目全非的狂躁与喧嚣里。我从纷乱尘埃中探出与乌巾荡一样的哀婉眼神,将自己沉湎于乌巾荡昔日流韵飞霞的美丽时光。别了,乌巾荡。我一个转身,去别的城市寻找风景了。

十多年后的今天,当我重新站到乌巾荡边时,发现这里的风景又变了。有人把房子建到了乌巾荡里,做到水楼相接,人景相融,移步换景,景中有景。按照他们的理解可能是,临水而居,面水而梦,掬一捧生命灵泉倾倒在思绪间,生命的枝叶蓬勃在此间。这一方面说明水、空气、飞鸟在生命空间的重要,另一方面还是说明人在用一种方式延伸对自然的索取……

给我们生活的大自然多留一点乡风野气吧。人不能竭泽而渔,多给生命留一点源源活水,则生活的灵泉秀水会漫过我乌巾荡情思,在你生命灵性里涓涓流淌……

 

窑烟的记忆

 

当古镇溱潼古老的窑烟在心间淌过的时候,我总会感到一种莫名的激动。历史的传承竟是这样的执着,苍凉的窑工号子在这方土地上唱了千百年,把对遥远岁月的惦念印在了苍茫的窑烟里,以至我伸过手去,竟有千年的沉甸。或许,真正文化的景观原本就是一种历史的浓缩吧,把它树在农家田园里,就有了岁月洗褪不了的牵挂。

我每到一回溱潼,总要认真品读一番岁月留给人们的珍贵水墨画。这里流水依依,古色古香,古老的麻石街在我翘望的心坎里伸展着讲不完的幽深而苍老的故事。湖西庄,是砖窑比较集中的地方,虽然许多老窑已经不在了,可是在这窑烟飘过的地方,随处都可找寻到窑文化执拗生长的踪迹。随行的潼镇文化站老站长张金铎告诉我,湖西庄古时窑业发达,辉煌时曾建起名扬江淮的108座窑。唐宋官吏筑城垣,朱洪武金陵建城墙,窑业的兴旺成就了一方的历史,苏中第一窑的美名让当地人为之骄傲。

穿行在这平静、古朴的图画中,我愣在了一方历史里。在这里我已无法触摸当年窑业鼎盛时的盛况了,那一座座残破的老窑在冬日的残阳枯草中,以无言的冷寂坐在它曾有的历史里。可是我知道,它的胸膛还是热的,湖西庄人世世代代以窑业为生,他们为这谋生的祖业而诉说衷肠的声音,还在这片土地上传响。

窑工张镇将我带到村东侧一座老窑前,并告诉我,这叫万富老窑,是他爷爷张万富建造的,距今已有一百多年历史。这座将两座老窑连成一体的建造方式很是奇特,据相关人士考证,它是苏中地区唯一的一座连体窑。让我们感到意外的是,这座古窑一百多年来窑火一直未断,张氏后人们至今依然在经营着它。尽管生活变了,可祖传的活计却舍不得丢,张家后人们在用一缕缕窑烟向岁月诉说着真情不变的故事。

时下正值冬季,村民开始在河里罱河泥。这里的河泥属重粘土,最适宜做砖瓦。做砖,是村民的拿手好戏,湖西庄无论男女老少,都会做砖瓦。做砖瓦,自然得唱《做砖号子》:“早上起来天蒙亮,姑娘做砖到作场;小小砖模操在手,做出砖来六面光……”

老窑工陈宝久告诉我,旧时的窑工受尽了千辛万苦,他们在酸甜苦辣中穿行着自己的日子,于是在劳动中便用哼唱号子来苦中作乐、消除疲劳。窑工号子种类有很多,有取泥号子、做砖号子、装窑号子、窨水号子、出窑号子等,每个号子都有与劳动样式相称的唱和与节奏。如窨水号子:“两只水桶肩上挑噢——转过身子上来了,哟呗哟的哎咳!窑板子陡又高,一步步往上摇。哟嘿哟的哎——两只腿子如木篙,跋不动呗也得挑,哟嘿咿咕哟……”

看似轻松的窑工号子想不到装进了这么多内容,我一时又惊异在了号子的世界里。在这里,每种劳动形式都有相应的号子,他们把一代代在苦难岁月里浸泡过的辛酸和乐观,把对新生活的期盼放在了声声号子里。号子就是窑工们心灵的话语,他们自己的酸甜苦辣说了一百年一千年。所谓艺术,或许就是百姓情谊的一种超越时空的穿缀吧。

遥远的窑烟在现代生活流中淡了不少,古老的窑业如今也已不再成为湖西庄的主业,可是在他们一代代人性格中积淀下来的窑烟的芳香,却时时在每个角落漫溢着。这些老窑工们常常自发聚集在一起,追忆豪情烂漫的窑工生涯,并一遍遍唱起对着岁月对着心灵唱了千万遍的窑工号子。“咏哟嘲的哟呗咕哟嘿——白宕宕的砖头下来了噢哎——咏哟嘲的哟呗咕哟嘿——小小的担子墩下来了噢哎……”他们无限依恋地拽着这被岁月浸染了千百年的号子,让它成为这块黑土地上永不褪色的标记和风味。

牵着千年的情感,这些老窑工们还自发成立了溱潼湖西砖窑文化陈列馆,把各自收藏的砖窑的工具和老砖老瓦放在了这里。他们定期活动,自掏腰包,商议并制订一项项湖西窑文化的保护办法。尘封的记忆在他们中间再一次打开,窑工们堆积了千百年的千言万语,在长长的岁月里流动浓香。有了老窑工,就有了湖西庄多姿多彩的砖雕艺术,他们把自身的生活刻成了一种艺术品。

岁月的河在这块土地上浩浩荡荡,对他们一代代人创造了自我精神和品格的东西,还是要留住的,这就如他们创造了闻名天下的溱潼会船一样,他们是把自己的生活在千年的大背景上表演。留住了自身的东西,也就留住了一个地方在历史与现实中赖以站立的自身的风情与品格。

 

罱泥的爷爷

 

我爷爷是个罱泥的高手。在呵气成霜、满河结冰的严冬,在晨光初露、寒鸦苍凉声划破清晨宁静时,我爷爷的罱泥船就已运行在枯黄芦苇掩映的河道。爷爷用粗大竹篙击打冰层的清脆声传响村庄上空,惊扰了村里青壮罱泥汉子的香梦。罱泥汉子揉揉惺忪的睡眼嘟囔道:“又是这老头!他怎么天天这么早?”

是的,对村里其他罱泥人来说,早已腻烦了这繁重的苦力活,哪还受得起早起的折腾。不过,对比他们年龄大得多的我爷爷来说,却是个例外。

当村里的炊烟缭绕在芦花白里时,爷爷已破开了一条河,只见他粗糙大手抓着两根粗竹篙将张开的网状泥罱娴熟地往淤泥里又插又夹,然后收起泥罱,将一兜乌油油的淤泥倒在船舱。等罱泥汉子们下河罱泥时,我爷爷早已罱好满满一船泥。大家吃惊地看到,在冷风彻骨的河面上,我爷爷竟目光炯炯、面色潮红、冷意全无,头顶还升腾着丝丝缕缕的热气。罱泥汉子们甘拜下风。爷爷常说:“牛系在桩上也是老,人越做越有劲。”奶奶则叹口气说:“唉,你爷爷呀,是个一点不会转弯的死脑筋。”

我爷爷在村里有个不太好的绰号,叫二大炮。叫这个绰号,除了因为他在家里排行老二,更主要是他有着一根筋似的直性子,动不动就开炮发威。谁顺手牵羊小偷小摸,谁虐待耕牛损坏公物,他都要准确定位一顿猛轰。爷爷发怒的模样是很可怕的,暴凸的怒眼火花冲天,一双如老树般赤裸着年轮沧桑的大脚跺地半尺深,整个人形同咆哮的炮管把怒火嗖嗖发射。爷爷看不惯的事太多,看不惯就轰炮。

奶奶常埋怨爷爷心眼太实太死,做人要睁只眼闭只眼。爷爷一听火冒三丈,立即把炮火对准奶奶一顿狂轰,还辩解说,庄户人做人就是要实!

爷爷不光为人处世一根筋,干活也是实打实一点不拐弯。青壮汉子罱泥注意使巧力,即将半张开的泥罱在淤泥中半实半虚地夹几下,拖上来的一半是水一半是泥,然后以一船稀泥换取工分。爷爷就不同了,他如大战般使出全力,将大张的泥罱在泥中使劲推、用力夹,拖上来的是乌黑厚实、有机质丰富的淤泥。如是冬季,爷爷就用戽锨直接将船里的泥戽到麦田里,为冬小麦提供一季充足的营养。如是春夏季,爷爷则将泥戽到大泥塘里,与杂草搅和后放在季节里发酵。等杂草在淤泥里沤烂,便会成为插秧时节施放秧田的最好有机肥。

那些罱泥的后生常嘲笑爷爷:“你这样卖力地干,又不比我们多拿一分工。”爷爷则耐心劝说道:“做庄稼活来不得半点虚,一分耕耘一分收获。”年轻后生相互挤眼哂笑。爷爷则继续挥动他的泥罱子。夕阳西下,爷爷以他移动在岁月里的剪影,装扮着他农家生活的时光。

爷爷只有在我面前才是个最放松的人,他会陪我笑、陪我玩,把纵横皱纹拼装成笑容满面的奇特花朵。不过,他这时如看到我那面孔白净、怕晒太阳的爸爸,会霎时收敛了笑容。爷爷38岁时才生了我爸这个独子,因过度娇宠而造就了我爸的懒散。等爷爷猛然意识到时已经迟了,初中毕业的爸爸油亮眼里成天转动的是如何投机取巧。爸爸参加运动浑身是劲,竟利用其计谋趁乱当上了队会计,因而不需吃苦耐劳就能风风光光在村里吃香喝辣。爷爷脸色更阴沉了,见到他不是瞪眼珠就是火冲脑门要开炮。

当然,爷爷的冥顽不化也使他吃了大亏。当时背一条语录抵一船泥,别的青壮汉子都背上了语录,农活也不要干了,此刻正仰在树荫下悠闲地晃荡二郎腿呢。一字不识的爷爷背不上,队里仅他一人汗如雨下地罱泥。奶奶照例又责怪他是榆木脑壳,这辈子跟他过注定是要吃大亏。爷爷却心安理得地说:“种田人就是该种好田,误了农时老天会给你粮?”

可是,队里背语录却没完没了,不少人都懒洋洋的不安心劳动了。爷爷一看不好,立即去找队长。他一双大得离谱的大脚板踩得小巷咚咚响,炸雷似的大嗓门轰着隆隆炮声:“你们这样乱来,会误了农时的!”爷爷冲进队长家门,一拳擂得桌子嗡嗡响:“种田人千万不要忘了种田的本!”队长一见有事没事老来找茬的爷爷便头疼,但口头不得不装作答应要合理调配。

可就在这时,家里出事了——爸爸竟和一个漂亮女知青出走了!

原来,爸爸自当上队会计后,便和一个城里来的漂亮女知青好上了。他想一脚踢走我的妈,以便迎娶新人。爷爷以雷霆之怒炮轰儿子,却不想这一炮却轰走了儿子。

爷爷再刚强,也受不了这惊天的打击。他病了一场。当他从病床上爬起时,深陷的忧虑的眼布满了红血丝。

这一年,我4岁。从此我童年里没有了爸。

一天傍晚,队长突然领着一伙凶神恶煞般的壮汉闯进我家,搬走了橱柜,搬走了桌凳,搬走了锅盆……妈妈惊吓过度凄厉哭叫,奶奶抄起大木棒要和这伙人拼命。唯有爷爷十分镇定,不动声色。原来,爸爸为了和漂亮女知青出走,先后挪用公款300元,队里便采取强制措施搬物抵押。300元,这对当时全部年收入不足百元的家来说,简直是不可想象的巨额数字啊!爸爸只顾自我潇洒,哪管将这沉重债务转嫁到老弱妇孺身上是何灾难。

家,转瞬便变得空荡荡的了。夜幕吞噬了奶奶和妈妈眼眸里最后一点光亮,把人拽入深不见底的无助和黑暗里。这时爷爷发话了:“欠债还钱,这是天经地义的事。”

就这样,在家庭遭遇的惊天巨变中,爷爷挺直了他男人的腰杆。他领着一家人勒紧裤带、大干苦干替爸爸还债。奶奶哭着埋怨道:“你咋就这样实呢?还这笔冤枉债,你就不说一句?”爷爷说:“没有什么可说的,替子还债,这是做人的本分。”

是的,爷爷的心太实了,实在得就如他所罱的厚厚泥土,不掺一点假。他无怨无悔撑着泥船穿过一个个苦难的春夏秋冬。爷爷明显衰老了,原先轻松提起的一网兜泥,现在要满脸憋得通红才能拖上来倒进船舱。特别是在寒冬,他脸上两处标志性的冻疮破了又干、干了又破,在一天天风凛冽中结了厚厚的红而又黑的疤,一旦憋足劲便呈现出红而酱紫的古怪色泽。不过,他并不因此而降低了罱泥的要求,依然以一船船厚厚的淤泥奉献给农田。村民感叹道:“泥能照出人,只有二大炮的泥是这样肥厚。”而站在河边木然傻望的奶奶在流尽了心疼的泪后,只晓得一遍遍地说:“老二啊,债要还,可身体也要保重啊!”

为了多挣工分早日还债,爷爷白天还为队里看管风车,夜里则住入牛棚为队里看牛。他还张丫子捕长鱼(黄鳝),三年丫子张下来,卖了100元钱。

就这样,爷爷率领家人用了几年时间还掉了爸爸所欠的债务,搬回了抵押在队里的家具。这天,奶奶和妈妈又笑又哭,浸泡在心里的泪是苦是甜,她们也说不清。而这时的爷爷却沉默得如他罱起的堆积的厚厚泥土,实实在在立在岁月的风吹雨打中却默然无语。

这时我已到了上学的年龄。而这时的爷爷也早已不再是无原则和我嬉闹的老顽童,而是在爱护中有目的、有步骤地教我学会了游泳、张丫子、掏螃蟹、放牛。他反复教导我,要做个心眼实在的人,千万不要做你爸那种浮而不实、投机钻营的人。

可是,有一天爷爷却突然对我翻脸,居然把炮火对准了我。唉,这还不是那个三春。

三春是个比我高出一头的不学好样的家伙。一天,他怪模怪样地一笑,用手摸摸我头说:“你呀,就是心眼太实,像你这样放牛,什么时候能把牛喂饱?我有个办法,马上就能喂饱牛。”他把牛引向队里的秧田,让牛大肆啃咬起秧苗来。我吓得骑上牛就走。三春在后面叫道:“你哪天肯拜我为大哥,我就教你更多投机取巧的办法!”

一天三春又让他的牛吃了秧苗。和他一起的两个放牛娃也让牛吃了秧苗。他们说:“你不让牛吃,就是龟孙子。”在三春威逼下,我惴惴不安地四处张望一番后,终于也让牛吃了秧苗。

正当四头牛大模大样走进秧田啃食秧苗时,突然不远处传来一声断喝,接着一个人影裹挟着一股风扑了过来。三春失声大叫:“二大炮来啦,快撤!”三春和他的两个伙伴跃上牛背快速撤离。而吓得魂不附体的我却笨拙而迟缓,人刚跨上牛背,就被爷爷一把揪了下来。爷爷没轻没重地掀来蒲扇般的大巴掌,打得我头晕目眩差点倒下。

这时的爷爷好陌生啊,他沟壑纵横的老脸被愤怒揪扯得变了样。我不服,我愤怒,我大嚷:“是他们逼我让牛吃的,又不是我一个人!”爷爷揪着我衣领推搡道:“还狡辩!我平常是怎么教育你的,你都忘啦?”他硬是要把我揪到队长那主动领罚。我丢不起这个脸,就乘他不备一猫腰溜了。固执的爷爷居然自己跑到队长那认错领罚。结果爷爷被扣罚工分30分。爷爷自然也不放过三春等三人,让他们家长一一受罚。

爷爷居然向自己及孙子轰炮,全庄一片哗然,不少人耻笑他为天下第一号傻巴蛋。三春等人家长来了,与我爷爷来了场针尖对麦芒的对轰大戏。奶奶急坏了,直指爷爷的鼻尖大骂他老得昏了头,并说你怎么能让我们的孙儿受这个委屈呢。爷爷被炮火环绕,却依然不忘做出义正辞严的样子开火还击:“就是你纵容的!桑树要从小育,你还要在这个道理上再犯一次错吗?”

爷爷转身又以和缓的语气对我说:“孙儿呀,不要怪爷爷,一个人心要实身要正,千万要记住啊!”哭了半天的我把满眼狠毒的泪光放满他周身。他还是不是我爷爷呀,我恨透了他!

爷爷的话,当年我是听不进去的,直到多年以后我才明白,他的话值得我用一生的谦恭去好好咀嚼的。

就在这年冬季,爷爷罱泥时吐了血。爷爷老了,真的罱不动了。可是他手一碰触到泥罱,生命时光中搏击水上的万丈豪情又在他血脉里鼓荡了。就这样,他一直坚持罱泥,直到口里的血喷涌而出。医生判处他罱泥生涯的结束。这一年,爷爷70岁。

爷爷不再罱泥了,就把相伴多年的泥罱挂在屋里,以便常常相望。不再罱泥的爷爷虽然还做些别的事,但还是止不住地衰老下去,怔怔的眼光竟有些昏花、散神。

爷爷不再罱泥后,早已被村里培养为乡村医生的妈妈便成了家里唯一的青壮劳动力了。她站在生活的冷风中苦苦守望爸爸的回来,她的情思泪流尽了,徒留下深深的绝望盘踞在黯淡的眼神中。

这时,我已升入外地读高中,妈妈已帮助家里度过了最困难时光。她决定与已失踪多年的爸爸解除婚姻关系。当然,她承诺只在本村改嫁,以便一如既往照顾家人。奶奶如临大敌、坚决反对,并且不惜撕破脸一反到底。

这时爷爷发话了,他说:“放手吧,我们已绑架了她那么多年,不能误了人家一辈子。”他看似轻描淡写的一句话,让妈妈流下了热泪。我蓦地将脸转向爷爷,我从他淡然的面容上,读到了他如泥土般宽广豁达、宽厚包容的性情特点。一时间,我对爷爷似乎又多了几分了解。

在我在外求学期间,听说失踪多年的爸爸回来过一次。他软磨硬缠将爷爷奶奶积攒多年仅存的1千元养老钱借了去。他答应一定还的,但最终没有还,这使爷爷奶奶变得身无分文。爷爷从此不允许人再在他面前提起爸的名字。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家乡河面上的罱泥船消失了,人们种田不再使用有机肥,而是一味用化肥给作物追肥,使原本乌油油的土壤丧失肥力并导致板结。河底的淤泥越积越多,以至水面不断冒出恶臭的水泡。农药厂、化工厂毫无顾忌地将有毒污水排入河流,使原本清澄的乡河彻底变臭了。

这时已80多岁的爷爷已老态龙钟、步履蹒跚了,他把昏黄的忧愤目光遥遥放在臭不可闻的河流上,苍老的面容揪心般抽搐、扭曲。他看不惯,他要轰炮:“你……你们这样糟蹋河,要遭老天报应的,要遭报应的……”他嗓音嘶哑了,只见他的手在风中指指戳戳。

村里有人说:“这二大炮是不是疯了?”大家附和说:“疯了,疯了。”

而更让爷爷看不惯的是,人心变了,大家变得浮躁而急功近利。爷爷眼睁睁看到有的村民将一把把碎石子强行喂到鸡鸭嗉囊里,以便增重卖个好价钱;看到有人为了催肥,用化肥添加到猪食里,用避孕药喂黄鳝……爷爷昏花的眼神在抖,身子在抖,嘴里说着谁也听不懂的喃喃之语。他将自己关在暗黑的屋里,不再出来。

爷爷病了。

在我走出校门进入某新闻单位工作的第一年,爷爷突然快不行了。族里的叔叔用车将早已在城里定居的爸爸请了回来。爷爷并不看爸爸一看,只是拉着我手反复嘱咐,他喉咙里呼噜作响,我只听懂一句话:“做人心要实,心要实……”爷爷的瞳孔扩散了,可他的喉结仍一动一动的,似乎在说:“心要实,心要实……”

爷爷走了。我失声痛哭,我紧紧抓着他渐渐冷却的手不愿松开。老天怎样这样作弄人,我刚刚领取到人生第一笔薪水还未及回报,爷爷就这样离去了……

爷爷、奶奶相继逝去,爸爸便盘算怎样将爷爷的老屋据为已有。几年后,爸爸将老屋卖了,使老家在我生活中仅剩下可怜的记忆。

我把思念的长泪一点点丢在滚滚红尘里了,我在红尘中四处张望爷爷的面容。虽然我生活中没有爸爸,虽然我在漫漫时光中一个人挺孤寂地打拼,但我泪光里有爷爷这个实实在在、敢做敢为的罱泥的真男人,在用深深眼神给我以鼓励。我记住了爷爷的话,低调而务实地做事,虽能力很有限,却脚踏实地、一步一个脚印。就像鲜活在我视线里的那位罱泥的老人,把真实性情坦露在一年年罱起的厚实泥土里,让一生流溢真实的泥土幽香。

 

芦花白处有我家

 

我无法扭转时光再回到那个芦苇掩映、门前淌水的家,可是顶着一头芦花样白发的奶奶和她拼命守护的家,依然清香在我遥远的视线。

我童年最初记忆里的画面是大片大片的白芦花和身影映现在芦丛的白发奶奶。那是我肩膀被邻家小孩拉拽脱臼时,奶奶如一团火把满头花白长发火速拖到河边,然后划着小船带我去几里外求医。这个世界真白呀,白水连到了天上,洁白的芦花飘飘悠悠缀满在我童年的天空。而我眼前还有一丛移动的芦花——风中晃动着满头芦花般白发的奶奶正急速划桨,泪水和汗水滑落在风中,转瞬不见。我当时曾好奇地想,奶奶是怎样把飘在白云里的芦花摘到头上的呢?

后来我才知道,奶奶的白发是为家而一夜愁白的!

记忆里的奶奶,是个强悍甚至有些霸道的家的守护者,她有着一点就着的火爆脾气,一旦和谁吵起来,她就以一头白发搅乱头顶一片云的气势,严防死守不让人侵入家一步。就是这样一个对家的安全高度警觉的奶奶,却不知家的内部早已侵入了木马——爸爸早已和一个城里来的漂亮女知青眉来眼去了。

爸爸是个什么人?他是个两手不沾农活的白脸男,因属晚生的独子而娇生惯养、缺少担当。他因通点文墨才在队里捞了个会计做做,他也因贪婪让家人一个个面临灾难……

奶奶看到了家的威胁,她惊天动地一声吼,骤然狂舞的长发带着风云之厉从爸爸惊惧的眼神里掠过。奶奶自以为自己这冲天一怒定然压制住这两个不安分的家伙,哪知爸爸自有高招对付——他竟和那漂亮阿姨连夜出奔,远走了之。奶奶气怒交加,又叫又跳,那欲与天公试比高的一头乱发,腾跃成了院子里恐怖的蘑菇云。就这样,奶奶原本斑白的头发就变成花白了。而她的悲情晚年也就此开始了。

奶奶一路驾着盛开在头顶的“芦花”杀到县城漂亮阿姨家,从阿姨母亲嘴里得到“湖北”两个字。奶奶仅带了10多元钱和一袋自家炒的焦屑,就火速登上了去武汉的大轮船。她要去湖北找回儿子!当时正值大雪横飞,天寒地冻。爷爷徒瞪着老眼跺脚,这下老婆子怕是没命再回来了!

湖北大地一片白茫茫,已被风雪冻成“雪人”的奶奶绝境中在山路上拦住了一辆开往半壁山的大卡车。司机对着“雪人”奶奶大喊,老婆子,不要命啦?奶奶扑通跪下声泪俱下地恳请司机带她去半壁山找儿子。她一路听说,苏北来的外流人员多是到半壁山务工谋生。司机没法,只得把她带到了半壁山。

奶奶拿着爸的照片,踏着雪路问遍了半壁山,也不见爸的人影。她在挖土方的民工工地上嚎哭不起,夹雪的老北风卷起她芦花样的白发愤怒地直冲不公的老天。哭声引来一个来自同县的外流人员,他指引奶奶说,九江也是苏北外流者多去的地方,你要不到那里找找。似乎冥冥中有神佑护,饱经波折的奶奶最后竟奇迹般在去九江的大轮船上,找到了已在湖北流连多日的爸爸和阿姨!

奶奶和爸爸在全村人惊异视线中,于大年三十这天回到了家。妈妈哭了,爷爷哭了。在一家人滚滚热泪中,因受风寒侵袭而咳成一团的奶奶则把幸福的眼神沉醉在辞旧迎新的家的风景中。家的完整,才是她永远放不下的命根子。

爸爸回来老实了几天,可春节一过又恢复了与漂亮阿姨的交往。奶奶如白发老魔女又大发淫威啦,只见她一蹦老高,白发高耸又落下的瞬间似腾起愤怒的千层浪。哪知爸爸这回再也不怕了,他撕扯掉面目上最后一点文雅,抓起凳子就砸向奶奶,差点把奶奶砸伤。爷爷上前拉架,爸爸竟一掌将爷爷推到,使爷爷吐血并躺倒数天。爸爸瞪着血红的眼珠冲进房内,疯狂撕扯妈妈一针一线给他做的布鞋及所有衣服。他还抄起大斧头砍断了床腿,吓得惊恐失色的妈妈赤着脚在风雨之夜呜咽着奔回了邻县的娘家。

爸爸和漂亮阿姨出走了,从此我生活里便没有了爸。

家破了,奶奶也差点被压垮了。奶奶迅速苍老,蓬散的白发下,沟壑纵横的皱纹爬满了她的老脸。她说,她还要去湖北找儿子。邻人劝道,你还是把这条命留下把孙子领大吧。奶奶把脸转向我,昏黄无力的老眼里蓦地迸出光亮且愈来愈强,重新照亮了她整个人的景象。重任在肩的她站起来了,她一把抱住我,行行老泪滴落在我吃惊的面孔上。

奶奶又恢复了她风风火火的强悍本性,她迅速叫来木匠把断了的床腿接上,然后携带礼物去邻县我外婆家接我妈回来。奶奶一遍遍朝外婆躬身,好话说尽了一箩筐,才求得外婆原谅。终于奶奶喜笑颜开地带着我妈妈回去了。

哪知,她们踩着霞光刚回到家,一群汉子凶神般冲进来,火速搬走了桌子,搬走了橱柜,连锅碗瓢盆勺一样不差都搬走了!

原来,做会计的爸爸在和阿姨出走前,贪婪的目光早就瞄在了队里的公款上。他可不管挪用公款后把沉重如山的债务转嫁到家里妇孺老弱身上是何等严重后果,他只顾自己潇洒,你奈我何。那是文革后期,队里便采取强制手段搬取家产做抵押。奶奶和妈妈惊呆了!天啊,对当时年全部收入不足百元的家庭来说,他挪用的300多元简直是不敢想象的天文数字啊!奶奶哭道:“这天杀的逆子啊!”

奶奶千祈求万阻拦,都挡不住那帮人的行动。当他们准备搬取家里最后一样家具——妈妈的大床时,奶奶一声断喝,横舞着木棍准备拼命了。黑脸队长一看要出人命,只得带领众人撤离。

风凛冽,夜深沉,妈妈看着徒有四壁的空荡荡的家哭道,这日子可怎么过啊!奶奶吓得慌忙跪下来直朝妈妈作揖,媳妇啊,你千万不能走啊!此时对含垢忍辱的奶奶来说,只要能在风雨飘摇中守住家不散,她做牛做马也无悔。妈妈扶起奶奶,帮她擦去泪滴,含泪哽咽着说,妈,我不走。这年,妈26岁。奶奶闻言立时把一声长长的嚎哭拉响在空旷的屋里,这哭声是悲酸还是欣喜,她也说不清。

爸爸把巨大债务转嫁给家人以后,家里就剩下了一个字:忙。妈妈没日没夜干农活,爷爷则白天罱泥夜晚去牛棚看牛挣工分。而奶奶则把一头芦花样的白发穿行为我童年视线里忙碌的白风景。奶奶说,一家人要勒紧裤带苦干几年替爸爸还债,欠债还钱是一个人的本分。我从爸爸和奶奶不同的身影里,渐渐读懂了什么叫自私和担当。

在我的童年记忆中,奶奶是个极度吝啬而蛮狠的人。为了替爸爸还债,除了逢年过节必要开支外,她要求全家几乎不花一分钱,靠田吃田,自给自足。她在家前屋后种瓜点豆,一有空闲便去河塘摸河螺。我吃腻了河螺,有一天就是不肯吃。奶奶鼓起可怕的大眼珠说,你到底吃不吃?!我说,不吃!不吃!奶奶扬起大巴掌抽了我一耳光。备感委屈的我大声说,不吃就是不吃!我赌气地走出门,这天宁可饿着肚子也没吃一口饭。

奶奶最怕我到河边玩,可这天我偏到田野里的河边玩。我还向比我大好几岁的在河边放牛的三旺借鱼竿钓鱼。三旺不仅不借,还骂我是没爸的孩子,不过他又狡黠一笑说,你如肯从我裤裆下爬过,我就把鱼竿借给你。我坚决不肯。他就把瞪着铜铃般血红恶眼的小黑牛牵过来唬我。我吓得妈呀妈呀狂叫而逃,不小心撞到一个人怀里!我仰脸一看,一蓬芦花般狂舞的乱发下,一双犀利的老眼喷吐着可怕的光!啊,是奶奶!

奶奶朝三旺吼道,小兔崽子,竟敢骂我孙儿是没爸的孩子,看我不收拾你!她抄起树枝漫田野追打三旺。三旺没处逃了,就溜回了家。奶奶怒不可遏,一直追打到他家,还差点和他家大人爆发冲突!于是村里有人说,这老婆子疯了!

是的,奶奶疯了。她时时瞪着一双预警雷达般的机警眼珠,扫描着村里每个人的神情变化。家里发生了大事,她最见不得别人有任何的轻慢之意。她有如一个战神,牢牢守护着她的家,谁有冒犯她必定实施暴力打击。她最最听不得别人说我是没爸的孩子,否则她定会跟你拼命!

