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这些苏北人》——罗望子中短篇小说选集

里下河文学流派作家丛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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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

罗望子,原名周诚,1965年生,大学毕业。中国作协会员,江苏省作协专业作家。一级作家。1986年开始写作,在《收获》《花城》《十月》《大家》《天涯》《人民文学》发表小说300多万字,着有长篇小说五部,中篇小说四十余部,短篇小说近百篇。现居江苏海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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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这些苏北人

——罗望子中短篇小说选集

 

 

目录

短篇小说

 

蔡先生

故乡

大雁塔

亲爱的小孩

下午没人看月亮

美杜莎

 

中篇小说

我们这些苏北人

怎样活得好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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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篇小说

      蔡先生

 

 

蔡先生搬来时,我还没出生。打我能记事,就喜欢去他家。一是蔡先生的房子就在我家的元宝屋后,推开窗户就能看见蔡先生的天井,天井里长着两棵枣树,一棵粗大的白果树;二是他家铺了小青砖,干净得很,三是他们家里常常飘来红烧肉、红烧芋头、韭菜炒鸡蛋的香味。蔡先生一家人都会做菜,都喜欢做菜,哪怕炒个蚕豆烧个青菜汤什么的,都比我们家的好吃。当然,最主要的原因,还是蔡先生人好,随和。瞧见我们去玩,哪怕是探个头,他都要喊我们,不是拿糖,就是拿饼干的。

蔡先生一家四口人。一个老婆,两个孩子。我五岁的时候,蔡先生的大男孩十四,小女孩十岁。蔡先生家里只有小哥在队里上工,小妹和我姐姐一起上学。蔡先生在邻村的一家代销店上班,蔡奶奶就呆在家里,洗洗碌碌的。我们都很羡慕蔡先生一家的生活。在我们眼里,蔡先生就是城里人。蔡先生一家也是我们最早交往的城里人。天天和城里人住在一起,抬头不见低头见,那感觉还是不错的。

平时,难得看到蔡先生,他只有周末才回家。蔡先生回家了,我就知道是礼拜天了。我就是从蔡先生那里晓得还有礼拜日一说的。有时候,我也问妈,快礼拜了吧。妈也不晓得今天礼拜几,她只晓得今天是阴历几时。妈见我问,就笑笑,想蔡先生了吧。姐姐知道礼拜几,但姐姐不说,她只给我一个白眼,要么就挖苦我,莫不是想吃蔡先生家的鱼香肉丝了吧。姐姐和蔡家小妹一个班,相处很好,总是勾肩搭臂的上学放学,蔡家小妹也把姐姐当作她的靠山。不过,因为我,姐姐总是在蔡家小妹面前抬不起头来。姐姐总是觉得我丢了她的人。倒是蔡家小妹,经常有意无意的提起她爸,蔡先生什么时候调休了,蔡奶奶去镇上买了几条小黄鱼了,我都是从蔡家小妹那里得知的。

蔡奶奶待我们也很好。大年三十晚上,不是蔡先生,就是蔡家小哥,总要给我们这些邻居,送一两包糖果、蜜枣,或者云片糕。我们去拜年,蔡奶奶总是塞给我一个红包,这是别的孩子都没有的。里面有五毛钱,或者一块钱。说是守岁钱。妈却不以为然, 背地里总说蔡奶奶是个“洋堂嘴”,意思是嘴上说得好听,实际上小气。我想我怎么就看不出来。我能看出来的就是,蔡奶奶对她的两个孩子特别狠,蔡先生不在家的时候,蔡奶奶动不动就打两个孩子,她喜欢拿针戳,拿鞋底抽。所以,背地里,大家都喊她疯婆儿。我经常听到蔡家小妹的哭嚎,这时候,姐姐就央求妈妈去劝蔡奶奶。妈妈很少到蔡先生家串门,她这一去,疯婆儿立马住手,热情接待,蔡家小妹就得救了。我问姐姐,你怎么不去救小妹呀。姐姐说,我去有什么用,蔡奶奶根本不理我,再说了,不去还好,去了的话,小妹会难为情的。我说,小妹有什么难为情的。姐姐就烦我了,去去去,说了你也不懂。我也偷偷的问过蔡家小妹,蔡奶奶怎么光打你,不打你哥呀。小妹先是脸一红,接着说道,也打的,打得比我多,可我哥一打就溜,实在躲不掉,挨打了也不叫,他不怕疼。

蔡家小哥也有个外号,蔡大卵。据说是前年,蔡奶奶逼着他去挑河,挑岔了气,落下的病根。蔡小哥洗澡的时候,我偷偷瞧过,的确是个大卵子,像个气球。世相说,哪里像气球,我看哪,更像只大茶壶。世相这么说,我再瞧瞧,还真的是像大茶壶呢。村里人都说,这疯婆真是作孽作到家了,小哥这个样子,将来还怎么找婆娘呀。

蔡小哥后来不再上工了,蔡先生把他送出去学徒,做木匠。学到手艺的蔡家小哥,经常在天井里摆开场子,拉开架势,不是锯,就是刨,干得热火朝天,满头大汗。蔡家小哥喜欢把一支红蓝双色笔,或者墨斗笔丫在耳根,皱着眉头深沉地思考,又恍然大悟状地在木料上划来划去的。这个时候,就是蔡奶奶喊他,他也不理不睬。事实上,自从出去做了木匠之后,蔡奶奶再也打不到小哥了,倒是小哥,常常对着他妈发脾气。蔡奶奶拿他没辙,只能拿小妹出气了。

小妹大了,可还是那样子,怎么打也不跑,那哭叫声却瘆人得很。每回挨打之后,小妹总是眼睛红肿,可是脸上却看不到挨打的痕迹。我哥也常常挨打,他的脸上膀子上,经常留下明亮的疤痕。我问小妹,你那么叫,是不是真的疼呵。小妹说,怎么不疼,不疼我能那么叫么,你是没挨过打,你怎么晓得疼。你叫了,就不疼了吗。小妹说,叫的时候就想不到疼,过后还是疼。我说,你那么疼,怎么没伤没疤的呀。小妹说,我妈特精,她总打我屁股,说那里肉多,拧呀掐呀戳呀都好下手。我说我不信,要不你让我瞧瞧。小妹裤子解了一半,突然停住了,什么,你想看我的屁股,年纪这么小,就不学好,看我不告诉你姐!

我赶紧跑了。被小妹这么一吓,我迟迟不敢回家,钻进玉米地里睡了一觉,让世相搜了出来。世相说,你怎么躲到这里,找得我好苦呵。我说了我害怕的事。我不敢对别人说,但有什么事从不瞒世相。世相问,那你瞧到小妹的屁股吗。我摇摇头。世相也摇摇头,没瞧着你躲啥躲,就是瞧着了也不稀奇。他不屑的神色让我生气,我甩甩头上的草往外走,稀奇不稀奇咋的了。世相拉住我说,别走呵,我还没吃到甜竿呢。世相就这点笨,在玉米地里,甭管他怎么用心,他剥的玉米竿咬起来总是苦的,倒是我一剥一个准。看在他一向护着我的份上,往常我总是给他弄一根的。今天可就没这好事儿了。我拉着脸,不管不顾地往外走。你还真走呵,世相说,你可别后悔呵。我有啥后悔的,我头也不回,脚步却慢了下来。世相见我动了心,就跟上来,抵在我耳根说,瞧屁股有什么劲,我还瞧见了小妹的洞洞呢。我一踮脚,差点摔在田沟里。你可别乱嚼蛆,要是让小哥晓得了,非杀了你不可的。我想起小哥手中明晃晃的斧头。还要你说吗,世相道,你以为我就那么呆吗,蔡大卵就是不杀我,我也不会说的。

蔡先生的廊檐下,常年摆着一把藤条躺椅,夏天就搬到枣树旁边,蔡先生在家,就是蔡先生躺,不在家,就是小哥躺,小哥忙了,才是小妹躺,反正蔡奶奶是不躺的。蔡奶奶说,睡在外头,恶风吹了,容易歪嘴。躺得最多的自然是小哥,尤其蔡先生买了一只收音机之后。那收音机很小,还没砖头大,声音却嘹亮,内容也比广播丰富。想听什么拧一下旋钮就成。小哥总是学着蔡先生的样子,把收音机放在肚皮上,或者藤椅的扶手上。我很奇怪蔡先生,既然买了这个东西,怎么没带到店里去听呢。他要是带走了,世相就不会有偷的心思了。要是世相没起贼心,就不会瞧到小妹的洞洞了。那天午后,世相轻手轻脚的躲到树后,没有看到收音机,却看到了藤椅上打呼噜的蔡小妹。世相走到小妹跟前,推推小妹的肩头。世相本意是想问问小妹,能不能把收音机拿出来听听。结果小妹鼻子掀了掀,两条大腿挪一挪,又睡过去了。小妹穿的是裙子,两腿一挪,那裙子就龇开来,露出里面的花短裤。花短裤倒也不打紧,关键是从花短裤里还爬出几根毛,淡淡的黄。用现时的话说,就是春光乍泄了。世相脑子一嗡,完全忘了他此行的目的。他蹲下身子,伸出脏兮兮的手,扯开小妹的裤角,便一览无余了。

小妹晓得了吗。不知怎么的,我问世相时,嗓子发干,变得张口结舌的。没,世相说,不过第二天她晓得了。

第二天,还是午后。世相又来了。世相不死心。虽然瞧到小妹的私处,很兴奋,不过回去一想,还是觉得收音机更有诱惑力。可枣树下面,还是小妹躺在藤椅上。小妹换了件裙子,世相很老道地一拨,那裙子便又龇开。这回小妹穿的是条月白色的三角裤,爬出来的毛就更多了。世相倒是没敢下手扯,他探出手指,捅向三角裤上勒出的槽印,没承想小妹一挺身坐了起来,迷迷糊糊的瞧着他。世相吓了一跳,嘿嘿嘿的挠着脑袋离开了。一出蔡家天井,世相就没命狂奔起来。世相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人,那天他也不晓得自个儿干嘛仓皇而逃。路上,有人问世相,世相你跑啥呀,难道有饿鬼追你不成!世相顾不上答理,一头钻进玉米地,一滩水样坐在地上,捂着肚子,大口大口地吸气。乡野的风吹开来,玉米叶子便哗啦啦的,阳光照着世相汗湿的黑里透红的狗脸,这张脸现在有些狼狈:蔡小妹不知啥时候,已经拨开玉米,站在他面前哩。

你瞧见啥了。我啥也没瞧见。到底瞧见啥了,蔡小妹的声音凌厉得他头皮发麻。世相比我大两岁,但蔡小妹已经是大姑娘了。世相这家伙偷鸡摸狗还行,真的较量,他肯定不是小妹的对手,何况他心虚着呢。我瞧见了。说呀,你瞧见啥了。我瞧见你的洞洞了。你还真的瞧见了,蔡小妹气得一跺脚。是你叫我说的呀。我叫你说你就说么,别人叫你说你也说么。我是个诚实的人,世相争辩道,不过你放心,我绝对不会说出去的。我怎么信你,蔡小妹气得要哭了,我不管,你得赔我。我怎么赔呀,世相苦着脸。我不管,你就要赔我,我要挖掉你的眼珠子。小妹你不会真的那么狠吧,世相吓得一哆嗦,瞧也瞧了,可你也没少掉个啥呀。那是你该瞧的么,蔡小妹说,我妈说过,那地方只有自己的男人才可以瞧,你不是我男人,你凭啥瞧了。我倒有法子,世相眼前一亮。哼,你还能有啥法子,还是赶紧自己动手,把眼珠子抠下来吧。反正我瞧了你这是事实,是改变不了的,等我有钱了,我一定娶你。你?是呀,我对天发誓,要是我王世相变心,天打老雷劈。你?蔡小妹上前一步,踢了世相一脚,那你就在这做梦吧你。小妹你别走呵,世相拍拍屁股上的草泥叫道,我不要你啥嫁妆,你只要把那个收音机带过来就行。

世相再次来到蔡先生家,只有蔡奶奶在。他一拍脑袋,竟然忘了蔡小妹到镇上念中学了。奇怪的是他也没见到小哥,更别提那只让他着魔的收音机了。没人知道蔡小哥去了哪里,他也不好问。就是周末,蔡先生回家了,也不见小哥的踪影。那一阵子,蔡先生家里很安静,蔡奶奶也不打小妹了,她光顾着走西家,串东家,忙着和村里的女人们拉家常。蔡奶奶的一反常态让大家很不适应。倒是蔡先生不怎么露面了,一回家就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好像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天井里的那把躺椅,只得孤零零地的空着,下雨天也没人收。再也没人抢着坐抢着躺了。村里的人也怪,走路都绕着蔡家走,连到我家来闲坐唠磕的人也少了。大家都在偷偷的议论,说夜里听见蔡先生的叹息,还听见他挥舞着鸡毛掸子追赶蔡奶奶,搞得家里鸡毛满天飞呢。听了这些话,我很生气。蔡先生怎么可能是这样的人呢。我的印象中,蔡先生除了把小哥训得服服帖帖,一向都是和蔼的。

蔡先生的店我也去过。村里人说蔡先生之所以不回家,是因为外面有了相好的女人。又说,蔡奶奶之所以动不动就打孩子,就是因为蔡先生不和她困觉。有一天,父亲要到蔡先生那里买马灯,我缠着跟去了。我家的农具也好,锅碗勺子也好,都是从蔡先生那里买的,比别的店便宜些。蔡先生蹲的代销店很小。一面柜台,柜台外面是两张长凳,柜台里面是货架。货架背面,大概就是他的床铺了。对我来说,那背面是个神秘的所在。蔡先生动不动就从货架后面挪出些东西摆到货架上柜台上,仿佛那里是神话中的宝库。不过那天,蔡先生抓了一把硬糖给我,就和父亲聊天了。他们聊着,抽着烟,不时哈哈大笑,根本就没有我说话的份儿。

一天下午,我只上了一节课。还有一节劳动课,我请假后,便往蔡先生的店奔来。紧赶慢赶,进了店门,柜台边站着一个体格健硕的女人。难道她就是蔡先生传说中的那个老相好?女人放下手里编织的辫子,问我要啥。我说我找蔡先生。女人说蔡先生在睡觉。我在长凳上坐下来。女人问有急事吗。我说没事没事,我就是来看看他。谁呀,蔡先生在里间叫道。女人便进去。过了会儿,蔡先生懒洋洋的出来了,一见是我,便笑容满面,要我进去坐。看来蔡先生没把我当孩子看待,我那个激动呀!可我哪敢进去,我顺手指了指柜台的尼绒袜子,问多少钱。实际上袜子上有标价,五块八毛。不过我还是问了问。蔡先生说,你小子眼睛真毒呵,这可是才进的货,现在就要吗。我连说不要不要,我钱没带够。我哪里有钱呀,裤袋里好不容易积攒的五毛钱,已经被我捏得汗湿湿的。我和蔡先生打了个招呼,便说要回家了,再不回家天要黑下来了。蔡先生想了想,没留我,送了我一袋薄荷糖。

直到我离开店门,那个女人都没出现。她应该是轮班的店员吧,再说我也不是乱贩话的人。

又是一个礼拜六,想必蔡先生回来了。我听得见他们家的声音。虽然听不真切,但蔡先生在不在家就是不一样。我背着书包回到家,家里有些不对劲儿,二姐更是幸灾乐祸的看着我。还没点灯,父亲坐在方桌边,吸着铜烟袋。我正想往房里去,父亲把我喊住了。我低着头往桌边走。尽管我不晓得犯了啥事,但是父亲叫我,肯定是我哪里出了错。父亲绷着脸说,瞧瞧这是啥。我这才注意到方桌上包装完好的袜子,正是我在蔡先生店里看到的那双。一切都明白了,想必蔡先生回来,顺便把袜子也送来了。不用猜也晓得,父亲肯定付了钱。父亲自傲的是,他这一生,从不欠别人的账,总是别人欠他的钱。我的脑袋垂得更低,双手笔直地贴着裤子。不知不觉,我的样子像极了电影上那些挨训的汉奸伪军狗腿子。在这件事上,我已经作了最坏的打算,父亲暴跳如雷也好,甩我耳光也罢,只要能得到那双袜子,他怎么我都值了。怕就怕他不理会我,袜子给妈给大姐穿都有可能。

谁知父亲盯着我,盯了一阵,却笑得咳起来,你小子有出息了呀,也懂得先斩后奏了呀。二姐一瞧父亲乐呵呵的,竟然比我还急,二姐说,他哪里后奏呀,你瞧瞧,他还装着没事人的样子,五块多钱呢。行了行了,父亲摆摆手说,要你多个啥嘴,蔡先生既然说是带给小三子的,要是没见他穿脚上,我还咋个做人!