奶奶惩罚了三旺,自然忘不了教训我。她挥起大巴掌就打我屁股,还揪着我耳朵把我一直揪到家,逼迫我吃千遍一律的不花钱的河螺等菜。我用复杂的眼光看着奶奶,她究竟是一个好奶奶,还是一个可憎的暴力老魔女?

奶奶以不近人情的抠门之举日积月累,竟在几年内还掉了爸爸留下的债,扬眉吐气地把队里搬走的家具又一样样搬回来。为了笼络妈妈让她安心留下来,奶奶还一趟趟去村支书家,请求让老初中毕业的妈妈去学医。村里为了帮扶这困难之家,同意送妈妈外出学医近两年。就这样,我妈妈学医回来后就成了村里的赤脚医生。在奶奶的操持下,濒临破碎的家开始有模有样地竖在她欣慰的眼神里。

就在这时,失踪几年的爸爸突然回来了!奶奶喜出望外。妈妈望穿秋水的酸楚眼眸也流溢起涟涟波光,她以为自己苦守的艰辛日子终于到头了。

这夜,爸妈在房里爆发了骇人的冲突!原来,爸爸回来并不是和家人团聚,而是为了和妈妈离婚!他和漂亮阿姨在江西流浪几年后,现已回到家乡县城定居,他要给阿姨一个正当的名分!

妈妈义正辞严拒绝了爸爸的要求。爸爸瞪起核桃般的大眼珠,撕碎被面,砍断了鞋子,还抄起一张长凳砸向桌子!桌子绽开一道缝!妈妈再度赤脚踩着夜路回到了娘家。

次日愤怒的舅舅大手一挥,两大船人马浩浩荡荡横冲而来。闻讯的爸爸吓得大头一缩,赶紧抓起背包逃了。从此,他在我年少的时光里再也没出现过。

儿子得而复失,奶奶在这巨大打击面前蜷缩成枯瘦的一团,徒留一蓬了无生趣的白发随风漾动。她做梦都幻想的全家大一统的局面终是没有实现。她治不了儿子,但至少不能让我妈妈再从这个家滑落。我看到她几乎是颤着身子扶着墙站起了身子,昏暗的眸子里依然有强悍的光隐隐透出来。她再度去邻县外婆家把我妈妈接了回来。

从这以后,奶奶一方面如蜜糖一样黏在妈妈身边给妈以贴心的关怀,可另一方面却用幽暗的眸光暗暗探测妈妈的交往世界,看妈妈是否与哪个男子有较多接触。奶奶就如一个严阵以待的家的守门员,家在她身旁不容再有失!

不过,此时的妈妈已把全部心思放在了育儿和孝敬公婆上,不管我爸是否还留存希望给她,她都坚拒改嫁。奶奶一回回用泪水洗刷着感动的心说,媳妇啊,苦了你啦!

时光又过去了好几年,此时我已到百里外的地方读中学。一次奶奶紧急托人带口信叫我务必周日回家,我知必是出了什么事。当我出现在奶奶面前时,奶奶一直用锥子般直透到我心窝的眼神盯着我。我撇撇嘴巴,心想奶奶也是七老八十的人了,何必这样装模作样搞玄乎。奶奶逼我表态,你说,你是不是还愿意跟奶奶一条心?我大声说,奶奶,你这是做什么呀?!奶奶告诉我,你妈妈在外面有了人!我大惊失色!

原来,苦等我爸十多年的妈妈对爸彻底死了心。在一个好心人的牵线下,她和一个本村老实农民好上了。她向我奶奶提出招夫养子的请求。奶奶怒道,我儿子还活着,招什么夫?妈妈说,我可以跟他解除婚姻呀。奶奶以一头狂舞的乱发表达她决绝的态度——除非我死!妈妈原来浮漾着憧憬神采的眼珠霎时变得惨淡无光。敌情突现,球门告急,担负家的守门员的奶奶如临大敌,调动家人、邻居、亲戚、村干部等一切关系轮番轰炸,她决不允许家在她手上二度破碎!于是,我也被她利用上了。

奶奶严厉下令要我去做妈妈工作,不可有失!她像一个自封的大将军,一头芦花白在高贵的家的殿堂里闪动着不可亵渎的威严。我不得不领命。

我对妈妈说,妈,你这么多年都熬过来了,为什么不能再熬下去呢?妈妈空守多年形同枯井的眼窝顿时涌出无尽的凄楚和哀婉,她抽泣着说,明子啊,我等了你爸12年,今年已经38岁了,如再错过,我这辈子就这样过去啦。你难道忍心看妈就这样孤苦地过一辈子?妈妈伤情的话语攥紧了我的心。是啊,妈妈这些年来把全部的心血和爱撒在了我成长里程里,我怎么忍心看她终身孤苦呢?面对妈妈的哀伤和祈求,我无言以对。

我回校后,家里依然波澜不息,奶奶再去求邻居和村干部劝说,可大家都说,你管不住儿子,就不要再管媳妇,放手吧!成了孤家寡人的奶奶困守在家的围城里孤自发怒。妈妈泪流满面地说,妈,我和别人结婚,可我们还是一家人啊!奶奶说,你和我儿子离婚,我们就不再是一家人!

妈妈对顽固的奶奶无法动之以情,便以丈夫失踪十多年为由向县法院提出解除婚姻的诉求。奶奶得知后方寸大乱,扯下了婆婆最后一点仁慈,直指着我妈嚷道,好女不嫁二夫,你要为夫家和自己留点脸面!妈妈流着泪说,我已快把孩子领成人了,我想为自己活一回,这难道错了吗?

在我暑假回到家时,我妈已与爸解除了婚姻关系,因奶奶不容,妈已直接住到那老实农民家。困兽犹斗的奶奶顶着一头蓬松乱发,向我发出指令,立即、火速去把你妈强制拖回来!我说,离婚就离婚呗,我们不还是一家人吗?奶奶甩了我一巴掌,恶毒的眼光扫满了屋子。我知道,家的大一统是她生命守护的梦想,任何人都不可亵渎。

我去了那老实农民家对那汉子一通叫骂。这时妈妈走过来了,她躬下身子就要往下跪,吓得我赶紧扶住她。我抓着她颤动在十多年凄风苦雨中的手,心都要碎了。她多年的凄苦之泪在哀婉眼窝里奔涌而出,没有止尽。我用手帮她擦眼泪,却又擦不尽。我已绑架她十多年全部的爱,我如以儿子的自私绑架她一生的幸福,这是不是太残忍。我蓦地悟到,家有合有分,有时放手正是家的一种宽容和温情。成人之美,或许正是永远情感相连的家的一种境界和表现。我默许了妈妈眼神里的祈求,转身离开了。

奶奶见我空手而还,整个人崩溃地瘫坐在地,把绝望的哀嚎施放在她坚守多年的残破的家里。我明白家的大一统对她生命的意义。我拉住她手,眼里流下动情的泪。

妈妈改嫁后,常来看望爷爷奶奶。奶奶冷脸坚拒,说我们已经不是一家人了。一次爷爷奶奶误食了从田埂上拔回的洒了农药的青菜而深度中毒,昏迷不醒。幸好我妈妈过来发觉后采取急救措施,才把二老从死亡线上拉回来。这下奶奶才对妈妈有所原谅。

就这样,儿子从来没回家一次给老人以半点关怀,前儿媳却一如既往供养和孝敬原公婆。我妈妈的美德孝行远扬四乡八镇,县妇联还表彰她为县三八红旗手。我奶奶则一回回哭泣在妈妈的孝行里,而我却从奶奶的哭声里除听出了感动,还听出了未能留住妈妈的遗憾和失落。

我看着这奇特的婆媳图,心想,这不是一个家吗?一个人只要把家搭建在心中,不管走到哪里,家都真实存在着。

奶奶越发苍老了,走路竟有些颤巍巍的,昏花的老眼老是怔怔地望着不可知的地方,或许那里存活着一个她想要的家。

在我外出求学期间,听说爸爸回来过一次,他不仅没给老人留下一分钱,还软磨硬缠把我奶奶仅存的全部积蓄1千元借了去。奶奶说,儿啊,这是我养老的钱,你要还啊。爸爸承诺一定还,但终是没有还,导致已无收入的奶奶雪上加霜。

我一番苦学终于完成了学业,并在一家新闻单位上了班。我特地带着香蕉及一大袋营养品去看望奶奶。这时爷爷已经去世,头顶已脱落得仅剩几根白发的奶奶也已老得认不出我了。在我反复说我是她孙子明子时,她混浊的老眼里才透出光亮来。她说,你是明子?那太好了,刚才你爸爸、妈妈也来找过我,我们一家人又团聚了。她兴奋得浑身颤动,皱巴巴的脸上竟泛出久违的红晕。我惊呆了,爸爸什么时候来过,看来她已完全迷糊了!这也说明她直到此时还未放弃她念叨了几十年的全家大一统的梦想。我噙着泪对自己说,等我安顿好后,一定要把奶奶接到城里去,让她好好享几年清福!

可是不久,噩耗传来,奶奶去了。听邻居说,她是夜晚扶着院子的门框一遍遍叫着一个个家人的名字后瘫下去的。她至死都不忘全家团圆的梦想。她整个晚年都在梦魂牵绕着这个家,而她去世时这个家却没有一个亲人守在她身边。

我哭倒在奶奶的深情里。我使劲撕扯着自己的头发,责怪自己怎就这样没用呢,我怎就不能在她有生之年给她一点点孝敬呢?

这时,失踪多年的爸爸出现了。他请来和尚给奶奶做佛事,以显示他还是孝顺的。我没有理睬他。家,代表了一种责任、一种担当,当丢失了这个东西,生活里就不再有家。在为家生死坚守的奶奶面前,他,应该感到羞愧。

转眼又是多年流逝而过,我再次回到了老家。那载满我童年痛苦和欢乐的老屋,不知何时由爸爸转卖他人后被拆除了。我奔走在老家的记忆里,疯狂地把双手放到时光中试图抓取点什么,却怎么也触摸不到那顶着一头芦花白的老人和她守护的昔日家的影子,唯有村头以执着性情固守土地的芦苇依然伸在苍凉岁月,用洁白芦花点染着恒久的情意。我把满眼情思泪长长地洒在奶奶和老家的故事里,期盼在泪光中能依稀映现奶奶的影子。奶奶在哪?家又在哪?我在找寻中发现,你承载着沉甸甸内容的别样深情就是我无所不在的家。我不管走到哪里,都会有一个生死守护的家跟随着我,而这个家里肯定有你。

 

紫燕

 

故乡最常见的候鸟便是燕子了。每当春色来临,柔柔的柳枝展开它们鹅黄的眉眼时,在一圈一圈漾来的迷人的歌声里,那一个个熟悉的紫黑的身影便重新飞抵村舍地头,重新快乐自在地翻飞在人们的日子里。妈妈告诉我,燕子是最恋家的,不论它飞得多远,第二年总能找到它的家,然后构巢孵育小燕子。妈妈说这话时,眼神深深的,长长的,与那站在遥遥处的紫黑的身影连成了多情的五线谱。打这时起,紫燕开始在我小小的心灵中留下了印记。

燕子是乡里人的好伙伴,它不离人们的家前屋后,那俊俏轻快的翅膀,那剪刀似的尾巴,那轻盈翻飞的灵活身姿,在我童年的视线里展示着最佳的审美构图,并牵引我们一帮孩子光着脚丫唱着五音不全的儿歌快乐地追逐、嬉戏。燕子在飞檐绕梁间,总是无一例外地向人们表白其一千遍一万遍永久不变的心愿:吱咕吱咕吱,吱咕吱咕吱,吱咕吱咕吱吱咕咕吱……妈妈翻译说:“燕子是在说:不吃你家粮,不吃你家米,只在你家梁上孵个子。”哇,妈妈居然听得懂燕子的话!我用好敬佩的眼光打量着妈妈。妈妈搂着我,柔柔的眼光将那一个个可爱小精灵的身姿勾勒得更加精致、生动。这以后,我便常拍着巴掌,对着屋前楝树上一群唱着歌的燕子叫道:“吱咕吱咕吱,不吃你家粮,不吃你家米,只在你家梁上孵个子……”我奶声奶气的叫声如雏燕的撒娇之音,惹得燕儿们叫得更欢。顽劣的我有时也会抱住楝树使劲地摇,惊得满树的燕子如褐色飓风般扑啦啦腾空而起,飞成了我童年视野中最博大、壮观的景象。同时,一串串细碎的粉紫色楝树花,带着特有的淡香坠落下来,坠落在我多彩的梦境……

去年的燕窝被顽皮的我用竹竿倒掉了,故燕爸爸、燕妈妈只得重新筑巢。它们从野外衔来泥土、草茎和头发等,掺上自己具有较强粘合力的唾液,一趟趟不间断地在我家屋梁上编织爱的巢穴。淘气的我偏又拿它们开心,一次乘它们都不在,用竹竿捣毁其已近半大的窝。燕儿回来一见此景,惊慌地在檐口飞来飞去并尖利地哀叫,还用那细小的圆溜溜的哀怨的眼望着毫不懂事的我。我却乐得手舞足蹈:“来呀,来呀,你再来做呀!”蓦地,我屁股上挨了轻轻一巴掌。原来妈妈从地里收工回来了。妈妈说:“再搞破坏,看我怎么打你!燕妈妈它们筑燕窝,多不容易啊!”她还一遍遍用话语、手势向燕子打招呼。燕子从她温柔的眼神中获得了安全、坦然感,渐渐不那么惊慌地飞叫了。它们重又飞进飞出,用辛劳和执着再造温馨的家。二十多天后,一个碗状的崭新的窝巢便悬挂在屋梁下,在日光中漫溢着温暖的家的气息。燕爸爸燕妈妈欢快地飞来绕去,唧唧咕咕地欢唱着它们的喜悦。随后,燕妈妈开始产蛋。再后来,燕爸爸燕妈妈便一刻不离地轮番孵蛋,孵育它们心头的希望。

一天,电闪雷鸣,暴雨倾盆,老树的枝叶在风中撒泼打滚。可燕儿却不急不慌,那么安闲自在、相依相偎地坐在它们亲手营造的家的怀抱里。蓦地屋门打开,下地回来的妈妈挟着股冷风冷雨冲进屋来。她浑身滚淌着水,脚下很快潮湿一片。她脱下蓑衣,极疲惫地倚在门上。她困倦的眼忽然感到了一抹爱的光晕,那是燕窝,一个远离风雨的多么怡然、自得的家呀。她两眼变得有些迷蒙,闪动着许多我读不懂的东西,过了一会,有亮亮的东西从她眼里爬下来,滴落在我愕然的面孔上,凉凉的……

直到渐渐长大,我才明白妈妈的情感。还在我勉强记事时,爸爸便离我们而去,这一年,妈才26岁。从此,她便用自己瘦弱的身躯承负起全家生活的重担,上要奉养年老的公婆,下要哺育幼小的我。不少人劝她趁还年轻改嫁,可她没有答应。那时还是大集体,妈虽终年劳碌却年年超支。生活是一堆苦涩的盐,随手抓一把都其苦无比。那时缺食少菜,妈便常常到河沟摸些河螺煮给我们吃。我使劲将筷子一摔:“天天吃这螺螺,不吃!不吃!”如妈妈说我两句,我便一屁股赖到地上,两腿直蹬,哭闹不止。而妈妈却常连河螺也舍不得吃,往往一人以酱油汤代菜。在我面前,她总以含着笑意透着深情的目光看着我,可背地里却任由酸楚的泪滴浇打她那凄苦的心……

妈妈总教导我从小要学好,要正直、诚实、有善心。她还特别叮嘱我,不要跟斜对门常常使坏的大奎玩。可我却禁不住大奎的诱惑,常会跟在他身后串。这年,他撺掇我摸燕儿蛋煮了吃,说燕蛋营养价值可高呢!我却不敢,怕挨妈的打。他却大大咧咧地一挥手说:“嗨,你怕啥,有我给你望风呢!只要我们神不知鬼不觉,你妈就永远不知道!”我终于心动了。大奎给我望风,我在桌子上搁张凳子,人颤颤地站了上去。手还离燕窝好远,老燕便羽毛倒竖惊叫起来,我吓得两腿一哆嗦,连人带凳摔倒在地。我左臂关节脱臼了。我“哇哇”嚎哭不止。大奎吓得屁股一拍,溜了。妈妈抱着我眼泪直洒:“我的小祖宗,你怎么尽给我添乱啊!”其时正值三夏大忙,地里的活忙得她两腿直打屁股。她经人指点,抱着我一路呜咽一路奔,跑到几十里外央求一个会推拿的民间老先生给医治。关节归位后,妈妈千恩万谢一番往回跑。这时我眼皮发黏,她也朝圩埂旁一倒打起呼噜来,泪水混合着汗水将一绺绺发丝贴在她黑瘦的脸上。待她醒时,天色已暗,她想起地里的活,又急急忙忙领着我往回赶……

回家后,我盯着窝里的老燕,眼里闪着复仇的光,只是碍于妈妈的管束,一时未能动手。没几天,幼燕出壳了,呀,竟有5只!燕爸爸燕妈妈每天不间断地飞进飞出,衔来小虫喂养小燕。每当老燕衔食回来,小燕便要齐齐伸出嫩黄的小口唧唧叫着争食。看着小燕一天天长大,老燕眼里闪着无限温爱的光,并用喙轻柔地抚弄它们肉乎乎的身体。每看到这一画面,妈妈的眼光便显得格外的温柔和舒畅。

大奎再度唆使我捕捉小燕。我却有些迟疑。大奎说:“嗨,小燕肉滚滚的,煎了吃最好啦!”这家伙好大胆,干脆径自抓起根竹竿赶飞老燕,打落了一只小燕。见此我也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抓起另一根竹竿也打落一只小燕。两只小燕落地便死。老燕急速地翻上串下,尖利、凄厉地哀叫。我乐得直笑:“哈哈,好玩!好玩!”并用竹竿挥打老燕。两只老燕突然不要命地呼啸着直朝我们面门射来。我和大奎大惊失色,丢掉竹竿就逃。妈妈回来待明白了是咋回事,面孔立时变了色。我情知不妙,撒腿便溜。

我仰躺在棉田,毫不在意地晃荡着二郎腿,手抓顺手摘来的葵花盘一粒粒吃着尚嫩的葵花籽。暮色渐起,妈妈开始在四野一遍遍呼唤着我的名字。可我就是不出来。嗨,看究竟谁较量得过谁!天色黑尽了,妈妈透着哭音的凄凉叫声有气无力地飘荡在旷野。这时我才走出来,站到她面前。她一把搂住我,一串串泪水流淌在我面孔并滑入我嘴巴,咸咸的……

两只老燕在我家院子凄楚地啼叫一夜后,用嘴衔走另三只活的小燕,无限凄怆、无限哀怨地回望了一眼我的家,飞走了。从此,它们再也没来过。妈妈久坐床头,眼神有些空蒙、发怔。我无限愧疚地低下了头。以至多少天后,燕儿那拖着长长尾音的凄凉叫声仍飘在我心际。从此,我再也没伤害过燕子。

第二年,我家差点出了事,我妈差点被一个年轻汉子拐了走!

本庄河东的一个年轻汉子,时不时帮助我妈种田并以此向我妈献殷勤。于是庄上传出话来,说我妈要改嫁到河东了。一天,奶奶以少有的严肃把我招过去,和我商谈如何阻止妈妈改嫁。我半懂不懂地望着奶奶,不知我能为这事做些什么。但有一点我心里是清楚的,我忽然憎恨起了那汉子!一天夜晚,我抓了把细碎的泥土潜伏在那汉子家附近,一见汉子走来,便一把将泥土撒过去。他被眯得睁不开眼,叫嚷着直冲过来。我吓得魂飞魄荡,撒腿便溜,从此再也没敢暗算过他。一天回家,只见妈妈抽泣着对爷爷、奶奶说:“爸,妈,你……你们放心吧,我……我不跟他走了,我不会现在改嫁的……”奶奶感动得流下了浑浊的老泪:“好……好媳妇,真是委屈了你呀……”妈妈与奶奶相拥相抱,并哭成了一团……

我家几年没来燕子,可我觉得家里从来就没失去过燕子,妈妈那来去穿梭的身影,分明就如那慈爱的老燕在辛勤编织爱的窝巢啊……

后来,我家终于又来了燕子,那轻快掠过的欢快的影子,将我和妈的眼睛映得光影闪烁……

我小学毕业,读初中,上高中,并准备接受高等教育,而我家屋梁也随之飞出了一窝窝的小燕。看老燕领着小燕在小院试飞,是妈妈一年中最欢欣、最舒心的时刻。等家里走上了正轨,妈妈才背着一个大家和村里的一个老实农民结合。而这时,她已38岁了。她把人生中最美丽的青春光华,撒在了我成长岁月中。而对爷爷奶奶,她也一如既往地照料,并陪伴他们度过了最后几年的晚年时光。等爷爷奶奶相继被岁月的风卷到另一个世界,那生我养我的老屋,就这样被锁上了……

居住城市转瞬就是多年,难得回乡却满脑都是老屋和紫燕的故事。这次终于抽得时间回老家走一走,然而走进昔日的小院,却不见了往日紫燕绕梁的欢闹场景,呈现在眼前的,只是满院萋草以及两扇油漆剥落的破败门扉和一把锈蚀的铁锁。站在院中,满目苍凉,备感凄清幽冷。忆起当年妈妈那紫燕育雏般的似海深情,一股酸涩之水禁不住漫遍心头,并向喉头延伸,变成泪水潸然而下……红尘世界,纷纷扰扰,一颗疲惫的心多想在这童年的温馨港湾寻得小憩,然而谁来携我的手,谁再来对我唱一支“吱咕吱咕吱”的久远的童谣?置身小院,我忽然觉得自己如一个被遗弃了的孩子,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独和无助……

时光不再回,然而那紫燕的故事必将永远流淌在我生命的里程里,流淌成慈母那温爱的、颤动着希望的泪的长长的眼神,润泽我永远感动的心……

马张留作品

 

马张留,江苏省泰州市文艺评论家协会会员、泰兴市作家协会秘书长。中国散文家协会会员、《散文选刊》签约作家。出版散文集《高原骄阳》、《逆风的翅膀》等。散文《老杨》获上海市慈善基金会、新民晚报社举办的全国征文特等奖,散文《春天悄悄来》获全国散文作家论坛征文大赛二等奖。作品被《散文选刊》、《杂文选刊》、《海外文摘》、《文苑》、《意林》、《创新阅读》等刊物多次转载,或制作成中学现代文阅读试题。《中国教师报》、《新民晚报》、江苏教育电视台、泰兴电视台等媒体曾报道个人创作事迹。2015年元月,受邀为江苏省口岸中学柴墟文学社及新疆班部分学生做了主题为《把爱写进人的心里》的专题报告。

 

春天悄悄来

 

春天说来就来了。还没有雷霆奏乐,也没见闪电先行,春天便悄悄地来了……

当惊蛰一冬的小鸟活蹦乱跳啁啾枝头,当沉静的湖水开始耳语呢哝,当丝丝暖人的阳光穿过泛绿的枯藤,当轻盈的小舟轻轻荡开一江春水……渐渐地,渐渐地,春的脚步临近了,临近了。

云风柔触,编织成动情的雨丝。幼嫩的生命,沉不住春雨的爱抚,羞涩地探出了头。一点, 两点……从漫漫的冬之原野,踩过道道冬的冰凌,跋涉过来,那是春的最初的脚印!

当人们抱怨着天雨不晴时,春已慢慢展开了她生命的外衣。春风缕缕,惹来柳条轻歌曼舞。路边的树枝上,像蒙着一袭绿纱,像环绕着一团翠雾。校园里,常青树那浓绿的老叶间,绽出了点点耀眼的碧星。

春天就这样来了,迈着轻盈的脚步,朝我们款款而来。

满枝的迎春花,挺起娇黄的花冠,在一片新绿中独秀。嘤嘤的蜂群、纷乱的蝶阵、还有那色彩缤纷的万紫千红……眼前的一切是崭新的。望着嫣然的花,柔嫩的叶,忍不住伸手触摸,真想摘采,却又不忍下手。贴近那晶莹的花叶,顿时,全身都充溢着春意。

人们脱去厚重的外套,收缩了一季的笑容渐渐弥漫开来,撒播在脸上、心里。公园里晨练的老人,扭动躯体,抖落一身的疲倦;早工的老农已下地翻土,爽朗的“嗨呦”传遍乡村的每一个角落;莘莘学子也捧起课本,或坐在石凳上,或立于小树旁,琅琅的读书声,声声入耳。

当心儿得到滋润和感染时,心底流出的一脉清泉,是得到了春的感应。这时,人们才真正听到了春的脚步声。

春,在心里,在身边,在远方,在每个角落,等待去发现,去创造。

 

匆匆雪白,此时花开

 

幸福的生活,从清晨开始。你一觉醒来,拉开窗帘,眼前一亮,竟有些晃眼。阳光从窗帘的中缝里,斜斜地挤进来。雪,在一夜之间,让世界有了不一样的光芒。它趁着人们熟睡之际酝酿久违的惊喜,使这个普通的早晨充满无限的诗意。

2015年的第一场雪,来得稍晚,但比往年更富有热情,且略显豪迈。有雪,冬天才实实在在。雪霁天晴,天地间一片纯净。在熟悉的路口,你呼吸着清冽的空气,四下张望,在某一个回眸处,惊喜于那种冰封雪白,花香盈袖。

思念,总是在夜的边缘萌动。雪,似寻梦的蝶,用生命履行着一个曾经的约定。太久的等待,太多的忍耐,还有那些隐于心的期盼。一朵,两朵……毛绒绒的,在天空中,纤手素琴,弹奏着一支柔曼的曲子。每一段乐曲,都在诉说一个似曾相识的故事。

此时此刻,腊梅、山茶、月季,静坐时光,等雪。多少次,雪出现在她们的梦里,醒来,脸颊挂着两行清泪。每天都在痴痴地等,等待远方的信息,等候有一天,它衣袂飘飘,一路赶来。没有它的眷顾,眼前的一切美景,都将失去原有的华彩。

一个热烈的拥抱,替代所有的语言。在雪的臂弯里,花儿依偎,含羞地笑。娇艳的容颜,柔和的目光,分明透着满心的欢喜,却静默无言。一个甜蜜的微笑,温暖整个冬季。骨子里的香,飘在风里,飘进春天。

胶片里永恒定格的瞬间,那是爱人之间一曲爱的绝唱,是世上最强烈的心跳,是灵魂碰撞的交响。像一脉涓涓细流,缓缓淌过你的心灵。与你相同,普天之下,无数清澈的眸,在静静凝视这天与地之间的绝尘爱恋;太多宁静的心,在此刻倾听与领悟,然后绽放一朵朵莲。

 

稻花深处

 

泰州地处江苏中部,南濒长江,东近黄海,西傍扬州,北倚里下河,连接苏北大平原,处于江、淮、海三水之间,具有2100多年的历史,是吴楚文化交汇之地,地理位置优越,是现代化的工业和港口城市。在泰州凤城河风景区的西岸,有一座誉为“江淮第一楼”的望海楼,顶层游人可登高远眺。此楼北宋年间建成,古人登临,可观沧海,辽阔的大海波涛汹涌,一幅气势恢弘的画面,有明代刘万春诗作《登望海楼》为证,诗曰:“落日凭栏望眼开,苍茫气色接蓬莱。千家为灶孤城合,万里帆樯一水回。不见秦鞭驱百去,空闻汉弩射波来。即今过客知多少,可有元虚掞藻才。”斗转星移,沧海桑田。今人登望海楼,再也见不到真实的大海了。映入眼帘的,除了楼房、车水马龙,可能就是花的海洋了。尤其是进入夏季,那一望无际的稻花“波澜壮阔”,笔者戏言“满眼稻花望海楼”。

“稻花花中王,桑花花中后”,宋时的舒岳祥曾写过一首《稻花桑花》的诗,对稻花大加赞赏:“稻花吹早香,风露千万亩。上以奉玉食,粢盛及醴酒”。夏至过后,正是水稻抽穗吐蕊的时节,成片的水稻纷纷扬花。在密密的剑叶之中,满垄水稻,抽金黄的穗,扬嫩黄的花,灌乳白的浆,荡着细碎的金光,无数的阳光在跳跃。轻风拂过,花海泛起层层波浪,满田满垅一片清香。置身其间,细嗅从稻花中散发开来的淡淡幽香,其中混合着田土间飘来的腥涩味,仿佛婴幼时吸吮母乳汁般的享受。

稻花细小精巧,细碎的白花藏在浓绿的茎叶里。人只有走近了,才能看到它开放的情形。它没有花萼和花冠,它的1枚雌蕊和6枚雄蕊,被两个颖片紧密封藏在内。稻花在大地上停留的时间不长,也就一个星期左右。农民们天天守望,细心地打理它们,这些细碎的小花,关乎一年的收成。稻花还能孕育出很多情节,那些情节在稻穗上打浆在稻壳里晶莹。熟透的稻谷,身披金黄,迎着热烈的阳光,在人们热切的欣喜的眼光中,即将散发其内在深藏的香味。

读小学时,每年到了收稻的时候,学校都会放假,叫“农忙假”,一共七天。我们这些小学生丢掉书本,正儿八经地帮家里割稻收稻。早晨五点钟,我跟着父亲来到田间地头,捋起衣袖,准备割稻。父亲说,一直要干到中午,一个人要把一垄割完,这一垄就是两亩地。看着这么大块的稻田,我有些发怵,然而发怵又能怎样,水稻是不会自己倒下的。我模仿父亲的架势,挥舞镰刀去割稻。才十岁左右的小把戏,哪里干过这样繁重的农活!果然,很快地,我的手掌就鼓起了好几个大泡。父亲示意我一边玩去,别给他添乱。我只好走开,在田埂上转悠,转够了,索性坐在稻草上,凝视父亲。父亲生来就有不服输的脾气,伴随如雨下的汗水,他的脸上写满倔强和自信。他原本笔直的腰板,那时有些弯曲,像一张弓。我心底嘀咕,父亲和这稻谷多么相似啊!……

“稻田是什么浇灌的?”父亲的一声问话,将我唤回现实。他用搭在颈项上的毛巾擦把汗,继续埋头干活。我想了想,答:“庄稼嘛,它的根须吸收承转天地的营养,它的茎叶吐纳摄取自然的钟灵”。原话忘了,应该是这意思。他让我仔细想一想,还提醒我往“水”上靠靠。我立即高兴地喊出:“雨水!”父亲摇摇头,反问我,是不是还有故乡的水啊?他告诉我,由于地处长江下游,水源充分,泰州自古就是粮食生产基地,适合很多农作物的生长,是着名的鱼米之乡。长大后,我了解到《汉书》中说的“海陵之仓为吴王濞所建”,《三都赋》中说的“矖海陵之仓则红粟流衍”,其中提到的海陵就是今天的泰州。如今的泰州,水稻是主要的经济作物之一。记得父亲当时还提到汗水。成长,需要汗水,需要努力的方向。谁的成长不被汗水浸透,谁的成长不被汗水推向远方!水稻的生长,离不开阳光、雨露、土地,但更离不开农民的汗水。翻耕农田,播洒谷种,拔除稗草,管理水旱,汗水浇灌稻田。汗水的味道,劳动的印记,都是为了这生生的希望,一点点长成金黄的谷穗。

念初中时,学生的“忙假”被革掉了。如果适逢双休日,我照旧会帮家里农忙。父亲和母亲在场上忙活,我的耳边全是脱粒机此起彼伏的声音,让人无法安心看书。那种老式的脱粒机很重,一般是2到3人边踩边脱粒,一个人递稻草把,一个人踩脱粒机。我原先负责给父亲递稻草把,以及往外搬草捆。后来,父亲拗不过我的跃跃欲试,还是同意让我尝试一下。他到一旁喝碗茶,歇会儿脚。母亲帮我递稻草把。我不慌不忙,稻束在手中左转一下,右转一下,然后顺势一拖,就丢在稻草堆上,快而简单,几秒钟就成。虽然干这活既呛人又紧张,我还是咬牙坚持着。结果,母亲给我递稻草把,来回奔跑,累得要命,她站在那里,任凭我怎样吆喝要稻草把,都不跑了,大口喘气。她等自己气喘匀了,才慢慢地走到草堆那里,检查我脱粒是不是脱得干净。然后她将手一挥,我被宣布“淘汰”。父亲也休息足够。我只得干回我的“本行”,继续递稻草把,往远处搬草捆。

等到晚上收工时,汗水和尘土把我的身体全部糊住了,我感觉自己就像一只泥猴。歇下来,才察觉到腰痛腿痛胳膊痛,我拖着疲惫的身体,连上床睡觉的力气都没有了。母亲特地为我炒了鸡蛋,额外加餐,让我补充营养。这样的生活,父亲和母亲要过好几天,直到一堆堆的稻谷都被装进麻袋,收稻工作才宣告圆满。

新米煮熟的时候,人们就可以尽情地吸吮舔尝稻谷的香味了。饱含浆汁营养的稻谷,延承代代相传的希望,它们养育了多少勤劳而质朴的农民子弟!中国大地上的亿万农民,哪个不像这稻谷一样,历经风雨的洗礼,阳光的曝晒,在内心深藏沉默着质朴谦恭平和大气的品德!他们生长在这片深沉宽广的土地上,怀着感恩的虔诚之心,向大地母亲索取生的希望与梦想。年年岁岁,反复生长。

喝一口稻米酿制的烧酒,闻着浓烈的醉人酒香,你想到什么?当空的烈日,还是夜夜蛙鼓?或者是一年四季辛勤劳作的人们?这酒难道不就是他们用生命酿造的玉液琼浆!当稻苗长满希望的原野,当农民们用辛勤的汗水浇灌出心中的喜悦,你怎能不慨叹这祖辈遗留传承的平凡朴实的精神!这种精神如水般清亮,无论你走到哪里,只要这水还在你温热的躯体内流淌,你就会像稻花般散发出淡淡的清香。

 

家乡的油菜花

 

欣赏三月,得从第一朵油菜花开始。

在家乡的田野,那片广阔的土地上,几株早熟的油菜花,最先探出昂扬的头颅,在一片绿色中露出几点零星的黄。

把蓝天白云作为布景,把大地当作舞台,邀来和风演奏伴舞的乐曲,这些精灵呵,舞动在三月的阳光里。

不几天,整片的油菜花都开了,一朵比一朵开得灿烂,一朵比一朵开得热烈,她们以赶集的方式,追赶惊心动魄的花期。

铺天盖地的金黄色在流淌绵亘,像青葱碧绿的原野上沁出的蜜。偶被几条断续的田埂划开几道,却似乎立刻又要重新融合在一块。

油菜花的味道弥漫到空气中,厚实、馥郁、香甜。这味道,是极其平实、丰满的粮食的味道。

蜜蜂像窥视已久的猎手,不知从哪里冒出来,嘤嘤嗡嗡地围着花儿转个不停,十分欢欣。这是属于它们的收获的季节。

温煦的阳光映照着,在一片澄黄光中,几个孩童穿梭其中,笑声奔腾,欢声跳跃……

又是一年踏青的季节,怎能相忘那鲜亮璀璨的遍地金黄!

 

家乡最忆银杏树

 

最忆,是家乡的银杏。

村东头有几株饱经风霜的银杏树,村里人都管它们叫“白果树”。现在回忆起来,正是它们给我的童年抹上了一层难忘的色彩。

金秋时节,银杏树便不再寂寞。我就是这儿少不得的游客,为的只是那可口的银杏果子。或用竹竿,或用短木棍子,用力捅果子。捡拾起来,待回家后,剥去厚厚的软软的外皮,便得到了乳白色的银杏。砸破硬壳,往木炭火堆里一丢,三两分种就可吃到清香的果肉。或碧玉色,或淡黄色,或相互间夹,脆生生的叫人直流口水。若是被大人们看见,便有吃多了会中毒,每次只能吃两三颗的警告。于是,就真的不敢多吃。

最美妙的莫过于秋空度雁、树疏菊黄季节。这时节,金黄色的银杏叶飘落遍地。可在上面翻滚和睡觉,或埋于叶中尽享金叶的清香。夕阳西挂时,天空是一片金色;树也是金色点点,天地一色,可谓壮丽。再加上欢快的金色心愿,到处便都是金色。金色是秋日的颜色,是丰收的写实,是乡亲父老汗水的凝练。喜欢这金色,那是家乡银杏的颜色,黄灿灿的,没有一点儿尘渣;喜欢这黄色,这银杏黄结满了我们的欢乐。

“灯如豆,夜静透,寒风一到树便瘦。”转眼间,秋去冬来,树叶黄了、落了,凄凄然金色溜走,来不及细看秋日的圆月。光秃秃银杏枝,深深地插进天宇。渐渐地,飞雪走进人们的记忆。银杏却似乎被人们淡忘了。

只待南燕归来,银杏再次进入人们的眼帘,惊艳。暖融融的春日,抽出嫩生生的杏叶,鹅黄的,水淋淋的叫人心生怜惜。小伙伴们又来了,在银杏下,或跳皮筋,或斗鸡,或玩其它的游戏,跳跳唱唱,欣欣然一派繁荣。大人们自是不闲了,起早贪黑忙春耕。渐渐地,天气好了,树下也越来越热闹了,才两三岁的孩童哭喊着,也要跟哥哥姐姐来参加这春日的聚会。其实,对那样单调的游戏却乐而不厌,现在想来倒有点吃惊。

不知不觉中,树上的小折扇似的树叶多了起来,颜色也由浅绿转为深绿。我知道,夏天来了。

 

走进绿色抒情诗

 

美丽中国,天下泰兴。

泰兴,一颗璀璨的明珠,镶嵌在长江之畔。奔流不息的长江水,抚育了这里的精灵;华夏浩瀚的历史,孕育了这一方沃土。

这是一片神奇的土地,银杏是这里的奇迹。

中国银杏看泰兴,泰兴银杏在宣堡。宣堡,苏中千年古镇,享有“中国银杏第一镇”美誉,有着光荣的革命历史。

人间四月芳菲天,借科普教育宣传之东风,我们乘车前往宣堡,参观游览古银杏森林公园。车厢内一路欢声笑语,如同外面的气温,热情高涨。

走遍天下景,难见银杏古树群。

公园占地面积9800亩,其间村庄错落、银杏成林、果树成片,仅公园核心区就有定植银杏树13800余株,其中挂果之树9800株。园区有千年古银杏3株,200年以上的银杏树1600株,100年以上的银杏树3800余株,银杏资源极其丰富,已形成稳定的植物群落,被专家称之为“世界绝无、中国仅有”。

这里是人类疲惫心灵的栖息家园,是世人返朴归真的好去处。

沿着仙脉河由西向东参观游览,大大小小的银杏树绵延数千米。她原称“仙女河”,相传天庭仙女曾在该河里沐浴,故得名“仙女河”;又因其为张河村的一条主要水脉,因此被称为“仙脉河”。其河道上现建有朗桥、隐桥。漫步桥上,看河面碧波荡漾,燕飞翔,鱼畅游,两岸嫩绿吐翠,风景独好。

片片大树或围于村庄院落,或分布于沟边、路旁,浑然天成,映衬成趣。房前屋后,鸡犬相闻,老农忙碌的身影随处可见。树在村中,房在树中,人在画中。

这里是大自然赠予人类的原生态“森林氧吧”,是一首绿色的抒情诗。

无论在哪个角度,满眼都是壮硕的主干,蔽日的枝桠和叶子。满树葱绿,浓荫蔽日,犹如华盖云集。漫步其中,仿佛享受一场“银杏森林浴”。

走在浓荫里,一位同行的女孩指着银杏叶,说道:“它们多像扇形的风铃!”是呵,扇形的风铃,随意地点点头,似一串串快乐的音符。欢呼雀跃的身影,曼妙的舞姿,带给人们无限的遐想。

对银杏树的了解,始自于童年。现在回忆起来,正是它们给我的童年抹上了一层难忘的色彩。

驻足畅想,金秋硕果累累,满园飘香;寒冬虬枝傲天,迎风斗雪。不一样的风情,同样令人赏心悦目,心旷神怡。

对银杏树的进一步认识,在读书之后。从书本典籍中,我了解到了银杏的特性,神秘而伟大。银杏抗烟尘,抗火灾,抗有毒气体。她的玉骨冰肌,是坚强的化身。雅号“千年古化石”,道不尽的历史沧桑;称一声“植物界的大熊猫”,平添了几多珍贵气息。几千年的叶生叶落,年年岁岁的轮回,江湖不老,岁月不老。

从前的故事已经远去,当下的传奇正在展开。

古往今来,在泰兴这块神奇的土地上,人们栽银杏,打银杏,品银杏,保护与传承银杏的优良品种。素有银杏古朴品格的泰兴人,也成了这片土地上不可或缺的“树木”。

 

一个人的仙鹤湾

 

离单位一箭之地,就是仙鹤湾风光带。以鹤命名的主题风景区,隐身于喧闹的城市之中。

景区地处市区中心,南北狭长,绵延数里。那里古木参天,浓茵匝地,亭廊台阁交错在绿树青竹、鲜花丛中。明末清初的嘉树园、原广福寺洗钵池、奎阁、泮池、大成殿、古延令村、原市人民公园、朱东润故居、小南海等景点均在区内。

我,一个行走在岁月中的过客,一个喜欢孤独和冥想的人,常来与之对语。这是一种缘分,也是一种幸运。这里已成为心灵的港湾,一处精神的栖息地。

仙鹤胜迹

夕阳西斜。一湾清幽幽的水,一汪灵秀,化作城市明净的眼眸。泛泛微光之中,是谁的影那么茕茕?

从前长满芦苇的小沙滩,一行丹顶鹤划开白浪,冲击蓝天;群鹤湖滩起舞,长唳声声。当年仙鹤知何去?美丽的图画,家乡人珍藏于心。写满吉祥的鹤声,永远在这块土地上唱响……

“心同野鹤与尘远”。家乡多少鹤鸣之士,以对着时空引颈高歌的姿态,把无尽的生命情思留在了一方水云间。

竹间音韵

一大片郁郁葱葱的翠竹,站在嶙峋的石上,在变幻的自然光线下斑驳。竹林间碎碎地散发着青鸟的鸣声。

是被稽康之酒醉伏地而卧的七贤之竹,是娥皇女英泪渍斑斑的湘妃竹,也是绘画中神韵淡雅的板桥竹。一竿身躯,漫满清秀态度,独守宁静与怡然,何曾想过长成参天大树!

唯一的期待,某一天可作洞萧,或为竹笛。历经削磨,雕镂,勾画,肌肤受损,筋骨挫伤,皆毫无怨言。

百鹤字碑

100个“鹤”字,风格迥异,在巨大的印度红花岗岩石上驻足。读者凝神,仿佛置身于历史的某一截面。

比岩石还持久的,不仅是方块汉字的风骨,还有真实的矗立和掷地有声前进的脚步。每每遇上如我这般满怀空幻的人前来,把它读做语言,它便复活一次。

默不作声的心声,时常带给人振聋发聩的震撼。静默的岩石,因其表面独一无二的镌刻,获得永生。

高贵的灵魂,总是远离浊尘,志在碧空。做一只鹤,一个拥有发声器官的生物,就应勇敢地发出自己的声音;做一竿竹,也可化作箫笛之形,回响着悠扬动听的箫笛之音;即便是一块岩石,也要把浩荡的气象,树立在忘我的境界里,带给人们一种愉悦、鼓舞和抚慰。

仙鹤湾,不是人间的仙境,我的心却可在此通向大海,获得安宁的力量。人间的胜境,要靠自己去创造。经营好高品质的生活,人生的仙境常在。

 

水乡泛舟

 

在水乡,纵横交错的河道,织出一张巨大的网,四乡八镇的村落,是水网上的诸多结点。

到神交已久的水乡游玩,最惬意的事,莫过于雇一条农家小船,吱吱呀呀地划着桨,在水波中悠然地荡漾开去。

蓝天下,缕缕白云悠然漂流,小舟在开阔的水面游弋。水清澈。远处,倒映着蓝天白云、两岸葱翠;近处,各种水草顺着水势轻轻摇曳,鱼儿惬意地浮到水面。

堤岸平坦开阔,含羞躲藏在万绿丛中的农家茅舍,偶尔露出屋角,几声鸡鸣狗吠,不时从远处传来。还有更美的画面:村妇在河边洗菜淘米,老翁在自家小船上悠然垂钓。

水乡,不突兀,不硬派,只是软软的、柔柔的,将游人融化。在这里,水渗透进各个村落,也促成了生命形式的多样丰富与成熟;在这里,由水生发的人和物,皆因水的浸润而熠熠生辉;在这里,水作为出色的载体,记录着生命激情迸发的豪情与诗意,耐时间雕琢,经久而弥新。

船家性情温和,与这里的水一样,平淡、从容、自在。经不住客人恳求,他还是同意交出手中的桨。远道而来的客人,努力地划着小船,桨声咿呀,而船偏不前行,荡荡悠悠,悠悠荡荡,在水面画出一道道涟漪。在圈圈圆圆的温柔里,一船人发出爽朗的笑声。

水乡多桥。这些人间的虹,承载车水马龙,连通两岸风光,形形色色,各具娇姿,组成一件件凝固但不乏活力的艺术品。臂挽竹篮的红衣少女,纤纤然地立在小桥的中央,清新素雅,如置梦幻,匆匆的一瞥,竟成了游客心底挥之不去的情愫。

船行至此,醉心于水乡画景的游客,忽然回过神来,举起相机,一个劲儿地捕捉着眼前的镜头,不停地变换视角,拍摄水乡的温柔。

告别水乡,匆匆过客竭力想留下些什么,又似乎什么都没有留下,只有那一掬水气,氤氲不去,湿漉漉的,常常打湿梦境。

 

草木之中的村庄

 

世间所有相遇,实乃久别重逢。初识郭寨村,我顿生此感。

夏日郭寨,满目青翠,草木葱郁,浸润其间,只觉得肺叶翕张,陡生出一副好心情。这里的树木,多而集中。桂花、紫薇、高杆女贞、雪松等,使人闻到久违的草木气息。

我是土生土长的农村孩子。草木之中的村庄,以她独有的气息,熏染了我的身体,也熏染了我的灵魂。我和我的人生,注定只是村庄的一部分。

漫步郭寨,放眼望去,农家小院处处,错落有致;休闲游廊条条,蜿蜒曲折。数不清的银杏树,分布在房前屋后。沿途那些古老的银杏树,或伸出粗壮的胳膊,为行人遮阳;或做出各种造型,任人猜想评说。若是在深秋,天地一片金黄,江山锦绣如画。

这里沟渠交织,水泛清波,河流倒映着村庄的身影,村庄氤氲在水气之中。河畔岸边,大白鹅、黑水牛,绿芭蕉、黄菜花,秀颜尽现,宁静祥和。

诗情画意,固然是对郭寨的一种注解,劳动创造,才是对这片农庄的最好诠释。

劳动创造,是生命中的一种高峰体验。五月,田间地头一片忙碌,农事正酣。布谷声声,黄鹂阵阵,一望无际的麦田里,收割机隆隆驶过,农人们挥汗如雨。耕作之余,老乡在池塘边掬水洗脸,间或唱歌和说笑。勤劳致富的笑意,喜上眉梢。

在这里,我对村庄的记忆,一次又一次复苏。这里散发着泥土的味道,质朴清新。田野里的父亲,像一把犁头,弯腰弓背,一头扎进泥土里,亲吻大地。这里散发着炊烟的味道,醇厚甘甜。“暖暖远人村,依依墟里烟……”袅袅炊烟,是生命的烟火。又见炊烟,仿佛看到儿时母亲呼唤我乳名的身影。

这片土地,孕育了花草树木、禾米谷糠稻麦,以及瓜果菜蔬,也孕育了众多仁人志士和劳苦大众。在这里,从来都上演着人们不懈奋斗的历史。

相传宋建炎四年,民族英雄岳飞部将郭进曾在此安营扎寨,故得名“郭家寨”。郭进一声令下,官兵们架起帐篷,修筑栅栏,埋锅造饭。前方危急,军队奉命拔营转移,战士们冲锋陷阵,奋勇杀敌。郭寨走过千百年岁月雕饰,历史画卷无以复现。

昔日兵寨遗址,成了现如今的休闲旅游基地。这里的生态环境、自然风光和人文特色,吸引了十里八乡的群众和城市居民,纷纷前来观光旅游、休闲娱乐。游客们在这里野炊露营,无拘无束,自娱自乐,陶醉于自己的劳作之中。

偶然的机会,我同一位到此休闲的老人攀谈起来。他姓张,家住苏州新区。由于早年参加工程施工,落下矽肺病,在城市生活,总觉得喘不过气来。几年前听人介绍说,郭寨村空气非常好,就抱着试试看的想法,到这里来小住几日。没想一到这里,呼吸就顺畅很多,于是觅得一处民房,长住下来。他说:“最近3年,我一般每年都要在这个村子里住上大半年,现在真是爱上这个地方了。”

与我告别后,老人继续沿河散步,还边走边唱:“我是如此平凡,却又如此幸运……”看着他远去的身影,我想,作为大地之子,感恩脚下的这片土地,我们难道不应该么?

 

父亲如蚁

 

故乡的一亩三分地,将父亲牢牢拴住,一拴就是一辈子。父亲如同一只辛勤的蚂蚁,默默地在自己的土地上耕耘,收获。任四季的风吹干额角,任灼热的阳光晒红胸膛,他精心打理着二十四节气,在黄土地上演绎着平凡的人生。

打从我记事起,父亲总是特别忙。每天清晨,父亲的一声吆喝唤醒了太阳。然后,他和母亲扛着锄头,迎着朝霞,走向希望的田野。掘地时,一把铁锹在手里挥舞,汗水流进眼睛,父亲还不时地往手心吐着口水,然后弯下腰去,与土地作一次深入浅出的对话。俯仰之间,父亲对土地顶礼膜拜。傍晚,他们在夕阳的余晖中,带着一身的芬芳,满心的欢喜,踏上归途。屋里闪烁着像萤火虫一样的灯光,他们开始忙着做饭,喂猪之类的。

我家的那块承包地,每年种两季庄稼,一茬水稻,一茬麦子。每一次春华秋实,都让父亲心潮澎湃。一粒粒麦种下地后,父亲便开始了又一轮漫长的期盼与等待。他每天都要到地里转几次,看麦子黄黄的嫩芽是否钻了出来,计算着日子。他的每一个动作,都在表现和延伸对种子的情感。五月底,丰收的热情,被父亲放在磨刀石上一遍遍地打磨得亮晃晃的。一粒粒精神饱满的谷子,金灿灿,沉甸甸的,在他的手心里,闪动着汗水的晶莹。与珍珠何异,比黄金珍贵!

父亲靠勤劳的双手,维持着全家的生计。酷暑严冬,他拼命劳作,从不吝啬汗水,再辛苦的活计,也愿意做。我曾不止一次地仔细端详父亲的手,它一直在推动着岁月的车轮,支撑着这个家。长年和泥土亲密接触,他的手指粗短,手掌宽厚,硬茧密集,手背沟汊交错。一进冬天,那双手就开裂,口子有时很深,血不住地往外溢。买来的润肤膏、防裂霜,通常会失去效用。每当此时,父亲总是用温开水烫手,让皮肤不那么干硬,然后用胶布粘上。一宿过后,稍有愈合。可第二天经过劳动,口子在无情地加长加深。年年如此,父亲年年忍受。他用血汗虔诚地祭祀着土地,土地回馈给父亲丰收的喜悦。“没有付出,哪有回报?”父亲给了这句真理最好的诠释。

经年累月,土地不改往日的容颜。岁月的风霜,时刻侵蚀着父亲。那是一种生命的透支,繁重的劳动使他累弯了腰,翻滚的犁痕攀上了他的额头,他被黄土地染成黄土的样子。但父亲荷锄走在田埂上的步子依然踏实,他身后留下的一双脚印依旧厚重。父亲于古朴的岁月中,展现他的淳朴敦厚,在静谧的时光中任年华似水流逝。

父亲就这样忙碌着,无怨无悔。付出了辛劳,收获甘甜的果实。他辛苦了一辈子,最大的心愿就是希望儿子长成有出息的谷子。我考上大学后,父亲在闲暇时常把大红的录取通知书拿出来摸摸,闻一闻。

现在,父亲已年过半百,他的双手仍闲不住。我工作后,叫他歇息,随我进城,安享晚年。他却固执己见,还说忙惯了的人,一旦闲下来便感觉难受。父亲如蚁,土地是他永远的根。

 

有多少猫可以重来

 

他是我的同宗本家,论辈份,是曾祖父。老人儿孙满堂,孩子们住在村子另一头的大院子里。老伴走得早,他一个人守着三间老屋。老屋就在我家后面,老屋的前门正对着我家后门。那时候,我还小,刚开始念小学。他已年近八旬,走路行动迟缓。金色的阳光下,老人搬张竹椅,坐在门口的银杏树下,捧着一本泛黄的相命书,拿放大镜照着,看书上昆虫似的汉字。他年轻时走南闯北,打工挣钱,寄回家。因其念过几年私塾,晚年迷上看相算命。

我有时爬到树上,上看下看左看右看,冷不丁地从树上溜下来,吓他一跳。他笑嘻嘻地拉住我:“孩子,我来帮你看相。”我拼命地往后拽:“前几天刚看过呀!”他大声说:“是吗?你的面相真好,你将来必成大器!”我母亲每次听到他这么讲,乐得脸上笑开花:“借您老吉言,这个调皮鬼啊,谁也不指望他将来有大出息!”

阿黄便会凑过来,蹭蹭老人的腿,然后跳上去,坐在他的怀里。他挠挠阿黄的下巴,轻拍它的头,然后继续埋头看书。阿黄是一只棕黄色的猫,它肥大、健壮,声音洪亮,叫声能镇住耗子。阿黄是老人的孙子送来给他做伴的。它机灵,惹人怜爱,给这个家带来无限生机。邻居们都知道,老人和阿黄相依为命。

“阿黄,你晚上吃什么呀……”老人问阿黄,他知道它不会回答,但他就是喜欢问,像问自己的孩子一样。阿黄有时候会舔舔他的手,老人就笑着再问:“阿黄是不是又馋了呀?晚上给你改善伙食,呵呵!”老人像宠着小孩一样地宠着阿黄,他总是先把馒头嚼好了,放在猫碗里。所谓改善伙食,是指他给阿黄炖鱼,或者喂它一些邻居送来的鱼刺鱼骨。

阿黄总在老人身前身后转悠,他出门时,阿黄小狗似的跟在他身后,被他嚷住……阿黄就在门前的大树下追逐蝴蝶玩耍。它有时也蹿到树上,抱成一团睡大觉。晚饭后,一人一猫总会在煤油灯下坐坐,人坐多久,猫就陪多久,它总是安安静静地趴在他的身边,在他的手能够得到的地方,有时甚至把头枕在他的手上。晚上七点,老人准时进房间休息,阿黄紧跟着。他们已经达成了某种默契。这样的情景,我见过好多次,觉得很有趣。他们的日子从容、安详、满足,那种健康丰润的幸福感,让人以为这样的日子还会有无数个。好多年,他们就这样度过。我也如同阿黄一般,在银杏树下慢慢长大。

有一年,梅雨季节,接连数日阴雨连绵。一天,老屋来了几个工匠,老人的儿子请他们来修葺房子。老屋年久失修,外面下大雨时,屋内便下小雨。屋顶收拾完毕,车走人散,老人忽然找不到阿黄。屋里屋外干活的人多,阿黄可能受到惊吓,不知跑到哪里去了。老人冒雨查看路边的沟沟坎坎,寻找阿黄,他看见邻居和过路人,一定会问看没看见阿黄,嘴中一直叫唤着:“阿黄,阿黄……”

他始终没有放弃这样的寻找,邻居劝他再抱养一只猫,他不愿意。“阿黄,你晚上吃什么呀……”这成了他的心病。也许,他与阿黄之间有心灵感应……在他一天几次的呼唤声中,阿黄第四天竟然奔着他来了。阿黄回来了。它是捕鼠高手,就因为这个,它常遭到邻居“软禁”。那几天回不来,可它并没有闲着,在人家那儿始终保持捉耗子的本色,顺便给自己养了点肥膘。老人找回阿黄,老屋又恢复了往日的温馨。

那年冬天,老人卧病在床。他的孙子每到饭点,就拎着篮子,送来饭菜,顺便把上一顿的碗筷收拾回去。老人病入膏肓之际,那天中午,我母亲领着我去瞧他。老屋里霉味熏天。老人努力地对我母亲笑笑:“闺女啊,这孩子你好好培养,他面相好!”稍稍停顿,他接着说:“记得你做的馄饨真香!什么时候能够再吃几只你亲手包的馄饨,死也瞑目了。”

阿黄趴在老人的床头,安静地舔着他的手。主人的手皮肤褶皱,像枯树皮,上面插着一根管子,透明的液体通过这管子缓缓地流到他的身体里。阿黄懂得,它不能碰那根管子,那管子帮老人在做最后的生命的延续。

老人看着阿黄,缓缓地说:“阿黄,等我病好些,能下床了,就给你弄好吃的,改善伙食。”阿黄回应他似的“呼噜、呼噜”叫了两声,继续静静地趴在他的手边,更温柔地舔他的手指。

下午,我母亲去镇上买了馄饨皮子,割肉回来,拌着青菜做馅儿,赶制馄饨。傍晚时分,馄饨煮熟了,她先盛了一碗,端给老人吃。“好闺女,阿黄今后就拜托你照顾了。我最放心不下的就是阿黄,还记得它刚来我家的时候,它才那么一丁点儿大呀!”他那晚的精神似乎比平时好些,话也多,“你看它现在都十岁了,这么胖……阿黄长牙的时候牙床痒痒,喜欢咬东西,我的手就给它磨牙……”

第二天清晨,他没有醒来,老人家安详地离开了。他的儿子和儿媳妇闻讯赶来料理后事。灵堂设在老屋。头一个星期,老屋里吹吹打打,好不热闹。老爷子高寿,白事当红事操办。那时已经接近三九天,晚上的气温靠近零度。阿黄依旧每天晚上七点跳到老人生前睡的床上,安静地趴在那儿。似乎它还能听到老人问:“阿黄,你今天吃什么呀……”那些天,阿黄拒绝吃东西,每天给它放好的食物都没动过。它明显瘦了,毛也很脏,而且干枯。它总是在流眼泪,脸上脏乎乎的。背部的毛不知得了什么皮肤病,都掉了,露出青白色的皮肤。

第十天晚上七点,阿黄晃晃悠悠地走到老人的床前,试着跳上去,但没有成功。阿黄又试了试,也不中,它微微地抬起爪子,然后趴在地上睡了……阿黄是安详地枕在自己的前爪上离去的……晨曦带走了老人,如今这晨曦又来接阿黄了。阿黄被埋在老人的坟墓附近。老屋从此大门紧锁。后来,老屋也被拆掉。那棵银杏树一直健在。

 

剃头匠老李

 

小时候,我们村里人是从来不去理发店理发的。剃头匠李师傅定期给老主顾们上门服务,多年如一日。他从十二岁开始学剃头,干了几十年,手艺精湛,服务周到,人也谦和,深受老主顾们的喜爱和尊重。方圆十几里的人们都喜欢让他剃头。这位剃头匠为我理了十多年的的发。

李师傅随身带一个樟木盒子,里面放着总是擦得很亮的剃头刀,两把理发剪和一块黑色的围子。他收费便宜,每个顾客全年只需四元。到了饭期,人家留他随饭,只要不给人家添麻烦,他也不推辞,这样他可以节省出时间,多“修理”几个脑袋。

茶余饭后,人们正在小憩,李师傅不期而来。在院子里放上一张长板凳,大老爷们欣然坐着,李师傅微笑着干起活来。他轻巧地给主顾围上围子,理发、刮脸、剃胡须、剪鼻须,整个过程干净利落,像是在雕琢一件艺术品。特别是大人刮脸,看到他们的脸上露出惬意的神情,幼小的我最为羡慕,恨不得立即长大。与此同时,他们还在天南海北的聊天,李师傅经常带来最新的小道消息。我们小孩子与他开玩笑,他也不恼火,依旧笑嘻嘻。碰到给婴孩理发,他们哭闹时,李师傅变戏法似的拿出个拨浪鼓,逗得孩子破涕为笑,然后再给孩子理发。妇女们剪发通常是不要钱的。

父亲理发时,脸上先是涂满肥皂,然后覆盖一块热毛巾,撤掉毛巾之后,剃须刀上阵,一刀一刀,伴着“滋啦滋啦”的声音,胡须就不见了,镜子里出现一张神清气爽的脸。

爸爸满意地离开后,接着,李师傅微笑着向我招手。我就静静地坐在板凳上。他用手轻轻地抚过我的头发,然后给我的脖子围上那块黑色的围子。这块黑色的绸布那么软,宛如母亲的手抚摸着我。它深深地印入了我的记忆之中。再然后,我就能看见自己的头发纷纷而落。理好发,我抬起脸,对着镜子左看右看,我的头发经他细细一理,松而服帖,美又大方,整个人也容光焕发,精神了许多。李师傅打趣我:“小帅哥,将来肯定能娶个漂亮老婆!”