那个冬天,我感到很温暖,简直是温暖如春,所以那个冬天我一直没有穿棉鞋,穿的是单布鞋。原因就是我拥有了一双时尚的尼绒袜子。也就是那个冬天,已经腊月二十了,蔡家小哥回家了。此时距他失踪正好半年把。

小哥剃了个光头,光亮得像只野葫芦。世相说得更形象也更损,哪里是葫芦,明明大卵长到肩上来了嘛。回家之后的小哥立即迎来了蔡先生一顿棒打。蔡奶奶几次拉劝都拉不住,结果是蔡奶奶和蔡先生缠成一团,一时间人仰马翻好不热闹。亏得蔡小妹机灵,赶紧呐喊邻居们。大家赶到蔡家时,嘴唇破裂流着鼻血的小哥刚刚把蔡先生和蔡奶奶分开。世相从人群中挤进去,拉着小哥问,蔡大哥,那只收音机呢。这正是蔡先生的问题,也是我们大家的问题。小哥见大伙儿都瞅着他,眉头皱皱,破裂的嘴唇也渗出血丝,他揉了揉鼻头说,别提了,都是那玩艺儿惹的祸。

要不是小哥亲口说出来,我们还真不晓得,有人检举,说蔡小哥听广播是假,收听敌台是真。他这么一说,大伙儿立即一哄而散。村里人心里直打鼓,以后还是少和这家人瓜葛。转念又想,这蔡大卵真不简单,竟然收敌台,更不简单的是进去了还能放出来。

有很长一段时间,蔡家的人都抬不起头来。蔡奶奶跑到哪里,哪里的人便赶紧开溜,不给她闲磕的机会。蔡家小妹来我家玩的时候,家里人待她也是不淡不咸的,就是二姐也只得硬着头皮应付她,谁叫她俩仍然是同学呢。除夕夜,蔡小哥送给邻居们的茶食,也只有我们家收了,还回了些糕点馒头给他,蔡家虽然住在乡下,但过年从不蒸点心,我们这里叫做“打笼”。

也有两个人对此事满不在乎。一个是世相,他待小妹,比以前更上心了。整天在蔡家周围晃来晃去,一有机会就缠着蔡小妹。可是蔡小妹对谁都一副楚楚可怜相,在世相面前,却怒目圆睁粉脸发威。世相还是不死心,他说日久见人心。世相早就不上学了,也不知他从哪搬来的词儿。我和世相打趣,你就不怕坐牢么。坐牢也值,世相说,那又怎么可能呢,凭啥抓我,蔡大卵不是好好的回来了么。想想他的话,也有些道理。我暗自点头,世相见我支持,就更加努力了。要不是蔡小哥找到他,掂着手里锋利的凿子,世相还打算每天到镇中门口接送蔡小妹呢。

还有一个就是蔡小哥。小哥不但不在乎,似乎胆子比以前更大了,说话的嗓门也高了不少,好像这一次进去又出来,相当于国王归来的壮举。另一方面,世相清楚,要想得到蔡小妹,蔡大卵是个关键。世相已经开始学瓦工了。他现在一回家就围着小哥转,说是讨教学手艺的经验。这家伙一改好吃懒做的习性,到了蔡家,什么活儿都干,恨不得连蔡小妹换下的内衣内裤月经带子都想承包下来。他这个样子,蔡奶奶无所谓,蔡小妹几乎气疯了。她跑进厨房,提着菜刀,站在世相跟前。世相倒是不怕,还是夹着衣服往水井处走,小妹只得把刀横在自己的脖颈。世相一愣,小哥也觉得这事有些过了,赶紧一脚把世相踢走了。

蔡家的人也闷,干活归干活,饭是不管的,反正也没哪个要你干。世相也自觉,每次来之前,都吃得撑撑的。小哥吃饭夹菜的时候,他就在一旁蹲着拉呱。世相说,蔡大哥呵,叫我说,你应该去把那只收音机要回来才是。到哪里要,小哥筷子定在空中问。哪个收的,就问哪个要呵。哪里要得到呵,小哥叹息道。世相进一步道,你蔡大哥都没事了,他们当然要还,难道他们还能把天下所有的收音机都充公了不成。小哥便歪着光头瞧世相:这世相别看烦人,说话还是上路子的嘛。

第二天,世相很想陪着小哥去,说是给他壮壮胆。小哥很感动,可转身就没了影子。这一天,世相就坐在村口的大树底下。世相显出少有的耐心,几个人拉他去赶集,他也不动。黄昏,他终于瞧见小哥的光头了,不过那光头是耷拉着的。世相还是有眼色的,他没敢问。小哥果真拿到了收音机,还不兴高采烈掏出来!他要是问了,说不准小哥会饱他一顿老拳呢。倒是小哥想了想,告诉世相,他找到了那个人,他和那个人只说了一句话。他说,同志,我是来拿我的收音机的。那个人吐了个漂亮的烟圈说,你是不是还想进来呵。然后,世相便往回赶了。那鸟人吐烟圈真厉害,世相惊叹道,一个套一个,耍把戏似的。

世相很遗憾,但是又很高兴。小哥没有责怪他出的馊主意;还和他说掏心窝子的话,是把他当自己人看了。世相从眼前这只越来越大的光头上,看到了自己光明的坦途。蔡大哥,世相以后就跟着你混了,我再也不叫你蔡大卵了,我保证!说完世相赶紧捂住嘴巴,尴尬地望着小哥。大卵就大卵,小哥不屑地看了他一眼,你也大大看在。

芒种前,蔡小哥订了婚。蔡小哥的对象身材高挑,要胸有胸,要腚有腚,还见人一脸笑。谁也没想到,蔡小哥会捞到这么俊的媳妇。蔡小哥也不软,一来二去,端午节就把媳妇哄上了床。蔡奶奶比儿子还高兴,蔡先生一休假,就被她缠着商议结婚的事,终于在国庆节举行了仪式。这前前后后,最忙的当然要数世相了,村里的人都晓得世相的心思,故意和他打趣,世相呵,人家大卵结婚,你起哄个啥。世相边搬家具,边答道:积累经验,积累经验,嘿嘿。只可惜,给小哥的新房暖床的是我,婚礼上的伴娘是小妹,伴郎是小妹的同学,世相一份也没沾得上。世相也真沉得住气,他说,伴郎有啥好当的,咱要做就做新郎倌儿。村里人就说,人家是城里人,你个“皮五辣子”,有啥本钱娶人家城里的女娃呀。世相想说,本钱多的是,咱见过她的洞洞,你们见过吗。世相想说,咱不单见过小妹的洞洞,咱还要向那个洞洞进军呢。这个秘密他当然不会说,打死他也不会说,世相说,这不是在创造条件嘛。

除了做手艺,世相和蔡小哥形影不离,就是新婚夫妇窝在新房里,世相也会时不时来蹓跶蹓跶,望望有没有啥需要他搭搭手的事体。有时候门桩活,世相和小哥还会撞上同一个主家。小哥刨橼子,世相砌山墙。饭桌上,世相是最活跃的人,只要有他在,主人就得咬着牙多弄两瓶瓜干酒,不把大家搞笑得喷饭,世相绝不丢手。当然,情绪好了,酒肉吃喝得多了,木匠瓦匠小工们的干劲也上来了。和世相相反,脾气大过山的小哥却是个闷葫芦,他冷冷的脸,闪亮的光头,还有他曾经进去过的经历,都让工匠们敬而远之。不过这样的人也有个好处,干活很卖力气。谁也不敢和他开玩笑,只有世相,总没事找事儿,瞅机会凑到小哥跟前。说得起劲时,还摸摸小哥的光头,简直是老虎嘴上捋须。大家都担心小哥起毛,可小哥硬是没有发飙。不过还是有人告诫世相,不要去惹小哥,人家可是城里人,你和他称兄道弟的也太不识相了吧。世相想说,我还要他做我的舅爷呢。话到嘴边上,世相说,没事的,蔡大哥这个人其实很好处,一点没架子的,他外冷内热哩。

转年秋天,老人家去世了。那天世相正站在脚手架上,快要上梁了,管头催他们抓紧些。小工说有人找。世相往下一瞟,是小哥。小哥朝他招手呢。蔡大哥你找我?小哥说,世相,我们去开追悼会吧。哪个的追悼会。还有哪个,毛主席的追悼会呵。世相说,我很想去,可是我走不开呵,到时间我就在脚手架上默哀吧。小哥说,我随你,我是要去的,在镇中的操场上,听说恁万人哩。啥,在镇中?世相的脑海里立即浮现在蔡小妹的笑容和大腿,大哥你怎么不早说呵,我跟你走!

管头当然不批假了。世相说,要出大事了。管头一惊,啥大事。世相掰着手指说,你看呵,总司令走了,总理走了,主席也走了,不是大事吗。大事是大事,不过世相呵,那堵墙赶紧到顶才是你今儿要做的大事。世相屁股一转,不再理他,追上了小哥,自言自语道,要出大事了,要出大事了。管头在后面恶狠狠的说,世相我告诉你,走了就不要回来。

他们赶到镇上时,镇中的大门已经关上了,里面黑压压满是人,人人无声无息,个个肃穆庄严。世相压低嗓子和看门的说。看门的问,哪里来的。世相说,我们是人民群众。看门的说,里面都是社直单位干部和老师学生,上面关照了,不能再放人进了。世相还想说道,看门的走开了,小哥扯住他,算了,我们就在墙外追掉吧。世相很失望,他扒在围墙外面,跳了几跳,想看看里面,当然他最想看到的是蔡小妹了。哀乐响起,哭泣一片,世相似乎听到了蔡小妹的哭声,心里也悲凉开来。扭头一瞧,小哥在擤鼻子,世相突然想笑,小哥却哽咽着,眼泪哗哗哗的淌出来。世相死劲一扭嘴脸,没笑出,跟着他暗暗的死命在自己的腰上掐了一把,脸上终于飘出了泪花。

傍黑,他们走回村口,管头正坐在树凳上抽烟。世相一肚子的不高兴正没处出,说话便冲了些,怎么了,你还想怎样,工钱我不要就是了。管头讪讪的笑了笑,扔给他们一人一根烟,谈钱多小气呵。管头给他们点着了火,又说,世相呵,你是对的,真的出大事了,幸亏你走了呢。怎的。你不晓得呵,拉警报的时候,我们正在喝水,两面的墙无奇不怪的就坍了。伤人没有呵。伤了两个和泥的小工,不过没大碍。还要出大事,世相说。呵,还会有啥大事呵,管头慌了。世相没有言语,他背着手,定定地望着苍茫大地,一脸宝相。

还真的让世相说中了。十月庆祝会,世相再次请假,管头挥挥手,啥也没问就批了。这回是世相去找小哥。小哥正在刨桁条,世相拉住他就走。这回的万人大会还在镇中开。小哥有些犹豫,世相道,我打听好了,为了这次大会,镇中已经拆了围墙。走到供销社,世相还特地买了一挂鞭炮。但是一到镇中,世相就消失在人山人海之中。到处是人,镇中周围的庄稼地里也是人,还有脚踏车、板车、驴车,还有摆摊卖水果小吃的。世相就像一粒盐,化在了水中。他在寻找蔡小妹,他想和蔡小妹一起放鞭炮。他挤呵,找呵。分明听到小妹怯怯的笑,却看不到她的人。分明看到她的身影,走近却挨了人家的斥责。夹在胳膊肘的鞭炮也折散了。世相点起一根烟,刚想放炮,就给一个民警逮住了。

世相把这些糗事说给了小哥,小哥回去又说给了小妹,一家人笑成一团,好不开心。小哥媳妇边笑边揉着大肚子,生怕笑坏腹中的孩子,再有五个月,她就要临盆了。世相只好陪着笑,心里却在发狠,蔡小妹呵蔡小妹,有你哭的那一天的。小哥倒是可以笑,你小妹凭啥笑我呢。

小哥媳妇生孩子的时候,可以说是双喜临门。一是蔡先生退休了,二是上面安排了小哥的工作。蔡先生一退,就再也不去小店了,我突然想到那个体格健硕的女人。蔡先生离开了,她和谁轮班呢。按照新政策,蔡大卵可以顶替父亲,但他不去,他说小妹还有一年高中毕业,由她去吧。也没等多久,知青纷纷回城,上面落实政策,蔡大卵给落实到了胡集糖厂,而且可以带家属,蔡大卵是正式工,家属是合同工,村里人不由得感叹,城里人就是命好,怎么个折腾法,最后还不是吃香的喝辣的!

蔡小妹毕业的那一年,已经恢复高考了。我姐姐约她一起考,小妹说,要考你考吧,我的成绩那么烂,考也是白考,你考上了,我请你进城玩。二姐考是考了,可是她白天要干农活,只有晚上的一点时间复习,坐在油灯下没多久,就听到她香甜的呼噜。千不该万不该的是,高考没几天了,她还和蔡小妹弄了一辆脚踏车,轮流骑到县城工人电影院,看了一场《洪湖赤卫队》。高考落榜,对姐姐的打击很大,她一气之下,不知托谁介绍,去了苏北的大中农场割茅草。姐姐走后,蔡小妹在家也没闲多久,就被落实到镇上的供销社。

出人意料的是,蔡大卵和媳妇搬进糖厂的时候,他的一套木工用具没给世相,却全部送给了我二哥,分文不要。二哥还不领情,说我是个鞋匠,我要这些劳什子有啥用。蔡大卵哂笑道,你那鞋匠有什么学头,哪有木匠风光呵。又耐心劝道,赶紧拜师去吧,你还年轻,脑子又不笨,做木匠比我灵光。二哥便扔了鞋楦子,跟在大姐夫后面学木匠了。应该说,二哥是个出色的木匠,门槛很精,别人要学两年,他一年不到就满师了,可他有些偷懒,以为手艺不错,就可以摆谱,爱指手画脚的,所以管头们都不喜欢他。渐渐的,就没人带他做工了。二哥只好卖菜,一直卖到现在。

当时,是有人笑世相的。说世相呵,你口口声声说蔡大卵和你的关系好得可以穿一条裤子,他怎么没把家什送你呢。世相说,我本来就不喜欢做木匠。我是个瓦匠。再说了,我又做瓦匠又做木匠,还给别人饭吃么,一个人太贪了,是要遭报应的。人家又说,你还不贪么,你还想着蔡小妹呢,那蔡小妹是你能想的么,是你想得到的么。

工作之后的蔡小妹出落得越发漂亮了。她每天骑着一辆小凤凰,早出晚归。还没到家门口,就听到她的车铃声,接着是她悦耳的叫声,老远的就喊爸呼妈。她的皮肤变白了,人也文气了,出言吐语带点卷舌音,以前倒是没注意。她逢人便甜甜的招呼,村里人便说,这小妹虽然进镇了,倒是更招人喜欢了。世相当然更喜欢,蔡小妹遇到他的时候,也变得落落大方。她犯不着和他过不去,只要他不缠着他。可是世相现在不敢去蔡家了,蔡先生躺在枣树下哩。世相只能远远地瞄着,游击队员一般。

我比以往到镇上去的趟数多了。我喜欢看小人书,供销社的柜台里来的新书最及时。每次去都能看到蔡小妹。她先是在文具柜台,后来又调到布匹柜台。一见我背着书包过来了,小妹便走近我,隔着柜台,我能闻到她身上的雪花膏香。她向我推荐最新的书。我低下头,指点着玻璃柜台下面的书,她也低下头来,乌亮的辫子便拖在台面上。见我脸红了,她便咯咯咯的笑起来。我很想问她,最近世相有没有来,终究还是没问。怕她烦,也怕她反过来取笑我。

在供销社工作了大约半年多,蔡小妹谈了对象。小伙子从团支书干起,现在已经干到公社团委书记了,很快便转了正,成为国家干部。水涨船高,介绍对象的人便多了。可他偏偏看上了蔡小妹。说他就住在邻村。他认识蔡先生一家,他和小哥差不多岁,可能还大一点点。蔡小妹对他可是一点印象也没有。团委书记说,不要紧,现在也不晚呵。团委书记说,过去我们认识的人很多,又能有几个记住了呢。团委书记说,过去的就让他过去吧。

也许就是这最后一句话触动了蔡小妹的心思,她很快便答应下来。不过她还是有些犹豫,说你将来是要当大官的,我可是个站店的,你不会嫌弃我吧。说这话的时候,他们已经悄悄交往了两个多月。团委书记笑道,我可是泥腿子出身,我还怕你嫌弃我这个乡巴佬哩。说完,他便顺势把蔡小妹搂在了怀里。

虽然没有公开,蔡小妹和团委书记的交往过程,世相却清清楚楚。时间,地点,进展,动作幅度。很难想象他一个瓦匠,哪有空闲盯上人家的。可清楚又能怎样,他眼睁睁的看着蔡小妹投进了团委书记的怀抱,还幸福地闭上了眼睛。他看到团委书记的大手越搂越紧,不久便在蔡小妹的身上揉捏起来……他不能再看下去了。再看下去,他就不能呆在脚手架上干活了。

恋爱中的蔡小妹照常回到乡下,世相每看到她一次,就像被针刺一下。没有人再拿这事和世相说笑了,反过来倒劝他,看开些,赶紧找个老婆算了。世相的脸上看不到痛苦,他照旧喝酒说笑。蔡小妹结婚的日子在阳历年,也就是元旦。选定这个日子既新潮,另外还有一层意思:元旦之后,团委书记就借调到团县委工作了。那天晚上,全村只有世相没有参加婚礼,世相在自家的场屋放了一挂鞭炮。鞭炮挂在桑树上,噼哩啪啦,火光耀眼,飘动的纸屑粘满他的全身,一只袖管儿也烫了三个洞。

有一个事情,我不知道当讲不当讲。蔡小妹结婚前夕,我还不晓得她元旦要结婚。我照例到供销社看新书。蔡小妹见了我,和吃瓜子儿的女同事招呼了两句,便出了柜台向我走来。她叫我跟她去宿舍一趟。在供销社后边的场院里,有好几排平房,最后一排是她们的集体宿舍。现在正是上班时间,平房里很安静,房前的花圃里有蝴蝶在飞。蔡小妹在水井边洗了把手,便开了门。待我进去,蔡小妹坐在床边,要我坐在椅子上。她问我喝不喝水,我摇头。她说还是削苹果给你吃吧。我摇头。她笑了笑,也摇摇头。你上几年级了,她问。我说初二。她说真快呀,过了年,你就要上高中了呀。那时我们初中高中都是两年。我说再快也没你蔡小妹快。蔡小妹说,我比你大多了,你怎么叫我的名字呀。我说我一直这么叫的。她说,那时你小,我不和你计较,现在可不许这么叫了。那我叫你蔡阿姨,还是蔡大姐呢。乖乖,我有那么大吗,蔡小妹叫嚷道。那就小妹姐?可是怎么听得别扭了。蔡小妹也笑了,她努力地绷着脸命令道,就叫小妹姐吧。她站起身,走到窗前,呼啦一下拉上了窗帘。房间里立即暗下来,她的眼睛更明亮了。她扑闪的眼睫毛,我都能清晰地数下来。她有些喘息,脸也红了。我不晓得她要干啥。我欲笑不笑地看着她。她有些恼怒,突然又温柔地问我,要开灯吗。我摇头。你只会摇头吗。我还是摇头。她开始解身上的扣子。今天她穿的是一条粗花格子的套头连衣裙。你?你不是要看吗。看什么。看什么你不晓得吗。你小小年纪就不学好,现在装什么装?不过我今天高兴,今天我要让你看个够。说这话的时候,她提着裙摆,把它们翻上来,裙子便蒙住她的脸。我看见了她肥白的大腿。她的红三角裤,还有黑胸罩。裙子似乎被发髻卡住了。她要我帮她一下。我说我要走了。她说走什么,我要光光的让你看。我真的要走了。说完,我就拉开门又带上门扑通扑通地跑了。

花圃里回荡着蔡小妹的阵阵呼喊。

那一刻,我好像流泪了。我也不晓得我为什么流泪。她为什么给我看?我为什么不想看?难道是接近成年,我的羞耻感战胜了好奇心吗。

其实一出供销社的大门,我便后悔了。我归家的脚步越来越慢,可是我又不能回头。夜里躺在床上,我还在分析,是不是因为世相早就看过她的洞洞,我就不想看了呢。如果世相没看过,她给我看,我会不会看呢?如果的事,还真不好说。再者,如果世相没看过,她会给我看吗。分析到这里,我又想道,看她的表情,毫不犹豫的样子,毅然决然的样子,似乎没有给人看过的。那么,有没有一种可能,世相根本就没有看到过她呢?毕竟世相的洋洋自得,只是他一厢情愿的说法。如果世相没看过,我又拒绝了她的一番好意,不仅亏大了,怕还伤了她的心吧。