我参加工作以后,就一直外面理发了。然而,当走进发廊之后,我总是觉得很不自在。那里好像一直很吵。若是普通理发,理发师通常敷衍了事,表面上却像模像样,电剪呼呼作响,在头上三下五除二地来回推几下,就完事了。结果发型死板,费用却是李师傅的几十倍

那一次,理发师正在给我理发,我突然扭过头问:“你们的围子为什么都是白色的?你们怎么不用黑绸?”我直视着理发师。他愣了好半天,也没有搞清楚我为什么会希望有一块黑色的绸,只好摇摇头。他哪里知道,在我的心里,怀念着一块作为围子的黑绸。

李师傅,您老人家还好吗?

 

乡音如水

 

在一个新生命呱呱落地,发出第一声响亮的哭啼之后,故乡已在他心田一隅埋下了方言的根。不论他魂游何处,如何脱胎换骨,方言如同烙印,洗之不去,擦之不净,跟随他一辈子。唐代进士贺知章,在京城公干多年返乡时慨叹:“少小离家老大回,乡音无改鬓毛衰”。

“一方水土养一方人”。流动的水,静态的土,不仅哺育了人的躯体,而且造就了人的灵魂。泰兴,位于长江下游北岸,全境属长江三角洲冲积平原地区,是北方楚文化和南方吴文化的交汇之地。泰兴方言,既体现了江淮一带官话的本质,又具有兼容并蓄、四方融汇的特点。我出生于泰兴市新街镇,从小就学说泰兴话。

“路隔三五里,乡音各不同。”在三泰地区,方言似乎差不多,听着无障碍,也不需要翻译,其实区别还是有的。比如泰兴乡下的卷舌音,周围市县就没有。小时候常到姜堰市的外婆家去玩。我习惯将“你”念作“嫩”(音),惹来当地人的嬉笑,笑得我心里直发毛。但我觉得,南腔北调,不同的方言,跟肤色各异的人一样,彼此平等,无高低优劣之分。于是不在乎别人的嘲笑。

念小学时,老师大多用方言讲课,包括语文的文本背诵亦是如此。如果个别同学用普通话朗读课文,其他同学在课间就会“群起而攻之”。后来上了中学,随着视野的开阔,我逐渐认识到,方言也是一种文化。泰兴方言里有许多是文言文,比如将东西称为“杲昃”,“杲”的意思是“日出东方”,“昃”的意思是“日落西方”,两字分别出于《诗经》和《易经》。又如,锅盖叫做“釜冠”,“釜”指铁锅,“冠”指帽子,合起来当然表示锅盖啦。渐渐地,我为自己的方言感到自豪。

然而离开泰兴出外求学,我才意识到讲好普通话是多么重要。记得初次到达苏南的城市,踏上市区繁华的街道,方向感较强的我竟迷了路。当我用方言向路人打听目的地时,几乎原汁原味的乡音土调,换来的是惊奇的目光,他们摇手表示不理解,我无言以对,满脸涨得通红。

在师范念书时,我最惧怕自己的“普通话”。刚开始,同学听我讲话要理解半天,通常我还得重复解释一番。自己的普通话很不标准,一口浓重的地方腔,常常惹得同学大笑,我曾为此苦恼过,也曾为此努力过。后来,虽纠正了一些字的发音,可浓浓的乡音依然不改。

俗话说“入乡随俗”。一个人在某处呆久了,说话的语调和方式,大抵会有些细微的变化,但要想流利地讲本地话,难度相当大。我在苏南呆过四年,曾经一时冲动,揣摩和模仿过本地话,却终究未能学会。有时心里清楚该如何表达,但说出口就不是那个味儿,如同唱歌,心底默识那个旋律,可唱出来总是习惯性跑调。味儿不对,当然就不能算作本地话了。

“美不美家乡水,亲不亲听乡音。”乡音最具亲和力,能神奇般地把人与人之间的距离拉近。到外地游玩或办事,两句话一说,就有人凑过来,“师傅,嫩(你)也是泰兴人吧?”心里顿时热腾起来,尔后熟悉的乡音就纠集到一起。从外地回家,乘车,坐船,听到那熟悉的方言土语,倍感亲切,久违的乡音便不由地脱口而出。

我们老家农村,如今讲的还是泰兴方言。在乡亲们眼里,乡音未改是不忘故里的一种标志,变了腔像是人要“变节”的一个信号。祖母常说,在孙辈中,我和她最贴近。问她为何有这种感觉,她说出过远门的几个孙子当中,就剩我说话的语气声调没变。

在我们单位里,同事们在正式场合讲普通话,而私下交流时,张口就来的却是方言。据说,一位上了年纪的老师为了某项考试,利用暑假刻苦训练普通话。秋学期第一节课,他使出浑身解术,努力使用普通话讲课。下课前问学生,我的普通话水平咋样,进步了吧。同学们互相看了看,惊奇地问道,老师讲普通话了吗。好在他不是语文老师,没有校正语音的责任,不然就愈加惭愧了。学生却发出会心的微笑,没事儿,这样讲很好。

乡音如水。一脉清莹,与祖辈的叮咛、父母的念叨、乡亲的关爱融合,渐渐变浓,鲜活厚重,始终在我们的血脉里流动。这是一种生命的赏赐,更是我们的一分福祉。

 

听取蛙声一片

 

高额头、塌鼻梁、略驼的背,笨重的大肚腩拖到地面,造物主给了青蛙丑陋的相貌。然而,造物主同时也给了它机敏与灵巧。

记忆中的老家,小河从村中穿过。每至盛夏,暴雨初歇,河水盈岸。青蛙们各占一隅,灵巧地跳跃于泥塘里、小池边、田埂上、草丛中,甚至农家院落的花园或菜地。它们一个个像率性坦然的田园诗人,又像无师自通的歌唱高手,不厌其烦地填词谱曲,演绎着生机勃勃的旋律。我家屋前是一大片水稻田,出门便能见庄稼。我每晚都是枕着蛙声入眠。

傍晚,牛羊儿归了圈,鸡鸭儿歇了窝。煤油灯亮了,那一处处土屋茅舍里闷热难耐,村子里的男女老少们吃完晚饭,便搬了椅凳在门前的晒场上,或躺或坐,谈笑风生,手里拿着蒲扇,不停地拍打,驱赶蚊虫。这时,蛙声起了。先是一声“呱呱”,清而不尖,脆而不短。很快,远处和近处的青蛙遥相应和,蛙声变得越来越密集,时而低沉,时而昂扬,时而急促,时而悠扬,像是演奏一支大自然的交响乐。蛙声夹着两岸的稻香,顺水漂荡,传得很远。

如水的月光轻抚大地,星星缀满苍穹。河水“哗哗”地笑着流向夜的最深处,水边有密密麻麻的芦苇和野草,点点流萤隐约可见。伴着习习清风,行走在田埂上,“呱呱——呱呱”此起彼伏,声声入耳,听得真切,令人不禁陶醉在这蛙声里,欣赏这原生态的歌声。忽然,可能是我的脚步声大了些的缘故,绵软的草丛里蹿起一只青蛙,“扑通”一声跃入河水中。接着传来一阵惊慌失措的“扑通扑通”的跳水声。

这样的景象一直留在我的脑海中,构成了少年时代的一部分回忆。而如今,稻花和蛙声,都留在了我记忆里最遥远的乡间。那生命中难以抑制的自由歌唱,那阵阵蛙声哟!

 

五月槐花香

 

在老家的房子后面,不知何时长出的几棵小槐树,都已碗口般粗细了。那几棵槐树伴我度过了一段快乐时光,槐花香里浸透了我无忧的童年,每当忆起,便如打开了一坛上好的老酒,飘溢出缕缕醇香。

每年五月,那些老槐树在饱饮了一季的春水之后,柔嫩的枝头泛起白色的花潮。浸透过新雨的槐枝,掩映在新叶吐绿的黄芽中低垂,槐花成串地于枝头垂挂,满树银霄冰堆玉砌,远看,宛如厚积密实的云朵,又似蓬松洁净的雪雕;近看,更像一串串玉翡翠镶结的项链,花团锦簇,将村庄的一角装饰得一片明亮。

摇曳的槐花散发着阵阵清香,那是一种极具特质的香味,润润的透着露珠的甘醇,淡淡的浸着霜雪的寒馨,芬芳掩不了,捂不住。多情的蜂蝶,从老远的地方闻香而来,成群结队,探着蜂唇,扇着蝶羽,采集大自然最无私的馈赠。

枝头槐花热闹的喜景,也引来了一群欢快的顽童。几个好伙伴举着绑有镰刀的长竹竿在树叶间一阵搅动,立刻会有大片的叶子连着枝丫带着槐花一起落下。若是被大人发现了,就会被他们狠狠地教训一顿,并且被郑重其事地警告,如果下次再敢,就会如此这般。可我们还是会趁大人不注意时,“哧溜”一声窜到槐树底下去。

孩子们采摘下一串一串槐花,忙不迭地塞到嘴里,尝个新鲜。嚼一口槐花在嘴里,浓浓的味道马上四溢开来,又马上吐出来,因为味道太浓太冲,但还是忍不住吐了又嚼,嚼了又吐,任那甜甜的槐花在口中香了唇齿,香了笑容,香了岁月。

人间又是五月天,老家的槐花应该又芳菲了吧。有机会回去一趟,去看一看梦中的槐花,也亲近一下槐花的梦。

 

食桑葚果

 

小时候,乡村里的杂树很多。我家屋前就长着几棵桑树,它们小的胳膊粗,大的碗口粗,高的不过丈余,矮的才不到六尺。

每年春夏之交,小麦扬花,蚕豆饱满,桑葚也渐渐成熟。一颗颗青绿的桑葚,慢慢地红满枝头,再长成红紫,转而黑紫,就完全成熟了。密密匝匝的青枝绿叶间,缀满了一簇簇乌黑透亮的桑葚。和煦的阳光下,成熟的桑葚闪耀着晶莹的光泽。于是,孩童的盛大节日便悄然来临。

在桑树底下,一个猴跳,拉下枝条,将长满桑葚的枝条折下来;或者猴似的“蹭蹭”几下,窜到树上,找个结实的枝桠站稳,放低身子,一手够着枝条慢慢收拢,然后小心翼翼地将桑葚一颗颗摘下来。

有时,我们嘻嘻哈哈,动作比较粗鲁。攀到树上,双手抓紧主干,脚蹬粗枝,使劲地一阵摇晃,顷刻间,那些熟透了的桑葚便“扑扑”地掉到了地上,摔得紫汁、墨汁飞溅一地。

那些又大又黑的桑葚到了手中,不必清洗,只鼓起小嘴吹一吹,便一把按进嘴里,乌紫的汁液往外直冒。转瞬,牙齿、嘴角、双手都被染成乌紫色,却全然不顾,只迷醉于桑葚那甘甜的味道。

若干年过去,那几棵桑树早已不见踪迹。可是,那些被称作“紫玉”、“墨玉”的桑葚,以及它们独有的酸酸甜甜的味道,却永远地留在了童年的天空里。

 

粽子

 

记忆中,母亲裹的粽子是一道美味佳肴。岁月流逝,沧海桑田,它却永远地深刻在我的心里。

记得在我小时候,粽子都是母亲自己裹的。在端午节的前一天,她就取出备好的芦苇叶,选择其中比较好的作粽箬,剪好,用清水洗干净,然后摊开浸在水桶内,以便让它们变软且有韧劲。作为主要材料的糯米,也要在清水里泡上半天,有时在糯米中拌了少许绿豆,就更得浸泡,然后淘净了,凉在淘篓里。

开始裹粽子时,母亲每次先挑两三片粽箬交叉叠放,然后从中间轻微一转,弯成漏斗状,往里面加少量米,不时用筷子插几下,将米揣紧,随后把一颗蜜枣或其他东西放在中间,再在上面加一些米将其覆盖住,接着把后边的粽箬顺势往前一折,叠几下,捏出三个尖角来,用细棉线捆紧,粽子就包好了。

母亲喜欢在糯米里放进自家收的赤豆、花生、蜜枣,做成各种各样的粽子,有时也会用咸肉裹肉粽,但那时家里清贫买不起猪肉,只能是裹几只肉粽让我解解馋。粽子裹好后,母亲就会找出大锅,将粽子一个个排好,满满地放了一锅,空隙处还放着几只咸鸭蛋、鸡蛋,用小火煮一夜。

端午这天清晨,不等母亲叫,我就起床了。厨房里满屋弥漫着粽子的香味,那香味是如此的清冽,直钻入五脏六腑。母亲捞出热气腾腾的粽子,熟练地拆开线,提着粽箬一晃,晶莹洁白的粽子就落到盘子里。我用筷子夹住它,蘸点白糖,迫不及待地咬一口,糯软细腻,齿颊留香。糯米本是饱腹感极强的,一个粽子加一只鸭蛋下肚,就撑得要打滚了。

母亲包的粽子味道好自不必说,外型小巧玲珑,四个角端正挺拔。但因为母亲比较忙,家里也不富裕,以前总要等到端午节才能够吃上粽子。现在超市里一年四季都能够买到粽子,什么时候想吃都可以,十分方便。说实话,我如今却不想吃那东西了。

 

记忆中的年画

 

“扶墙走,扶墙站;只穿衣,不吃饭。”时光若是倒流二三十年,这则谜语一抛出,孩子们就会齐声喊:“年画!”然而,现在知道这个谜语的孩子已经不多了。

年画,或许可以视作那个时代春节的一个符号吧。我小时候很喜欢过年。在那个物资匮乏的年代,新年不仅迎来合家团圆,更意味着有新衣服穿、有鞭炮放、有压岁钱花,尤其有意思的是贴年画。

那时一到腊月,被唤作供销社的商场、商店、集市、新华书店里,均设有年画市场。走进去,印刷品的清香扑鼻,花花绿绿的年画,赏心悦目。

年画和春联一样,起源于“门神”。品种以中堂画、四扇屏、单页画等为主。随着印刷技术的发展,年画的内容也变得丰富多彩。最初仅限于门神之类单调的主题,例如威风凛凛的尉迟恭和秦叔宝。四肢如藕节一般的胖娃娃骑着大红鲤鱼、财神爷、天官赐福等彩色年画,也是经典。有的则是故事连环画,如讲述孙悟空大闹天宫、梁山伯与祝英台化蝶,等等。后来出现了花鸟草虫、自然风光和明星照片之类,制作材料也由纸张演变为塑料,但画质远没有以前那样逼真和充满灵气。再后来,月历和年画合二为一,并逐渐发展成挂历,至今仍风靡。

年画的价格不贵,一两角钱即可买一张。各家各户通常都要买上五六张。再穷,也不能让家里的墙壁和门空着啊。几经挑选,结过账,售货员把年画卷好,再用红色细线固定,买主小心地取回家,谨防将年画弄脏弄破。

对于平民百姓来说,过年贴年画是一件非常讲究的大事。记得那时的大年三十,吃过午饭,父亲就领着幼小的我贴春联和年画。用面粉和好的糨糊将年画贴在墙上,两面墙各贴一幅,屋子里就立刻平添了几许喜庆气氛。贴好年画,放过鞭炮之后,一家人就围坐在一起吃年夜饭,过团圆年。

年画通常是要挂一年的,直到下一年春节再除旧换新。新春正月,去人家拜年时,小孩子看得最多的也是年画。谁家贴得多,谁家选得好,当然也要评论、比较一番。春节过后,家里的年画若是破了,人们就会用透明胶带把它粘好。

不知从何时起,年画淡出了人们的视线。这些年,难得在春节时贴年画了,居室里取而代之的是十字绣、名人字画。偶尔,关于年画的记忆会渐渐浮起,让人重温心底那一缕挥抹不去的温馨。

 

童年的风筝

 

和煦的春风,唤醒了沉寂多时的小城。明媚的阳光下,湛蓝的天空里,布满风筝的眼睛,地上满是欢快的人。城市的广场,承载着从四面八方汇集而来的愉悦情怀。

记得小时候,常玩自己扎制的风筝。找来破旧的竹帘儿,抽出那一根根竹篾,先用八根扎成两个方块,再把两个方块按八角形扎好,然后对着四角扎四根骨架。接着,找到写过字的作业本,撕掉几张,糊在骨架上,偷偷拿出母亲做针线活用的一轴棉线,将其中一端拴系在风筝的中间,一只粗糙而笨重的八角形风筝就算完工了。

擎着风筝冲出家门,跑出院子,奔向宽阔的田野,一口气跑出老远,扑面而来的风,呼呼的劲吹,却吹面不寒。在空旷地带,将举起的风筝倾斜适当的角度,摆好姿势,自己逆着风向奔跑,一边慢慢放线,风筝便借着风力,扶摇而上。它一个劲儿地往更高的云端飞翔,不一会儿,便飞到高空,若隐若现的,只看到一点点影子。

仰着头,眯着眼,看着那样简陋的风筝也飘上了天空,心里美滋滋的。所有的痛苦与苦闷,都被释放到无垠的蓝天中去了。在田野里东奔西跑的孩子,将开心毫不掩饰地写到了脸上。

而今,作为商品的那些现成的风筝,骨架是轻型的塑钢,套上人造绸缎做的风筝面,颜色和图案各式各样,十分漂亮。儿时的风筝,简单、笨拙、色彩单调,与之无法相比,但就是这样的风筝,却给我童年的每个春天涂上了多彩的颜色。

风筝是属于春天的。时光飞逝的脚步,谁也无法挽留,童年的风筝,早已腐烂在我的另一个春天里了。

 

乡间市集

 

早在几个星期之前,他们就向所有的亲戚发出诚挚的邀约,请人家在这一天齐聚他们家,只为那里将有一个乡间市集。届时不一定要买多少东西,只为大家聚在一起,热热闹闹,图个人气旺旺,也能显示主人的热情好客。

那一天在小孩们的倒计时声中应声而至。清早,耳边隐约传来市集上嘈杂的喇叭声,早起的孩子们按捺不住内心的激动,在屋前的路上翘首以盼,直把一个又一个的亲友迎进家门。大人们围着方桌喝茶吃早点,孩子们却不肯吃东西,给肚子腾出空间,留着到市集上填满。

收拾妥当后,锁上大门,一干人浩浩荡荡地向市集出发了。路边的油菜花开得正盛,招惹了许多蜂蝶;蚕豆已经有了齐膝高,开着紫白相间的花;夹着泥土气息的空气清新扑鼻。大伙儿在乡间小道上鱼贯而行,一路上不紧不慢,谈笑风生。

十乡八里的乡亲都乐呵呵地往同一个目的地赶,平整的水泥生产路,或是田间的土路上,都能见到赶集的人,骑着自行车、三轮车或者摩托车,更多的人则是步行。瞧,那位走累了在路边歇脚的老大爷,“吧嗒吧嗒”抽着旱烟,老伴把遮在头上的毛巾取下来,张罗着为两人擦汗。

规模大一点的市集,也称作“庙会”,一般在镇上举办,南北、东西纵横交错的主干道上,货摊连绵数里。这一天,各路口张贴告示,让过往的车辆必须绕道,那些司机也挺配合,他们知道市集上人多,男女老幼都是步行,车辆要想过去,除非长了翅膀腾空飞越。

邻近村镇的小商小贩云集,一些商场也设有若干卖场。货摊都是临时搭就的,钢管骨架搭台,或是长凳上架木板,沿着路边铺开。衣服鞋帽、花鸟虫鱼、油米柴盐、锅铲锹耙,各色小商品琳琅满目,应有尽有。也有一些沿街兜卖糖葫芦、冰淇淋的小贩,不停地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里穿行。

个别摊主站在货架上,一边展示样品,一边高声叫卖,溜溜的吆喝是自编的词,扯着嗓子直喊打折处理。原来是春夏换季的衣衫,女人们便涌过去,左挑右选,觅到比较中意的衣服,经过一番讨价还价,交易表面上往往以买者喜滋滋的取胜结束,其实是买者和卖者双赢。

赶集的人群中,孩子们是最兴奋的,因为不断有好吃的往嘴里塞,长辈们还会给他们买衣服、鞋袜、玩具等。集上人多,年轻的父母紧紧牵住自家小孩的手,有的干脆把小孩骑在脖子上,或是趴伏在后背上。稍微大点的小孩就自己走,他们即使走得腿脚酸麻,也不提出休息的要求,因为在同一地点,这市集一年才有一回。

在市集上逛了半天的乡亲,大多满载而归,即便两手空空,心里也是满满的,他们在这样的氛围中,收获了生活的激情,也收获了一分好心情。

 

立夏吃蛋

 

立夏,是春之结束、夏之开始的标志。立夏吃蛋是家乡的一种风俗。旧时,乡间常用红茶或胡桃壳煮蛋,称之为“立夏蛋”。

儿时的立夏总是与吃蛋联系在一起。这一天早上,不管家中贫富,老百姓都要煮十几只腌咸的鸡蛋或鸭蛋,分给全家老少吃。

立夏为何要吃蛋,年少时全不闻不问,有蛋吃便是乐事一桩,哪有心思去追根探源。长大后才了解其缘故。每年立夏之后,天气晴暖,酷暑渐至,许多人特别是小孩,易得身疲肢软、厌食消瘦之症。家乡人称之为“疰夏”。

蛋形如心,人们认为吃蛋就能使心气精神不受亏损。立夏吃蛋,叫做“补夏”,使人在夏天不会消瘦,身强体健,干活有力。谚云:“立夏吃蛋,石板踩烂。”因此,家乡有句古话:“立夏吃了蛋,热天不疰夏”。

至于吃的蛋为何要腌咸,就比较容易解释。普通农家积攒几十只蛋要十天半月时间,立夏前后,天气转暖,鸡蛋、鸭蛋不能久藏,只好把蛋卤在盐水里不会变坏。这只是一种不得已的藏蛋方法,久而久之,便变成了一种习俗。

 

端午,与一条江相连

 

端午作为中国重要的传统节日之一,起源迄今约有两千年的历史。

端午,本名“端五”。《太平御览》卷三十一引 《风土记》曰:“仲夏端五,端,初也。”此外,还有端阳、重五、重午等别称。

端午节有着深邃、博大、久远的文化内涵。现在滨江地区的人们认为它主要源于怀念屈原。屈原是战国时期的楚国人,早年辅佐楚怀王,做过左徒、三闾大夫。他主张彰明法度,举贤授能,改革政治,东联齐国,西抗强秦。后在同反动贵族的斗争中,遭谗言,被免职。楚顷襄王时被放逐,流浪于沅、湘流域,直接感受到底层百姓的疾苦,对现实黑暗愈益不满。楚国都城为秦兵所攻陷后,屈原既无力挽救楚国危亡,又郁于政治理想无法实现,于是愤而投江至死。《荆楚记》载:“屈原以是日死于汨罗,人伤其死,所以并将舟楫以拯之。今日之竞渡,是其遗迹。”屈原是我国历代进步的政治家、文学家的楷模,也是亿万民众敬仰的偶像,更是端午节当之无愧的历史主角。

在长江中下游地区,关于端午节的起源,流传较广的还有另外两种说法。一是纪念春秋吴国伍子胥说。伍子胥在五月五被吴王杀害,抛尸于江中,化为“涛神”。据说,端午节是为了纪念他。二是纪念孝女曹娥说。浙江人曹娥的父亲在县江边操琴唱歌,迎接波神,意外溺死,不得尸骸。其女曹娥当时才十四岁,在江边号哭,整夜不绝声,七天七夜,父尸体浮出。也有说曹娥不得父投江而尽。传说,为纪念孝女曹娥,遂有端午节。

然而无论因为何种渊源,端午节所反映出来的意义却是一致的。它表达了中国人对自然的敬畏,以及寻求人与自然和谐的精神追求,因此端午节既是一个关爱生命的卫生节、体育节、美食节,同时也是增强人与人之间关系的亲情节,又是一个追思先贤、弘扬爱国、激励后人的纪念节。

端午,与一条江相连。从三闾大夫纵身跃入江心的那一刻起,清冽的江水便永不停息地在十几亿华夏儿女的心里流淌。同是楚人的后代,同为炎黄的子孙,今天我们脚下浩浩荡荡的扬子江,正穿越时空与那一条滚滚滔滔的汨罗江紧紧相连……

 

顾维萍作品

 

顾维萍,男,笔名:残阳,江苏兴化人。中国当代文学研究会研究员,中国诗歌学会会员,江苏省作家协会会员,江苏省文艺评论家协会会员,泰州市文艺评论家协会理事。出版有诗集《走过青春》,小说集《雨季校园》《花开的声音》,长篇小说《走出伊甸园》《水香》《荡漾》,现为江苏省兴化中学教师。

?

栖息在金东门的美妙时光

?

从小村到小镇再到小城,我一直想写一些有关兴化的名胜古迹,但又一直难以下笔,兴化的古迹太多了,哪个我都难以割舍,小城不大,但文化底蕴极其深厚,就像我所写的一篇《兴化文学现象》里所说的那样:遥远的天空中,群星璀璨;现实的大地上,精彩纷呈!

有朋友来了,我必带他们去金东门,漫步在明清时代遗留的小巷里,古朴的建筑,慢悠悠的时光,让大家流连忘返。

夕阳下的状元坊在金色的余晖下笼着一层迷离与朴实,让人感到漫天晚霞的刹那与永恒。我的眼里仿佛闪现了少年的时光:穿城而过的狭窄河道,一座座老城的石桥,傍河而建的普通百姓家的房子,少女们在河边揉洗着手中的衣服如揉着一缕青春的朝阳,房子里飘散着缕缕白色的炊烟,袅袅在金东门的上空,温馨无比。

还记得小时候,我乘着挂桨船从自己的村庄大顾庄到兴化县城的情景,上午早早地上了船,午饭的光景,船泊在东门外的码头上,为了我梦中的一个故事,我一个人离开家到兴化寻找一个人。她家就住在东门的一个小巷里,她曾经在我们村里上过学,是我初中的一位女同学,因为学校就在我们村庄,她是寄读生,我是走读生。她个子中等,但辫子很长,放下来一直拖到她的臂部以下,她是属于那种比较丰满的女孩。从初二时,我就对她有点好感,我们班的男同学早已在口头上把她许配给我了,他们提起她,就是“你的那个”,而我也默默地接受了。那时的我是班上的语文科代表,她是数学科代表,但她数学也没我好,所以有时有题目不会,我会主动地给她讲解,可她却从来没有主动问过我,不知是出于害羞,还是什么,反正对我没有好感是不可能的,我从她的眼神中可以偷偷地看出来。

少年的时光总是过得很快,转眼间初三毕业了,想想要与她分手了,心中不免感到怅然若失,一个人无数次徘徊在学校树林的小路上,一丝说不出的忧郁蒙上我的心头,不敢向她大胆表白,生怕遭到她拒绝,反而破坏了自己在她心目中的形象,可是转眼就要各奔东西了,说不定今后很难相见。无奈的我只好用自己节省下来的零花钱买了一本日记本:绿色的封皮,中间是一个可爱的白雪公主和七个小矮人的图像,在毕业典礼结束后的那个下午,趁教室里只剩下她一个人的时候,我红着脸把日记本塞到她的手里,飞奔出教室……

暑假开始的几天,我走了亲戚回来的时候,母亲递给我一本用报纸包着的东西,我忐忑不安地接过,当着母亲的面打开一看,正是我送给文君的日记本,那白雪公主和七个小矮人仿佛正在挤眉弄眼地嘲笑我,母亲说,那个女孩在门口徘徊了很久才进来,放下报纸没有说什么就走了。

我回到自己的屋里,试图从日记本中找出一句话、一张纸条,可结果令我大失所望,整个的完璧归赵,什么也没增加,我感到一丝的难过,她拒绝了我的日记本,她便拒绝了我的友情了,更不用说朦胧美好的恋情了。那一个午后,我一个人一直坐在屋后的槐花树下,整个半天,一直到落日西沉,晚霞满天,传来母亲呼唤吃晚饭的声音,我才如梦初醒地缓缓起身向家里走去。从此,我的少年的天空中便多了一份失落的忧郁,那一个忧伤的夏日永远地留在了我青春的记忆里!

她回城了,也带走我最初的纯情,消失在夏日的风中,消失在栀子花芬芳的季节。有时我在想,我来金东门是因为失落了什么,还是我在风中丢失了少年的梦。多年之后,只要有空我就去金东门,那美丽的影子,那飘在风中的长发,那散在夕阳里的凄怆的歌谣,那“梨花村里叩重门,握手想看泪满痕”美丽幻想……

有一天陪一个作家朋友在金东门转悠,在一家馄饨店里,我们吃着吃着,那个作家朋友说了一句话:金东门绝对是一个有风景有故事的地方。我看着他,看着小巷里来来往往的人,我的泪在夕阳下闪闪烁烁!

后来来到小城工作生活,闲暇的时候,我总喜欢一个人来金东门散散步。或夕阳西下,漫天余晖落满我的双肩;或青色天空,飘飘细雨,打湿我的双眼。生活的烦恼和不快乐,一切都不那么重要,在时光的流逝中,在平凡的市井中,在脚下的青石路上,心灵终于找到自己的家园,我回到自己的平静与祥和,不再期待小巷里那打着油纸伞,穿着红衣服,夹着一本书,长发飘飘的温婉的女子!