现在,蔡家只剩下了老俩口。蔡小妹结婚不久,便调到了县城百货公司,听说还做了柜长。不过,她比蔡小哥跑得勤些。小哥逢年过节才回家一趟,来去匆匆。工作忙,孩子进了幼儿园,也分不开身。我们追问他,糖是怎么做出来的,他也说不出个所以然,只说,是从国外进口的原料,再加工。我管那么多做什么,我只要有活干,月月有钱拿就行了。

现在,一向好静的蔡先生,也经常串门了。大家都喜欢他上门,因为他随身都带着香烟,见人发一支。蔡先生发的都是“大前门”,有时还发“牡丹”。男人们笑嘻嘻的接过他的烟,女人便骂,不过意的还作势要打蛋茶。蔡先生便道,心意我领了,可我的胆不好,医生关照过,不能吃蛋。于是大家便围坐上来,拿奉承话款待他。女人说,蔡奶奶跟了你,命真好呵。男人说,蔡先生了不得,生了两个孩子都有出息了。女人说,蔡先生呵,你怎么只生两个呀,你生得越多,不是贡献越大么。蔡先生便苦笑道,我也想呵,可是没法生呀。女人说,你怎么会生不来呢。蔡先生说,没本事呗,哪像你们家的男人,想生几个就生几个,说来还是你们的命好呵。女人便红了脸,蔡先生也会说笑话呀。男人们听了,便伸开了泥腿,挺起了胸膛。

蔡先生的话,一半是真,一半是假。蔡小妹出生时,是难产。蔡奶奶在镇医院整整惨叫了三天。最后一天,蔡奶奶实在叫不动了,几乎是奄奄一息。蔡先生急得在产房外面来回走动,毫无办法,护士叫他进去时,他还以为生了。蔡奶奶抬抬手,让他近前。她说,我不想生了。蔡先生说,不生就不生,保命要紧。她说,生下这个,以后我再也不生了。蔡先生说,依你依你,两个孩子正正好。她说,你要保证。蔡先生说,我保证,我发誓,不再让你受罪。蔡奶奶闭上眼睛,护士又把蔡先生撵了出去。

总算是大难不死,母女平安。不过两个人想想还是后怕。满月之后,初行房事,蔡奶奶没让蔡先生进去。她说她怕疼。蔡先生晓得她心里想什么,没再坚持。到了第二次,蔡奶奶见蔡先生还是不进去,于心不忍,便道,进去就进去吧,瞧你的受罪相,我也跟着难受。蔡先生说,我怕你疼。她说,没事,我忍一忍便过去了。那我进了。你进吧。我真进了。你废话个啥呀。可是蔡先生刚一挺身,蔡奶奶便大叫一声,昏厥过去。慌得蔡先生赶紧掐她的人中揉她的胸口。

从此,蔡先生便住在了店里。礼拜六回来过一宿。可这样的隐情怎么能说出口呢。说出来谁会相信。谁会相信蔡先生这么些年,从来没有再沾过女人的身子!

蔡先生原来在镇上有好几进房。镇上下力气,好不容易归还了他两间。人老了,毛病就多了。蔡先生决定搬回到镇上住,到了镇上,就医方便些。临走前,蔡先生一家一家的去道别,说到了镇上,别忘了去他们家歇歇脚。又请大家吃了一顿饭。饭后,蔡先生特地把我父亲留下来,郑重其事把空房子的钥匙交给父亲保管,说麻烦老哥了,房子就托你照应吧。蔡先生就是这样的人,明明是给你便宜,还做出央求你的举止。父亲自然明白,不过他还是谢绝了蔡先生的好意。父亲说,还是给祥林吧,他家住得挤。祥林是我的堂叔,房少人多。蔡先生说,也好,那就请你交给他吧。父亲想了想说,还是蔡先生给他为好吧。蔡先生去找祥林后,父亲连夜召集村里人,说明天中午,大伙儿无论如何要抽出空来,回请一下蔡先生。

翌日清晨,父亲转到屋后,发现蔡先生家门前停着一辆小卡车。蔡先生已经收拾妥当,准备出发了。蔡先生说,回请就免了,以后有的是机会。我不明白父亲为什么没有接钥匙,但是我明白,没有回请到蔡先生,一定是父亲无可挽回的遗憾。

蔡先生搬到镇上后,开始是个把月回来看看,后来是半年把回来一趟,渐渐的就少了,最后干脆不下来了。主要原因是他的空房子祥林叔看管之后,给糟塌得不成样子。一间做了粮仓,一间塞了农具化肥农药,还有一间圈了猪和羊。留着一张床的房间稍微好些,但是又加了一张床。不仅祥林家的来睡,村里人家来了客人随时都可以来睡。祥林叔这人胆小,不敢得罪人,谁找他拿钥匙都行,以致成了那些老光棍和好色之徒行苟且之事的场所。看到的,加之传到耳朵的事情,自然让蔡先生大失所望了。可蔡先生和我父亲一样,极好面子,他当然不好收回房子。他绝不会因为一套没人住的空房子坏了一世英名。由此,我也总算理解了父亲,不能得罪人,干脆就不给自己添麻烦呗。

我虽然在镇上上学,但从没有到他家去过。空手两掌的去,蔡奶奶还以为我是想着她的红包哩。时间过得也快。没多久就高考了。我和姐姐一样没考上, 不过父亲一扁担,又把我打到西场中学去复读,终于考上了师专,离开了家乡。每次放假回家,我都会问到蔡先生一家。蔡先生身体不好,蔡小妹生了个男孩,蔡小妹的男人调到了组织部干部科,蔡小哥的媳妇和糖厂的一个车间主任搭上了,这些我都一清二楚。偶尔,我也会独自一人,跑到蔡先生的天井里,站站坐坐。那两个枣树还在,那棵白果树好像到了壮年,茂盛得很。和风吹来,树影绰绰,我似乎听见了蔡先生锁着的房子里,传来若有似无的笑声或者哭泣。

暑期,学校布置我们进行社会实践活动。我得以和蔡小妹的男人有过面对面的接触,我把学校团委开具的介绍信给他,请他出出主意帮帮忙。这种事于他而言太小儿科了,他很热情地亲自领我去了团县委,请他的一个老同事目前的团县委副书记负责安排。副书记亲自带队,率领我们到里下河地区,实地走访那些先富起来的农村专业户。县报和校报都刊发了我撰写的调查报道。实习结束,我去告别并感谢,他要留我吃饭,我坚决地婉谢了。我想蔡小妹的男人不简单,我也要做个不简单的人。没想到的是,蔡先生正是在他们家出事的。

住到镇上后,还是蔡小哥回来少些,蔡小妹回来多些。总的来说,比在乡下好多了。天气好的时候,孩子们也派车带他们去小住几天。糖厂那边,蔡先生和老伴,只去过一趟,也没有过宿。小妹这边,倒是经常去住住的。蔡奶奶住不惯,蔡先生就一个人住。蔡奶奶是个闲不住的人,在镇上,她可以找人拉家常。蔡先生好静,喜欢看电视,听京戏,一看能看大半天。下午一觉之后,还可以去泡个澡。蔡小妹用了保姆后,就不让他去浴池了,怕他摔着,浴池也闷气。

保姆是个中年妇女,蔡先生八十多岁了,所以照看起来也不妨事。大家都认为没事,却有了事。事情是保姆亲口说出来的。蔡小妹给她的开的工钱已经很高了,保姆说不够,还要。蔡小妹说,再高不可能了,你找别家吧。保姆也不示弱,说找别家也可以,你得把这两个月的工钱给足。蔡小妹说,已经给了,你去打听打听,看看哪里还有比我们好说话的主顾。保姆说,好吧,你不加是吧,那我可就说了。保姆说,我是不想说的,你们硬要逼我说,我也不怕丑。保姆说,你也不要干瞪眼,这两个月来,蔡先生和我那个好几回了,你说该不该加工钱?哪个事,蔡小妹一问出口,就想到是啥事了,赶紧给钱打发她走了。

推开蔡先生的房门,蔡先生已经关了电视,正在收拾东西呢。蔡小妹红着脸问,爸爸,真的有那事吗。也许蔡小妹一生都会后悔,不该这么问,既然已经给了钱人家,事情已经了结,还问什么问。可是她问了。蔡先生没言语。颤颤巍巍地拎着皮包,准备走。蔡小妹叫了辆小面包送他,他也不坐。蔡先生走了一段路,自己叫了辆三轮回到镇上。回到家,蔡先生就病倒了。

蔡奶奶不依了。她打上门来,兴师问罪。人是在你们家病倒的,你们怎么也不闻不问,还让他一个人回去,你们还有没良心不。蔡小妹想了想,还是把情况告诉了妈妈。不说还罢,一说,蔡奶奶就坐在地板上嚎啕大哭起来。蔡小妹慌了神,说妈你也不要生气了,事情已经过去了。这一说,蔡奶奶就在地板上打起滚来。蔡奶奶说,我不是生他的气,我是生自己的气,是生你们的气呀。蔡奶奶说,是我害了他,是我对不起他。蔡奶奶说,没想到我好不容易生下你这个死丫头,你又不能给我安慰安慰他,呜呜,啊啊----

蔡奶奶一路哭着叫着,和蔡先生一样,自己叫了辆三轮回到镇上,再也没有出过门。小哥和小妹来看他们,也不让进。小哥问到底怎么回事。蔡小妹想了想,到底还是没敢说。事情已经过了这么久,提了要是再惹出什么事来,她就是一错再错了。

这年冬天,蔡先生没能挺得过去。他静静地躺在床上,毫无征兆地去世了。过了年,清明还没到,春寒料峭,蔡奶奶也随他而去。

因为要合坟,蔡奶奶的葬礼我也参加了。几个月来,蔡小妹请了长假一直住在镇上,敬供母亲。她说她对不起妈,对不起爸。她说这是报应。所以谁也劝不了她。眼看就是七月,房间里的气味本就不好闻,再不下葬,抬也不好抬了。

蔡先生老俩口就下葬在我们村的桑树田里,场面宏大,来的人很多。比如我,就是从外地赶回,想着借这个机会,见一见蔡小妹的男人,加深些印象的。可是葬礼前后,都没瞧见那个男人。可能和我抱同样想法的人不在少数。大家一打听,是蔡小妹不准他来的。为啥呢。蔡小妹的男人也有了外遇,还是个小姐,你说蔡小妹能让他来吗。

一年后,我在汽车站,意外碰到了蔡小哥。他弄了一辆摩的在拉客。原来糖厂已经倒闭半年把。他再不弄钱,就供不了孩子上学了。我说你可以找找你妹婿呀。找他?蔡小哥的鼻孔里哼了哼,他呀,现在也是自身难保了!

蔡小妹的男人和那个小姐断了之后,又和部里组织科的一个副科长搭上了。也有人说,是那个女科长勾引他的,不管谁主动,反正他们搞在了一起。有一天下午,蔡小妹的男人在女科长的家里幽会,给人盯上了。那人分别打了电话给民警、蔡小妹和组织部领导。这一来,原来只是风传的事就彻底曝光,不处理是不可能的了。部领导很气愤,和民警交谈了几句,便把两个人带走了。

现在,楼道里只有流泪的蔡小妹和那个扬眉吐气的检举人。蔡小妹对那个人拳打脚踢,那个人是骂不还口打不还手。蔡小妹嘴骂累了,手也打酸了,便顺着墙根瘫下去。蔡小妹说,狗日的王世相,你为什么还缠着我不放呵。蔡小妹说,你晓得你毁了我一生呵你晓得不!世相说,小妹呵,这种男人,不值得你为他骂为他哭的。他说,我也晓得自己无能,可我总想为你做点什么,我一直在想为你做点什么,我只能为你做这么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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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发表于2010年第八期《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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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篇小说

故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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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一岁,倪云林完成了原始积累。比倪云林的预想提前两年。大学毕业,倪云林应聘进入一家大公司,从打杂、收发、公司内刊编辑干起,一直做到副总监的位置。别人眼红耳热之际倪云林立即跳了槽,远离是非。从此,他一心一意做起职业经理人。

这些年来倪云林走南闯北赚裂了口袋,也积累了大量人脉。不断有人找上门,希望与倪云林合伙做生意并由他掌舵,他一概婉拒。倪云林不炒股,也不怡情小赌,至多到写字楼隔壁的酒吧里喝上一杯咖啡。但不管在哪家公司,他任职都不会超过一年半载。他要休息,要思考,要周游世界。倪云林经常教导儿子说,真正的生活是做一个体面人,整天坐在老板桌子后面发号施令,肯定不是我想要的。现在,倪云林在上海,北京,苏州都陆续置了房子。他把老婆孩子安顿在上海松江,然后到处乱跑。倪云林到过许多地方,伊拉克,阿富汗,利比亚,古巴,南非。萨达姆地洞,本·拉登庄园,托尔斯泰墓地……凡是心血来潮想到了的地方他都会找机会去看看,间或还和冒险打一打擦边球。

除了游山玩水,倪云林就蜗在这些房子里写诗。倪云林写的诗很棒,高一就在《诗刊》上发过组诗。工作之后,倪云林转而写了大量的旅行诗。比如:

人的一生,似乎都是在等待一个特别的机遇

之前的所有,都好像是准备

那些漫长的岁月

犹如今晚的月光洒落在海面上

月亮慢慢地爬上屋顶,高高的天空之上

远处,银色浪花的海面

越来越窄,就像一个人在慢慢合上眼睑

再如:

这些打着呼噜的鱼

在黎明时分,穿过华北大平原

一尾接着一尾

我一夜未眠,练习写字

雨水滑过窗格子

笔触比我更熟练,更轻松

更加不受约束

一段时间倪云林的作品屡屡见诸报章杂志。更多的时间他把诗稿扔在沙发、茶几、窗台、马桶盖、床头柜上,以便信手捡起,自我欣赏和修正。除了一个极小的圈子三两个知己,没人知道他是谁,搞得好像挺神秘。不过这神秘并非他的刻意。他从不参加任何诗会笔会,似乎也没有人邀请他。他觉得要作为一个诗人,就必须一尘不染,但他戏称自己只是个诗歌票友,忙累的时候时可以偶尔客串客串。当他玩够了写疲了,猎头公司邀请他再度出山的电话也响了。

这一年他正好三十一。他觉得不能亏了自己。平空多出两年时间仿佛老天额外的奖赏,那就得好好派上用场。最终他接受央企的一份财务工作,前往马达加斯加,悠闲自得过起了岛上生活。还是念大三时,他就考取了国际注册会计师,选修了法语,所以干起来得心应手。岛屿仿佛天生就是诗人的帐篷,珠联璧合。一到休息日,他就怀揣一册《老人与海》跟着土着人到海上垂钓。海风乱翻书,翻到哪页,他就看哪页。他习惯了吃生鱼片,不用酒,也不用芥末。他不吸烟,偶尔能抽两口雪茄。阳光,海水,飓风,让他的身体更加健壮。眼馋那些如履平地的冲浪好手,他又痒痒了。大洋里的水倒是喝了不少,这是必须的,可他连一次都没能踩上冲浪板,也就没法体验到弄潮儿涛头立的快感。倪云林觉得,这大概是他一生中的最大污点。明知失败总是难免的,倪云林还是万分沮丧。

两年后倪云林辞职回国。儿子读小学了,他不能离得太远。父母年老体衰了,需要他侍奉左右。倪云林的辞职报告几乎就是一篇新版《陈情表》,公司老总只好忍痛弃爱,本来还想给他适当加加担子的呢。朋友们为他接风的同时,又纷纷拉扯他加盟。让人大跌眼镜的是,倪云林没有再干老本行,而是报考了公务员。谁也没有想到倪云林还是个潜伏已久的共产党员,读研最后一年加入的。为了证明他从没脱党,倪云林捧出一沓党费票据,都缴在苏州住所的街道社区。这为他的公考加了不少印象分。倪云林以总分第二的成绩进入文明办,回到了故乡的小县城。

文明办是清水衙门,这也就罢了,反正倪云林最不缺的就是银子。但凡是个人才,不提光宗耀祖,总该想着衣锦还乡吧。这也是人之常情,何况倪云林的几个家都安在国内最牛逼的城市里。朋友们死都想不通他为什么要回小县城。有什么想不通的,倪云林戏谑地红着脸,端着酒杯对着饯行的朋友说,为什么总是要等到落叶才归根?那是不甘心哪。趁现在年轻,早点回家,倪云林胸脯拍得噼啪响,也省得将来后悔。大伙儿还想再劝劝,倪云林说,嘿嘿,你们在大城里低碳,我在小城里低调,这总可以吧。

倪云林能进文明办,还是有些小波折的。在机关里面,过了三十岁,假如还没受到重用,就算得上“老板凳”了。机关里的老板凳爹不亲,娘不疼,破罐子破摔,阳奉阴违,也是最难管的,所以宁愿录用个年轻人,也不能用老板凳,年轻人再怎么毛糙,至少勤快呀,至少听话呀。争议一起,组织部门难以定夺,就汇报给书记。书记边听汇报边翻材料,翻完便道,怎么不行,这样的人不能进什么人能进?又轻飘飘的说,先给他定个副科吧。

要知道,小城里的副科就相当于大城里的副处,不是官,也能算个吏了。别看是小县城,车改后,小县城的副科光是每月车贴就两千,正科三千,过过小日子还是挺滋润的。一来就副科已经破了规矩,如果再实职,估计很多老板凳要跳脚了。为什么,这是为什么,机关里的人纷纷猜测和探听倪云林的背景。有好事者还动用人肉搜索,就差把倪云林一家三代翻尸倒骨了。可倪云林一无背景二无靠山,亲属里也没人混在官场。书记毕竟是书记,却原来书记定他时早有打算。进来不久,组织部便找他谈话,部长亲自约谈,说是为了用人之长,准备把他调到能发光发热的单位。发改委和开发园区任他挑。部长还加了一句,如果到开发园区,可以定为实职正科。哪知倪云林毫不领情,但他又不便拒绝。既然不能不服从组织安排,就只能玩玩拖刀计了,他说谢谢组织关心,只是我当初报考的志愿就是文明办,没想其他,现在才来就走人,不太好,恳请组织容我适应一阵子再说吧。晕,别人都挤破头往上爬,却还有不爱官帽子的,见过世面的人就是不一样呵。部长也不好勉强,书记过后听说了眉头一皱。

倒不是倪云林矫情,也不是怕担当不了。倪云林明白一条,一旦他接了这个差使,他就是正儿八经踏入官场,没有退路了。江湖有江湖的游戏,官场有官场的规则,虽说他不懂那个游戏这个规则,但他必须用心去学,必须一条道走到黑。忠诚他会,吃苦他也能,不过让他下阴手,使绊子,逢迎拍马官话套话借刀杀人围魏救赵暗渡陈仓火烧连营等等等等,他可做不了。然而这些厚黑学必杀技,是官场之必备,你不这么做,别人做了,会搞得你不知怎么死的。关键还在于,倪云林做公务员,志不在官场,只想图个清静,又能有碗饭吃。再怎么着,文明办也能让他感到活在人群之中,正常的上下班作息,也不至于过分散漫。倪云林有自己的想法和性格,但他同样不喜欢孤独,他希望生活有规律,一个体面人与周围的关系,决定着他与上帝的关系。

工作落实下来后,在上海的老婆呆不住了,嚷嚷着也要回来。回来就回来吧,可是儿子不愿意回来。倪云林说,县城里的教育虽说死板了些,也严谨,基础教育在县中嘛。儿子说,老爸你就不用担心我了,在哪上我都一样,不会比你差到哪,只不过我已经习惯这里了。倪云林说,到下面去你也会习惯的,儿子呵,那可是你的故乡哦。我的故乡在松江,儿子说,我走了,我的朋友、同学怎么办。你们照样可以联系呵,到了县城,你还能交到新朋友的,话又说回来,松江不也是个小县城么。你说得轻巧,儿子哼哼,你总不至于要我和你一模一样吧,反正我是不会回去的。倪云林笑道,咋的了,翅膀硬了,不听话了是不。儿子回嘴道,你听爷爷的话么,你要是听话,你回小县城问过爷爷问过咱们吗,没问过吧。倪云林有些光火,可他不能火,一个体面人怎么能够发火呢。儿子没说错,他要是火了,就是理屈词穷,就是恼羞成怒。结果老婆回来没住几天,就放不下儿子了,没等倪云林开口也没征求倪云林的意思,又悄悄溜回了松江。

文明办挂靠宣传部,实在是个务虚的单位。啥都可以管,啥都管不了。倪云林认准了,无论部长科长,哪个交待下来的任务,他都会不折不扣完成。倪云林的年龄经历摆在那,也没有人把他当作愣头青,很快便融入到工作中。不久,办公室重新分工,倪云林专门负责联系媒体。倪云林非常满意,他最喜欢和文化人打交道了,还有个好处是,可以名正言顺地溜号。其实这项工作在办公室打打电话发发邮件就行了,倪云林上午坐班喝茶打电话,约好下午的见面时间,午饭后就不必来了,反而给人他很忙的感觉。不是倪云林有意偷懒,机关里面就是这样,越是坐板凳,哪怕磨出老茧,就越是证明你没能力。在机关里,脸皮要厚,嘴巴要甜,腿脚要勤,前两点他做不来,那就多跑跑腿吧。

倪云林开的是一辆大众CC,放在政府大院不远处的收费停车场里,再步行五分钟到十楼办公室。午餐由机关食堂免费供应,吃好了,溜达下去,开车回家睡个踏实觉。醒来后洗把脸,再慢慢吞吞沿着街道溜达到茶馆,所以很长时间里没人晓得他有车。实际上倪云林更喜欢凯迪拉克SRX,动力强劲,宽敞大气,似乎更贴心又更自在,也不算炫富,不过好像与环境不对称,也不符合他的经济学法则。小城的生活应该慢,小城的心态应该也无风雨也无晴,小城故事多,再多也是小小说,在小城里,车子越好越不和谐。

等他跑到茶馆,人都差不多齐了。一般也就四五人,四人打牌,一人倒茶兼替补。倪云林最近迷上了掼蛋,也就是淮安跑得快,一种糅杂了“争上游”和“八十分”打法的扑克游戏。这也是他适应小城生活的最好证明。以前倪云林从不打牌,他没时间,有时间也不会打。他觉得打牌纯粹弱智甚至无智,有这个劲还不如去看看金价听听巴赫读读海子呢。他从未想过有一天会打牌,还迷上了,真是不可思议。饭前打一局,酒后打两局,这是他的习惯。假若事不凑巧,有人提前告退,他就很不舒服。倪云林打牌不管输赢,当然他赢的时候多。一般说来,只有常胜将军才会表现出云淡风轻的姿态,倪云林倒不是这个原因。虽然他厕身于机关,还是免不了从经济形态上来考虑问题。就说打扑克吧,从争上游,到八十分,到斗地主,到炒地皮,再到现在的跑得快,哪一种玩法不是社会气候的折射呢。倪云林觉得,发明这类玩法的人是天才,但玩法得以推广应用却是公众心理诉求的体现。听说现在又渐渐时髦“干瞪眼”和“英雄杀”了,有点眼花缭乱,倪云林掼蛋还没玩够呢。迷上掼蛋反过来也证明他生活在小城多么的明智,回到小城,从喧哗的城市里抽身而出,不也算是一种跑得快吗。

这样的想法,倪云林万万不会说出来,打个牌都“形而上”也太惹人哄笑了。酒桌上的倪云林话不多,既不至于冷场,也不喧宾夺主。偶尔语出惊人,来个冷幽默,也是点到即止,皆大欢喜。大家对他的了解很少,只晓得文明办新来了个老板凳。倪云林也从不谈论他的打拼生涯,被逼不过迫不得已,也是寥寥数语蜻蜓点水,更不会提及他的冒险旅行了。那些独享的记忆,就像一本珍藏的旧书刊,只有躺在床上时才会拿出来翻一翻。大家玩归玩,也始终保持在温情脉脉的客套中,这让双方都有轻微的别扭和难受,但作为文明办和媒体单位,尤其很多时候,埋单的还是媒体部门拉来的关系户,这样的客套温情又是大家乐于接受和乐于维系的。

吃过饭打完牌,已经夜深人静,月鸣星稀。倪云林谢绝了别人的车,溜达在小城的大街上。出租车不时闪烁灯光响着喇叭抛来媚眼,他也不理会。在这个小城里,倪云林没有一个朋友,当年的同学大都出去讨生活了,要不就呆在乡下。这是个陌生而亲切的小城,因为乡音无改。这里的生活失去了那种尖锐得咄咄逼人的棱角,安逸而雅致,澄澈而超脱。小城也在搞城建,石板街毁了,老房子拆了,高楼鳞次栉比,且房价不断攀升。据说房产商们和他一样,纷纷从大城市撤离,准备在这些排不上号的三线四线城市大捞一把。据他所知,他工作过的好几家房地产公司都开进了这座小城。不过这一切都与他无关,在小城里,他随时能找到熟悉的蛛丝马迹。日渐时尚的小城更像是故事的黄昏,走在故事里,走在黑白照片里,走在大排挡里,走在一座座开了又关关了又开的饭馆门前,他是那么舒心和惬意。

一年不到,倪云林已经吃遍了小城,小城的饭馆,新开的,老字号的,没有他没尝过的。现在,大家伙儿已经如同褐色鸟群,开始到乡村觅食了,甚至去邻县的乡野偏僻地。一时之间,“吃农家饭,泡柴禾妞”,成了同道中人的口号。倪云林闻之,摇头一笑。吃什么,到哪里吃,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喜欢听,风花雪月,家常里短,他都喜欢听。他喜欢那种呼朋唤友的气氛,于谈笑吆喝之间,把事情搞掂。早先在城里时,倪云林是最讨厌应酬的,就如他讨厌打牌一样,精力时间全浪费在一顿饭局上,实在是奢侈过分。倪云林的朋友们之间一年也见不着几次。大家都在忙,永远的忙,没完没了的忙,相互住得又远,来回打个车就够一顿饭钱了,所以有限的几次聚会,也没一次能齐整,不是你去了美国,就是他到了青海。最便捷的办法,还是发个电邮,或者在MSN上留言。那么现在吃得如此热火,是不是在补偿自己呢。

逢上周末,更多的是周六的早晨,倪云林会抖擞精神,开车去乡下老家。一回小县城,他就把乡下的老屋修葺了一遍,几乎可以称之为乡村别墅了。院子前面是鱼塘,后面是竹林。院墙爬满了青藤,西墙根搭的葡萄架,也已枝繁叶茂,到了秋冬时节,叶子落尽,裸露出丝丝缕缕的钢筋铁骨,很值得玩味。葡萄架下,是一个石桌,四个石凳。倪云林喜欢坐在石桌边上喝功夫茶,下象棋。一个人喝,一个人下,好似在与自己默默的对抗和较量。瞧他那个不急不躁相,谁也分不清他身体里的哪一方战胜了另一方。倒是他的父亲看不下去了,嘟嘟囔囔的。听不清他在说啥,意思大抵明白,你小子年纪轻轻,什么都不想了不算,还把老婆孩子扔在松江,家不像个家,这都什么事儿呀。倪云林也不反驳,自顾自地喝着茶,摆着相安无事的棋子儿。当年,他东奔西走,到处找钱,老头子还不是一样的埋怨!父亲经常教育他,人还是安分一点好,有钱就有罪。你看看外面那些犯事儿的,哪个不是因了钱呀。要钱干啥子,生不带来,死不带去,那才真的是赤条条来去呢。可你真个安分下来,他又看不顺眼了。常常是这样子,在父亲的唠叨声里,倪云林在院子里一坐就是大半天,直到夕阳西下。有时还会掏出纸笔,信手涂写出一两行句子,然后再团掉:

那个女孩,

坐在白色的花瓣里,

微微侧过脸庞。

在这一系列散淡的动作之中,他觉得他把自己也包裹在了纸片里,和那些诗句,和在花瓣里侧过脸庞的那个女孩一起团掉了。

炊烟升起,倪云林从汽车后备箱里找出两包好烟放进口袋,到村里转悠,叫叫老人。村子里也只有老人,除了小孩,妇女们则不便问候。村子里的人大多拘谨,甚至有些警惕,听清他的意思之后,又表现出热情,显得更加客气。这里的人一向讲究礼节,这一点一直没有变,这让倪云林得到一些安慰。主人一随和,主人家的狗也跟着热乎起来,性格开朗些的狗还人立而行,把两只爪子搭到倪云林的肩头,乐呵呵地伸出舌头。狗永远比人好客。倪云林不及动手,主人就“噗”地拍了一下狗头,狗便尴尬地一边去了。老人们接过倪云林递来的烟,颠来倒去的看,看看他的烟盒,再看看倪云林。倪云林平时只抽七块钱的红双喜,始终如一。上班时,喝酒时,他把他的烟摆在右手边,烟盒上压着一次性的打火机。别人递来好烟时,他就抬抬自己的烟盒:我只习惯抽这个。

吃罢晚饭,倪云林爬上平房的房顶,仰在躺椅上,抽一支烟,看看天上的星星,听听虫叫鸟鸣。这就是他要的生活。“只羡鸳鸯不羡仙”,他相信很多人都希望拥有这样的生活,只不过他先过上了。一想到鸳鸯,他才有些恻然。鸳鸯是倪云林的同学,从小学到初中。两个人渐渐有了点说道不明的意思。谁知鸳鸯突然就停学了,说不上就不上了。听薄荷说,鸳鸯嫁到了东台县的许河镇。没了鸳鸯,倪云林听课都听得无精打彩。幸好还有薄荷,薄荷就像倪云林的跟班。班上的同学就取笑薄荷,说薄荷呵,你长得又不丑,还愁将来没人要吗。没成想素来低眉顺眼的薄荷叉着腰说,我就吃定倪云林了,怎么着!事情一敞开,也就没人打趣了,倒是薄荷怕怕涩涩的,见了倪云林就躲。没了跟班,倪云林浑身不自在,又找薄荷。找到薄荷,又尽打听鸳鸯的事。薄荷倒是没有隐瞒,说鸳鸯嫁人后,过得并不好,男人到徐州挖煤去了,她自个带着一个病孩下地干活。说完,薄荷又低下眉眼,心里头砰砰的跳。三年高中说长不长,倪云林考走了,薄荷进了乡办厂。她以为再也见不到倪云林了,哪知倪云林大学一毕业就回乡找到她,说薄荷呵,我们结婚吧。薄荷就成了倪云林现在的老婆。

有时候,倪云林会把父亲送到松江住几天。父亲就他一个儿子,也就一个孙子。到了松江,屁股没坐热,父亲又嚷着要他接回来。父亲实在不习惯,和媳妇也没多少话。孙子亲热是亲热,可除了做作业,就是玩自己的游戏。父亲说,还是挺在老屋里安稳。所以父亲不在老家的日子更珍贵,倪云林也更舒畅了。并非他嫌弃父亲,而是一个人呆在院子里,他更加自在了。他想起了那个岛屿。岛屿禁锢了他的身体和情欲,却令他的思想更为达观和宽敞。而此时此刻,只有风,虫鸣,鸟啾,狗吠,鱼虾跳腾,羊群咩咩与他相和,仿佛他与这里的一切已经融为一体,浑然天成。他会穿上父亲的旧衣服,到鱼塘下网,戴上父亲的斗篷,到后园挖笋。他佝偻的背影常常让村里人花了眼,把他误当成他的父亲。这时候倪云林最得意了。他抬起衣袖擦抹额头的汗,双手拍拍衣衫的尘土,叫喊着给村里人递烟。村里人退缩,说不能老是吃你的白大烟噢,他就把烟丫在人家的耳朵。咳嗽声中,烟雾弥漫,院子时一片笑声,他看见日光下的粉尘闪闪烁烁,仿佛无数跳舞的细小精灵。

一个秋夜,倪云林已经上了床。这个晚上,他偷偷喝了一杯父亲浸泡了十几年的药酒,只一小杯,他便晕乎乎的了。他醉醺醺的躺着,眯着眼睛,面朝漆黑。墙角的蟋蟀唱得正欢,倪云林浑身上下暖洋洋的。院子里突然响起了车喇叭,接着窗户给人敲得梆梆梆的。睁开眼,车灯明晃晃的打在窗子上。披了衣服打开门,原来是他最要好的两个朋友赶来了。倪云林问,你们大老远的来,有急事吧。一个说,没事没事,闲得屌子都生锈了。一个说,想你老倪想得憋不住了呗。他们跟着倪云林进了厨房。倪云林坐到锅膛口,给他们烧茶。一边拉着风箱,倪云林说,切,灯红酒绿的,你们会没事干!

不一会儿,锅里的水哧哧哧的叫了,锅膛里的火苗跳腾着,仿佛欢乐而亲热地舔着倪云林的脸,他的脸皮变幻着,泛滥着光辉,两个朋友见了由不得失神。一个推开倪云林,坐到小凳上,说还是我来烧吧。一个蹲下身来,拉着风箱,递着柴火。倪云林贴墙而立,想起小时候,他和伙伴们就是这样搭帮的,帮完这家再帮那家。正凝神间,也许是柴草塞多了,火苗呼地蹿出,烧锅的那个嚎叫一声,像给水柱冲得腾起,屁股朝后结结实实的撞上倪云林的肚子。拉风箱的那个一愣,随即哈哈大笑,说他妈的真过瘾,只有烧锅的尚在叫:我的头发,我的头发哟。烧锅的本来头发就不多,这下子惨了。厨房里满是烟,满是他的焦发味。这时,水也开了,咕嘟嘟的水汽撵走了烟。

坐回堂屋,倪云林给两个朋友泡茶,说我这没好茶,就这叶末子还是老头子自家炒的。土茶好呵土茶好,一个家伙说,难怪你乐不思蜀呀。终于扯上了正题,倪云林笑笑不语。另一个朋友说,老倪呵,我怀疑你是搭错了哪根筋,要不就是搞了人家的老婆。一个朋友顿时双眼如狼,说要不就是金屋藏娇,兄弟,人家要的是清纯,咱是赶不上趟啰。污蔑,倪云林皱皱眉说,我可是良民。闲话少说,咱们是救你来了,从现在起,我宣布,倪云林同志的躲猫猫游戏到此结束,正式结束!躲猫猫?我还范跑跑哩,你们打酱油吧,我可是要玩俯卧撑了。

妈妈的,这家伙真是油盐不浸。两个朋友对视一眼。一个说,老倪呵,你是不晓得,现在遍地黄金,你可真耐得住。是的呵,另一个说,老倪你也不瞧瞧,绿豆涨了,蒜头也涨了,跟着花生又涨了,老倪你随便捣腾个啥,不都是钱吗。行呵,你们发了财,也给点汤我喝喝,这样吧,我也不贪,明天请我吃顿贝隆生蚝就够了。两个朋友站起来,互相看看,再一齐瞪眼瞅着倪云林:吃不死你!他们一阵风似的出了院子,钻进汽车,砰地关上车门,轰隆隆的发动了马达。倪云林还没缓过劲,他们就屁股冒烟,冲入了黑暗。

早晨八点,倪云林开车返城了。早先,县里与市里接轨,上班时间为九点。书记调到市里后,原来的县长接任,烧的第一把火竟然是把上班时间调到八点半。倪云林赶到办公室,正好到点。十点钟的时候,倪云林开始敲电话了,今天轮到他做东,公事私事一把抓。在这方面,倪云林很自律。别人请客,要么是单位,要么是企业埋单,倪云林总是自己不声不响的结账。结完账,倪云林还象征性地要些电脑票,好像他的票据真有通处似的,实际上他是免得别人尴尬。

每次请客,倪云林总得点上一个菜:生蚝。要是酒店里没有,他立马带队走人。别人请客他不管,反正轮到他,总是少不了生蚝,好似少了这个菜,就没个档次。这就是倪云林的待客之道。可是小县城里哪有生蚝!光是这菜名儿,好多服务小姐听了就直摇头。她们一个劲地推荐铁板文蛤,说文蛤是他们的招牌菜,还有生戗梭子蟹,也不错的。这回轮到倪云林摇头了。偌大的县城,怎么会没有生蚝呢,倪云林喃喃自语。找来找去,也只有一家烧烤店里有,做的是碳烧生蚝。可惜烧烤店门前摆着烧烤台,浓烟滚滚,店里面更是乌烟瘴气。大家拐着脚小心地进去,又找不着屈腿伸胳膊的地儿。年轻人喜欢吃烧烤,像他们这些人平时看也不看的。可他们不能不给倪云林面子,倪云林喜欢的菜,还是倪云林做东,他们只能捏着鼻子装兴奋了,还要吃得津津有味。