 

让我慢慢的靠近你

—献给美丽的凤城河

 

认识你是一次偶然的机会,一个冬日的午后,我和朋友们一起来到你的身边,并走进了你,你和冬日的阳光一起温暖了我们,所以那个冬天就不那么寒冷。

凤城河,一个充满了传奇与魅力的名子,你用千年的灵动诉说着历史的沧桑。踏上青砖铺成的曲曲弯弯的小径,穿过绵延起伏的竹海,扑面而来的是有着“江淮第一楼”之称的“气吞湖光吞五岭,剑横秋影薄三台”的“望海楼”。“望海楼”始建于南宋绍定二年,素为泰州胜地。现复建为宋式建筑风格,两层加平坐,高达三十二米。登高望远,东可眺桃园,南可观百凤、百龙二桥,西可瞰文会堂、文正广场。楼前广场,假山瀑布,溪水倒影,水中滩石,似龙卧其中,水拍石滩,成望海听涛之景。高耸的“望海楼”给人一种“拾级登楼,点点轻鸥飞上下;凭栏纵目,滔滔巨浪纳江淮”的气势。沿望海楼西行过水溪是文会堂,史载为北宋滕子京所建,范仲淹曾来泰任盐监。堂前中央伫立着着名雕塑大师吴为山设计的范仲淹的青铜塑像,旁边的河滩石上,刻着已故国学大师季羡林老先生题书的“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广场东侧伫立着一棵以独特的自然五分枝形态的红果冬青树,寓意五子登科,利用植物造景意境,映衬了北宋晏殊、范仲淹、韩琦、富弼、吕夷简五位曾在泰为政的当朝宰相“五相流芳”的韵味,重现了泰州“文昌北宋,名城名宦交相重”的盛况。

如果说漫步在凤城河西岸的望海楼景区让人感受到了一种历史的凝重与厚实,那么徜佯在东岸的桃园景区则让你感到了生命的飘逸与灵动。桃园取孔尚任寄寓泰州陈庵完稿《桃花扇》之景,与泰州梅园戏剧、柳园评话相联,三园一线,为“戏曲文化三家村”,徜徉其中,若行走于中国戏曲文化之廊。景区内凤凰姑娘、飞来钟、齑汤桥、隐龙桥等一个个美丽的民间传说使人留恋忘返。景区东侧古明清特色商业街,青石老街,麦草茶楼,既有市面绝迹风味小吃可品味,亦有古玩珍藏怡情,让人在感受古明清商业文化之余,更领略了老城情韵。园中最令我着迷的是桃花岛。桃花岛位于陈庵南侧,“隐龙”“十胜”二桥将岛相连。岛中选种六十余种三千多株桃树,春天一到,这里成了桃花的海洋,你看那些桃花,一团团、一簇簇,滋润地缀在枝头,舒展地溢满枝间。或许你从未见过开得如此繁茂的桃花,你会惊叹,你会赞叹,这红红火火地涌动着春天生命的桃花,你会有一种渴望、一种冲动,去和散发着春天气息的桃花零距离接触。来到树下,团团簇簇的桃花立即就含着微笑将你拥围起来。此时此刻,你完全沉浸在桃花丛中,感受那娇嫩艳丽的花朵,晶莹翠绿的叶片,尘世间的纷扰与烦恼、喧嚣与浮华都远离了你的身心,你会感到一种轻松、一种温柔、一种温馨。你的灵魂得到了一种净化,你的生命得到了一种升华。你才会更加懂得桃花扇的真正的韵味与内涵,你才能在不经意间穿过历史的隧道与历代在泰州留下足迹的先贤们悄然相遇。

作为一个泰州人,凤城河,我为你骄傲!你用历史传承了历史,你又用历史创造了未来。作为一个泰州人,我又为自己而惭愧,凤城河,我对你曾经是那么的冷漠。但我知道:有了今天的美丽的相遇,我一定会用一生的时光去慢慢地靠近你!守护你!

 

迷人的水乡夏夜

 

如果说童年是天真烂漫的,那么少年的我则充满了一种忧郁,莫名其妙的忧郁。

水乡的夏天是悠闲的,迷人的,如河风般清新,如浩瀚星空中闪烁的群星那般神秘。夏天一到,有件事是令我们快乐的,那就是下河游泳。我们那儿是水乡到处是河,而且那时的河水清澈无比,扎猛子,到集体田里偷西瓜,回家被父母一顿猛打,第二天照样香香地吃瓜,从桥上跳水,摸河蚌螺丝,比谁的战利品的多少。而晚饭时间一到,桥上、路边都摆了龙门阵,大家吃着中午的冷饭、冷菜,凉爽无比。然后上桥乘凉,忙碌了一天的人们终于安静下来,桥上摊满了席子,一张挨着一张,从这头到那头,我们开始看看星星,听听故事。

那一年夏天,我们邻居小兵家从城里来了位表姐叫小清,十七八岁的样子,她穿着裙子,风一吹露出洁白的大腿,令我们不好意思看,特别是她的一对胸脯,两只小白兔样地随着走路跳来跳去,她走起路来更象是在跳舞。不知为什么,十三岁的我,一看到小清,便有些不太自在,觉得她十分地美丽,像我刚从书上看来的叫什么梦中情人,反正我觉得如果有一天能走出村子,找到一个新娘,如果像小清一样,我就满足了。

小清很大方,经常到我家串门。太阳快下山的时候,我和小兵、小清三人便一起下河,她不太会游泳,只是在浅水中比划比划,后来她非要我和小兵教她游泳,小兵是个水鸭子,比我大四岁,力气比我大多了,于是小清站在我这边往他那边游,谁知刚一趴在水面上,小清就呛了一口水,我慌忙抱住她,一股软软的富有弹性的东西传遍了我的手掌心,小清好不容易在水里站立起来,脸呛得通红,我清晰地看见她的贴在身上的汗衫前是两圈浑圆,为了掩饰自己的尴尬,我一个猛子扎了下水,一会儿又浮出水面。过了一会,在我的安抚下,小清学游泳的胆大才稍大了一些,在我们的多次配合下,小清已能游两米多远了。晚上吃晚饭的时候,小清特地把我请过去,吃了她从城里带来的午餐肉,那一顿晚饭特香,可是那一夜我却失眠了,我躺在床上,黑暗中看着自己的双手,回味着那柔软的美妙的一触,心中有一股说不出的滋味。“小清、小清”我忍不住喃喃自语起来。第二天,我感冒了,一连几天没有下河,小清来看了我,她的漂亮的马尾巴一甩一甩的,让我心动,我的脸红红的,不知是发烧还是害羞。

一天夜里,父母去亲戚家了,像有什么心思似的,辗转难眠,忽然我的头脑里冒出了一个危险的念头:去偷看睡着的小清。小清一个人睡在小兵家的西厢房里,因为夏天,天热,所以我们这里人家门几乎是不锁的,我到小清的西厢房玩过,她的床头叠放着花花绿绿的裙子,还有几本关于少女的书,上面的少女也和小清一样可爱迷人。在床上坐了几个钟头,已是深夜二点,夜深人静,我轻松地爬过隔在我和小兵家不太高的墙头(我们两家是邻居,围墙只是一个象征性的分界线),蹑手蹑脚地来到西厢房,门果然没关,但是里面有微弱的节能灯发出的灯光,在夜晚显得更加明亮,小清睡在一顶白色的蚊帐里,只穿着白色的罩衫和粉红色的三角裤,她的大腿修长而洁白,看着熟睡中的小清充满青春诱惑力的胴体,我不禁一阵躁热,一股莫名的冲动涌动全身,我连忙偷偷的回身,翻过围墙,跑回家,经过了好久的喘息,我的内心才渐渐平静了许多,便又轻轻地呼唤着小清的名字甜甜地入睡了。

以后的几天夜晚,我每天深夜都要去一次小清的西厢房,白天,我反而怕见到小兵,特别是小清,我似乎一下子感到心口扑扑地跳,有种脸红耳赤的感觉,我发现小清越来越成为我暑假生活中的重要的一部分了。有一次,在小兵家玩,小清躺在小兵家的一张长藤椅上休息,她的腿高高翘起,透过大腿与裙子的间隙,我无意中窥见了她粉红色的内裤,脸上火辣辣的,可能是小清发现了我呆呆的目光,她羞涩地放下了翘起的大腿,拉了拉裙子,我红着脸躲开了她的目光,和小兵匆匆忙忙下河去了。

晚上乘凉的时候,我总喜欢往小兵家的席子上跑,我喜欢坐在小清的旁边,闻她刚沐浴后的一股香皂的味道,小清的衣服有时很透明,但我只能乘别人不注意时偷偷地看上一眼,禁不住一阵心跳。夜深了,那天很热,许多人准备在桥上过夜,但是又怕夜里冷,所以在家都带了毯子,半夜里,我们三个人挤在一个毯子里,我忽然感到我的脚触到了一个温柔的地方,软软的柔柔的,带着一点点毛绒绒,我借着星光一看,原来我的脚伸在了睡在脚头的小清的腹部,小清好象睡得很香,似乎没有发现,我也不想收回,就这么放着,度过了一个不眠之夜。第二天上午小清说她要走了,临走时她来到我家,送了我一件礼物,我一看是一本书叫《少年维特之烦恼》和一张小清的照片。我送小清一顶用麦秸编成的草帽,上面一个漂亮的蝴蝶结是我偷的我姐姐的。在村口,看着小清上轮船走了,我失落地站立在岸边,直到小兵拖我去打水仗,我才如梦初醒,

以后的夜里,我走进了少年维特的世界,我充满了忧郁。小清的照片就放在我的枕边,每天伴我入睡。那一年,我才十三岁,我的少年的天空中开始有了惆怅和伤感,那一个夏天,也终于成为我往日生命中的一份让人心动、令人难忘的美妙的回忆!

?

一路上有你

?

一段时间为了达到锻炼的目的,在大家纷纷开车的时候,我步行去离我家不远的单位上班,在水乡小城,一路上观察到了路边的一些人物,尤其是几个女人,她们都处于生活的底层,过着平凡的日子,我的这组文字就是献给她们和我们自己的……

1.消失的水果摊

冬日的一个夜晚,吃过晚饭,从东向西悠闲地漫步在回家的路上,经过我们小区海池花园前面的一座小桥,当我走上桥南的人行道的时候,突然一个瘦瘦的长长的身影站了起来,把我吓了一跳。

本来我酒量小,喝了酒之后浑身发冷,看到突然站起的她,我真的出了汗,一身冷汗。她拉下了裹着头的帽子,问了句,买水果吗?提起水果,不怕你发笑,我自己从来没买过水果,基本是老婆买。我这人有个毛病,喝多了酒就喜欢掏钱,在歌厅掏过,结果身上的几千元不翼而飞;在路上掏过,拿出袋子里的钱在马路上撒了一地,以示我视金钱如粪土,结果是一个好心的警察把我的粪土全部送回了家连同我这个愤世嫉俗者。我掏出一包软软的中华,警察先生笑了笑,黄老师,你就不要客气了,我们经常看你们文化馆的节目,保驾护航是我们的职责,我是您的粉丝。我拍了拍他的肩膀,兄弟,谢谢,你们辛苦了。从那以后,只要我出门喝酒,身上只放个百儿八十,绝不多放,时刻保持高度警惕,这次妻子和女儿旅游出发前已和我心平气和地再次交流过了。好在今天身上带了五十元钱,我掏了出来,还不算尴尬,于是孤独的夜晚,我有了梨、苹果和香蕉的陪伴,尽管回到家在璀璨的灯光下,我发现了香蕉的黑色斑点。

第二天,我依然走着上班,希望遇到昨晚那瘦瘦的身影,可是桥上只有几个卖蔬菜的老太太,我失望地向单位走去。到了单位,一上午喝茶看报发微信无聊之极,下午又从桥上走,除了几个卖山东大枣,福建脐橙、安徽核桃和河南铁棍三药的之外,没看见熟悉的身影。还是晚上在外面吃了晚饭回家的路上又看到了她。我终于发现了规律。一般的临时水果摊随着太阳的落山也就结束了,可是她却与大家不同,总是在下午五六点钟将近天黑才出来。

她的水果摊不大,用两三个纸箱放在离我们小区不远门口的那座小桥上,上面是苹果、香蕉、梨子。桥的两边有高出人行道的地方,她就坐在那儿,屁股下是一张可以折叠的小凳子,凳子不高,可是她的腿很长,所以她大部分时间是蹬着或站着,累了才坐下歇一歇。在这个冬天,看见她在肆虐的寒风中,套着衣服上的帽子,来回在那跺脚,我的心里不由得涌起一丝同情,谁家男人把这么狠心把老婆丢在寒风中挨冻。这时候,我就希望有人早点把她的水果买走,这样她也就能早点回去了。可是我一个人吃不了那么多水果,何况目前妻子女儿出去了,我暂时单身,根本不注意养生,平时也难得吃水果,所以我无能为力。不过,自从她来到小区门口卖水果之后,我的家里与生活里渐渐有了水果,我为自己的改变大吃一惊,我是不是有点爱上水果了。

有一天,我特意提前下班,这一次终于看到她的脸了,长长的有点黑瘦,并不是那种特别漂亮的女人,与她的身材相比一定会让你有些失望。她依然没有笑容,给我秤好了水果,一句话也不说,找了钱继续等待下一笔生意。

这段时间,我进步挺大的,我终于学会了买水果,而且学会了挑选与讨价还价,这样我就比平时买水果的时间要长些,反正我老婆女儿不在家,时间对一个孤独的男人难说就他妈的不是时间,我家里的水果有的已坏掉,但我还是依然去买她的水果。就像偶尔我和老婆到菜市场,总要买年纪大一些的人的东西,一来他们的蔬菜是原生态的,更主要的是我的小小的购买在某种情况下具有了人情味或人文情怀。有一次,我看到寒风中的一位老大娘在卖大蒜,我掏出身上仅有的钱买了她剩下的大蒜让她早点回家暖和暖和,尽管老婆昨天刚刚去蔬菜市场批发了一捆,但我解释说,老大娘的大蒜新鲜便宜,再说大蒜抗氧化,吃了对人好处多着呢,我就差讨好着向老婆普及大蒜的养身知识了,好在老婆灰心地一笑,总算没骂我。对于眼前瘦瘦的黑黑的她,我也曾在做梦的时候像一个老板一样每天包下她所有的水果,醒来的时候才发现除了自己的眼泪还是无能为力。

直到有一个星期天,看到她的身边多了个女孩子,大概有七八岁的样子,穿着一件红色的羽绒服,两边嘴巴冻得通红。我问,是你的女儿吗?她点了点头,表示默认。我忍不住和主动和小姑娘搭讪起来,小姑娘很健谈,她说她刚上一年级,还是班长。我说你爸爸呢?瘦女人对她的女儿狠狠地瞪了一眼,小孩字别乱说。乱说,我从小姑娘委屈的眼神中似乎窥到了什么,买好水果我只好幽幽地离开了。

春节前,为买水果,我妻子差点吵架了。每年年前我们家都要给亲戚朋友呀送点水果呀土特产之类的,礼轻情意重嘛,这是我们家的习惯传统。特别是水果的量不小,我就向妻子推荐了,小区桥上那个卖水果的女人,为了博得她的同情,我编造了一个故事,我说那个女的男人不在了,带着个上小学的女儿,靠打工和卖水果维持生活,就算作我们的一点爱心捐助吧,何况人家还给你水果。妻子不是个没有同情心的人,可是她说家里有超市卡,到超市买水果不要钱,这样家里的钱就剩下来了,你不懂,过个春节要不少开支呢,不当家不知柴米贵,女儿上学一年要两万,春节给双方的父母要好几千,还有家里亲戚朋友孩子的红包要上万,再加上几家办喜事,人情钱少不了,能省则省,说得我哑口无言。最后我只好闷闷不乐地吃了饭陪她去超市,在经过小桥的时候,发现寒风中的她和她女儿的身影,我把围巾裹着头像以前的她一样只露出两只眼晴,我怕她认出我。

转眼到了春天,天气渐渐转暖,她的水果摊还是每天下午五六点钟才出现,这时候放学的学生,接送孩子的家长渐渐多了起来,她女儿没来,可能是怕碰到熟人或者是回家做作业去了。她穿了件水红色的风衣,在桥头显得更加修长苗条,她的脸色也稍微好看了一些,有了点健康的红润,不像先前那么黑瘦了,明显地白多了,真是一白遮三丑,女人一白再有点肉就嫩多了,我这才发现其实她是漂亮的,与冬天里判若两人,或者是我常在光线不强的时候看她的缘故,没有发现她的庐山真面目。而且更重要的是,和她面前堆放的那红红的草莓一样,她有了温柔的笑容。以致于她对面一个卖铁棍三药的河南男人不时地盯着她这边看。在她的水果摊没出现之前,卖铁棍三药的河南男人不停地在喇叭里喊:铁棍三药,铁棍三药,正宗的铁棍三药 ,养颜、补钙降三高……,奇怪的是,她一来之后,喇叭的声音就明显地一下子小了很多。

一个周末的下午,睡过午觉之后,我在小桥边的鞋摊上补鞋,坐在老人给补鞋客人坐的小凳子上,我从老人的口里大致了解了卖水果女人的情况。原来她老公在外面放高利贷,后来与一个女人跑了,至今没有消息,家里房子被债主占了,只好住在母亲家里,母女俩失去了经济来源,她只好白天在超市上班,傍晚弄点水果卖卖,勉强维持孩子上学。

我出差一个星期回来,再也没看到摆水果摊的女人,半个月,一个月,三个月,到现在一直不见她,当然与她一起消失的还有那个卖铁棍三药的河南男人。

2.白色肉案

在我上班的路上有一座大桥,东西走向,叫水乡大桥,这桥估计有好几十年了,后来重新修过,桥的两边各有两个高高的石墩,据说是为了保护桥桩防止河里的大船撞到它,桥两边都是垂杨,一到春夏那绿色的枝条几乎垂到水面上把河水都印绿了。桥下一大块空地,时间久了就成了一个流动的小小的蔬菜市场。

我上午从桥下经过的时候,总看到边上有一个肉案,一般菜市场卖肉的男的比较多,主要是因为男的力气比较大,剁肉砍骨,膀子里没些力气可不行,即使是女的,也一定是那种膀大腰圆的,有些泼辣劲儿的。可是桥下的这个卖肉的让我感到吃惊。她个子不高,戴着一副黑框的颇为时尚的眼镜,穿着略显肥大的白大褂,一脸的文静与秀气。

齐耳短发,可能为了便于卖肉。每天上午我上班的时候,她已经在那儿,中午我下班的时候,有些摆摊的还在,可她的肉案已经不见了,看来她的肉很好卖,半天不到就卖完。她几乎天天在那儿,下雨的时候,就撑着一把大而圆的不知从哪里弄来的广告伞,上面印张大大的广告语:让生活每天多一点新鲜!估计是什么味精的广告,不过,无形中也为她的肉做了广告。

一次妻子手头有点事要忙,没空买菜烧饭,叫我中午买点菜带回家煮饭,我就提前下班。反正在文化馆我是个闲人,有活动参与一些送戏下乡的策划活动,大部分时间是读报纸上网喝茶,这是一项很适合养老的工作。本来我在一个不错的事业单位工作,可是看不惯一把手蛮横的作风,与他狠狠干了一仗,甩了他的茶杯,差点掀翻了他的桌子,后来我主动要求到文化部门养老,当然更主要的是他妈的一直压制我,让我仕途不顺。后来我就到了文化馆这么一个有情调有时间的好地方。哪知道没几天,那个家伙因为受贿等问题被逮了起来,偶尔碰到原来单位的同事,他们说我是拍苍蝇的英雄,甚至还有人问我,老黄,是你举报的吧?我连忙申明,我老黄堂堂男子汉,从不做那些小人干的事,更何况是损人不利己的事,更不会干,天地良心,自作孽,不可活,报应而已。接到老婆的电话,我十点钟不到就来到了桥下的临时菜场,看到卖肉的她还在,竟然还戴着薄薄的白色口罩,不知是卫生起见还是为了躲避熟人。我说,买一斤肉。她问,是炒肉丝吗?炒肉丝,我给你搭点肥的,这样炒起来有油更香一点,全是瘦的嫌干。她先选了一块瘦瘦的精肉,称好后,说一斤多一点,你就给一斤的钱吧。又从旁边切了点肥的,这个不要钱,一起放进了方便袋。那一顿饭,急急忙忙赶回家的老婆,吃着我亲自下厨的青椒炒肉丝,感到奇怪,你今天炒的肉丝怎么这么好吃。我说,肉好再加上本人的手艺好,当然更主要的是老婆你饿了,我开玩笑道。妻子却一本正经的说,这肉确实好新鲜不老,你在哪买的?我把地点告诉了妻子。妻子说,还有这种情况,下次我也去买买看。

一次城管、工商、药监等几个部门联合对桥下的临时菜场进行了检查整顿,说是要创建全国卫生城市,她和其他小贩一样暂时消失了几天,等风声一过,我又发现了她的肉案。一次买肉,我问她,你这个肉经过了检疫了吗?她显出了一丝不快,你看我这有滚花呢,她挪过一片猪肉,我确实看见了上面蓝色的印花。吃的东西,人命关天,缺德的昧良心的事能做吗?钱少赚点没事,这年头又饿不死人,生活能这样已经不错了。我赶忙解释,我不是不放心你,也是为你着想,没有检疫标志要罚款的,不放心你,我还来买你的肉吗?我老婆还来买过好几次呢。我这样一说,她的戴着白口罩的脸上有点红了,是呀,我做的都是老客户,回头客,我的肉你绝对放心。这下轮到我的脸红了,走在回家的路上,回味着“我的肉你绝对放心”这句颇有歧义的话,心里竟然漾起了一股久违的春意。

就在我准备继续保持这份纯净的春意与难得的激情的时候,她和她的肉案再也没有出现过。旁边一位卖台湾蒸饭的老太太告诉我,喔,你不知道呀,新闻你没看吗?乡下注水猪肉的事中央台都放啦。这个我在文化部门自然知道,可是这和她有什么关系嘛,她的肉都是经过正规检疫的呀。我不解。你不知道,老太太把一个做好的黑米饭团递给我说,城管天天来赶,还把她的工具没收了,她嫌麻烦,估计改行了或者到其他查不到的地方卖了。以后,我又利用闲暇时间逛了几个菜市场,大的、小的、固定的、临时的,可是始终没有发现那戴着眼镜的文静秀气的脸。她的肉真的好吃呢,我喜欢,我老婆也喜欢!我们都怀念她的肉给我们平凡的生活带来了新鲜。

3.面条西施

机关幼儿园的对面,有一家做面条的,门面不大,里面刚够放下轧面的机器和几袋子面粉,门口两条竹帘上摊放着从机器上轧好的面条,有细细的像龙须面一样的,有稍宽一点的扁扁的像手工切下的一样,就这两种。

人也是两个。平时忙碌的时候,帽子、口罩、衣服包裹得严严实实,只有从露出的两只大眼和好听的声音中可以辨别出她是一个女性,个子较高,比她的男人高半头。她很能干,在她旁边的丈夫倒好像是配角,是她的下手,穿着一件迷彩服。发现她的美丽是一次下班时到她门市前买点面条,妻子最爱吃她家的面条,正好太阳快落山了,她也准备收工了,才发现她的脸比她的身材、声音更加漂亮,如果换一身衣服绝不比当代中国的哪个女明星差,属于那种你看一眼就不会忘记的女人。后来即使妻子有空,我也不让她来,都是自愿我承包了我家买面条的任务,乐此不疲。

她家的面条供不应求,有时送附近的饭店,大部分主要是散客。你看过卖紧俏商品排队的,可你看过买面条也要排队的吗?我就感到奇怪,面条还有什么不一样,下到锅里吃到肚里不都差不多吗?可是妻子很激烈地反驳了我的意见,她家的面条就是不一样,有韧劲,下到锅里汤不浑,吃到嘴里有点滑腻的感觉,是我要的那种味道,妻子说这话的时候好像回到了童年的美好。你知道吗,我小时候就喜欢吃这样的面条,开始在其他地方买的面条不知为什么,就不喜欢吃,吃不出感觉,后来终于找到这家,我才找回了多少年前的感觉,跟小时候的感觉差不多。我仿佛看到妻子不是谈的面条,而是洋溢在少女时代的温馨中,我还有什么理由不去买这家的面条呢。

晴天的时候,门口摆起了面条阵,竹帘上的蜷着的一把把面条,门口排着的长长的队伍,这时候的夫妻两人,配合默契,一人在机器上忙,主要是丈夫,妻子在称秤收钱,有时忙不过来,丈夫便停下机器,过来帮忙一阵子,等人稍微散去了一些,再回机器操作。面条的拌水、上机直到长长的面条争先恐后地落入在机器下面的竹器里,这一切都在大家的眼皮底下进行,根本不掺什么胶水(有些不法制作面条的,为了增加面条的韧性与滑腻在面粉中添加工业胶水)防腐粉什么的,而且他们家的面粉用的是本地小麦加工,每个袋子上都有醒目的本地厂家的标志与电话号码,绝对是上等的面粉,所以制作出的面条才这样受欢迎,甚至有外地客人还到这里买个十斤八斤的带回去慢慢吃。

雨天的时候,他们就把竹帘子收起来,现干现买,量自然会小一些,既然生意这么好,不知道他们为什么不把店面弄大些扩大经营。他们晚上天一黑就收工,有一次冬天我六点钟左右下班了,一人在家懒得做饭,准备顺路买点面条回去简单解决一下,却发现他们的店面已关上了。只好去旁边的一家孙记面馆吃了一碗,我知道,孙记面馆的面条都是他家定点送的。

今年夏天暑假的时候,一次去买面条,发现店里多了一个人,和老板娘一搭讪,原来是她女儿,怪不得个子也是高高的,眼晴大大的,简直就是她少女时代的翻版。听她说,女儿在外面上大学,暑假回来,看到爸妈很辛苦又很忙就主动过来帮忙。女儿帮着往竹帘上运面条晒,但更多的时候,母亲不让她干,只让她负责收钱,两口子多了个帮手,稍微能喘口气,休息会儿,这时老板娘就会拉下她的白口罩,轻松地喝上几口凉在一个大塑料壶里的水,偶尔用手下意识地擦擦落在自己眉毛上的白粉,疲惫中一脸满足的样子。

他们的面条店就这样一直开着,开在水乡人柴米油盐的生活里,规模也一直没有扩大,还是原来的那么大,生意还是原来的那么好,还是原来的两个人。

4.李记面馆

这家面馆的格局和旁边几家的没什么不同,都是两排长方形的餐桌,最多面对面坐四个人,可是一开张,生意格外地好,每天来吃面条的人很多,特别是早市,几乎爆满。要说有什么不同,那就是他们的面馆叫李记面馆,而其他的叫什么“开心面馆”“曹奶奶面馆”或者叫“王二面馆”“胖子面馆”什么的。

只有亲自去李记面馆吃过的人才会知道它生意红火的原因。

李记面馆的地理位置选得好。附近有一所三四千人的高中,这所高中的作息时间给李记面馆提供了极大的方便。早上学生六点多钟就要到校早读,一般的家长来不及弄早饭,特别是冬天,天还黑着呢,所以给点钱孩子自己解决,孩子也愿意,吃家里的东西都吃够了,隔锅饭香,更何况李记面馆有他们喜欢的大排面、香菇鸡汤面、牛肉面等等,还有水饺馄饨有时还有扬州炒饭,品种上是占了优势,而且离学校特近,吃好了走到学校不过两三分钟,很方便,不会为迟到而担心。晚上,学生们五点五十下课,六点半就要上晚自习,时间紧,许多学生来不及回家,就在学校门口解决,自然图个新鲜,刚开的,去尝尝,大家都有喜新厌旧的习惯,学生也一样。更何况除了高中学生,这附近还有幼儿园和小学,所以你上午去面馆的时候总是很忙的,当然其他时间也是座无虚席。

除了学生,成人也不少,有带孩子一起来吃的,有自己陪朋友来吃的。一次,我就看到有母女俩来吃,女儿说自己终于找了个事做,给母亲刚换了个智能手机,今天正好有空陪母亲一起来吃完香菇鸡汤面,热腾腾的面条上来了,女儿给母亲的碗里加了香菜,又把桌上的生姜碗往母亲跟前推了推,嘴里说,妈,早上吃点生姜有好处。母亲便用筷子夹了两片生姜放到嘴里,看她们吃面条的那幸福的模样,你会觉得世界上所有的山珍海味都比不上。也有夫妻一起来吃的,有几个大男人一起来的,他们往往是大排加鸡蛋,有的是炸酱,李记的炸酱面也是一绝,我吃过,不比老北京的差多少。除了面条有特色好吃外,更主要的李记的老板娘往门口一站就是一道迷人的风景。看到她,你的脑子里一下子会跳出时尚、漂亮,丰满、苗条、白皙、妖娆、风骚等词语,你就是把形容女人的好词语都用上也不过分。她个子高高的,比她男人高出两个头,眉毛文过,弯弯的黑黑的,嘴上打上亮彩的口红,典型传统的瓜子脸,有点范冰冰的样子,但眼晴比范冰冰还大,上身乳白的风衣里面是凸起的胸部,蕾丝袜子以及外面的黑色短裤把她的迷人的双腿包裹得更加修长苗条,浑身流动着一种活力与性感。我每次去吃面条都要和她搭讪几句,我发现愿意和她说话的大多数是吃面条的男人,不管熟悉与不熟悉,他们都愿意在她身边站一站,停留一下。刚开张的时候,很忙,她的矮矮的丈夫手脚灵活,做汤、下面、捞面全是一个人包了,她负责收钱,有时也帮着端端碗,洗洗碗筷。一般情况下,是客人点好面条便坐在编了号码的桌上等候,直到面条由老板娘端上桌,可是很多男顾客颇有绅士风度很客气,都要亲自用手去接一下,这时她好听的声音就飘起来,谢谢,谢谢,像早晨的第一声鸟鸣那么清脆悦耳动听。

几天后,因为生意太好,老板娘太累了可能有点吃不消,便找了个临时工,一个四五十岁的中年妇女,专门负责洗碗筷、收桌子,以及点汤,她专门负责收银,丈夫也减轻了负担,站在锅上专门负责下面条,三个人各司其职,把忙碌的早市弄得井井有条,一拨人吃完走了,又一拨人坐下。李记面馆的生意好得让旁边的几家面馆眼红,他们甚至有时自己也乔装打扮一下,来吃一碗面条,看看到底是什么吸引了顾客,可是他们也看不出门道,和自己的面馆差不多呀,还是他们家的汤里放罂粟壳了,为什么吃了还要来,最后连他们自己也糊涂了,有的回家开始从老婆身上找原因,甚至有的回去和老婆吵了架,还有人背地里感叹,他妈的,活生生一个武大郎和潘金莲,这样的人开店生意能不好吗?