倪云林晓得大家是装的,也不揭破。吃生蚝得有个习惯过程,他能理解。他们能够进来,进来了能够吃下去,他已经很满意了。他不满意的是这里的生蚝,烧烤得实在不地道。他说上海的一家饭店烧得很正宗,又说巴黎的一家中国餐馆做的生蚝,能让你吃得一步一回头。他是那般眉飞色舞,众人却如听天书传奇。巴黎上海离他们太远,就像他们的生活距生蚝一样远。下一次,倪云林拍拍胸,郑重说道,我亲自做给你们吃。众人敬酒致谢,心里面却在哀叹,完了完了,这下子得和生蚝斗争到底了。

倪云林说到做到。他有一整套烧生蚝的工具和材料,他从床底的箱子里翻找出来,洗擦得干干净净油光锃亮,用欣赏的眼神打量着,好像那才是他的宝贝。不过一时半会还用不上。他先是去市场采购了各种调料佐料,又特地请朋友从南通捎来新鲜的生蚝,还有生蚝干。新鲜的不能放,他立即招呼朋友过来品尝。倪云林给大家做的第一道菜是香煎生蚝:

香煎生蚝

材料:铁观音2克,生蚝300克,洋葱1个。盐1/2茶匙,酒1/2茶匙,白胡椒粉些小。糖1/2茶匙,马铃薯粉100克,鲜奶油1茶匙。高汤2碗,淀粉1大匙,吉士粉1大匙。

制作:1、铁观音用2碗热高汤泡2分钟,把茶汤滤出备用;洋葱去皮切成片状。

2、生蚝加盐洗净,加入调味料腌一下并沥干,再沾上淀粉,用平底镬将生蚝煎至金黄色,捞出备用。

3、洋葱片沾吉士粉,落油镬炸至金黄色,捞出排放碟底,并将煎好的生蚝放在上面。

4、将铁观音茶汤烧开,加入调味料勾芡,淋在碟周围即可。

他一边邀请大家举杯开吃,一边讲解着制作方法。不过这个做法比较复杂,还得掌握火候。倪云林说,弟兄们要是喜欢吃生蚝,我给你们介绍一种简单适用的做法吧。于是众人又装出感兴趣的样子,有两个家伙还煞有介事的掏出手机,说要记录备忘。

芝士烤生蚝

第一步:买回来带壳的生蚝,洗干净,留下一边的壳子,用开水烫烫,把烫好的蚝肉放到半边壳里;

第二步:把干面粉放在锅里炒到淡黄色,放入牛油、芝士拌匀,加入适量的盐;

第三步:把做好的芝士酱放入装有蚝肉的半边壳里填满,放入微波炉用烧烤大约半小时,见到芝士酱的表面起黄色的焦皮即可。

简单好像是简单些,有人接口道,不过还是个火候难把握吧。英明,倪云林指头点点笑道,火候关系到色香味,每一道菜都离不了火候。倪云林又说,其实这世上的事,都得把握个度,要把握好分寸,还是个火候问题。众人无不喟叹。

在倪云林看来,如果能够在小县城里普及生蚝,甚至由生蚝取代龙虾、大闸蟹,其成就感远远超过了升官发财。不过最近,他顾不上生蚝了。

最近他有些小忙。先是省市要来进行文明城市复检,宣传部自然首当其冲。跟着就召开一年一度的县经洽会,宣传口子更是重中之重。大家忙得脚不沾地,天天加班,倪云林也不例外。其实这个忙主要还是做给领导看的,无非是整理印制的材料再补充补充,各人联系的新闻单位再夯牢靠。可以说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了。大家都是明白人,也知道这个复检和那个经洽会到底怎么回事,但作为和不作为却是不一样的。再说领导也没走,领导也在加班,有时还忙里偷闲到各科室转一转,鼓鼓士气。这个当口,就是那些老板凳也表现出严肃认真的态度。领导要的也就是个态度,态度决定一切嘛。领导也是人,也懂得体恤下情和驭人之道,这些日子的午餐是从永和豆浆配送的,天天晚上都有夜宵,时不时的还会大手一挥,率领下属们到小县城最高档的酒店里撮顿把顿,算是犒劳。晓得大家有职业病,最后几天,各科室轮流去足浴城,享受了桑拿、按摩和捏脚的全套服务。

不晓得别人是怎么想的,反正倪云林有些不好意思。就算不加班,大家坐在办公室里也是干耗着,装装样子,不然还能怎么着?倪云林实在无事可做,便看看左右,隐身登录了QQ,准备给儿子留几句关心的话。谁知窗口闪跃起来,一个牌友给他发来了“微笑”和“白眼”,意思是你潜水吧,有本事就继续潜吧,潜得再深,我也能抓住你。倪云林从不在办公室里打牌,他总是夜深人静时打。这个牌友就是那时候遇到的,他们配合默契,很快相加为友。他们只打牌不聊天。不过今天晚上牌友怪了,说她很无聊,天天要加班,又没事干。倪云林一惊,他早就知道对方也是同城的。听她的口气,像个女人。再聊才知,对方就在宣传部门工作,准备着迎接上级的检查,倪云林更慌了,好像他真的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他匆匆说了两句就下了线。又左右看看,办公室里除了他,还有一个女同事。女同事的雀斑脸避在电脑后面,他看不见她的表情,也不能确定是不是她,最好不是。倪云林扪心自问,我慌啥慌,我什么也没做呀。

要不是这中间出了个小插曲,倪云林还真是闲得难熬。不过这个插曲让倪云林实打实的露了把脸。一辆开往黄村的中巴翻车了。翻就翻了吧,车上却有十多名县中女学生。学生们是去参加开业剪彩的演出的。一名副县长亲自下的指示。后来听说,县中的这些女生经常被拉东拉西参加庆典仪式。谁知道这回出了岔子呢,事倒没大事,却都受到不同程度的撞伤,而且不是节假日。家长们不依了,省市的新闻媒体也像打了鸡血似的,蜂涌而来。真的给捅出去,县里面就被动了。县领导下了死命令,家长的工作由教育局做通,媒体的工作由宣传部出面,一定要又好又快地摆平。同样的死命令,部长下给了倪云林。倪云林办法没有,只有一帮子喝酒的媒体朋友了。不过这些朋友都在县里的报纸电台电视台做事,那级别也太低了吧。

只有死马当活马医了。那顿酒一直喝到凌晨,倪云林也没心情要生蚝了。大家都是一脸的肃穆,好像在提前演练倪云林的葬礼。临散场时,一个朋友说,老倪呵,既然喝了你的酒,总得替你分忧吧。众人噤声。朋友说,堵是堵不住的,现在都啥年月了,能堵吗,越堵洞越大。既然不能堵,那咱们就打个时间差。有屁快放吧,有人不耐烦了。明天县领导不要去医院看望学生吗。咱们就写个通稿,县领导亲切慰问受伤学生,再安排两个家长出现在镜头里,叫他们激动地感谢领导的关心,越激动越好,最好是热泪盈眶。到时如果有漂亮的女生表示伤愈后努力学习不负期望云云,就更加锦上添花了。

省市媒体还没有来得及发稿,县里的各家媒体已经全体出动一炮接一炮的打响了。新闻之后是领导专访和新闻时评。事后领导很满意,部长也很满意,这全都是功于你倪云林呀,他特批倪云林一个礼拜的假期,随时可以申请。倪云林有些懵,他头一次对自己的工作有了种责任感的东西,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朋友们纷纷祝贺他,他哼哼哈哈的,反正电话那头,谁也看不见他火辣辣的面孔。

经洽会折腾到十月底,终于要结束了。散伙宴是各部委办局聚餐,视人数多少,一个部门一两张大桌子,大家吃了个团圆饭。倪云林本不想去的,经不住同事的拉扯,便早早的坐下来,别人打牌,他研究菜单。倪云林惊奇的发现,除了小鲍鱼,还有生蚝,而且一上就是仨式样。冷的是酥炸生蚝,热的是生蚝虾酱煎鹅蛋,最后每人还有一小碗蚝豉排骨粥。虽说没有上汤,蚝粥倒是让他开了眼界。倪云林暗自庆幸没有白来。真正的酒足饭饱。倪云林好久没有这么饱过了。因为来者不拒,倪云林足足喝了八两酒还朝外。理别理已经喝多了,也不在乎多喝一两盅吧。恍惚之中,倪云林觉得他不在小县城,而是身处大都市了。然而在都市里,倪云林还从来没有醉过,更没有失态过。都市里的倪云林更像一只狼,始终警觉地竖着一双耳朵,外表柔和,心硬似铁。

醉眼朦胧间,倪云林还是偷偷瞧了瞧别人的碗碟。粥都喝光了,两盘生蚝几乎没动,只有他搛了两筷头。他是吃不下了,却心疼。他很想招呼别人尝尝,要不就打包,但这都不是体面人做的事,也不能以一条狗的名义带走。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走了几步。他就扑通一下坐到地上。

再次醒来,倪云林还坐着。他也不知道坐了有多久。对面坐着的人,重叠了脸庞,好像二十世纪的西洋画。伙家,拉我一把!他用纯正的乡音发出求助。倪科,我们在咖啡馆里呢。机关里头,对职务模糊的人,一律科长主任的叫。我怎么在这里。你喝大了,我扶你来的。你是李科吧。我姓谢,小谢,石河镇的副镇长。

小谢其实比倪云林大。倪云林总算缓过劲来,他揉揉眼睛,去了一趟洗手间,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激了激脸。小谢一直不离不弃的跟着,生怕他有个闪失。倪云林完全清醒了。喝了一口咖啡,身体也有了些暖意。只是他和小谢不太熟,说谢谢又太俗。今晚上多亏谢镇了,下次我请你。倪科见外了,小谢说,你可能不认识我,我可是对倪科敬仰得紧呢。你认识我!岂止认识,倪科的大名如雷贯耳。尽管官场中人的话当不得真,倪云林还是很受用,这受用又很不符合他的品性,他说,我有那么拽吗。小谢见他以为自己说的客气话,赶紧道,生蚝,生蚝,我今晚吃了很多生蚝。说完还眨眨眼睛,挺挺肚皮,仿佛他是倪云林心领神会的粉丝。生蚝让他们相通了。倪云林心里一热,眼神里多了些感激和敬意,走吧,明天还要上班呐。小谢说,再来杯咖啡吧,我还想请教请教倪科呢。倪云林以为他又要提生蚝,便说,下次我做道生蚝清汤给你尝尝。那就叨扰倪科了,小谢道,不过我要请教的不是这个,我现在可麻烦了,倪科你可得帮我拿拿主意。

原来石河镇两年前成立了开发园区,县里主要领导能够相继升迁,全赖了园区和招商这笔了不起的政绩。现在违规土地的事骤然曝光了,县里镇上都要找一个人顶缸,镇这一头自然就要落到小谢头上,可他调到石河镇才一年不到。

倪云林点了根烟。谢镇,这么大的事,你为什么找我呢。那倪科你说,我能找谁呢。我谁也不敢说,何况人家都躲我躲得远远的。可你倪科不同,你见过世面,不像我们小地方上的人,保不齐你一个点子一个门路,就能让我逢凶化吉了。谢镇过奖了,点子没有,门路也没,你既然告诉我了,我就给你点建议:一个是违规有多严重,是处分了事还是撤职法办;二个是上头发话的人,保你的力度有多大,将来还管不管用。

第二天,倪云林照常上班。泡了茶,上了网,到领导那汇报请示了一番。回到办公室坐定,总发现哪里不对劲。领导同事的样子作派貌似如常,眼神又总是挑过他的头顶。难道是因为昨晚醉酒失态了!要真是这样倒没啥,擅泳者溺,喝酒的人谁没醉过呀,大不了以后不喝了,一点也不喝了。倪云林是个说到做到的人。

一天下来,平时叽叽喳喳的雀斑女同事竟然没有和他说上一句话。难道她真的就是那个深夜牌友?那也太邪门了吧。要不就是她知道他的同城牌友是谁了。她抓住了他的软肋,尽管要不了命,还是让人难受。关键是天天被她盯着,你时不时的会如芒刺在背,时不时的会倒抽一口凉气。一想到有可能栽在一个雀斑女人之手,他不禁悲从中来。他的淡定不知去了哪,他放大了这种猜想,并且完全被虚妄的猜想箍住了。这些年来,他一直到处漂流,不是他厌烦婚姻,而是他厌烦天天在一起的日子;不是他讨厌妻子,而是他还没碰到想象中的那个女人。现在看来,估计永远也不会碰到。

倪云林走近饮水机,接了杯热水,却冷汗涟涟,一时顿住了。醉酒,女人都不是问题,那就是昨晚和小谢喝咖啡的事了。他怎么会和小谢坐一块,还提啥个狗屁的建议仅供参考!整整一个下午,没有他的电话,没有人约他坐一坐,证明大家都晓得了他和小谢的事,谁还会沾这晦气呢。小城虽小,刮的风却不小呵。

想到这里,倪云林索性关闭手机,离开了办公室。他在街上溜达了一圈,一圈又一圈。再次打开办公室,已经人去楼空,整个机关大楼静悄悄的,只有他摸索的声响。他把辞职信端端正正摆在桌子正中,压上办公室的钥匙。这样的动作,倪云林重复过多次,一次比一次决绝和轻松,好像命中注定,什么样的地方他都呆不长久,只是这一次倒有些遗憾呢。关门前,他用座机给小谢打了个电话。不出所料,小谢也关了机。难道小谢算定了他要打这个电话!他没有坐电梯,噔噔噔噔一步一步下了楼。这次走到停车场只花了三分钟,他趴在他的座驾上。

一年还差十二天,倪云林又跳槽了。消失在生活中,了无痕迹,已经成了他的生活方式。不过这一回有些突如其来,有点逼上梁山的味道。妈的这个小谢,还真是个害人虫哩!夜色茫茫,奔跑在回家的乡村公路上,倪云林骂了一句又哑然失笑。他打开小车的前大灯,并交替开启着远光灯和近光灯。强烈的光柱照亮了路边村落隐隐绰绰的轮廓,仿佛他正在驶向一座座近在咫尺又遥不可及的城堡,故乡的底色却渐渐褪去,又像是他正在进入一部幻影之书,宛如田野上的楝树柳树,陷入重重迷雾。他知道,他有些想儿子了,不过眼下他更为关心的是,父亲请人代耕代种的土地到底流转到了哪个村民的手里。他不得不佩服小谢的狡猾。小谢那是自救。小谢通过和他坐在一起喝咖啡,聊天,商量对策,想把这事儿搞得沸沸扬扬路人皆知。他不是整天和媒体打交道吗,小谢就是希望通过他的口,让人们知道他是一个可怜的替罪羊。小谢天真地开始反击了,而他就是小谢反击与自救的武器。他不知不觉落入老实人小谢的圈套。他的辞职小谢固然想不到,却意味着这武器正在爆发惊人的威力。

 

?????????????????(本文诗歌引自我的朋友,里下河诗人鸣钟的诗集《悬在半空中的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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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发表于2012年第三期《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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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篇小说

大雁塔

 

 

说好了,石冲和徐春一起去西安。出发的前一天,我们集中到一块儿开了个短会,主要是通报一下分组情况,强调一下安全和纪律。该来的都来了,不该来的也有好几个想混进来。工会主席以定了车票为由坚决请走了他们。我们单位已经两年没有出去旅游,换了新领导就是不一样。不过新领导说得也很清楚,这一回不去的人不可能得到补偿,拿发票来也报不了。所以出去的人显得心情特别好,好得像是每个人都捡到了一块金币。
徐春左看右看左等右等,就是不见石冲。他们一起去西安,他们将住在一起,他们将离开大部队单独行动。石冲一毕业就分配在西安。石冲在西安一呆就是五年,直到前年,花了九牛二虎之力,石冲才调回南京,石冲的女友还一直送到南京。去年元旦,石冲结婚了,新娘很漂亮。石冲的女友都很漂亮。婚后,石冲的女人并没有减少,越发映衬得石冲趾高气扬,妻子光彩照人。然而石冲的新娘并不是西安女友。
“在西安,我的女友大概有十来个,兄弟,你说我该娶哪一个呢,”石冲痛苦状地按着徐春的双肩,“娶哪一个都会得罪另外的几个,倒不如——”石冲没有说下去,而是做了一个砍劈的动作。
“没关系的,你不要担心她们,你也不要担心我,”望着徐春一脸的惊愕,石冲安慰道,“我对得起她们的!”
你真的对得起她们吗?你他妈的连看也不愿意去看她们了。对于这个他最要好的同事,徐春既有着天然的亲近,又排斥他的许多作派。可就是有那么多的女人喜欢石冲,好像石冲全身上下涂满了蜂蜜,她们任由石冲辣手摧花,她们为他流了数不尽的眼泪,陪了无数小心。徐春知道自己的排斥当中,蕴含有对石冲的嫉妒或者羡慕。的确,论模样徐春比石冲更周正,论能力徐春比石冲更干练,论人品石冲更是无法与徐春相比,而石冲是个喜欢把自己弄得乱成一锅粥的男人,他先是把自己弄乱,然后烦躁,醉酒,绝望,甚至哭泣。酒醒之后,石冲马上又为自己所做的一切而忏悔,醒酒之后的石冲身边,总是有一个漂亮女人。除了身边的漂亮女人,石冲周围的一切都是乱糟糟的,在乌烟瘴气的环境里,石冲坐在地板上,上半身则蜷在女人的怀里。他的嗓音听起来像疲倦的狮子,他把眼泪或者鼻涕涂在她们的衣服上,他把臭醺醺的嘴巴贴到她们的脸上胸脯上,而她们对他百依百顺,眼睛闭上了,身体像波浪一样起伏。
赴西安参观学习人员的名单当中,我们和徐春都没有看到石冲的名字,一连几天都没有看到石冲的踪影。打手机,也没人接。徐春彻底绝望了。石冲婚后,徐春很少和他联系,也很少去他的家。要不是石冲喊,徐春根本没有去西安的念头。石冲一喊,徐春就动了心。可是这小子躲起来了。这小子知道无法解释。有什么必要呢。结了婚和不结婚就是不一样嘛。徐春能够理解,尽管他还没有结婚,也没有明确的女朋友。这倒不是说徐春没有女朋友,而是他和她们联系甚少。徐春对女人缺乏信心。对婚姻更是没有指望。徐春的身体是灰色的,徐春的生活是灰色的,徐春阳台上的天空也是灰色的。徐春喜欢灰色,徐春就这样灰色地渐渐迈向中年。尽管徐春头发乌黑,而年轻的石冲已经开始秃顶,徐春还是感到青春的是石冲,衰老的是自己。这次裹挟在大队人马里去西安,徐春更是坚信了这一点:他孤独,他灰色,连石冲都不可信任了。
上了火车,徐春把本组的三个女同志安顿好,才坐下来松了口气。他是小组长。我们这个小组加上他四个人。他不想当这个召唤人的组长,可是推脱不掉。徐春也知道推脱不掉,但还是假意推脱了一番,组里的两个中年女人就盯着他,一个绽开笑容,一个可怜巴巴的,而那个冰雪美人则看也不看,只顾埋头掰弄手指。徐春赶紧应承下来。还好人少。反正另外也没有什么事。他打定主意,对于两个中年女人,他将有求必应,而要是冰雪美人找他,那就另当别论了。他可以懒洋洋的推脱,也可以干脆就给她一个冷屁股。
坐的是硬卧。火车开动不久,徐春就站起来,在过道里走来走去的。徐春和冰雪美人上下铺,他们肩并肩的坐着。徐春内心感激大家,又觉得我们给他出了难题,或者说是要他的难堪。随着火车的启动加速,徐春不断地碰撞到身边的冰雪美人。尽管这种碰撞是轻微的,不易觉察的,有意无意的,徐春还是感到不安,难为情。但他不能因此道歉,那就小题大作了。冰雪美人呢,则像钢板一块,毫无反应。也许她在窃笑,她看穿了徐春的心怀鬼胎,徐春轻微的磨擦不过是小心的试探?对冰雪美人的猜测让徐春感到悲愤,当他站起来的时候,还向冰雪美人看了一眼。后者并没有回应,眼睑始终低垂,就像闺房里拉紧的窗帘。
幸好这时手机响了。不见踪影的石冲发来了短消息。石冲给了徐春两个电话号码。他让他到西安后就去找她们玩玩,要是他寂寞无聊的话。至于他自己为什么突然变故,则只字不提。“一言难尽,回头再说!”
重新回到座位的徐春仿佛换了个人。他和同组的另外两个女人聊起天来。我们这个团队包了一个车厢。他是可以不和冰雪美人说话的。他们原来并不认识,他们不在一个部门。我们这个单位有二三百号人。他只是听说过她。她也是单身,也没听说过她有什么绯闻。他对她的了解也就这么多,也可以说他对她一无所知。其实我们中间大多数人都不认识,不知道。外出旅游就有这个好处,我们会发现经常在车上在路上在门口碰到的人原来是一起的呀!冰雪美人是个不易亲近的人,他又何尝不是如此呢!而中年女人就不同了,她们总是嘀嘀咕咕,喋喋不休的,磕着瓜子儿,也磕着家常。她们给徐春扔过来一包,徐春不吃,又友好地扔回去。其实他对她们同样不熟悉,但是她们对他的友好,让他觉得不说点什么是不行的。他问她们出来之后家里怎么安排的,他问她们上班时都做些什么累不累,他问她们到西安之后有什么打算。她们都一一作了回答。原来她们两个也不相识,是外出参观让她们相识了,走到一起来了。她们很乐意地回答徐春,尽管一个犹疑,一个敏捷,她们都夸他人好。连徐春自己也觉得自己的亲和了,只是当他看到头顶上的美人冷若冰霜不屑一顾时,才讪讪地住了口。徐春和她们作了个手势,表示美人在睡觉,他请求她们原谅他的停顿,接着他便安静下来。安静之后,徐春便想,如果他和她搭话,他们会说些什么呢。
在徐春有限的恋爱生活中,也曾经有过他中意的女人。女人在郊外,徐春在城里。每到周末,徐春就坐着公交车去郊外,也有的时候女人到城里来,但主要是徐春去,除了女人要到城里来购物。徐春也愿意自己去。倒不是说男人应该主动些,而是他觉得这样的恋爱才是恋爱,秘密的,掩人耳目,为自己所独享的。去郊外!莫斯科郊外的晚上!到郊外去!多么诗意又多么浪漫呀。那是一段极为幸福的时光,每次回到城里,徐春都感到自己脱过胎换过骨了。郊外的生活能够让徐春从容应付眼前的一切,视若无睹。郊外的女人是那么温柔,她对徐春没有多少要求。每周一次,两个晚上,够了,足够了。告别之后,各自开始新的生活,开始新一轮的期盼与重逢。女人从来没有要求他多留一刻,也没有要求他把她弄到城里去,倒是顺着他对郊外的盛赞,说“那你就搬到郊外来吧”!他感激她的体谅,可是随着他们的情浓意蜜,他越来越觉得不是滋味了。他们不能老是这样下去呀。不错,他们像两条游出水面的鱼,自由自在,可是他的态度表明他不会定居郊外,而他又没有能力把她弄到城里。这一点她早就看出来了,所以从不作指望,也不强求。他愧疚,而她则流着泪请求他原谅她说的话,她说她一点也没有嘲笑他的意思,她愿意生活在郊外,一辈子生活在郊外。如果他不想调过来,就这样,每周一次两个晚上,她也愿意,简直是太愿意了。可是徐春不愿意,简直是太不愿意了。
和她断了之后,徐春曾经去过一次。她木木地望着他,深情地望着他。她也曾经来过一次,知道她要来,徐春躲了。很长的一段时间,直到现在,徐春都后悔与伤感这段浪漫。同时他也知道自己不可能回去,回去了他就不是她眼中的那个徐春了,那她还喜欢他的什么呢。
如果冰雪美人打听他的恋爱经历,他肯定会和盘托出的,这种“肯定”并不是建立在“如果”的基础之上,而是那段回忆那段时光实在让他难忘,铭心刻骨。美丽不再,他愿意与人分享,哪怕她是一个冰雪美人,打动她,乃至让她艳羡。
火车到站,已是夜里一点。徐春积极充当了搬运工。等他回头来找冰雪美人,后者早就拉着滑轮箱包出站了。到达旅馆。登记。分钥匙。两点,我们终于进了各自的房间。每人一间房,这是没有想到的,在车上大家还在议论谁和谁住的事呢。市内电话也开通了。这个时候不应该打电话给人家的,但徐春还是打了,打了一个。这不是徐春的一惯作风。但是想了解电话的主人,特别是尽快了解石冲的女人们的念头挥之不去,并且逐渐占了上风。
听嗓音,对方似乎还没有睡觉。她的嗓音清纯,甜美,在这昏昏欲睡的凌晨让人为之一震。
“是石冲让我找你的,”
“石冲吗,臭小子!那你来吧。”
“石冲没来,”
“我是说你,你过来吧,那个臭小子他敢来吗!”
“太晚了,明天吧,”徐春太想休息一下了,而且他还不知道我们大队人马明天的行程呢。
“那我过去,你们住在哪?”
“那还是我过去吧,要是不打扰你的话,”
对于徐春的来访,石冲的前女友表示了热烈的欢迎。让徐春吃惊的倒不是她和徐春的拥抱,而是石冲的前女友年纪比徐春还大,简直就是个半老徐娘。也许她认为徐春带来了石冲的气息吧,“这个臭小子,亏他还能交到你这样的朋友,他能有你一半好就够了!”石冲的前女友坐在一把椅子上,右腿打着石膏,平放在茶几上。徐春庆幸自己来了,否则她怎么才能摸到旅馆呢。他们的拥抱并不成功,而且女人还疼痛地咧了咧嘴。她还没有吃晚饭呢。徐春走进厨房,给她泡了一碗面。他把碗递到她手上,她接过去,颤颤巍巍的,端在手里,身体有些不平衡,放在腿间,不雅还够不着。徐春看着难受,就喂给她吃。权当是为朋友牺牲一次吧。石冲的前女友显然饿极了,徐春几乎来不及把面条搅到筷子上,她的嘴巴已经张开等着他喂了。圆润的嘴唇。白亮的牙齿。还有柔软的舌头。不仅如此,徐春还得和她说话。好在时间不长,一碗面很快就吃完了,石冲的前女友舒服地伸了个懒腰,请徐春给她打个毛巾。徐春给她打了把冷毛巾,顺便给她拿来化妆盒,免得她催。她说前天爬楼时摔折了腿。不过医生说了,没有大碍。“两天,至多两天,我就可以陪你爬大雁塔了。”这话惊出徐春一身冷汗,去大雁塔!去大雁塔倒是好主意,可是和她一起去,还不累死呵。石冲的前女友显然没有注意到徐春的变化,她央求徐春到卧室取书,帮助她清理一下卫生间。
随着徐春的远远近近,女人的声音也高高低低。女人的话特别多,往往是徐春淡淡地说两句,她就会吐出一长串。她说石冲那臭小子可勤快哪,一到她这里,什么都干。她和石冲是在路上认识的。那时她刚刚离婚,经常出去喝酒。有一天竟然醉倒在幽会树下,要不是石冲像赶苍蝇一样赶走两个小流氓,再把她背回来,她肯定会被侮辱了,然后等待她的,只能是去死了。
“你说,要是那样的话,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呢!”徐春点点头,又摇摇头。
把她背回来之后,石冲并没有一走了之,他把她扔到床上,盖上被子,自己坐在客厅的椅子上睡着了。“就是我现在坐的这把椅子。”她拍拍木头椅子的扶手。
一大早我们就出发了,游览市区,主要就是大雁塔。徐春是早上九点钟回到旅馆的。徐春整整一夜都没有睡,或者说他一边给石冲的前女友干活儿,一边听她讲她与石冲的故事,一边打着瞌睡。自然,所有的情爱故事永远只能讲到一半,石冲的前女友说着说着自己睡着了。徐春下了一趟楼,给她买来早饭,放在她能够得着的地方才离开了。可他见到的是一座空空的旅馆,仿佛我们从没有住宿在这里。好在我们给旅馆老板留了话,要不然徐春会急死的。等徐春急匆匆地赶到大雁塔时,他并没有看到我们。他先是围着塔转圈儿,仰视我们。接着往上爬,爬一层,他都要转一圈,并且向下俯瞰,想看看我们是不是下了塔,也在急匆匆地找他。徐春既担心着同组的三个女人,又惦记着石冲的前女友。他不知道她是否吃过了,不知道她是否一点也不能动。醒来之后不见了他,她会生气吗。她现在和石冲还有联系吗。如果她在石冲面前损他一通,而石冲远在南京不明情况,回去之后,石冲是要找他算帐的。到那时,说不定石冲就会嘲弄他了。石冲会说“我早就知道,你小子在女人面前彻底没戏的,面对一个离过婚现在又受了伤的女人,你怎么能一走了之,而且是悄悄地走呢,这和逃跑没有什么区别嘛。”早知你这样,我还不如不告诉你哩,石冲会这么说。
他给石冲的前女友家里打了个电话。他还多了个心眼,没有用手机。他怕她的电话显示出他的号码后,她会不断地招呼他。可是电话响了一遍又一遍,就是没人接。徐春再次拨了一遍,还是没人接。那个女人怎么了?
下午,徐春怀着不安的心情继续游览小雁塔。之所以到小雁塔来,不仅仅因为他像只落单的孤雁,还因为他觉得我们都不会想到小雁塔,就是想到了也不会去,这样他就会因为多看了一个景点,成为一个优秀的观光客了。不错,西安是以大雁塔闻名的。徐春盘旋在小雁塔上,嘴里念叨不已的也还是大雁塔:
有关大雁塔
我们又能知道什么
《大雁塔》是一位诗人的成名作,大雁塔成就了一名诗人,但就是这首着名的《大雁塔》我们又能记住多少行记准多少字呢。在大雁塔上,徐春还看见了佛祖的脚,那双脚的掌心上有宝瓶,莲花,双鱼,脚趾上还印有万字形的记号。徐春吃惊地发现,这种记号和纳粹的标志一模一样。现在他试图把它画在小雁塔的沙堆上,可怎么也画不来了,更想不起来这些符号的象征义了。有可能是因为他没有完成石冲的使命。石冲诱惑他来,而最终自己没来,与其说是一个陷阱,不如说是给了他一个机会。
当他再次推开石冲前女友的家门时,女人对他嫣然一笑。
“我就知道,你还会来的,”她说着,示意徐春坐到她的身边,好像她是一个年逾古稀的祖母,她又准备给他讲故事了。那些故事有可能是她与石冲的陈年旧事,也有可能是她怀想中的新鲜的生活。
徐春问她有没有听到电话响。她说没有,并坚决地摇摇头。这就更加让人怀疑了。她解释说,她经常产生某些幻觉,比如听见有人敲门,比如看到阳台上的胸罩掉了下去,比如电话响了,但是每一次她扑过去,迎接她的总是深深的失望。久而久之,她不再相信这些幻觉了,她知道没有多少人给她打电话了,也没有多少人能够记住她,像她这个年纪的女人,戴不戴胸罩也无所谓了,戴着干什么呢,谁来给她解开?只能是她自己了,而这不等于是作茧自缚吗。要是在乡村,像她这个年纪的女人,应该是袒胸露肚的,她的母亲当年就这个样子,母亲的身前身后,呼啸着的是她和她的兄弟姐妹。可是陷在这个城里,她连这样的一种向往也不能实现了。
“那是过去,”徐春尽其所能地安慰道,“现在村子里也不一样了,而且只能生一个。”
“只生一个好嘛,”她接口说,语气略带嘲讽,好像没有理解徐春的善意,“当然,有时我也不甘心。我怕真的耽误了什么人的访问。你看看我的腿。”
女人的腿还像昨天一样,横亘在茶几上。女人听见楼下有人喊她的名字,还扑到阳台上去瞅了一眼。楼下的确站着一个男人。女人不等自己看清楚,就应声飞奔下去。她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下楼的,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上楼的。她撞见了那个男人,可那个男人并非喊她。男人面对着气喘吁吁的女人,有些吃惊,还有些胆怯。她的腿就是在飞奔中摔坏的。但她自己也搞不清楚是上楼还是下楼,她只记得她绊了一跤,没有一点疼痛。
“还算好,只是骨折。”女人甩甩额前的乱发,像是在安慰徐春,她轻松地拍打着自己那条受伤的腿,结果眉头猛的一皱,就差没有叫出来了。
陪石冲的前女友吃了晚饭,徐春就回来了。徐春不想错过第二天的集体旅游。西安之行一共三天,实打实的只有两天,第三天是自由活动。身为小组长,徐春不想让人说他,说他自由散漫,说他不关心同志,尤其还是女同志哩。徐春回来的时候,我们也刚好到家。其实真的行动时,已经无所谓组不组的了,人以群分嘛。中年女人精力最旺盛,也最有号召力,小伙子姑娘们总喜欢听她们的,依赖她们。只有那个冰雪美人虽然和我们一起,却更加形单影只了。她的步伐不是超前就是滞后,她的表情,就是最敏感的女人也看不出是喜悦还是忧伤。她的眼睛更是让人不可捉摸,刚刚你还听见她的笑声,一转眼笑声已经让风吹散,你都不敢肯定刚才动人的笑是不是她的了。
这一切徐春都不清楚。他只看到我们累了,累得有劲。累得舒服。“这样我就放心了。”在公用盥洗室里,徐春说了这句老相的话,我们却笑不出来,因为里面太臭了,可冰雪美人笑出了声,她笑着,像一只轻盈的燕子,掠过徐春的身边,回到她的房间。可能是隔音效果差吧,她关上了房门,可是她的笑声没断。
在西安的第二天,我们的主要旅游景点是临潼。兵马俑,一说谁都知道。兵马俑陪葬坑,铜车马坑,秦始皇陵,华清池,依次看过去。其实除了西安事变的华清池,两个坑道都是秦始皇陵的一部分,小小的一部分,据说又新发现了大型石质铠甲坑,百戏俑坑,文官坑以及陪葬墓等六百余处。要是这些地方都整修开放,那个时候我们再来就不是一天两天能够看好的了。我们一边游览,一边发出地老天荒的感慨。行程中,徐春的表现特别好,他招呼我们跟上去,注意时间,注意不要走散,碰到雅致之地又劝我们停下来,拍一张,“要不然你们会后悔的,”他说得那么认真,我们也真的听了他的劝。
家家都有一搭子的风景照,现在看来风景照是最恶劣的了,风景照做作的成分最多。我们也知道拍风景照不过图的是一时快感,但没人拒绝徐春的好意,除了冰雪美人。于是徐春忙得不亦乐乎,像一个浪荡的丈夫回家之后在妻子面前将功赎罪采取补救措施。但我们总觉得他过分的热情是在做给冰雪美人看。因为冰雪美人不想拍,不想接受他的免费服务,徐春故意气她,或者说他自己在生气。冰雪美人也注意到了,她并不想加以掩饰,尽管她依旧不言不语,却偶尔无声无息的一笑,蜻蜓点水,灵光突至,春光乍泄,宝剑归鞘,惊鸿一瞥,昙花一现般地稍纵即逝。昨天,冰雪美人同样为我们拍了不少照片,不过那些照片都是我们请求她拍的。我们希望她能够融入进来,她也乐意效劳。她一直相伴在我们身边,但并不提示也不强求我们拍。每拍一次,我们都要谢谢她一次。为了表示我们真诚的谢意,我们请求给她拍,她笑着躲闪过去了,她怕拍照就好像怕有人挠她的痒痒。现在徐春来顶她的工,正好让她解放出来,有了喘息之机。你瞧,冰雪美人挽着自己的手,闲适地溜达在回廊般的皇陵大道上,溜达在雾蒙蒙的华清池边,仿佛从历史深处浮现出来的贵妃娘娘,把徐春看呆了。都说眼睛是心灵的窗户,这话有时并不管用。徐春的眼睛的的确确盯在我们身上,替我们设身处地取景,调焦,聚光,他的头,他的身体,始终正对着我们,可是那架傻瓜相机呢,徐春动不动就把那架傻瓜相机对着远远行走着的冰雪美人,让人搞不清是他傻,还是那架机子傻。
“徐春,你还给不给我们拍呀?”
树叶儿绿了,徐春的脸红了,冰雪美人更白了,树上的鸟儿飞远了,小摊小贩的叫卖声更噪了。
“不拍了,不拍了,拍了也是白拍。”徐春把相机放在草地上,往天空中招了招手,仿佛在招呼一只大雁。我们知道徐春的意思,或者说我们自认为理解徐春:镜头里面没有了冰雪美人,还有什么拍头!但我们还是逗他,问他为什么不高兴拍了。拍不拍不是你高兴不高兴的事,而是我们高兴不高兴的事,你想拍就拍不想拍就把我们晾在这儿吗?事实证明我们错怪了徐春:徐春根本就不会拍。徐春不爱拍照,这一点倒和冰雪美人有类似之处,不过用徐春自己的话说,他不爱拍照是不喜欢自己照片上的傻瓜相,冰雪美人不拍照的原因我们就不得而知了,我们也不便问人家,何况这是次要的事,主要的问题还在于徐春给人拍照,没有一次成功过。不错,取景很重要,但是一张照片(如同一篇小说)当中,最应该凸现的始终是人物吧?徐春不。徐春总是有意无意地放大背景,至于人物,要么小得像蚂蚁,要么大得只有一颗头,或者只有半张脸,更可笑的是有时候背景上的那些人物,那些陌不相识的游客倒给他追上了。他把那些陌生的人拍得纤毫毕现,形态可掬,他拍出了他们的动作,他们的关系,他们的暧昧,他们面临的焦虑,而他应该捕捉的人物呢,可能只有一只眼睛一只手臂一条大腿罢了。也许对于徐春本人,这样的拍摄很有意义,可以让他很快回想起那一年那一天的那一个特定场景,而更多的人只能哭笑不得了。
“我真的不会拍,会拍我还不拍?没道理嘛。”我们都上了徐春的当,徐春不想让我们再浪费表情,也不想害我们。为了证明他的照相术之差,他抿着嘴儿告诉我们,有一次跟科长去北京,科长可能是喝大了,豪情万丈,要徐春站在天安门广场上,给他来一张城楼挥手的照片。科长的那架机子是出国带回来的,更难得的是他们科长身材魁梧,红光满面。可以想象,科长的这张照片要是洗出来,绝不亚于某个元帅检阅三军。可是照片呢人呢?科长扯着那一团黑糊糊的底片,火冒三丈。徐春不得不承认自己可能是太激动了,竟然在去冲洗照片的路上,偷偷地打开相机的盖子,“检查”了一下胶卷。胶卷还在,却什么都洗不出来了。
既然徐春话都说到这个份上,我们只好相信他了。徐春露出坦然的笑容,可是这种信任对于大家来讲却是难以接受的。我们难受极了,没趣极了。要是照片真像徐春那么说的,那多窝囊呀。早知如此,还不如让冰雪美人拍,或者干脆不拍算了。还是冰雪美人有先见之明,什么样的照片对人都会构成伤害。回来的路上,我们无话可说,像霜后的茄子斗败的鸡。这样的安静让导游和其他人感到奇怪,仿佛兵马俑之观给我们带来了沉重和无尽的悲伤,本来热热闹闹唱着革命歌曲的中巴车上没有一个人作声了。
自由活动那一天,有的去购物,有的去拜访朋友。徐春睡了个好觉,早餐时间是过了,但是女服务员却给他拿来两个鸡蛋一袋鲜奶。饿了,的确是饿了,徐春感激不尽。
“不是我给你的,”女服务员赶紧说,“是你的同事让我转交给你的。”那么可能是谁呢,男的还是女的呢。本组的三个女人还算有点接触,但昨天自己拍照拍砸了,她们没有理由款待他,而他又不便向女服务员作进一步的询问。
吃了点东西,有了点精神,但徐春不想跑,他在这里实在没有可去之处。西安的路道又窄又脏,打车难,打到了车想早点赶到更难,坐在车里看着外面的行人,你会觉得这是在进行一场龟兔赛跑。徐春庆幸石冲只给了他两个号码,更庆幸石冲没来。要是石冲来了,跟在石冲后面还不知道会怎么折腾呢。只有一天时间,看来不招呼一下石冲的另一个女人是不行的了。
“是石冲让我找你的,他让我问你好,你好吗?”
“是石冲哥吗,我好,好什么呀,咱们见面再说吧。”
见面地点在一家麦当劳餐厅。徐春找了半天,才找到了那个女孩。这个女人应该年轻些,但徐春还是没有想到她是这么年轻。女孩静静地坐着,长脖子上围了一条蓝色丝巾。她要了两份,静静地等待着。就是她了,虽然徐春不认识她,但是女孩托腮凝思的样子让他心动。果然是她。
“石冲为什么不来。”
“他说好来的,我还是他鼓动的呢。”
“那他为什么不来,他说他一定会来的,他答应过我的。”
徐春无言以答。徐春不知道说什么好。说什么都不能让眼前这个苦苦等待的女孩满意。越是替石冲辩护,这个女孩越是会以为我在掩瞒真相。他想象石冲在西安的日子,这个女孩那时大概不会超过二十岁吧。那时女孩肯定还是一个学生,她把自己给了石冲那个家伙,那个家伙和这个女孩一番狂热而纯真的作乐之后就一走了之,那个家伙像一艘核潜艇,窜到哪里哪里糟殃。我要是有这样的女孩子,甭说是西安,就是在火星上也要去。
“太不是东西了。”
“谁。”
“石冲呀。”
“请你不要说石冲的坏话,亏你还是石冲的朋友哩。”
“那他为什么不来?”
“他一定有他的原因,难言之隐。”
说到难言之隐,女孩抽出一张餐巾纸捂住嘴巴。完了,这个女孩让石冲玩完了。女孩子轻轻地敲着盘子,提醒徐春用餐。徐春摇摇手。徐春不喜欢麦当劳不喜欢肯德基不喜欢三明治不喜欢比萨饼,徐春的女朋友当中,有一个正是因为老爱吃这些,徐春和她吹了,吹得没有一丝后悔。徐春知道,对于这样的女孩子,吹掉是迟早的事,你勉强接受了不吹她,迟早也会让她吹,那还不如先下手为强哩。那个女孩曾经三番五次堵住徐春,徐春毫不动心。他知道她不一定爱他,一个喜欢比萨饼的女孩怎么会和一个不喜欢比萨饼的男人混在一块呢,她只是不能接受被人吹掉的事实,她挽救的并不是他们的恋爱关系,而是她自己的面子,在徐春驯服之后,她将会用更狠毒的办法吹掉他。
那天晌午,石冲的女孩并没有勉强徐春吃下去。她提议一起去喝酒,她已经好长时间不喝酒了,而她和石冲在一起的时候是天天喝酒的,“啤酒!”她强调说。西安的酒吧本来就不多,上午开的酒吧更没有了。于是女孩又提议到她家去,她家里有酒有茶有咖啡。但是徐春坚决地婉拒了。女孩急得拽住徐春的衣袖,好像在向情人撒娇。
“你是不是石冲的朋友呵,石冲可没你这么小气。”
“我只是石冲的朋友呵。”
“你既是石冲的朋友,我就该招待你,比石冲还石冲。”
“我还有事哩。”
“买东西吗,过会儿我陪你去,你既然来看我,总该让石冲知道我现在的生活吧。”
再也没有任何托辞了。徐春像是被女孩押解着来到她位于东郊的房间。这是一个精致的女孩,她一个人拥有着一套精致的房子。可是女孩的房间里什么喝的吃的都没有,女孩子认真地找呵翻呵,找出了一只又一只亮晶晶的空酒瓶,仅有的一桶方便面,打开盖子,里面长着茁壮如韭菜的绿毛。她告诉徐春,石冲离开的这些年,她毕了业找了工作搞了房子,她一个星期进一回超市,然后就足不出户,她看着电视想着石冲,想着看着,石冲就从电视里跳出来了,他们一起抽烟,喝酒,做爱,听音乐。他们一起吃方便面,玩猫抓老鼠的游戏。女孩不时地穿插着说一些有关石冲的生活细节,比如石冲喜欢抠脚丫,石冲喜欢在卫生间里做爱,石冲喜欢扮演戴绿帽子的丈夫,石冲喜欢她扮演电视上的那个月亮姐姐,石冲喜欢她穿露脐衫,石冲喜欢她熬的小米粥,石冲喜欢她喂哺他,石冲喜欢洋葱,石冲喜欢裸睡,石冲喜欢随地吐痰,石冲喜欢把自己的腮帮刮得伤痕累累,石冲喜欢骑着自行车猛的冲下山坡,直把她吓得闭上眼睛哇哇乱叫才罢,石冲还喜欢,还喜欢在郊外的树林里和她做,石冲喜欢和人抬杠,石冲看不起当官的但是对自己的上司点头哈腰,石冲喜欢在马桶看报纸,一看就是一个小时两个小时......
“石冲怎么可能不想我呢?”
下午,他们一起去了酒吧。徐春没有其他选择。事实上他内心也承认,他喜欢上了这个姑娘。女孩声明在先,由她来请客。徐春想争辩,女孩的手堵住他的嘴。他们要了一打扎啤,一边喝一边听女孩讲石冲。有一回女孩到医院摘阑尾,石冲请了一个星期的病假,还和头儿吵了一架,石冲日夜守在她的旁边。还有一回石冲夜里烟瘾犯了,女孩跑了三条街,才敲开一家小店的门。想起那一天女孩就浑身战栗,她觉得自己很勇敢,说不出为什么,她觉得自己在献身。是的,她很害怕,可越是害怕她越是兴奋,如果那时候有人盯上她就好了,最好是一个作恶多端的歹徒,他的生活已经没有指望了,他见钱就抢,见人就砍,见女人就干,他把她掀翻在地。她顺从着他,就像顺从着石冲一样,她望着歹徒的眼睛,镇定自若,就像是望着满天的繁星,她之所以这么无所畏惧,是因为她的手上捏着给石冲买的香烟,歹徒显然注意到了她的镇定,他查看她的手,她告诉他她是为男朋友买烟的,“如果我干了你,”歹徒问,“你会为他死吗?”不,她说,她要告诉石冲这一切,如果石冲要她死,她会考虑死的,然而这又是不可能的,石冲不可能要她死,石冲知道她爱他才会去为他买烟,“石冲要的是你死,”她对那个歹徒说,“也许石冲会一辈子找不到你,也许不等石冲找到你你已经落入法网,也许你现在就会杀了我,但是我已经说了,我爱他,而不是你。”歹徒放了手,直愣愣地看着身下的她,“你现在就要杀了我吗,你难道不先干了我吗,你放心,我会配合你的,你干了我,再杀我也不迟。”歹徒跨过女孩的身体准备离开时,女孩拖住了歹徒的脚,女孩请求他哀求他乞求他,歹徒一脚踢翻了她,又把她扶起来:“替我问候一下你的男朋友!”
女孩说得越多,徐春越是觉得女孩的石冲远离着他的同事石冲。石冲是个什么人我徐春还不知道吗:游手好闲,没有责任,惹是生非,大大咧咧,什么毛病石冲都有。一方面,徐春对女孩的一往情深肃然起敬,另一方面他又对石冲的漫不经心恨之入骨。然而在石冲与女人甚或就是与这个女孩的关系当中,有没有可能他们的确是那么投入,那么水乳交融的呢?如果有这一可能,又怎么解释石冲的离开西安,石冲的突然变卦呢?
“你别乱想,那天晚上其实街上连一个鬼影也没有。”那天晚上女孩是唱着《真的好想你》回到他们住处的,石冲已经倒在沙发上了。女孩挠醒他,告诉了他她被强奸的经过。女孩说得很精细,路灯,树影,星星,行人的脚步,一辆小车的白色牌号,歹徒笨重的身体粗重的呼吸黑糊糊的面孔猛烈的撞击,每一个环节女孩都交代到了,伴之以眼泪,女孩还抓住石冲的手,让他摸她头上的一个苞。但是女孩的如泣如诉并没有让沉睡的石冲稍稍清醒,他只是翻了个身,那只肉乎乎的大手把女孩也带过去,压到她的身上,这一下女孩子火了,她像头豹子一弓身子,石冲就滚到地板上,硬梆梆的像个死人发出沉闷的响声。女孩仇恨地盯着石冲,石冲撑起半个身体,伸出另一只肉乎乎的大手,捏住她的鼻子:“别闹了,我还不信你?你不会那样的,你是我的!”
徐春和女孩离开酒吧的时候,路上已经没有几个人了。徐春背着女孩走了一段路,好不容易才打到一辆车。他是想背着女孩回家的,女孩的嘴里酒气吐到他的脸上脖子上很舒服,女孩的身体很柔软,性感却不沉重,徐春每走一步,女孩都发出低微的呻吟,听起来像是在笑徐春。走了一会儿,徐春不敢走下去了,一个警察横在他的面前。“她喝醉了,”徐春说,警察没再多事,可徐春不认识路,他这样走下去有可能走到天亮也到不了家。
徐春把女孩放到沙发上。这张沙发也许就是女孩叙述中的沙发。徐春解开她的衣领,徐春脱掉她的鞋子。这双时装鞋大了些,不太跟脚,徐春在路上就注意到了。给女孩冲了一杯酸梅汤,徐春托着女孩的身体灌了下去。当他放下杯子,准备从女孩身下抽出手来的时候,女孩却抓住了他:“别走了,石冲,我求求你了。”
女孩子渴望的是石冲,拖住的是我们的徐春,此时,徐春似乎拥有了双重身份。
在西安的最后一天,我们路过半坡遗趾直接到了火车站。是“遗趾”而不是“遗址”,郭沫若的题字就是这么写的。我们的导游小姐专门说明,郭老的意思是让人们沿着先人的足迹走向历史,或者走向未来。也许吧,语言的强大之处,就在于它能够打通生活当中的令人费解之地。火车就要启动了,我们的心却留在了西安,留在了半坡村。总的来说,这次西安之行是成功的,大家玩得都很开心,尤其是徐春这个小组,开心之一是回程中大家还呆在一起,徐春还是下铺,冰雪美人还是上铺。开心之二是徐春说他不但去了大雁塔,而且还爬上了大雁塔。对呀,我们怎么就没有爬上去看一看瞧一瞧呢,不是我们没有想到,想是想到了,但爬一次要花十五元买门票,这个钱旅行社没包,是要我们自己掏的。也不是我们掏不起,而是感到不值得。放眼祖国大好河山,宝塔何其多呀,每一座塔都有一个传说都是一个活化石,但你要是爬上去,一览众山小的感觉倒是一样的,没有必要,完全没有必要嘛。现在轮到徐春开心了,徐春开心的是全团只有他一个爬上了大雁塔,几乎等于他一个人多来了一趟西安,他这么一说我们还真有些遗憾呢,当然有人开心总是好事。只要有人开心,我们就会跟着替他开心。
我们也有开心的事,开心之三就是我们拍了照片,而徐春没有,特别让人振奋的是徐春为我们拍的照片不但没有曝光,而且简直是太好了。景是景物是物人是人。我们差点信了徐春的鬼话。幸亏送去冲洗了一下,要不然可是终生遗憾哪!让人拍案惊奇的是在那一摞照片里头,竟然还潜藏着一张冰雪美人的单人照。水边的冰雪美人。微风细雨斜。落花人独立。在亭台楼阁掩映之下,我们的冰雪美人清新淡雅,飘飘欲仙。徐春这个闷葫芦真是绝了呀。可谁会想到后面发生的事呢。我们注意到,不管我们说什么,回程中的冰雪美人都绷着脸,好像她在做面膜保健似的。也许这张照片能够让她愁眉舒展吧。当敏捷的中年女人把玉照递上去时,没料到冰雪美人乜了一眼就从上铺跳了下来。
“我要换床!”
见大家没有听明白,冰雪美人又重复了一遍,她一边重复,还一边嗅嗅鼻子,好像我们中间某个人身上有异常的味道似的,于是我们也跟着嗅起来,你嗅我,我嗅他,没有,绝对没有异味,倒是大家的鼻子在发出一种异常的声音。冰雪美人先是和对床的中年女人调换,后来干脆跑到其他房间里换去了。虽说彼此认识了,还是不熟悉,她也没有特别的理由,又扫了大家的兴,谁会换给她呢。很可能她走到别人房间门口,根本没有进去就折了回来。冰雪美人气呼呼的,轻盈的双脚嗵嗵嗵的。
“换给我吧,”徐春说,“我和你换。”
“你!”冰雪美人拿下了她的行李箱。火车开始启动了。我们都感到脚下的震颤,仿佛大船即将驶离码头一样。冰雪美人推开横在面前的徐春,冲出房间,冲向忙不迭地关着车门的列车员。你说我们能做什么呢。我们眼睁睁地看着冰雪美人跳下火车。冰雪美人的双脚刚刚落地,徐春也在她的身后跳了下去,几乎撞倒了刚刚直起身子的冰雪美人。我们唯一能做的是把徐春的背包扔水雷一样扔到了窗外。
“这个女人,也真是,她要换也可以找找乘务员,换到其他车厢呀!”
“她怕是不想走吧,咦,她是不是也想爬一回大雁塔呀!”
这话让我们重新欢笑起来,大家开始分拣起各自的照片。“快关上窗户,别让照片飞掉。”也真是的,都这么大的人了,还有啥事值得替他们担心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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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说发表于2004年第二期《十月》)