李记面馆的生意越来越好,他们又增加了砂锅,品种更全更丰富了,吃的人更多了,后来又找了两个人帮忙,老板娘成了一个甩手掌柜,只是负责看看,钱也不收了,来了个小姑娘收钱,大概是她家什么亲戚,因为钱的事情一般人是不让他经手的。老板娘依然每天出现,不是坐在那儿玩手机就是在剥瓜子,不管店里怎么忙,她都是很悠闲的,偶尔指挥指挥,那也是难得的事情了。

每次上班下班我都要向李记面馆瞥一眼,可是连续几天没发现老板娘的身影,我特地进去吃了几次面条,也没看到她,虽然面条还是原来的面条,桌上的风味酱和生姜、雪菜还在,汤还是原来的汤,但吃着吃着我总觉得少了什么滋味。有一次坐在角落里吃面条,听见两个人在谈话,才知道,原来老板娘在网上认识了一个苏南的老板跟人家跑了。我不禁同情起她的丈夫,他矮矮的身影还继续在锅前忙碌着,他真沉得住气,老婆都溜了,还有心做生意。后来,我去李记面馆的次数越来越少了。

半年后,从李记门前走过,下意识地往里一看,我发现一个熟悉的身影,不错,那依然苗条的身材,那直直地柔顺地披在肩上的长发,还有那张比范冰冰要漂亮的脸,她站在店门口,似乎在对着马路发呆。

听旁边买手机的说,老板娘跟了苏南的一个老板溜了,哪知道那个老板是假老板,喝酒赌钱,还逼着她去卖,她不堪忍受悄悄回来了,又投奔了她的丈夫,丈夫开始不理她,她就在丈夫面前跳了河,丈夫毫不犹豫地跳入河中把她救了上来,她又回到了李记面馆。

第二天我在家没吃早饭,上了会班,到八九点钟的时候进了李记面馆,要了十块钱一碗的炸酱鸡蛋面,老板娘又像刚开张时那样一边收钱,一边帮着端面条,我才发现店里的服务员全走了,只剩下她和她的丈夫像从前一样地忙碌着!

 

表姐茅佳

?

当我匆匆忙忙赶到家时,表姐夫建国已瘫坐在我家的沙发上,一脸的忧郁和沮丧。你表姐病了,去县医院检查,可又查不出什么问题。查不出问题不是好事吗,说不定没什么病哩,我安慰建国。可她浑身疼痛无力,夜里失眠,一天要喝好几瓶开水,还叫口干。我似乎从他的话里听出了严重性,建国一向对我的表姐可以说是呵护到位宠爱有佳,在我们周围人的心目中,建国是个典型的好男人、好丈夫、好父亲。

你别看我表姐虽然是“奔四”的人了,可看上去不过三十出头,他的十七岁的儿子和她一起逛街,常有小商小贩说,给你兄弟买点东西嘛!若得儿子怪不好意思,从此以后再不和她一起逛街。由此你可以想见我表姐十八九岁时的魅力了。那时我才七八岁,刚刚有点懂事,可对男女之事却缺少天赋,正是这一点,我有了很大的利用价值------充当他们的通讯员。当然是有奖赏的,有时是五分钱(那时可以买一个烧饼或两串糖葫芦),有时是带我去邻村看露天电影。那时的表姐因为家境很好(我姑父是我们村的大队长)就很时髦,下身一条白华纹的喇嘛裤(臀步小脚口大),上身一件绣花的确凉的白小褂,显得非常纯洁高雅,像一朵盛开的白莲在村庄的河流里飘呀飘,吸引了村里村外的许多小伙子的目光。这其中有一个最具实力的就是我现在的表姐夫建国。当时的建国和表姐一起参加了村里的宣传队,白天表姐在学校代课,每天晚上要参加排练,表姐最拿手的是摇花船,那柔软的腰肢轻摆着花船,栩栩如生,摇曳多姿,引来了不少的观众,在那个娱乐设施还不健全的年代,无疑能给人一种美好的享受。建国的拿手好戏除了踩高翘就是唱歌了,我记得那时有一部叫《红牡丹》的电影,里面有一首《牡丹之歌》,是蒋大为唱的。“啊,牡丹,百花丛中最鲜艳;啊,牡丹,众香国里最壮观……”建国唱得特像,表姐最喜欢听,排练的时候唱,晚上送她回家的时候唱,有时还偷偷的在她窗前唱,终于有一天把表姐唱感动了。

有一天,我到表姐家玩,姑父姑母不在家,我以为家里没人,直奔我去惯的那个房间看姑父家刚买的十四寸的黑白电视,一进房门,我吓了一跳,表姐和建国紧紧抱在一起.他们发现了我赶紧松开,我看到表姐白净的瓜子脸上泛起了两朵红晕,她站起身拿了把梳子假装梳理她那长长的秀发,建国忙掏出五毛钱递给我,说是给表弟的见面礼。要知道,我可从来没有受过这么大的礼,过年父母给的压岁钱不过两毛,我带着巨大的满足感和惊喜快速地离开了。后来建国沾了烈士叔叔的光参了军,到新疆当兵去了,表姐的信便渐渐多了起来,不过我无意中读到了一封,全文记不清了,只记得几句:“……你不在我身边,想你的时候,新疆的哈蜜瓜不甜,天山的鲜花不艳……”可见他们当初的感情了,难怪现在表姐有病了,建国急成这样,真是爱情还是老的好啊!

说句老实话,我和表姐的感情某种程度上甚至超过了亲姐弟,当我母亲在我十四岁那年去世后,是表姐给了我更多的关爱。当我到外地求学,表姐曾多次去看我,给我送棉衣棉被,表姐给了我比棉花更多的温暖和爱。大学期间,我经常收到表姐寄给我的生活费,要知道表姐只是个代课教师,一个月才几十块钱,表姐又爱打扮,那些钱可是从她买衣服的钱里省下的。放假回去,我也很少看到表姐穿那些时髦的衣服了,可是我却发现表姐比以前更美了!表姐对我的好我是永远也不会忘记的。所以,我放下了手头紧张的工作,找到了一位在省城医院工作的同学,和建国一起带着表姐到了省人民医院。多亏那位交情很好的同学帮忙,表姐很快办理了住院手续,等待医院的检查。因为我单位有点急事,帮表姐办好了一切手续之后,又留了一些钱给建国,我便回单位了。

十天之后,表姐回来了,这次见到表姐我大吃一惊,接着眼泪忍不住流了下来,漂亮秀丽的表姐突然憔悴了好多。两眼无神,脸色发黄,而且头发开始掉落,那当初是怎能样诱人目光的一头秀发呀,更为严重的是,表姐的脚部开始溃烂成洞,十分可怕。医院的检查出了这种病叫“干燥综合症”治愈的希望不大,只能用用药试验性的治疗。建国整个人也瘦了一圈,看来他承受的心理压力更大。治不好也要治,总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她等死吧。表姐夫建国的态度非常坚决,就是拆房子卖地,砸锅卖铁也要给她看。建国,一个当过兵的男子汉,据说在医院里竟向医生下跪了,这不能不让我感动和心酸。

又过了半个月之后,表姐的病情更加严重,当我去看她时,她已经认不出我是谁了,一脸的茫然,先前白色光亮的肌肤已变得又黑又瘦,头发掉得差不多了,戴着一顶小绒帽。表姐夫建国说再这样下去,你表姐恐怕真的不行了,她现在只认得我和儿子,其他人一概不认识了。我虽然很为表姐伤心,可我又不是医生也无能为力,只有干着急。无奈之下,我只好上网搜索,看看有没有治疗这种干燥综合症的医院,查到了几家,在北京和上海各有一家医院。只好不管它的可靠性了,只要有一线希望,我们就不会放弃。我和建国商定送表姐去北京治疗,毕竟那里的条件要好一些。

就在我们准备送表姐去北京治疗的前一天,表姐不见了,姐夫建国打电话给我的时候,几乎是哽咽的:你表姐不见了,别一时想不开……我也吓傻了,表姐会不会不能忍受痛苦,自寻短见了呢?我们俩开始开着摩托车找遍了整个小城,可哪里有表姐的影子啊,正当我们在失望和不安中回家时,接到了派出所打来的电话,说表姐在小区的派出所。表姐怎么会在派出所呢?我们有点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等到了派出所,听民警一讲,我们才明白了。原来神智不清的表姐竟找到了警察,要求出具证明让她十七岁的儿子结婚,民警们感到事情太荒唐,就劝说她,谁知表姐竟犯了脾气,懒在那不走了,缠着一定要给她儿子出具结婚证明,民警被她缠累了,没办法,只好妥协,骗她说:等把你儿子和媳妇一期领来再出具证明。可表姐就是不依,哭笑不得的民警好不容易才找到了表姐家的电话,可打了半天没人接,这回终于打通了。建国连忙向民警赔不是,递烟道歉,我们好不容易连说带骗终于把迷迷糊糊的表姐带回了家。不能再拖了,明天出发,建国下定决心似的说。

在去了北京的那家有名的医院之后,我们几乎得到了和以前一样的结论:只能试验性的药物治疗,至于能否痊愈,还要看病人今后的心理生理状态。就这样,我们又带着渺茫的希望回到了老家,我甚至劝建国,听天由命吧,反正你已为表姐尽力了,对得起她了,我们不会怪你的。可建国咬了咬牙说,我决不会放弃的,哪怕没有希望,我不能没有她。

于是,姐夫建国请了长假,开始在家精心护理表姐,他又托人找了许多民间秘方,只要有一点好处都要试一试,医生说,治疗中一个很重要的方面就是要逐步恢复她模糊的回忆。建国用了许多办法,拿出以前的照片、旧物品、书信、衣服,甚至还给表姐唱那首以前她最爱唱的《牡丹之歌》,可是表姐却无动于衷,依然是一脸的茫然。

有一天,阳光很好的下午,建国推着表姐到邻居家玩,邻居家正在打麻将。建国就带着表姐在那儿看,大约过了个把小时,突然听到表姐的嘴里吐出了有点模糊的两个字:“白板”。建国有点奇怪地看着表姐,表姐又重复了一下:“白板”,建国这才想起,表姐以前有点爱打麻将,她现在竟然认出了白板,建国一阵惊喜,回家拿出麻将让表姐认,可她只认得“白板”,其它的一个也不认识,姐夫惊喜的心又一下子凉了,希望的火焰似乎闪了一下又熄灭了。可既然她认得一张牌,说明她已经恢复了一点记忆,就有希望,建国总是喜欢劝慰自己。于是,每天除了给表姐按时服药,调理外,下午就叫表姐认麻将。终于一个下午,又认了一张“红中”,第二天又认识了“发财”,半个月下来表姐进步很大,已经基本上认得牌了。建国想光认得不行,还要叫她学会打,这样也许会恢复得快些。于是姐夫召集了几个没事的大妈,让她们来陪表姐打麻将。可表姐毕竟还未完全恢复,不大灵活,于是那几个大妈都不愿意陪表姐这样一个病人打麻将。建国急了,说:“各位大妈,你们每天下午来打,菜和香烟我包了,每人再发给你们10元一天,但是有个条件,你们只许输不许赢,要假装输给茅佳。”几个老大妈下午也没事干,况且每天下午又有固定的收入,不用再担心打麻将输钱,就算打工吧,何乐而不为呢。于是每天下午饭一吃,她们准时到表姐家陪表姐打麻将。表姐一开始连牌也装不起来,建国就在旁边鼓励她慢慢来,一边朝几个老大妈使眼色。大家也就不着急,慢慢洗牌,出牌,打得轻轻松松,最后每人都故意把钱输给表姐。表姐赢了钱,开始有了点愉快的反应,先是高兴得摇头晃脑,后来脸上有了笑容,渐渐地不知是药物发挥了作用,还是表哥的精心护理,还是麻将起了作用,表姐的气色渐渐地好了起来,食欲也增加了,而且头上开始长出了新的头发。半年后,表姐竟奇迹般的痊愈了。当我从外地进修回来,再见到表姐时,她又恢复了以前的容颜,长发依然飘散在肩上。白净的脸上又有了红晕,似乎比以前更加成熟美丽,多了一份独特的风韵。表姐说,这都是你表姐夫建国的功劳,看来,我嫁给你姐夫没有嫁错人,建国嘿嘿一笑,哪里是我的功劳,是麻将的功劳嘛。

表姐的病虽然好了,可也养成了一个不太好的习惯,变得迷上了麻将,不管输赢,只要每天必打。表姐夫建国在别人的提示下终于想了个主意,在东台开了家棋牌室。表姐家的房子很大,后面住家,前面有一百多平方米,开个棋牌室足足有余。这下可好了,表姐欣然同意,又有麻将打,又有钱赚,一举两得。最近,有工商部门去收费,一向柔弱的表姐却说了句令人意想不到的话:“我是个病人,又是个下岗工人,自谋出路,没找公家的麻烦,就算好事了,你们还向我收费?”工商所的人一听,有道理呀,喝了杯茶走了。所以到现在,表姐的棋牌室一直是小城唯一的不收费的一家。最近,表姐买了辆小轿车,周末带我去她家打麻将,打着打着,表姐突然冒出一句:小弟,你别小瞧了它,麻将场上看人生!

?

永红

?

永红姓李,叫李永红,是我从郑州到扬州的火车上认识的。

那个暑假,我去郑州参加一个笔会。说起笔会其实大家都知道就是文学男女一起看看风景玩玩乐乐,再写点小情小调小景之类的文章,再拿点当地的土特产和纪念品,这样的活动我很乐意参加,何况有时还有意外收获,万一遇上个性情中的美女,那更不虚此行了。可这次笔会除了带回一些风景外,我什么也没带回,还自己掏了路费和住宿费,现在的笔会开始变味了,组织者很精明,基本上羊毛出在羊身上了。

四天后,我带着一身的疲惫踏上了回扬州的火车站台,由于是暑假,站台上的人很多,当广播一响通知我们所乘的那趟列车已进站时,通过检票口的人流快速地向各个车厢分流。我就一个简单的行李包,一身轻松,在我随人流奔跑的途中,我发现一个姑娘身上挎着一个包两只手又各拎着一个,足够多的行李几乎要淹没了她小小的个子,她的脸上满是汗水,双脚努力地向前迈着显得特别吃力。我也不知从哪来的劲,走到她跟前:我帮你拿吧!说着就顺手几乎是抢过她手中的行李,还蛮重的,我在前面走,她轻松了许多跟在我后面一起向车厢走去。

上了车,奔跑的人们终于停息下来,我帮她顺好行李,我们面对面坐下来,稍稍地喘了口气。我这才想起我的票是这个座,可她的不一定和我一个车厢。我忙叫她看看票是在哪个车厢,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是站票,没座位。不一会,她所坐的位子的主人来了,她站起来让出了座,准备站到走道里。我说:坐我这儿吧,我站站。她还迟疑着,我站出来,一把把她拉过来按到我的座位上,我说:你就别客气了,等下一站说不定就有空位子了。她的脸微微红了,忙不停地说着谢谢谢谢!

我站了大概四十分钟后,正巧有个短途旅客下了,我们俩就坐到了一起。她从一个行李包里拿出瓜子让我吃,又拿出一瓶纯净水给我喝,我没有拒绝,边吃边和她聊了起来。

原来她家就是郑州的,在扬州大学农学院上研究生,这次去学校带了电脑,是老式的,不是笔记本,她似乎有点不大好意思。向我解释道:放在家里不用,就节约了一下,没想到这么难拿。我终于知道为什么刚才她的行李那样重了。

我问:为什么不叫人送一下。

送的呀,我朋友只能把我送到入口处,不让进来,她再三解释说。

我说:我刚才给你拿行李,你为什么不担心我跑了呢?

她笑了笑:因为你一看就知道是个好人,不像那种坏人。

好人坏人可不是写在脸上的,你可不要上当呀!

我凭自己的直觉。

万一坏人拿着你的行李跑了,你不惨了?

不要把人想得太坏嘛,一般的人没那么坏,再说,在车站里,有工作人员和乘警,我估计坏人也不敢。幸亏有你的帮忙,要不然还不把我累死。

我说:你运气好,好人运气都好!永红开心地笑了。本来我以为在火车上我会像我来的时侯一样寂寞无聊十几个小时,看来我的担心多余了,我的归程因为永红的同行变得生动热闹起来。我有点羞涩地向永红介绍着自己,我说我是一个诗人,许多着名诗人韩东、于坚、小海、大卫都是我的朋友,我甚至掏出一本诗刊,那上面有我刚刚发表的大作《夏日的河流》。永红接过杂志翻到我的那首诗忍不住轻轻地朗诵起来:

季节是一种暗示\每个人都能找到内心的联系\比如夏日的一条河流

总让我在月光下回到从前……一条河流\一条夏日的河流 \流淌在我的梦里\就像岁月躲进了我们的内心\慢慢改变着我的一生……

写的太美了,美得令人忧伤,顾大哥,你太棒了,太有才了!朗诵完之后,永红忍不住竖起了大拇指夸奖起我来。我的脸竟然也红了,像一个少女在听见了别人大声赞美她的美貌一样。

外面的天已彻底地黑下来,车里的灯更亮了,永红本来要到餐车里请我吃晚饭,可行李没人看管,只好作罢,她给我们一人买了一份十元的盒饭,我抢着要付钱,我怎么能让一个学生替我已有了自己工作和家庭的老师付钱,可是永红的态度很坚决,我想只好等到了扬州,一定让朋友好好地请我们吃一顿。

火车开了七八个小时,大概又停靠了几个站,下了许多人,可是上来的人不多,可能是夜间的原因,我们的座位上都空了下来,长途暂时不下的旅客都开始到各个车厢找空位子躺下睡觉。我看着永红疲劳的样子就对她说:你放心地睡吧,我看着行李。其实我也很疲劳,可总不能让人家女孩守着你睡吧。永红可能真的累了,听话地躺下了。好吧,我睡会儿再换你,她补充了一句。我们都知道,火车要到明天中午才会到扬州,所以夜里睡一觉是必须的。

永红躺在了我对面的座位上,我才发现其实永红的个子并不小,身材也挺苗条的,可能是行李压迫的原因,所以刚才在上车时我觉得她个子小了,看来完全是一种错觉。由于是夏天她穿着的是一件连衣裙,上面淡淡的碎花,宁静中透出一份清爽与素雅,在我的保护下,在我的面前,永红像一朵睡莲开放在我的眼前,她的微绽的花瓣,她的起伏的呼吸,曼妙的胸部在车灯的照耀下朦胧羞涩,我转移开我的目光,我怕她醒来发现我的强烈的注视,我不能表现一丝的不恭与亵意,我想起了我教学生们背诵的古文《爱莲说》:……中通外直,不蔓不枝,香远益清,亭亭净植,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焉。我的内心忽然涌起的燥热与激情慢慢地凉爽与平息下来,不知是车里空调的作用还是我自己内心克制,能遇到这样纯净无暇的女孩是我生命中修来的福分,应当好好地去珍惜。我的内心多了一份做大哥的自豪与雄壮,尽管我在家里最小,从来没有过妹妹,可现在在深夜在奔驰的火车上,我却幸福地守护着一个女孩,一个对我充满了信任的我妹妹般的女孩。

就在瞌睡再次向我袭来的时候,我喝了口永红给我的矿泉水,清凉爽口,我又拿起她借给我听的MP3,将耳机塞入我的两只耳朵,婉转深情的歌曲撞击着我的脑海:我爱你,爱着你,就像老鼠爱大米……听着听着,我陶醉在歌曲优美的旋律中了,以至于永红坐起来,伸了个懒腰,我才发现。

顾大哥,你睡会儿吧!尽管我很困,可是我有个坏毛病,出门在外陌生的地方我总睡不着,所以我不是看电视就是陪朋友唱歌打牌,最多眯个把小时朦朦胧胧地象征性地睡会儿。可是现在在火车上又在一个女孩的眼皮底下,我惭愧自己还没一个女孩那么落落大方。

我说:我不困,你接着睡吧!

我睡醒了,永红说。这时的车厢里静悄悄的,大部分人都在睡觉,只听得见车窗外火车撞击铁轨节奏鲜明的声音。永红陪我说着话。我问她怎么想起来考扬大的研究生的。她向我介绍到:顾大哥,你不知道,扬大农学院的生物克隆研究很有名的。再说了,扬州是一座美丽的历史文化名城,连“天下三分明月”还“无奈二分在扬州”呢,我很喜欢扬州。想不到永红对扬州了解的这么深这么透,比我这个曾经在扬州生活过一段时间的人还要喜欢扬州。我问她毕业后有什么打算,打算不打算留在扬州,我有好多同学在扬州做官,到时可以帮忙。永红很高兴地要了我的手机号。我说我现在住在泰州的兴化,等我下次到扬州叫他们请你吃饭,反正他们都是签字报销,让他们为我也腐败一回。好呀,她的脸上表情再一次热情洋溢起来,两只大眼晴扑闪扑闪的在车厢朦胧的灯光下格外明亮。

不一会,广播重新又响起来,播音员向大家问着好,车厢里有人开始走动,有到洗手间涮牙洗脸的,有提着行李准备下车的。又过了几十分钟,外面的光线一下子明亮了许多,原来天亮了。播音员提示下一站快到盐城了,我忽然一下子想起来,我不需要再到扬州终点站下,我可以在中途一个黄海边的小城东台站下了,那地方离我家很近,打的到我居住的那个叫戴窑的小镇只要二十几元钱。永红洗漱回来时,我把自己的发现告诉她,我说不好意思,不能陪你到终点站扬州了,不能帮你拿行李了。永红的目光里流露出一丝不舍:是这样的呀,没事的,我到那打个的士,到我们学校很快的,你放心。

一个多小时后,窗外的阳光已很明亮,里下河平原熟悉的景色又呈现在我的眼前,我拿着自己简单的行李,和永红告了别,在小站东台下了车,当我走下火车的时候,回首之间,我看到永红窗前舞动着的青春的手,我的鼻子一酸,差点流下泪来。

 

单玫作品

 

单玫,女,江苏兴化人,江苏省作家协会会员,已出版长篇小说《魏孝文帝》《灵蛇灰灰》,有作品发表于上海《少年文艺》《经典阅读》等刊物。

 

老屋的记忆

 

老屋一直空着,父亲不愿意出租,因为天井里有一丛百年的牡丹,还有几株梅花,数杆斑竹,一缸睡莲,这些花花草草需要懂它爱它的人照顾才行。父母每天下午都要回老屋一趟,浇浇花,除除草,修修枝,然后坐在屋檐下说会儿话。

传闻城市改造要涉及到老屋,不舍之情顿生,趁着闲暇,去老屋看了两趟。

鲁迅有一个百草园,读到那一篇文章时,我就很想到绍兴去看看。因为,我感觉自家的天井像极了鲁迅的百草园。城市里长大的孩子接触不到田野,也就少了很多野趣。人离开了自然,会缺少灵性,天井自然而然地成了我接触自然的好地方,骨子里的那一份野性唯有在一方天井里释放了。百草园是鲁迅的乐园,老屋的天井是我儿时的乐园。

天井的西边有一个很大的花台,花台内的牡丹花已经有了一百多年的历史了,每到开放的日子,大门关不住春色,引得邻居们过来赏花。索要是常有的事,尽管花儿开了几百朵,但父亲舍不得,却又禁不住母亲的劝说,剪了几支送人。得了花的人笑容满面,连声道谢。

牡丹谢了睡莲又开,睡莲开罢丁香复来,石榴红了夏,素心兰香了秋,到了严冬,还有腊梅送上缕缕馨香。老屋的天井热闹得很,它成了花的舞台,各种虫子的天堂。

父亲没有儿子,从小就当我是男孩在养,女孩原本应该有的文静性格在我身上渐渐退去,我变得越来越外向,而且很淘。被父亲惯养着,我成了家族里一群孩子的头。春天带着七八个小姊妹去公园逮蝌蚪,然后放养在天井中的大水缸里,到了雨季,那些由蝌蚪变成的青蛙,成了天井的主角,呱呱、呱呱,高音、中音应和着唱起了欢快的歌。天井中除了青蛙还有各种昆虫,什么金龟子、屎壳郎、豌豆虫……小时候我的胆子很大,无论什么昆虫都敢捉来玩,有一次在牡丹花的叶子上发现了一只浑身长有绿毛的虫子,我毫不犹豫地用手去抓,结果手被它身上的毛蜇得痛痒难耐,母亲买来膏药,粘了很久才去除干净。从此,长着牡丹的花台成了我的禁地,哪怕花儿开得再艳丽,我也不愿靠近它了。

墙头上的一排仙人掌尽管满身是刺,我却是不害怕的。仙人掌结出的暗紫色果实诱惑着我,听说这果实可以吃。儿时饭吃饱了,便再没有别的零食可吃,好几次想让大人摘下来一饱口福,可是父母不能确定是否可以食用,我和妹妹只好仰着头眼馋地望着它们。

那果实越来越饱满,一颗一颗像红宝石似的泛着光泽。乘大人不在家,我用晾衣服的竹竿打下,宝贝似的拿回到屋内。小心翼翼地撕开皮。果肉也是紫红色的,汁很甜,有一丝涩涩的味道。正当我和妹妹庆幸既品尝到了美味又没有被刺着的时候,我突然上吐下泻。医生说,仙人掌的果实没有毒,大概是没有洗干净,吃坏了肚子。

老屋是扬州地区传统民居的格局,三间瓦房仅中间一间向外开门,称为堂屋。堂屋是家人起居、招待亲戚或年节时候祭祖的地方。堂屋两侧的房间仅向堂屋开门,形成套间,我和妹妹就住在堂屋西面的套间内。

到了晚上,清冷的月光穿过木格子窗户散落在房间内,整个世界变成了黑白两色,墙上老旧的字画,在月光中变成了白墙上的补丁。“补丁”后面隐藏着不少生灵:壁虎、衣鱼、蜘蛛……它们每晚都会趁着夜色悄悄地跑出来窥视着躺在床上的我和妹妹。

有一次父亲出差,外面下着大雪,母亲让我们睡到了她的床上。半夜,我被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惊醒了,平时我可是不敢睁开眼睛的。这一天仗着有母亲在,我壮着胆子把眼睛眯开一丝缝隙来。我看见床边有一只老鼠!不,不是老鼠。窗外的雪把房间映得很亮,我清楚地看到,那个“怪物”比老鼠要大一些,身体肥硕,浑身漆黑,耳朵是圆的,眼睛在夜色里透着绿莹莹的光,它盘坐在地上,前面两只小爪子半举在胸前,上下牙不停地在咬合,发出清脆的“咯哒咯哒”声。我不怕老鼠,但我害怕老人们说起过的“老太爷”。这“老太爷”其实就是黄鼠狼,据说是仙,每户人家都住着这么一位“仙家”,有些人家还会供奉它。床前的怪物会不会是老屋里的“老太爷”呢?这“老太爷”会不会显出人形来或变作吓人的模样呢?突然间我的牙也如同这怪物一般咯咯地撞击起来。我一手捂住嘴巴,伸长了另一只胳膊,越过妹妹去推母亲。

母亲说:“睡吧,是老鼠。”

母亲早醒了,见惯了和我们一起生活在老屋里的生灵。母亲不害怕,我们还害怕什么呢。

老屋里还有蛇。

父亲属老鼠,说蛇是他的天敌,只要看见房梁上游动的蛇,定会拿来衣叉作武器,赶走或者打死。

我怕蛇,一听说家里有蛇,我定会第一个冲出屋子,跑到巷子中去躲避。白天可以跑出老屋外,夜晚碰见蛇该怎么办呢?

那是夏天,我和妹妹一人一头睡在床上,妹妹很快就睡熟了。我迷迷糊糊正要入梦,忽然听到一阵沙沙声。开始以为下雨,没太在意。但这声音时缓时急时停,我静心聆听了一会儿,突然意识到这是蛇在房梁上游走,蹭到了裱在屋顶上的白纸,发出的摩擦声。

我睁大了眼睛盯着屋顶,什么也看不清。我想逃到父母的身边去,但我不敢把手伸出蚊帐外拉亮电灯。身体由于紧张而紧绷着,我奋力地从嗓子里发出惊恐的声音:“爸,你快拿衣叉来……”我的声音细小,颤抖着不敢说出那个“蛇”字,我担心蛇听到了我在说它而向我飞扑过来。过了一会儿,我听到父亲起床的声音,听到他开了堂屋门去拿衣叉的声音,听到他走进我房间的脚步声。就在父亲拉亮电灯的时候,我看到一条大蛇静卧在木椽上,身体布满了菱形的花纹,褐色与白色间隐约夹杂着红点,竟然跟我们睡的床差不多长。父亲站在床边,用衣叉对准蛇头猛力刺去,蛇躲避着,终于掉了下来,就在它掉落的一瞬间,我看到它的肚皮是白色的,那白色令人心颤。蛇顺着蚊帐滑落到了妹妹的头顶那边。若不是蚊帐挡着,定会落在妹妹的脸上。我吓得坐了起来,尖叫声惊醒了妹妹,她揉着惺忪的双眼,一脸迷糊地望着我们。

那条蛇跑了,后来,我再也没有见过它。父亲说,这蛇其实一直住在老屋里,不曾离开。他回老屋浇花水的时候看到过它在屋顶的瓦楞里。

老屋旧了,虽然进行过几次修缮,但那份古朴与沧桑依旧。在老屋里生活的那二十多年的日子,平淡却很充实。如今老屋空着,被拆迁对于我们来说其实是最得利的,但心中的那份不舍之情却随着老屋的即将逝去而越发强烈。

站在天井里环顾四周,那些远去的日子似一幅幅水墨画卷呈现在眼前,它们将携着一缕清风一并缀入岁月的书简。

 

东门外大街的旧日时光

 

兴化这座古城,明清时代最为繁华,东西南北四门外均有大街,将古老的城池与城外的世界连接起来。过去被称之为“街”的路,如今看来只能叫做“巷”。上世纪五十年代以前,兴化的老街都很窄,若两辆板车在街上相遇,其中一辆必定要拉至街边,一只轮子搁在街边人家廊檐下的石板上,另一辆才能勉强通过。

过去乡下的人到城里,先走水路,在东门码头上岸,然后通过一条外大街进入城内。这条街上店铺林立,家家经商。早晨,当第一缕阳光斜照在石板路上时,店家便开门准备营业了。然而做生意的人家一大早都不着急,打扫打扫店铺,或喊来从垛上挑着担子,穿街入城卖菜的农民问问价,买几斤新鲜的瓜儿菜的,在店铺里挑拣起来。也有店铺连着家的,穿着汗衫、拖着拖鞋的老板,手里捧着个杯子,一边漱口一边和对面刚卸掉一块门板、露出了半个脑袋的店主招呼着。街头的那家烧饼铺开门最早,天没亮就生了火,伙计双手握拳,用力地揉着案板上的面团。

偶尔有早早上街的顾客朝店里张望,各家老板、伙计此时都不甚热情。他们知道这一大早进城的顾客,大多也只是问个价格,然后揣在心里,到城内的店铺比较比较。若想做成生意,必须等他们走了一圈回头才行。直到晌午过后,这条外大街才会热闹起来。那些在城里买完东西准备回家的人,脚一遛地跨进店铺去,这时的老板、伙计热情满面,那劲头就像是烧饼贴着火炉一般,紧紧地跟着大早从这条街上走过去的那些回头客们。

兴化的四条城外大街,就数东门外大街的商业味最浓,根本原因在于交通。兴化是水乡,水网密布,主要交通工具是船。东门外的大码头,通往四乡八镇。因此,这块地方好比今天的沿海城市,是兴化的“特区”,被誉为“金东门”。

东门外大街上,除了上池斋药店是家老字号外,大多数是杂货铺,卖烟酒、茶叶、干果的南北货铺面不多,卖锅、卖桶、卖桐油等的苏货店倒是不少。商家知道,上街的农民绝对不会在城内背着沉重的物件满街跑。那些铁锅、农具只有在返回的时候才会购买,背着上班船的路不远,即便重些,走不了几步就能摆放到船上了。然而东门外大街上并非什么都可以买到,因为那里的手工作坊并不多,若想寻个手艺物件得跑到东城门口附近的巷子里去。

城门口有一条巷子,说它是巷子却没有兴化小巷的那份宁静与安逸,热闹如街一般。那巷子里不住人家,都是店铺,家家户户经营着竹制品,叫做“竹巷”。这竹巷在兴化是很出名的,农民上街若要买撑船的竹篙,必定要到城墙脚下的这条巷子来寻。商家都是聪明的,之所以在这里经营,是因为穿过这条巷子绕着城墙脚,走不多远就可以进入水道,扛着长长竹竿的农民无须太费力气便能上船回家了。离着竹巷不远,还有一条“发财巷”,这里的家家户户都以卖棺材为生。古人墓葬讲究风水,认为升棺可使后人发财,“升官发财”一词便来源于此。凡城里被叫做“发财巷”的,在从前多与经营棺材有关。人们忌讳死亡,因而忌讳棺材从门前经过,所以城内是没有棺材可卖的,棺材铺自然而然地在城墙脚下靠近水道的交通便利之处安了身。

从竹巷往水道去要经过一座古板桥,以诗书画闻名于世的郑板桥,就曾住在这条叫做鹤儿湾水道不远的地方。兴化小巷里曾走出过若干着名的人物,他们的房屋往往都在深巷之中,和当地百姓的住宅并无区别,甚至还不如一些有钱的人家。

光阴荏苒,沧桑巨变,兴化城早已不是旧日的模样。那纵横交错的水道,早已被填平,家家枕河而居的光景只能留在老一辈的记忆中了。旧城改造后,东门外大街虽然被保留了下来,但再也寻不到过去的繁华,它已经被历史的车轮碾压,只留下一道道深浅不一的印痕,断断续续地出现在一些喜爱怀古的人的文字中,被追忆、被怀念着。

 

消失的小巷

 

如今,我居住的城市已经不再是儿时记忆中的模样了,但我却没有感觉到陌生,仿佛那林立的高楼原本就该随着时间的推移像甘蔗一样一层一层地“长”高,道路也会随着城市的长大而变得宽阔起来。然而,我一直有一种感觉,记忆中那小小的简陋的城市还在,它一定隐藏在城市中的某一个角落,就如同我的童年隐藏在我的生命中一样。

我经常梦到儿时的小街、小巷,梦里一遍一遍地重温着旧日的感觉。小巷里青灰色的砖墙已经斑驳了,但却如古朴而淡雅的水墨画一般,和着老街中那散文般的飘逸与恬静气息,温暖了我多少个梦境啊。当梦醒了,当发现自己置身于一个宽敞而明亮的空间时,一种无所依靠的恐惧感会莫名袭来。我决定去寻找记忆中的城市,找回儿时的那段时光。

或许是因为在小巷里住了二十多年的缘故吧,我固执地认为,没有在小巷里生活过的孩子是不幸的。他们不会知道,傍晚,当孩子们的影子被夕阳拉得老长老长,几乎占满了整条巷子时,巷子的拐角处父亲或者母亲就会在我们的等待中出现,随之而来的快乐会跟随着笑声跳跃到青灰色的屋檐上。他们更不会明白,人们为什么会放弃偌大的天井,拿着竹椅坐在狭长的小巷中摇着蒲扇乘凉,为什么这个时候的孩子最为快乐,为什么所有的小孩都爱在巷子里奔跑,跑累后才会安静地坐下来听老人讲那虚幻的故事,一遍又一遍,从不会因为听过了而感觉腻味。

我在巷子里长大,从小就爱在各个巷子里溜达。我曾经徒步走过这个城市中的许多巷子。有的小巷空无一人,走在小巷的深处,静静地听着高跟鞋敲击路面发出的声音,心中常常会掠过一种莫名的悸动。那一扇扇关闭的木门后面,会掩藏着怎样的一番天地呢?偶尔看到有树枝从围墙上探出脑袋,直诱惑得我忍不住伸出手来,跳跃着想摘下一片树叶。有些小巷特别狭窄,灰色的高墙把天空夹成了一条线,这样的巷子看不到大门,只会在墙的高处,偶尔看到一个小小的窗口,这种巷子就是我们俗称的背巷,大门开在另外一侧。我一直觉得,巷子是神秘的,有些复杂的巷子如同迷宫,一个人置身在七拐八拐的巷子中间,仿佛特工潜行在城市的暗处,心中会有一种期待,如果突然找到了一个出口,就会有一种探险后的快感。我最喜欢走过流动着繁华的小巷,一根根竹竿横担在巷子的上空,上面挂满了衣服,如同万国旗一般。一些华发满头的老者悠然地品着茶,忙碌的主妇坐在门槛上,干着活唠着家常。他们安静地生活着,一副与世无争的样子,这样的巷子让人感觉时间好似放慢了脚步,甚至是停滞了,温暖得人想哭,进入到这样的巷子就有了快要到家的感觉。

城市建设加速了小巷的灭亡,每当看到推土机,又推平了一条小巷的时候,我就会有一种看穿了风景的失望。我诧异,原本曲折而悠长的小巷竟然只有如此之短的直线距离。一览无余的空阔之地,看得人痛心,推土机把我的童年一并推倒了,小巷被无情地撕扯开来,我的快乐时光被切割得支离破碎。那原本属于我与小伙伴间的秘密被迫敞开在道路上。

这个城市里,已经有多少我熟悉的巷子消失了?有些巷子珍藏了多少古老的历史片段啊,这些片段最终会变成遥远的传说,即便是一代一代地传述着,但转述的过程中必定会一代一代地变了模样。

我熟悉的小巷消失了,然而很快在废墟上又“长出”了一条条让我陌生的小巷,我不懂当权者的想法,既然已经拆了小巷何必又要恢复呢?那些所谓的学者,他们没有在这个城市居住过,如何能了解这座城市的历史?如何能把原来样子还原呢?拆旧做旧后的小巷如同整容后镶嵌着的满口金牙,俗不可耐。

我从梦里醒来,原本是想找回童年记忆的,哪知,当我穿过繁华的马路想走进小巷的时候,猛然发现进入到老街的北城门居然掉转了方向,原本应该南北而立的城门却面向西方,从城门进入直线往前,一条大河横挡在面前,突然间我分不清东西南北,恍惚间又跌入了梦境,难道原来的北城外大街已经被改造成一条河流了?

这还是我记忆中的城市吗,我要如何才能拉回那旧日的时光呢?

 

冬至的月亮

 

我从没有在某个特定的日子,那么深情地注视过月亮,尽管我一直钟爱着它。

第一次深情地注视月亮是十五六岁情窦初开的年纪,和父亲在乡下捉蟋蟀。乡村的夜多黑啊,乡村的夜多么寂静啊,人们沉睡在浓郁的黑夜中,做着香甜的梦,没有五彩斑斓的灯光干扰,夜显示出了它的本色,黑!

父亲好玩,可惜没儿子,我自然充当起了儿子的角色,每年夏末父亲都会带着我到兴化的一个叫做海南的乡村去捉蟋蟀,一捉便是一夜。那天父亲有好几个帮手,我突然变得有点多余,借着手电筒的微光像个游魂似的懒散地跟着他们。夜的黑手,抓住了整个天幕,所有的色彩,所有的缤纷,所有的喧嚣在它的巨掌里销声匿迹,乡村的夜让我失去了双眼。

突然,黑夜里出现了一轮巨大的圆月,那月亮从树梢里探出头来,散发出朦胧的米黄色的光,神采奕奕的像一位俊朗的王子,随时准备撩开黑夜的幕布走下天庭。月亮散发出的微光是那么的迷人,我的心突然就荡漾开了,假小子的野性被月光轻易地收了去,心里空落落的,似有期盼,又似有失落。不知为什么我突然就有了诗人般的情怀,突然有了“清尊素影,长愿相随”的愿望。

沉甸甸的月亮把我的心填得满满的。从此,夏天的夜晚或者月圆的日子我都会深情地仰望它,青春年华,月亮成了黑夜里偷偷与我幽会的情人,我把少女的心思全都倾诉给了它。

过去的月亮很亮,因为那时还有漆黑的夜。深沉的、浓烈的、黑黝黝的夜。不知从何时起,昼夜的边界模糊了,夜不再黑,无需抬头到处可见“月亮”,那“月光”五彩斑斓,让人们颠倒了黑白。

与我深夜里幽会的月亮在被颠倒了黑白的日子里渐渐离去了。我以为那林立的高楼遮天蔽日,挡住了月亮,我以为如今的时代已经不需要月亮,甚至以为已经没有月亮了。其实我知道,是我到了看不见月亮的年纪,我失去了浪漫的情怀,不再傻傻地长久地仰视它了。

可是在一个冬夜,月亮再次让我怦然心动。

那天是冬至,家乡一直有冬至大于年的说法,朋友相邀聚会,气氛相当好,喝了点红酒却醉了。出了饭店凉风吹在身上并不感觉到冷。冬至是一年当中极阴之日,这一天白昼最短,黑夜最长。或许是因为从这一天起,白昼逐渐增长的缘故,心中有了喜悦便把那黑夜里原有的阴冷驱散掉了。一个新的循环从冬至之日开始,数着日子走向了春天。这样的一个日子无论如何都是要纪念的,它应该是一个节日。

“看,今夜的月亮多亮啊!”

朋友的惊呼让我疑惑地抬起头,一轮温柔地散发着银色光辉的圆月高挂在天空。在与月亮对视的那一刻我突然恍惚起来,它还是多年前的那个欲揭开天幕走下天庭的“王子”吗?为什么如今看它竟如此陌生?它已经成了一个遥远的梦,我早就忘记了黑色的天空中还有月亮,就像忘了我曾经有过的青春一样。

青春啊,浪漫在月夜中的青春!月亮啊,我还能重拾青春的浪漫吗?

我满怀深情地凝视着月亮,意外发现,这一轮圆月比任何时候见到月亮要明亮许多。不是说“月到中秋分外明”吗?为何冬至的月亮竟然如此迷人?

朋友渊博,一番话让我明白了个中缘由:决定月亮亮度的除了天气因素以外,还有地平高度。每年冬至前后,子夜时分的月亮地平高度角度最大。因此冬至的月亮要比中秋的月亮明亮许多。

中秋年年月圆,冬至的月亮却不都是圆月,若想见到下一个冬至圆月必须等上近百年。或许正是因为有了等待,冬至的圆月才格外让人期盼,格外引人注目吧。

冬至的夜晚我深情地注视着月亮,哦,月亮,我的月亮!从今往后我再不会离你而去,哪怕像树林一样生长的高楼掩盖住你的身影,哪怕在没有月色的夜晚,我依旧和你心心相印,因为早在青春年少时你便深深地印在了我的心上。

 

垛田印象

 

在江苏的中部,有一座小城,这座小城四面环水,俯视之下城市如一片荷叶漂浮在水面之上,这座小城就是兴化。兴化地势低洼,常有涝灾,农田被淹是常有的事。过去的坟茔都在农田中,若这一年水大,久久不退,河岸边的泥土被泡得酥松开,新埋的棺材或许都会浮到水面上来。垛田这块地方,水多,地势却是高的,几次百年一遇的大水,垛田都未被没顶。因此,聪明的兴化祖辈们在选择坟地时,自然不会放过这一块风水宝地。

我对垛田最初的印象,来之于儿时,爷爷带着我去垛田上坟。

从东门外的大码头上船,过了东门泊,水道就变窄了。那离自己很近的水面,像一匹上好的丝绸被轻轻铺展开来,阳光照耀在河面上,那褶皱一波波地荡开去,金光点点,直晃得人眼花。盯着水面看久了,我有些发晕,索性闭上了眼睛。依偎在爷爷的怀中,尽情地享受着……

隔着眼皮,那火球般的太阳不再刺目,只剩下了一片晕染开的红色。身体随着船的前行,一晃一晃地。眼皮下的景色也跟着发生着微妙的变化,温和的红色时而隐退,时而又变得艳丽起来,星星点点的红光像花儿一样开放。我闭着眼睛,细细聆听着木桨划过水面的声音,捕捉着蜜蜂飞过的声音,是的,确实有蜂鸣,而且越来越响,空气中还弥漫着一阵阵醉人的香味,那是密密丛丛挤在一起的油菜花散发出来的。

爷爷说:“前面就到了。”

我猛地睁开眼睛,惊奇地发现水面竟是亮黄亮黄的,河面上铺满了菜花的倒影,整个河道全被染黄了,清冷的水面因为这满眼的黄而变得温暖起来。船在小岛一般的垛子间缓缓而行,往两岸看,那挺立的菜花像一堵斜斜的墙,似要肆无忌惮地倾倒下来。风一吹,金色的光影如波浪般汹涌,在春天的阳光下曝光、显影,然后,紧紧地攫住了我的心。

船在如巷子般的水道中拐了几个弯就到了一个叫何家垛的村庄。许多城里人家的祖坟在这个村庄的外围,各家有各家看管墓地的农户。看管墓地的农户知道我们要来,早早地就准备好了供桌和拜垫,其实就是一张小桌子和一张小板凳罢了。稍事休息,我们便再次登上了当地特有的小船,他们不是划桨而是拿一根长竹篙,撑着小船前行。我坐在船的中央,坐在那个准备用来祭祀的“拜垫”上。大人们则坐在船帮上,一点儿都不害怕掉到河里。船在水中,七拐八拐的,我感觉很多地方都已经走过,为什么船要在河里转来转去呢?这迷宫一样如八卦阵的河道彻底迷晕了我。船在窄窄的水道中打转,晃晃悠悠,晃晃悠悠地。我越来越迷糊,再看头顶的蓝天,恍惚间,被那岸边菜花分割成的条状天空,宛若河流。

撑船人将长竹篙死死地往河底的泥土里插,长篙将小船逼停在一个垛子前。船与岸之间搭上一块跳板,撑船人三两步就上了岸。然后,俯了身体,伸长胳膊去拉拽我们。城里长大的孩子,见到泥土有天生的兴奋劲,总想尽量去亲近它。我不等大人来抱,手脚并用,像猴子一般往斜坡上爬。脚下的土是松的,好几次有滑落水中的危险,幸亏身后有人挡着,推一把,也就上了岸了。爬到垛上,回头再去看来时的水路,俯视之下,它已然变成一条小沟。

水乡没有山,儿时的感觉这垛子就是山了。

清明节前后正是菜花开放得最为灿烂的时候,穿梭在馥郁的花香中,像步入了仙境。虽然在岸上,但我仍有坐在船上的感觉,高低不平的土地踩上去软绵绵的,我依旧在晃荡。

“当心掉河里,看着路!”

我很奇怪,一直在往前走,离河应该越来越远才对,怎么还会有掉下河的危险呢?难道是大人们看我走路不稳?这个问题一直困扰着我。童年时候,一直没能被解开。

上学以后,再没有和爷爷去上过坟。垛田离我远去了,对垛田的印象也越来越模糊。

直至有了彩色胶卷,爱好摄影的父亲拍回了一组照片,我才真正认识了那块神奇的土地。

那几张照片,是父亲爬在电视塔上照下的。

从照片中我看明白了,原来小时候被我认作是“山”的土地,遍布在一大片的水面上,一座座小“山”,不,是一座座“小岛”,泥土堆积成的“小岛”, 像积木一样随意地散落在水面之上。难怪当时大人提醒我别掉到河里,原来我踏上的土地四面环水,那个个“小岛”,形状大同小异,却互不相连。

照片是菜花盛开的时候拍摄的,黄灿灿的菜花覆盖了小“岛”一样的田地,我被这秀美的景色迷住了,对着照片轻轻地吹了一口气,然后傻乎乎地笑了起来。照片中的小岛没有变化,但在我的心里,那些小岛却随着我吹出的一阵微风而荡漾着,像云彩一般。

父亲的这张照片被无数次地复制,当成地方的名片、家乡的礼品送给了外地的友人。我不知道后来的菜花旅游节是否与之有关,但我深深地爱上了父亲镜头下的垛田,那垛田因为父亲而有了灵气,像一个秀美的村姑羞答答地展示着自己的魅力。

垛田热闹了,名气越来越大。每到清明前后,游人蜂拥而至。几次有陪同外地文友去垛田游玩的机会,却被我一次次地放弃了。不知道为什么,我很害怕再次踏上那块土地,害怕那些被拓平后的垛子,会让我丢失儿时“爬山”的记忆,更害怕我的文字写不出父亲镜头中那有了生命的垛田,写不出她的精魂来。

 

那一弯秀美的月牙泉

 

只要有人说到沙漠,我的心就开始活跃起来。

甘肃敦煌有一座鸣沙山,鸣沙山里还有一个月牙泉。神秘的月牙泉虽然终年遭遇烈风,而泉水却从来不会被流沙掩埋。就这样,月牙泉依偎在鸣沙山的臂弯里秀美了何止百年、千年。

然而,从小我就被告之大漠、戈壁那是遥不可及的地方,张骞从甘肃出发一路向西,出了阳关十多年后才回来。甘肃的敦煌在我儿时的印象中便是天边。

于是,敦煌成了我心头一片徘徊的云彩,月牙泉成了我从春到秋从冬到夏的一个挥之不去的梦。

我只能从书本中去寻找。我发现,书中记载的敦煌,在商周时期,游牧民族允戎和氏羌在这里留下了珍贵的壁画;先秦时期,月氏和乌孙先后游牧徙居于敦煌;西汉初年匈奴从漠北高原入侵河西,成为河西走廊的主人,直至汉武帝消灭了匈奴,统一河西后,才真正揭开了敦煌辉煌的文化史。这里曾经有过战火和硝烟,李广、卫青、霍去病都是令匈奴人闻风丧胆的将军。这里曾是丝绸之路的重镇,是古代中国通往西域、中亚和欧洲的交通要道,商人名士汇集之地。曾经的繁华不亚于当今的上海、深圳……

如今,古人远去,却在鸣沙山东麓的断崖上留下了被称之为东方世界艺术博物馆的敦煌壁画。鸣沙山上再没有硝烟,然而那因滑沙而出现的鸣响,是古代疆场上号角的呜咽吗?

魂牵梦绕的鸣沙山让我一再计划着出行,终于在今年初秋与同事一起踏上了西游之旅。我终于有机会走近神往已久的月牙泉了。

从泰州到兰州我们坐了二十七个小时的火车,从兰州到敦煌还需要十四个钟头的路程。无数次在梦中出现的月牙泉仿佛和我捉起了迷藏。从嘉峪关市到敦煌要穿过一段很长的戈壁,在看不到尽头的公路上,我看到一轮红日在我的前方缓慢降落,那红日被公路吞没以后,我突然变得茫然不知所措,这里荒无人烟,连飞鸟走兽都看不见,这一览无余的地方会有我朝思暮想的美景吗?

到达敦煌市已经是晚上八点多了,市区非常干净,没有沙尘侵袭的痕迹。当地人说,如果离市区仅十分钟路程的鸣沙山上的沙,吹进市区的话,估计敦煌就将成为第二个楼兰古国了。然而几千年来,风沙却避开了这座古城,这是一个奇迹。市中心繁华、热闹,还有着浓浓的西域特色和民族风情。

太阳刚刚升起时,我们来到了鸣沙山脚下。没有骑过骆驼的我,在骑上骆驼的一瞬间既兴奋又紧张。或许是因为养狗的缘故,动物都爱与我亲近,在我骑行的骆驼未曾起身时,身后的一只骆驼竟然跨步向前友好地在我面颊上亲了一口,我吓得惊慌大叫,却发现那只骆驼摇头晃脑不时低下脑袋来蹭我,它扑闪着大眼睛似对我微笑。好客的鸣沙山派遣了一只热情的骆驼带领我走近了它。

朝阳中错落有致的鸣沙山一半是金色的,一半暗淡如土,山脊如丝带连接着蓝天,蔓延柔软,然而它又像刀刃一般光滑锋利。山脊上有一支徒步登山的队伍,那些人渺小如蚂蚁,但登山途中带来的惊喜,使得惊呼声不时如阵阵鸟鸣传入耳中。一队队骆驼走在连绵起伏的沙山上,盘旋而上,这让我想起了古代丝绸路上的那一字排开的商队。

月牙泉在鸣沙山中真够小的,它东西长不过二三百米,南北宽四十多米。然而正是这样一个弯如月牙的小泉,才得以让这座光秃秃的沙山有了灵气。这是怎样的月牙泉啊?它在沙丘的环抱中,像娴静的少女静静流淌了几千年。千百年来,风沙一定肆虐过,却从没有将它掩埋,它依然碧波荡漾,水声潺潺。是什么神奇的力量让不相容的沙与水共生一处?形成了这神秘的天地奇观?

月牙泉的传说有很多,我更愿意相信是美丽善良的白云仙子,不忍看到人们因干旱而备受煎熬,伤心落泪化为甘泉的故事,我更愿意接受,是白云仙子为了战胜神沙大仙,而向月宫嫦娥借来一弯新月化作月牙泉,供人们饮水浇田。其实不管是什么传说,都是因为人们无法解释沙漠中的奇景而有的若干猜想。千百年来,人们面对天赐的神奇美景或许只能用传说来说服自己吧。

我静静地站在月牙泉边,惊叹于眼前的美景,一再流连。

捧起一把沙来,细察之下发现这里的沙还真是五彩的。我不知道,几千年前在此驻足过的古人看到的景象是否和我一样,我手上的沙砾曾经被古人捧起过吗?若干年后,或许有一个如我一般的傻瓜,也捧着一把沙砾,怀揣着与我一般的心思也说不定呢。遐想至此一丝甜蜜涌上心头,我为我走近过这一弯秀美的月牙泉而骄傲。

 

涤荡心灵的海天佛国

 

我不信佛。曾对一位信佛的老人说过这样的话:坏事做多的人才会烧香拜佛,怕下地狱的人才会到庙里求菩萨。暑假去普陀山游玩,同伴说要带些香到那座仙山上去供奉。我不想扫了大家的兴致,忍着,没有说出那番怪话来。

普陀山其实是一个小岛。从海边眺望,这样一座小岛实在称不上是座山,和那五岳比起来只能算做是一片土丘吧。我不明白,就是这么一个突出于海面的小山头,何以被称为佛教名山了呢?进入普陀山必须要经过一条宽阔的水道,我们登上被海水洗涤得不染纤尘的海轮踏上了岛屿。

普济寺是供奉观音大士的主刹,寺区内五步一殿,十步一阁。到普陀山游玩必定要去普济寺游览。香火缭绕的寺庙中,虔诚的香客们手上捧着点燃的香火走路缓慢,而我却像一个匆忙赶路的人,跻身在他们中间感觉浑身冒汗,不知是天气太过炎热还是香火的烟雾使得空气稀薄,反正我无心逗留,只想快些找到出口,快些离开这个喧嚣嘈杂的地方。我坐在树荫下等待同伴,等了很久才盼到他们出来,他们没有像我一样烦躁,他们的淡然隐忍和虔诚,让我惭愧。或许是因为我心中没有佛吧,那庄严清静的寺庙自然不能容忍我这等浮躁的俗人在寺庙里粗鲁无礼地穿梭,而早早地赶着我出了山门!

岛上的游客很多,大多显得很从容,他们手上或多或少地拿着几炷香,脸上的表情庄重,目不斜视地盯着登山的台阶,一步一步地朝着心中的圣地而去。我们跟着一拨拨的登山人沿坡而上,穿过紫竹林阵阵海潮声传来,海风吹散了燥热,这时我的心情才舒畅起来。转过一个路口以后便可以站在高处眺望大海了。波光粼粼的海面上散落着大大小小的岛屿,那些岛屿有些平坦地横卧着,有些峭立于海水之上。岛上只有些石头和杂草,看起来很荒凉,这样的岛屿估计没有什么可观瞻的。就在我准备继续登山时,忽然听到身后有一个导游说:看,那是一尊睡佛。我顺着导游的手指,果然看到海面上有三个大小不等的岛屿,似一尊躺在海上的佛。头、身躯和双腿清晰可辨,倒还真有些像呢,我淡淡一笑,难道心中有佛的人看什么都像佛?

登山途中,同伴一直在讲求仙的故事,成佛的传说。我只听着不敢搭腔,生怕说出一些大不敬的话来惹人厌恶。顺着坡道一路上行,不知不觉中我们来到了南海观音像景区。很多香客从家乡特地背去的一捆捆的香,被工作人员劝放在景区大门口的一个大箱子里。为保护岛上的环境,管理人员规定每人只可带三炷香进入。我乐得轻松,放下包袱只取出三支香进入了大门。景区里的游客很多,导游们手拿扩音器边走边讲解,有个导游指着路面说:脚踏莲花,步步高。这时我才发现,景区的地面上每隔三步就有一块雕有荷花的青石板,每个青石板上的荷花图案都不相同。我们几个连忙走到中间去,踩着“莲花”一路向上,大家都盼着日后步步高升呢。

站立在观音像下,仰视这尊菩萨,我看见她那低垂的双眼仿佛正和我对视,瞬间,心好像一下子静了下来,我不由地双手合十久久地凝视着她。同伴说,观音菩萨有求必应很灵的,赶紧祷告。可是,我很奇怪,为什么在面对菩萨的那一刻,我却不知道自己该求什么,心里空无一物没有任何想法。难道说观音菩萨知道我不懂规矩,而断了我求佛的念头?把我列为不可教化之徒了?!

罢罢罢,走吧,这座仙山是属于翻越千山万水前来朝圣的香客的,我这类游人,如何能读懂它的深奥,如何能理解它的博大。走吧,回到我那凡俗的世界去。正当我拾阶而下侧身避让一个游客时,一位身穿黑色长袍,头发花白的中年女人闯入了我的视线。她走得很慢,每上三个台阶,都会跪下磕一个头。我放慢了脚步,好奇地看着她。她脸色蜡黄,没有一丝血色,眼神很特别,盯着前方似看非看,我分明在她的眼神里看到了一个“空”字,她的眼睛是看不到如织的游人的,她的眼睛长在心上,她是跟着心在走。我突然很想弄明白她信佛的目的,如她这般年纪,求菩萨保佑什么呢?保佑她长寿?保佑子女平安?还是因为自己做的坏事太多,来求菩萨宽恕?和她擦肩而过的一瞬间,我的眼眶热了,鼻子泛酸,不知道为什么一滴泪猝不及防地掉落下来,幸好有墨镜遮着,才不至于被同伴们看见。为什么会流泪?是因为可怜她为了信仰不辞劳苦而跋山涉水?还是因为被她的虔诚感动?是的,我被她感动了,即使她是真的做了坏事来求菩萨宽恕,那么她这种敢于面对错误的精神,难道不值得我敬畏吗?菩萨“灵”或不“灵”都是次要的,拜佛其实是心在起作用,是自己在完成对自己的救赎?!我们祈祷平安,祈祷实现一切美好的愿望,心向善,向仁、向爱、向慈悲,这是菩萨的教诲吗?我们的心中应该都有一尊佛吧?

走下台阶,回头张望,那个黑色的身影还在起伏着,一路膜拜,她正朝着观音而去,朝着她的信仰而去。

此时,我对所有信佛之人心生敬畏!

回航的轮船上播放着介绍普陀山的录像,我这才知道,进入普陀山的这段宽阔水道叫做莲花洋。它是接近圣灵之地的一段华丽铺设,好像特意而为,专为洗净人的心灵而存在,让你干干净净地上岸,清清洁洁地登山。透过轮船的窗户回头,我看见普陀山不再是一个小小的山丘,它像一艘船,一艘屹立在茫茫苦海之上的大船,普渡着众生。

我对普陀山心生敬畏!