 

 

 

 

短篇小说

亲爱的小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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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都叫他小火柴。别人问他,他也说他叫小火柴。在乡下,小火柴喜欢跟在一个货郎担子后头。走着走着,小货郎就会放下手中的铃铛,切块麦芽糖给他。只切一小块,切多了会楦大他的胃。当然小货郎不会这么说,小货郎说,吃多了会蛀牙,牙蛀了,什么好吃的都吃不了了。

一小块糖,小火柴总要分几次吃,有时候是舔,直到糖稀软了,化了,再也存不住了。有一天,小货郎给他切了一大块。那天小火柴回家就比较晚,他怕爹娘责怪,他捧着那块麦芽糖,坐在草垛里。也就是那天晚上,一把火烧光了小火柴家的草房子,也把小火柴的爹娘烧成了一堆骨头。小火柴从此跟着奶奶过。过了一年,奶奶去世了,小火柴就住在奶奶的草房里,白天夜晚在村里游荡。村长支书一商议,让一个远房叔叔收留了他。可是小火柴在叔叔那里呆不惯,他已经习惯了吃百家饭。没办法,村里人只得由着他,他想呆哪就呆哪。小货郎一现身,小火柴又跟在他后头,屁颠屁颠的。

小货郎早就知道小火柴家的变故,那天他的担子上竟然没有麦芽糖,他看出了小火柴的失望,心里也过意不去。小货郎说,跟我进城吧,城里不仅有麦芽糖,还有巧克力呢。小火柴想也没想就跟着小货郎走了,走累了,就坐在货郎担子上。一进城,小货郎没食言,果然给了小火柴两块巧克力。巧克力和麦芽糖差不多大小,只是麦芽糖是黄的,巧克力是黑的,有点苦,多嚼几次,就甜得忘了苦。