 

丑的烦恼

 

我的父母一表人才,按理说我这个女儿不该退化,就他俩的遗传基因来说,我也应该长成一个美人儿,但结果出人意料,从小我听得最多的就是:“这个丫头像从渔船上抱来的。”或许是为了弥补遗憾,我的妹妹很快来到了人间。她从小就是一个美人坯,骨骼比例近乎画家笔下人物素描的比例,头小脖子长,眉眼更是惹人怜爱。

因为有了比较,我的丑更为明显,令人沮丧的是,丑陋会让人引起偏见,人们对闪光的外表抱有期待,而对于丑陋的长相更多的就是疑虑了。这种疑虑往往很深,会让人对这丑陋之人的能力产生怀疑。说来奇怪,渐渐的,我真的验证这种偏见,大人们谈起我时,多了更多的形容词:笨得很;傻里傻气的;不灵……

家有丑女是不幸的,父母对这个丫头会倍加关注。我想,这种关注最终的目的是为了将来可以让这个丑女顺利出嫁。开始,父亲还满怀希望地观察了一段时间,期待着女大十八变能够在我的身上得以淋漓尽致的发挥。哪知变化的过程更加剧了父母的痛苦,人家的孩子变着变着就成了一枝花。我也变成了一朵花,但这朵花却如向日葵一样,浑圆而硕大。为了让日渐肥胖的我能够瘦掉几斤,父亲竟突发奇想让我学习起了舞蹈。且不知,练功房中,因为裤管几次被肥胖的大腿挤爆,我成了一群孩子取笑的对象。幸好我是一个傻里傻气的人,并没有像父母担心的那样,因自卑而内向。

因为不是美人儿,我的性格与美人的差距也就越拉越大了,成天带着一群孩子淘气。暑假里,我会像小子一样地捉虫逮鸟,从没有像其他的女孩一样,安静地呆在家中,缠着父母给她讲讲故事或和洋娃娃过过家家。

也许是父亲对我已经失去了希望,他任由我像男孩一样地生长着。家长对男孩的态度往往是严厉的,我从小就感觉到父母偏袒妹妹,从没有对妹妹学没学会乐器而责难过。对我,却是另一种要求,不仅要求我学会一种乐器,而且诸如绘画、象棋也必须略懂一二。我知道,他们这样做,是对我相貌上的失望,生怕这个女儿无一技之长将来被人嫌弃而对生活失去信心。

殊不知,从小就被定为丑女的人,自信往往是超强的,尽管我知道,这自信更多的来自于自卑。自从我有了这样的自信后,变得越来越好强、好胜,虚荣心不住地攀升,以至于,在选择另一半时,我立志要找一个长相俊美的男人,这或许是因为自己貌丑,而对美的一种渴望吧。

我的女儿从小就被人夸赞为小美人儿。自己的孩子被人夸奖,作为母亲的我自然是非常开心的。然而,每每别人夸赞完了她以后,都会上上下下打量我一番,然后说上一句:像她爸爸。我知道,这一句话是不完整的,应该还有这样的一句:幸好没遗传她妈。虚荣心与嫉妒心是一对好姐妹,但是,我怎么可以嫉妒我的女儿呢?慢慢地我学会了自嘲,善解人意地抢着说出别人内心的想法。看到别人尴尬的笑容,不知怎么的我竟然会得到一丝满足。

随着年龄的增长,相貌的美丑渐渐地不再被人在意了,这就好像人到了七十岁,性别被忽视一般。因为不再关注相貌的美与丑,我的兴趣开始转移,重拾起儿时所学的一些技能,自娱自乐地过起了逍遥的日子。

我以为,我会因为忽略外貌而平静地度过一生。突然有一天,我竟被人称呼为美女。在判断不是讽刺后,我的惊异不亚于穿越剧中的主人翁被置身于唐朝一般。我深切地怀疑对方的审美能力!当我听到更多的人喊我美女的时候,我变得混乱了,我开始考虑要不要否定父母对我的定义。我的傻劲在一声一声的美女称呼中不停地往外冒,我甚至会好奇地问对方,我真的是美女吗?得到的答案往往出乎我的意料:你不仅是美女,而且属于有气质的一类。这大大地满足了我的虚荣心。

然而,有一天,当我习惯地在别人呼唤美女的时候回头答应时,却发现,别人呼唤的是我身边一位长相奇丑的人,这个打击让我懵了整整一天,回家后问了女儿才知道,如今美女这一称呼,是对女人的统称,就如同过去叫人同志一般。女儿还给我解释说:假如,别人说你有气质,这说明对方挺有修养的,不好明说你丑陋,安慰安慰你罢了。

 

走进冬夜的大门

 

我找不到这家饭店的入口。尽管知道它的名声,也曾好几次从这幢楼前经过,但当我近距离地面对它时,却不知道如何才能够走进去。

从家出发时天还亮着,电瓶车行驶到昭阳大桥时,黄昏便从桥栏上滑落了,那最后一缕微弱的天光夺去了白天,夜晚死死地拖住我,带着我一同慢慢滑向了夜的深处。

九角楼,有九个角吗?我站在公路边仰起头细数着楼上的飞檐,天太黑了,尽管楼前有灯光,但从地面往上打到墙体上的灯光让整个楼看上去阴暗而诡异。面对着公路好像有一个大门,我不能确定。因为那个所谓的大门是用大小不一的石块垒砌而成的一个状如山洞黑魆魆的入口。入口外站满了手拿洗浴用品的男士。我猜想,这个犹如妖怪洞穴的入口应该通往男士洗浴中心,因而不敢贸然进入。

电话求助朋友,朋友笑着说:你就从那个“妖怪洞”进来吧,过一个长长的通道进入天井,然后上二楼包间。

长长的通道里没有灯光,借助大厅里的微光,我看见墙角处站着一个保安模样的中年男人,他瘦弱到近乎干瘪,挥舞着手中的令旗尖细着嗓子说:把车停到北边去。他那尖细的嗓子突然让我想起了《西游记》中金角大王手下的小妖怪——精细鬼。精细鬼用障眼法,正把我引入到它们的地盘。

北风卷起地上的沙尘,使空气变得厚重,冷冷的空气吸入鼻腔后堵塞得鼻孔一阵阵发疼。到达天井时,空气变得热气腾腾起来,参杂着洗浴香波与各种菜品的怪异香味令人作呕,但无论如何在寒冷的夜晚,能够感受到热气腾腾,还是令人愉快的。

这幢楼的餐饮区挺大,一楼的大厅里似有喜宴,隔着窗户隐约能够听到笑闹声,窗户上起了一层雾,室内的人朦胧起来,仿佛与我相隔千里,他们好像与我不在同一个空间似的。我只感觉这个地方怪异得很,似有妖气,脊背处一阵阵发凉。其实从我走进那个用石头堆砌而成的大门时,我的一只脚就已经触碰到地狱的大门了——这是我从手术台上下来以后想到的,灾难发生前其实都是有预感有先兆的吧。

二楼包间出来有很大一个空间,平整的地面上什么时候多出了一层台阶?我不知道。熟悉这里的人步履从容,走到台阶处自然抬高了一只脚,来去平安。为什么偏偏到了我这里却变成了深渊了呢?

我一脚踏上了云端,脚下的地面突然就消失了,云朵托起了我……在我还没来得及把另外一只脚也踩上去时,变幻莫测的浮云一下子散开了,我被无情地抛向地面,沉甸甸地坠落、坠落……

被掼在地上的那一刻,一阵撕心裂肺的疼痛耗尽了我的气力,脚腕处的脆响惊心动魄,抽去了我的神志,我的灵魂被摔出了体外。

周围一片混乱,紧接着人声鼎沸起来,朋友们紧张地询问着,满脸焦急;过往的食客同情地安慰我,眼内带有怜惜之情。只有来去匆匆的服务员习以为常,尖声嘀咕着:又是一个,天天有人跌下来……那声音飘忽不定透着鬼黠的笑意,我看到了一张又一张白骨精的脸。

天天有人跌下来?这明显是一个陷阱!妖怪每天都会在它的“山洞”里捉住一个人?或吃了他,或跑到医院去吸取他的血液?那天,我便是它们选中的那个人!所有在场的人都看到了我的眼泪,眼泪滴落的那一刻,我的灵魂才得以归位,血液终于重新开始流动起来,我没被妖怪吃掉,只是摔断了一条腿。

那一天的夜是我见过的最黑暗的夜,那一天虽然没有下雪,却冷得出奇,我感觉它是整个冬季里最冷的一天。

手术过后我一直拒绝记录下这段经历,想把它从我的生活中抹去,让它尽快变成一个遥远的传说。然而,每到夜深人静的时候,腿面上的那道像蜈蚣一样的伤口会爬起来咬我一口,疼痛时,那个黑魆魆的洞口会立刻出现在眼前,那天所发生的一切,一幕一幕地上演着,有一个声音一直萦绕在我的耳畔:你在那个叫做九角楼的地方摔断过腿。

 

陈呆子

 

兴化人喜欢一大早到茶馆喝茶。在兴化,早上说去喝茶其实是吃早饭的意思。在茶馆吃早饭自然要比在家丰富,花一块钱买一个茶头,茶头并非茶叶渥堆发酵后揉解不开的疙瘩茶,而是由百页切成丝状的豆制品,兴化人叫它干丝。到茶馆喝茶,干丝是必点的一道吃食。如果你食量不大,点上一盘干丝,再泡上一杯茶馆里提供的免费茶,吃吃喝喝一个上午便被消磨掉了一半。八十年代末兴化人不算富裕,但从不会在吃早茶上节约。一群人相约喝茶是常有的事情,人多时十一二个正好凑成一桌,点上若干小菜,有荤有素,仿佛晚宴上的冷盘。若把茶换成酒,同样不会觉得寡淡。待茶喝淡了,热气腾腾的包子就会被服务员端了来,这时候,茶已喝了半饱,原计划一人两只的包子,总会有人吃不下而剩下来。兴化人爱摆阔,剩在桌上的包子往往不会打包带走,最后都是由饭店的服务人员收拾处理掉。

我与妹妹常和父母一起到茶馆喝茶,四个人找一张没有坐满人的桌子坐下,与其他人拼凑在一起并不会觉得别扭,兴化人早就习惯了各喝各的茶,各聊各的天。

一个徘徊在茶馆门口的大个子引起了我的注意。

“陈呆子!”

我喊出了声,幸好茶馆里人声嘈杂,声音不会传播出去,否则定会遭来白眼。

父亲瞪了我一眼,并且制止我不要一直朝着陈呆子所呆的地方看。我只好学着父母的样子装作没有看见他,按照原有喝茶的节奏,慢条斯理地继续原来的动作。不过因为刻意而为,所有的动作都变得生硬、呆板。

父母虽然也低着头,但我发现他们与我一样不时地朝门口瞟,即使是漫不经心地扫视店堂里的食客,余光却一直留在陈呆子身上。

陈呆子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工作服,这件工作服看上去又脏又旧,他头发蓬乱,若不是因为认识他,很可能会把他当成讨饭的。他个子很高,虽已年过半百却依旧壮实。我时常拿他与水浒传中的鲁智深相提并论:生得面圆耳大,鼻直口方,腮边一部貉臊胡须,身长八尺,腰阔十围……

陈呆子在门口踱了一会,跟在一拨食客的后面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他拿了一只茶杯泡好了茶,挨在两个快要吃好准备离开饭桌的人的旁边坐下,并不急着招呼服务员点干丝或包子。

母亲说:“把我们这笼包子送给他吧。”

父亲连忙制止:“不能,他毕竟是读书人啊,被熟人看到如今这副摸样,会觉得被羞辱的。”

母亲叹了口气。

陈呆子旁边的人走了,他端起茶杯放在嘴边并不急着让茶水流入口中,他朝四周瞄了瞄,呷一口茶,缓缓放下茶杯后立刻把桌上别人吃剩下的两盘干丝归拢到自己跟前,迅速用筷子把干丝合并在一个盘子里,接着站起身来把别人剩在笼屉里的包子取出,放在左手边的盘子里,这才安心坐下。这一套动作做得干净利落,若不是我们一直死盯着他,估计没被旁人看见。

听爷爷说,陈呆子早在十岁时便被家人唤作呆子了,据说是读书读呆的。他的父亲是光绪三十年的秀才,秀才的儿子将来也是要中秀才的,可惜,待陈呆子读书时,科举制度早已废止,他进了新式学堂,但秀才儿子的派头不减,成天“之乎者也”不离口,浑身上下透着书呆子的酸腐气。他看到他的爷爷用梳子梳理花白的长胡须,随口道:朽木不可雕也。爷爷气急,唤来陈呆子的父亲一同训斥:放肆!粪土之墙不可圬也!子不教父之过!

陈呆子酷爱读书,家中的藏书读完了便想法设法找书来读。上初中的时候他偷过一本书,但并未被书店里的工作人员发现。然而某日他把偷来的书借给了同学,还悄悄告诉同学自己是如何得到这个“宝贝”的。

三反五反运动时,他被这个曾答应守住“秘密”的同学检举揭发,被判刑十五年。批斗大会开过以后,陈呆子便被送往青海农场劳教。哪知劳教期间他竟又书呆子起来,与管教干部大谈孔孟之道,遂被改为无期。

陈呆子从青海农场回来是一九七九年的事,他被居委会的人领到了我家。

“四人帮被打倒了,落实政策、平反冤假错案,老陈被特赦了。但是他父母早已过世,家里没人了,祖上的房子也已充公,听说你们家与他家沾亲带故,所以我们居委会研究决定先让他暂时居住在你们家吧。”

我的奶奶一脸为难,但还是在厨房旁边的小屋里为这个四十多岁的壮汉搁起了一张床。自此我与妹妹便和父母挤到了一张床上。

“哎,你这个人怎么拿别人的包子!”服务员的声音很大,喧闹的茶馆里突然有了片刻安静,很多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陈呆子的身上。

父亲突然站了起来,脸涨得通红。

“别去!”母亲小声说,“怪难为情的。”

“不行,不能看着他受欺负。”

父亲刚想去替陈呆子解围,却听服务员对陈呆子说:“算了,算了,这次放过你,以后不许再来我们饭店白吃了!”

“惭愧!惭愧……”

父亲坐下了,再也吃不下盘子里的干丝,一个劲地叹着气。

陈呆子在我家住了大半年,每天除了吃饭睡觉就是和我爷爷谈科学、谈开荒、谈很多我根本听不懂的学问。他经常和我爷爷争得面红耳赤,每当这时,我都会躲得远远的,说实话,我挺怕他的,除了他的长相令我恐惧外,他的大嗓门也着实叫人心惊。

爷爷说,改造,改造,把一个书呆子改造成傻子了,这十多年的改造怎么就把肚子里的学问都改造没了呢。

爷爷去居委会求人安排他到煤运公司里做搬运工,他拖着从青海农场带回的一个军用大布包搬进了搬运站的一间宿舍。临走时恋恋的,一直低着头,我听到奶奶低声对他说:我们家也困难,你也看到了,这一大家子要养活啊。我们不是嫌弃你白吃白喝……你也要找个工作做做,成个家,娶个媳妇……对不对?

陈呆子没有娶到媳妇,一个劳改释放犯是没有人愿意嫁给他的,何况他还一贫如洗,靠出卖劳力搬运煤炭挣的工资只够糊口。他没有工龄,领不到退休工资,从劳改农场回来,他成了社保之外的局外人。

我们的茶早就喝淡了,包子也已经吃完,可是我们却一直等到陈呆子离开饭店后才起身离开。父亲说,人啊,风光的时候你可以去分享他的喜悦,窘迫时千万不要去打扰他,人都是有尊严的。

陈呆子离开我家以后,奶奶接济过他多次,但一般情况下都被拒绝了,他说:一人吃饱全家不饿,如今我虽什么都没有了,但有一身好力气。姑啊,你虽然不是我的亲姑妈,只是和我家有些交情便肯收留我,我已经感激不尽了。我们陈家在兴化不是没人了,是他们不肯认我这个劳改犯啊!

我结婚以后再也没有见过陈呆子,我几乎忘记了他。

二零零五时,得知兴化要重修小东门的老城墙,我特地穿过闹市区,走进了七拐八拐的小巷。巷子里的房屋低矮破旧,很多老房子已经没人居住,墙角处长满了杂草。如果我现在行走在马路上,那么我完全可以忽略掉自己的存在,因为我淹没在无数的人与车流中。而小巷里安静得很,高跟鞋敲击地面发出的声音,让我感觉自己不再是无足轻重的,我已打扰到了别人安静的生活,很多人探出头来朝我张望。

突然我看见了一张熟悉的面孔:面圆耳大,鼻直口方,腮边一部貉臊胡须……虽然他的头发与胡须全白了,脸上爬满了皱纹,瘦了很多而且还佝偻着背,但我还是一眼认出了他。

“陈……”一时间我竟不知道该称呼他什么,记忆中我从没有叫过他一声,打从九岁认识他起,我就一直学着别人背地里称他为陈呆子。

他诧异地看了我一眼,转身进了屋。从第一次见面距今已过去二十多年了,我想,他大概没有认出我来吧,但是,或许他是记得我的,否则怎么会不问我如何知道他姓陈呢?

“唉,老了,朽木不可雕矣,朽木不可雕矣……”

他喃喃的声音从低矮阴暗的房屋中传出,让站在门口的我呆立了很久。

 

三轮车边上的女人

 

他的嗓音很奇特,尖细、沙哑犹如有一根细绳捏着脖子。他不停地吆喝:卖桃子呃……

我常在他推的小三轮车上买水果,因为他的吆喝声特殊,我竟然被吸引。

“多少钱一斤?”

“呃……”声音从他的喉管中奋力挤压到唇边。

“他的桃子好咧,甜得很咧,都是他自己种的。”三轮车的旁边多出了一个妇女。三十多岁,鸭蛋脸,两眼距离太宽,给人一种食草动物的感觉,鼻子过分突出,门牙大而长,不说话时嘴巴也微微张着,以至于那一排牙齿非常显眼。

我厌弃地看了她一眼,继续挑桃:“多少钱一斤?”

“我是他的邻居,我不骗你,他的桃子都是自己种的,好吃咧。”

我开始厌烦,白了那个女人一眼,冲买桃的喊道:“问你话呢,多少钱一斤?”

“呃……”他神情恍惚,黝黑的脸上堆满了笑容,但这笑容并不是给我的。他的左眼眯成了一条缝,右边的那只眼睛却空洞地瞪着,几乎看不到黑眼珠,裸露在外的白色眼球左右转动。虽然多次买过他的水果,我却从没有打量过他。他看上去是个老汉了,以我的估计应该有五十多岁,不过农村人显老,从他脸上此刻的神情判断,最起码要比我预估的年龄小十来岁。

再看那妇女,一副手足无措的模样,一只手不停地摩挲着裤兜。她的头歪着,一边的肩膀耸着,似要给那颗随时准备降落的脑袋以依托。她也在笑,笑容里有红霞在飞。

我丢下手中的桃,骑车离开了飘着桃香的三轮车。

写文章的人大多敏感,我也不例外。一路上,我反复琢磨着三轮车旁边多出的这个女人,断定她和卖水果的男人之间会发生一段桃色故事。

他们也许真的是邻居,住在一个村子里,男人生活窘迫,靠贩卖水果为生,因为瞎了一只眼而娶不上媳妇。女人不算丑,之所以巴结这样一个男人,或许在婚姻上有过挫折,亦或生性愚钝未曾寻着婆家也说不定。看他们欲述还羞的模样,桃色故事最多才拉开序幕……

我开始留心那个飘着桃香的三轮车。

“他的桃子甜咧,我才买过,好吃咧。”她在三轮车旁,若即若离。

他的笑容比我上次见过的自然了很多,招呼顾客时自在从容,尖细的嗓子依旧沙哑却透着快乐。

我停在马路对面,仔细地打量着那个女人。她有点跛,左腿比右腿短一截,当顾客买完桃子离开后,她便会拖动残腿走近三轮车帮忙把翻乱的水果摆放整齐。她并不靠近那个男人,和他之间始终隔着一辆三轮车。

自从发现女人是跛子以后,我越发相信他们的故事会有好的进展。彼此都有残疾,同样存在自卑,爱情或许可以打破他俩内心深处的孤独,相互取暖。

转眼过了卖桃子的季节,我有很长一段时间没再看到他俩。

爆米花机如今已难得看见,它像一件古董收藏在我的童年里。可是,有一天,小区门口竟然支起了一台爆米花机,一个尖细的嗓音不时传来:炸炒米呃……

一个跛足的女人在旁边忙活着,把炸好的炒米分装在透明的塑料袋中,挂在停放在路边的小三轮车上。

“炒米怎么卖?”我走过去问那个女人。

“五块一袋。”

她接过钱,递给我一袋炒米,一瘸一拐地走到男人跟前,弯下腰把钱塞进了男人的口袋,顺手拿过一条毛巾,帮男人擦拭了一下额头。

男人一手拉着风箱,一手转动着爆米花机,仰起头冲女人嘿嘿一笑,一只眼睛眯成了一条线,轻声说:站远点。随即站起身来,把爆米花机从煤炭炉上移开,单腿跪在机器上,奋力地从喉管里挤出一声:响啦!

呯!一股热气鱼贯进入大布袋,撑得灰黑色的布袋打了个饱嗝。女人松开扎紧的袋口,咧着嘴、笑得露出了金牙的爆米花们叽叽喳喳地跳到女人的跟前。

太阳落山的时候,他们收了摊,男人把爆米花机抬到三轮车上,抱着女人的腰用力一提,女人稳稳地坐上了三轮车。

我想,他们这是回家吧?他们应该已经组成了一个家,晨出暮归,搭伴过日子了。

 

楼道里的小狗

 

楼道里有一只小狗。这只小狗是从哪里来的,没有人知道。我发现它的时候是在一天中午。

那天下班回家,车还没停稳,楼道内就窜出了它。它对着我摇头摆尾,好像和我是旧相识似的,但这种相识却犹如是一个深山里出来的娃娃刚被告知我是他姑姑的感觉,想亲热却又胆怯着。小狗始终和我保持着一段距离。

这只小狗是黑色的,应该才两三个月大,身上的毛稀疏而柔软,隐约能看见蓬松的黑毛下那瘦骨嶙峋的身体。我蹲下身来对着它拍了拍手,它小心翼翼地蹦跳着甩着尾巴往前走了两步,眼睛里有喜悦、有羞怯,还有几分不安的神情。当我伸手想去摸它头的时候,它却快速地退了回去,转眼跑进了楼道,躲到一堆杂物的后面去了。从它的种种表现来看,我知道,这是只流浪狗。

收留它!这是我的第一反应。可是家里已经有了一只狗,为了养狗,我和丈夫差点儿分道扬镳,如果再把它抱回家,估计日子无法再过下去了。

怎么办?就让它生活在楼道内,我每天多做一份狗食就行!

我的计划只实施了一天就失败了。楼上的一个老太特别讨厌狗,我家养狗时她就去物管公司告过状,幸好,我给狗领取了健康证,养狗手续算是齐全的。她没有再纠缠。但每次见我溜狗,都会离得远远的,甚至见到我也如同见到狗一般,侧着身体,快步避让,生怕我也会咬人似的。

老太找来了保安,义正言辞地列举了很多流浪狗对人类的危害,并且严厉地指出:楼道是公共场所,怎么可以养狗呢?

小狗的噩运开始了!它被赶出了楼道,流浪到了草丛间。虽然草丛里也可以安家,但夜里却非常寒冷,然而小狗却始终没有走远。我估计那是因为它对我已经有了一份眷恋。我坚持着给它食物,给它喂水。就在我这个深山里来的“外甥”,渐渐地带着欣喜的目光看向城市生活的时候,楼上的老太集结了四、五户人家再次找到了物管公司。

小狗被保安驱赶得呜呜叫,那叫声似哭。

我默默地关上自家的大门,关严窗户,甚至捂住耳朵,逃避着小狗对我的那一声声呼唤。

我无法保证这只狗不会咬人。

我无法保证它的身体里没有狂犬病毒。

我无法对邻居们承诺这只狗所犯下的一切错误由我来承担。

我只能任由保安对一只可怜的流浪狗进行驱赶。

小狗不见了!这一次它真的走了,远离了我家的楼道,我家附近的草坪,我居住的小区。

我对它太冷酷了。每每想起那晚被驱赶时小狗的叫声,我的心就会蜷缩成一团,仿佛只有蜷缩起来才能缓解因愧疚而引起的疼痛。这时常发作的隐痛折磨着我,好几个月都无法驱散掉。直至有一天,在小区的大门外,我再一次见到它时,心才得以舒展,我欣慰于它顽强地活下来了。

它长大了,黑色的毛依旧稀疏,涩涩的,没有一丝光泽,个子长高了,腿很长,身上多出了几分野性。它和一群流浪狗待在一起。我一眼就认出了它。

“嗨!”从认识它起我就不知道它叫什么,只能这么和它打招呼。其实它哪里来的名字,它与所有的流浪狗一样,只叫做狗。

它显然是听出了我的声音,停止了奔跑,掉过头来定定地盯着我看,这一次,我不用再蹲下来对着它拍手,它足够高了,我只是俯下身体,对着它摊开双手呼唤着:嗨……

它认得我,摇了两下尾巴,然后慢吞吞地向前跨了两步,犹豫着停下了。和第一次见面时的情景差不多,但这一次它不是因为胆怯而却步,因为我在它的眼神中看到了幽怨,还有被磨砺后的坚强与倔犟。在它掉头离开我的那一瞬间,我的眼里蓄满了泪。

 

狗的爱情

 

人有爱情,狗也有。

虽然过去养过狗,但我并不真正了解他们,特别是他们的爱情生活。我家小狗二岁时就恋爱了,虽说狗一岁相当于人类七岁,即便这样我家的小狗也是属于早恋的。

母狗会来例假,来例假前后半个月时间内她会很反常,特别烦躁,整天蹲在大门口,随时找机会下楼。那天带她下去撒尿,她一反常态,不再像过去一样先到处乱嗅,然后躲到矮树后面尽量蹲下身去快速解决。而是大模大样,走一路撒一路,只微微抬起一条腿来,哗啦啦便尿出一滩,完全不顾淑女的形象。带着她在小区里溜达了一圈,十来分钟的时间,她竟然尿了有十次。我真怀疑她是得了尿崩症了,差点带她去宠物医院。

咨询了养狗人士才明白,我家小狗之所以有这些反常的表现是因为到了发情期。原来她一路撒尿那是在贴征婚广告呢。

“征婚广告”贴出去没多久,上门求婚的狗模人样的“帅哥”还真不少。其中一位颇为成熟,个头高大浑身雪白,乍一看以为是萨摩耶,然而他却比萨摩耶冷峻,很似日本明星高仓健,酷酷的,是个混血儿。第一次见到他,在我家门外。他见我拿钥匙开门,怯怯地退在一边,伸长了脖子很绅士很日本人地弯腰九十度在我的脚面上嗅了嗅。此时的我还不能接受刚刚才两岁的“女儿”便不顾廉耻做出那等苟且之事,因而在他鼻子靠近我的脚面时,猛地跺了一下脚。他吓了一跳,恋恋地朝紧闭的大门看了一眼,然后缓慢地很识相地下了楼梯,但他并没有远去,而是耷拉着尾巴一脸沮丧地仰着头站在楼道口。

就在我开门的一瞬间,我家那只情窦初开的小母狗像一道白色的闪电蹭着我的小腿嗖地一声劈下了楼梯。

当我追到楼下,看到我家那只怎么看怎么还是个孩子的小狗正对着已显老态的“高仓健”撒欢,讨好地撅着屁股让“高仓健”亲吻时,我彻底愤怒了:“真真!你这个不顾廉耻死不要脸的家伙,快给我回家去!”

哪知面对我的叫喊,这对狗男女竟然像旋风一样疯跑起来,你追我赶地上演起八十年代电影中恋爱男女追逐的镜头,狗头上被风吹起的长耳像挥舞的纱巾。

我慌神了,如果再不加以制止,这两家伙绝对有可能因为爱情而冲昏了头脑在草坪上洞房。我跟着他们后面跑得气喘吁吁,边跑边骂,惹得小区里很多人家打开了窗户看热闹。一个老人家还好心地劝我别追了,由他们去吧。被众多人同情的他俩更为放肆了,竟搂抱在了一块儿!

不行,我今天就要做一回祝英台她爸了,必须拆散这一对狗鸳鸯,哪怕逼得他们双双化蝶也绝不姑息。我拿起保洁员搁在墙边的拖把,像女巫一样高举着。终于吓退了那只被我家母狗撩拨起激情的长得酷似高仓健的白色大狗。

小狗被我抱回家后,从此真的变成了祝英台,整天蜷缩在自己的窝中,除了喝水以外一点食物都不进,她得了相思病了。

我苦口婆心好言相劝:真真啊,你才多大啊怎么就动了这个心思了呢?你看看你的表现,哪里像个女孩子?女孩子要矜持,矜持你懂吗?怎么可以主动投怀送抱呢?那个老男人适合你吗?他那么酷,肯定没有幽默感……

小狗把下巴搁在前腿上,我唠叨了半天,她只抬了一下眼皮,朝我翻了个白眼后便不再理我了。正当我准备继续开导,把她教育成人时,突然她从嗓子眼里发出了一声哼哼,尖细而暧昧,似撒娇又似呜咽。紧接着竟像虎一样从窝里飞窜出去冲着紧闭的大门又是撞又是扒。我猜想一定是那个“高仓健”来了,我恨透了这个勾引我家小狗的家伙,果断地抱起唧唧歪歪哼哼叫春的小母狗把她锁进了狗笼,然后抓起扫把猛地打开了门。果然,那只白色的大狗谦卑地站在门外,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我没等他开口,冲他大吼了一声:滚!边骂边佯装出一副杀气腾腾的模样,挥舞着扫把把他赶下了楼梯,赶出了楼道。嘭一声锁上了楼道的防盗门。

关在狗笼里的小狗一直在哭,哼哼唧唧地哭,哭着哭着,老天爷竟然也陪着她落了泪,下起雨来,雨哗哗地下了一个下午,傍晚时分我走到窗前,突然发现,那只大狗竟然一直没有离开,站在雨天里痴痴地守候在楼道外。他被雨淋得浑身湿透,原本蓬松而漂亮的白色长毛紧紧地贴在身上,显得非常瘦弱。他那孤独而落寞的身影,让我动了恻隐之心,放出小狗,让他们隔着窗户见了一面。

小狗冲着楼下汪汪大叫了两声,见“高仓健”抬起了头,立刻泣不成声哼哼着,从她的哼哼声中我竟然听出她那是在吟诗:寻好梦,梦难成,有谁知我此时情,枕前泪共阶前雨,隔个窗儿滴到明。

楼下的“高仓健”听了,立刻甩干脸上的雨水,汪汪应和道:我生君未生,君生我已老。化蝶去寻花,夜夜栖芳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