在城里,小火柴住在一间小瓦房里,跟着虎爷。他是想跟在小货郎后头的,可小货郎有小货郎的生意,整天走街窜巷,把小火柴带进城,就没了影儿。小火柴是个乖巧的孩子,从不给人添麻烦。小货郎叫他跟着虎爷,他就在大杂院里住下了。院子很大,房子很破,也没有几个人住,住家户都搬走了。住在这里的,什么口音的都有。

虎爷说,城里人都住进了新楼。虎爷不让小火柴乱串门。虎爷不老,四十来岁,双眼细得只有一条缝,眉毛就像两把剃头刀,朝鬓角上飞,小火柴有些怕他。虎爷就是笑起来,就是拿出巧克力来,小火柴也有些怕。虎爷住得离小火柴不远,总是窝在房间里,不过来来往往找虎爷的人很多。虎爷三言两语就把他们打发了。所以小火柴怕他,又崇拜他。虎爷经常支使小火柴,买包烟呵,递个话呀,小火柴一听到跑腿的事,就高兴。他可不愿意整天窝在房间里。再说,给虎爷做点事,吃他的也安心。

小火柴的房间有两张小床。另一张床,隔三岔五,会有个孩子来睡。睡过两三天,就让人给接走了。起先,虎爷不准小火柴和那些孩子玩,连说话也不准。那些孩子总是哭闹,小火柴也没有和他们说话的机会。每当他们给大人接走,小火柴免不了就想,啥时候也把我给接走呢。小火柴有些想家了,尽管他没有家,但是他想。在村里游荡的日子也不错。村里人对他都很好,有什么好吃的都尽着他吃。现在,他进城了,村里的人会不会想他呢。他也只是想想,他在这里也不错,有麦芽糖,还有巧克力哩,虎爷每次让他做事,都会给他一块巧克力。

那天早上,虎爷又喊他了,笑眯眯的,给了小火柴两块巧克力,可小火柴被他的笑弄得活活抖抖的。小火柴不喜欢虎爷笑,虎爷的笑意更浓了。虎爷说,小火柴进城后,还没好好的玩过哩。今天让人带着你,出去好好玩玩。虎爷一招手,龙哥便现身了。那天龙哥带着小火柴,在公园里划了船,看了大象,坐了过山车。小火柴心血来潮,躲在山洞里,龙哥怎么找,怎么叫,也找不着他了。龙哥哭丧着脸,掏出手机,正要给虎爷打电话,小火柴笑眯眯的出现了。龙哥一巴掌拍下来,硬生生的定在小火柴的头顶,没有拍实,倒是温柔地摸摸小火柴的脑袋说:玩累了吧,咱们去吃肯德基吧。那天晚上,他们真的去吃了肯德基。龙哥看着小火柴吃,也一副笑眯眯的样子。小火柴有些过意不去,尤其是他还骗了他,让他找疯了,他把他最喜欢的鸡翅推给龙哥,龙哥又推了回来。

回到大杂院,小火柴还是挨了虎爷一通揍。虎爷让小火柴脱掉裤子,光屁股趴在破沙发上,一阵噼哩拍啦的打。小火柴想说,他是坐过山车坐怕了才躲的,他怕龙哥再弄个什么玩艺儿吓唬他,他怕,又好奇,根本抵挡不了龙哥的诱惑。可哪里有他说话的份儿呀。他咬着牙,听任着打。起先他还能感到疼,嘴唇都咬破了,还是疼,想叫,叫的力气也没了。再接着,屁股上还是噼哩啪啦的,可小火柴感觉不到疼了,好像虎爷不是在打他,而是在甩抹布呢。这一通打,累得虎爷一身汗,他挥挥手,让龙哥扛起小火柴,扔到小床上。

夜里,小火柴一翻身,这才疼得叫了起来。小火柴叫得像春天的猫。黑骨隆冬的夜,也没人答理他。他想,都是自己的错,他有啥理由叫呢,他就是叫了,爹妈也听不见了呀。他不是一个添麻烦的人,怎么这次让虎爷生这么大的气呀。他很快忘了痛,倒是为自己担心起来,他真是担心虎爷一生气,会把他扔到垃圾堆上喂狗去。乡下有草堆,香喷喷的,城里没,但城里有比草堆高得多的垃圾堆,还臭不可闻。

第二天,他是想起来,给虎爷认错去的。他不该跑,他也没想过跑,他以后再也不躲了。可是他爬不起身,浑身散了架,像只被摔坏的玩具。傍晚,倒是虎爷踱了过来,还带来两块巧克力。虎爷照例笑眯眯的,全然忘了昨天打小火柴的事,全然忘了小火柴的细屁股烂得像块破沙发。看到虎爷,小火柴禁不住又活活抖抖的了,抖得都能听到自己牙床的撞击声。说来也怪,虎爷叫他起床,他就起了床,叫他走几步,他就走了几步。这就对头了嘛,虎爷嘴角叼着一根牙签,很满意地说,明天继续玩。

龙哥一早就来敲小火柴的门。实际上小火柴的门没有关严实,龙哥还是敲了敲。别看龙哥胸前纹了一条张牙舞爪的青龙,却是个有礼节的人。长满青草的院子里,虎爷正跨着马步在练功。小火柴打起精神,挺着胸脯,脆脆地叫了他一声。虎爷没住手,只是朝他眨了眨小眼睛。

跳出大杂院的门槛,来到街上,小火柴就瘫下来了,他实在不能走路。龙哥就背他,他又叫,他的小屁股根本不能碰的。龙哥只得抱起他横在肩头,挤进公交大巴。还别说,城里人就是礼貌。看到小火柴病恹恹的样子,有座的人都很热情,没座的人也让着身子,生怕碍着小火柴。一个白胡子老爷爷抬起身,朝司机嚷道,注意刹车,不要陡的冲气的。他抖着白胡子,笑眯眯朝小火柴划手。小火柴死劲地摇摇头,他不坐。一个大肚子的女人也站起身,小火柴还是死劲摇着头。小火柴根本不能坐,就是能坐,他也不会坐的。病了嘛,白胡子问。龙哥没言语,脸上扭了扭,算是回答。病得这么狠,怎么不坐出租呵。

下一站,小火柴趴在龙哥肩头下了车,坐进出租。出租其实还没有公交大巴好受,但人家龙哥一片好心,小火柴只得忍着。不过他们没有去医院,而是一脚开到了车站,是火车站。龙哥扛着小火柴买票,检票,走进隧道,穿过天桥,小火柴终于看到火车了。这么近的火车,这么多的铁轨。车站停满了火车,小火柴兴奋地扭着身子:放我下来。他晃悠着两条细细的腿,站直了,咯噔咯噔的走过石阶,往下走。他下台阶的样子,好像他的两条腿是木头做的。他终于来到了站台,走到了火车跟前。不待龙哥招呼,小火柴抢在列车员验票前,就登了上去。

坐火车是小火柴最快乐的事情。他还没有坐过呢。他跪着身子,趴在窗前,看窗外的房子和行人。迎面撞来的火车让小火柴心惊肉跳。更奇怪的是,火车上看树,那些青绿的树都是横着的,一眨眼的当儿就飞走了,好像这些树是漂流在河面上的水草。这样的情景,打死小火柴他也不会想到。他想,虎爷那顿打还是值的。虎爷还是不错的,应该是心疼他的,没这顿打说不定还不知啥辰光才坐到火车哩。我们这是去哪,小火柴扬起脸。你想去哪,就去哪。火车能开到我家去吗,说完了小火柴又后悔。他怕龙哥误会了他,他还没报答虎爷,怎么尽想着家呢。

他们坐了三站,就到了果岭。龙哥拉着小火柴转悠在车站广场,也可以说,小火柴往哪,龙哥就往哪。他们玩了一会套圈游戏,还开枪打气球,小火柴打中了三个,换得一只玩具熊。快乐让小火柴忘了疼。后来他们去吃麦当劳,麦当劳的门口有个老头站着,小火柴想,要是换身衣服的话,倒是很像虎爷哩。龙哥照例没吃,小火柴吃不下了,店里漂亮的小姑娘就用漂亮的纸袋给他包好。小火柴想着带给虎爷吃,可是往回走的路上,他一边排队买票,一边不知不觉打开了纸袋,悄悄吃起来。他的肚子鼓鼓的,脸上嘴上全是油,闪亮闪亮的。小火柴买票,检票,验票,一手包办。坐在火车上,他心满意足,打了响亮的个饱嗝,旁边的人皱起眉头转过身去,又忍不住回头看看小火柴,小火柴便难为情地低下了脑袋。

到家已经很晚,小火柴没敢去虎爷那儿,径直往小房间里奔。玩得尽兴,却空手而归,小火柴觉得没法对虎爷交待。他对自己说,小火柴呵小火柴,你啥时才能像个大人,省着点吃呀。拉开电灯,小火柴咦呀一声,旁边的小床上坐着一个小女孩。看见小火柴进来,女孩黑亮的眼睛带着惊恐,她抱着身子,在床上后退,一直缩到墙角。你才来的吧。小火柴说话了,他想表示一下友好。来了个伴,他心里很高兴,但愿别两天一过,人又没了。女孩脸蛋脏了,衣服也脏了,不过还能看得出,这是个漂亮的女孩,身上的衣服也很漂亮。可是这丫头不领情,见他说话,却把脑袋垂到双膝上,根本不理会他了。唉,早知道她来,那个麦当劳说啥也不会吃掉的呀。幸好还有一只玩具熊,小火柴歉意地举着小熊,放在女孩面前,他靠近床边,半个屁股刚想支上去,小女孩便绵羊一样踢起腿来,可怜的小熊也被踢到地上。小火柴赶紧退到自己床上,做了个投降的姿势。

他也像女孩那样,在墙角坐下来,双手抱膝。他把脑袋放在膝盖上,打了个呵欠。玩了一天,他实在太累了。瞥了一眼小女孩,好像已经睡着了。小火柴起身,把小熊抓到怀里,拉了拉灯绳。可是小女孩一跃而起,又把灯拉开了。以前,小火柴也是开着灯睡觉的,他怕黑。可是虎爷不允许。要是让虎爷知道,他这一夜都亮着灯,肯定又要挨骂了。骂就骂吧,他可不想惹女孩生气。小火柴缩了缩身子,脸向墙壁,闭上眼睛。可是灯光太刺,他只得把脸藏到潮乎乎的被单里。

夜里,他被一阵细细的哭泣惊醒。转身一看,女孩还是坐在墙角,小脑袋垂在双膝上,双肩一抽一抽的,应该是做了个什么可怕的梦吧。他想安慰她,可看样子女孩还在睡梦中。小火柴叹了口气,想想还是明天再说吧,又睡了过去。

在鸟儿的聒噪声中,小火柴醒来了。他揉揉眼睛,再揉揉眼睛,旁边的小床上空荡荡的。她会到哪里去呢,难道是偷偷跑了!那还了得,要让虎爷知道了,估计小火柴的屁股不烂也要蜕层皮了。尽管虎爷没让他看着女孩,但是住在他的房间里,他就是有责任的。小火柴越想越害怕,门响处,小女孩仄身进来了。你撒尿去的吗。女孩根本不看他,坐到床角,继续埋下头去。

在院子里练功的虎爷,显然看到了小女孩。小火柴走近虎爷的房间,很自觉地脱掉了裤子。虎爷一愣,又嗬嗬一笑,小火柴听来实在是恐怖。光祼祼的小屁股凉飕飕的,虎爷的巴掌就是不落下来。虎爷,你怎么不动手呵。虎爷说过要打你吗。你怎么能不打呢,小火柴知道错了。就是嘛,咱们小火柴已经晓得错了,虎爷干嘛还打他。你真的不打小火柴吗。当然真的了,虎爷以后也不打小火柴了,快把裤子捞起来吧。小火柴一边捞裤子,一边听虎爷的教导。虎爷说,你以为虎爷是个疯子呀,动不动就打你!虎爷说,虎爷喜欢你,才把你留下的。小火柴说,那个小丫头,也会像我一样留在这吗。那就得看她的表现了,虎爷说,对了,你可要做她的好朋友。没问题,小火柴大包大揽道,她是个哑巴吗。她怎么会是哑巴呢,怕是认生吧。没事的,我带着她,到处走走,到处溜溜,她马上就会好的。你们只能在院子里玩,外面很乱的。他要是一直不说话,咋办呀。那你就想法让她说话呗,怎么了,小火柴没有信心吗。

回到小房间,小火柴坐在床上发愣。他其实是想问问虎爷,这女孩儿是从哪儿来的,虎爷一叮嘱,他就忘了。不过他还是高兴的。他终于有了个朋友了,还是个漂亮的小女孩。长这么大,他没有一个朋友。但这个朋友似乎没消气,到现在还没有说过一句话,更没有认他这个朋友。小火柴抱着玩具熊,想给女孩,又怕她扔了。她不心疼小熊,他还心疼呢。

你吃过肯德基吗。

你吃过麦当劳吗。

你吃过巧克力吗。

小火柴开口了,既像是在问女孩,又像是自言自语的炫耀。要是在村里,就有人笑他是现世宝了。

咱们到院子里玩去吧,你喜欢捉蝴蝶吗。

不管他怎么说,女孩都没有回音。小火柴把玩具熊抱在手上掂了掂,说道,你不想去玩,不要紧,那我们就在这里玩吧。你是不是生气了,是不是因为我肯德基吃了,把麦当劳吃了,把巧克力都吃光了?没事的,下次我会注意的。我保证先尽着你吃。你不要再生气了好不好,好不好呀。小火柴牵着玩具熊的两条手臂,不依不饶的央求道。

“讨厌,”他听见小熊道。他愣了愣,还特地瞧了瞧女孩,再次确信是小熊说话了。

我讨厌吗。是不是弄疼你了。对不起。你开心一点嘛。要不我给你唱个歌吧。小火柴把玩具熊放在被子上,面对着小熊滑稽可爱的脸蛋,他做了个深呼吸,举起两条胳膊:“亲爱的,你慢慢飞,小心前面带刺的玫瑰。亲爱的,你张张嘴,风中花香会让你沉醉……”小火柴唱的是《两只蝴蝶》,这首歌他在村子里听过,在城里也听过,走到哪里他都听到,连小货郎的笛子也吹的这个曲子。他稚拙的歌声跌跌绊绊的,撞在墙壁上,又从门缝里挤出去,飘荡在院子里,怪异得就像刚出襁褓始学飞行的小鸟。

不过他只会这两句。哼了一段后,他又唱起《老鼠爱大米》:“我听见你的声音,有种特别的感觉,让我不断想,不敢忘记你……我爱你,爱着你,就像老鼠爱大米,不管有多少风雨,我都会依然陪着你……”小火柴唱得很跳跃,吞吞吐吐,很快便结结巴巴的滑到最主要的两句,唱着唱着,他抱起玩具熊,站在床上,把他紧紧搂在怀里,转起圈圈来。

“讨厌----”这回嗓音尖利,小刀一样刺穿了小火柴的耳膜,捂住耳朵的却是那个小女孩。小火柴这回总算明白了,责怪他“讨厌”的正是小女孩,小熊是不可能这么叫法的。小火柴丧气地瘫到床上,举着小熊说,唉,我还不是想让你开心些!

他觉得有点对不起虎爷,也不晓得怎么交差。没想到虎爷还表扬他,说他的成绩不小呢。他还真的没看到什么成绩来。他只见到女孩还在生气。虎爷说,生气也是成绩呀,说明她有了反应呀,她不是还捂住耳朵了吗,快了快了。什么快了。虎爷说,她很快就会乖乖的听话了。虎爷给了小火柴一个大礼包,说下一个任务就是让她吃东西。她还没吃东西呀。是的,就看你的本事了。全是给她买的吗。呆子呵你,虎爷说,只要小忍吃东西了,她吃一包,虎爷也奖励你一包,咋样!

她叫小忍!怪不得她总是怪怪的呢。小火柴抱着一大包好吃的,回到小房间。他觉得这个小房间因为小忍的到来,也变得怪怪的了。小忍又睡着了,她好像永远睡不够似的。小忍也真是能忍,可她能忍住不吃不喝不说话,怎么就没有忍住不睡觉的呢。小火柴把礼包放在小忍的床头。他没敢放在她睡觉的一头,而是放在她的脚头。还好,这回她没有乱踢,她侧着身子,蜷缩着,她的脸对着墙,一动不动的。小火柴放下大礼包又出了房间。这个时候喊她,她肯定不睬。

院子里有几个石凳,还有一张石桌子。小火柴坐在石凳上,撑着腮帮子,望着墙角的夹竹桃和红红绿绿的石榴树。他要好好想一想,该怎么解决小忍的事。说不准,小忍见他不在了,已经悄悄地拆开了大礼包,正在享受那些奇形怪状的甜饼哩。这种事小火柴不是没干过,只不过在乡下,他没有机会吃到大礼包。现在,想到小忍廹不及待手忙脚乱往嘴里塞的样子,小火柴张开了嘴,随即他听见自己的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声,那是他在吞咽口水。小火柴的口水一丝丝的闪着光,银线一样流到他的手背上。

一只蜜蜂好奇地飞过来,停在他的手背,小火柴也没有察觉,直到小蜜蜂刺痛了他,他才甩了甩小手。他的脸红了起来,小忍怎么可能做那样的事呢,小忍那样的孩子什么世面没见过,怎么可能像他这样的乡巴佬呵。可是,可是,怎么样才能让这个可怜的小忍吃一点呢。吃一点就是成绩,要是吃一包,他也可以得到一包奖赏了。呜呀一声,一只黑猫蹦跳着,钻进了夹竹桃的林子,一朵一朵的花瓣从石榴树上飘了下来,火星一般,桃林移动,小火柴瞥见山墙上正在休憩的壁虎子。一只,两只,三只……小火柴眼睛一亮,顿了顿后,他猫着腰,坚决地走了过去。

小火柴拢着手,装着若无其事,走进屋里。他睡到床上,也学着小忍,侧过身子,对着墙。他有些忐忑不安,再想一想,又觉得好笑,还兴奋,有所期待。睡懒觉谁不喜欢呵,你能睡我也能睡,哼哼,看哪个能睡到天亮。这样想着,小火柴的眼皮也打起架。小火柴是个在哪都睡得着的孩子,何况是在舒舒服服的床上!他刚要合上眼睛,就听见小忍一声惨叫,接着他的小床也吱呀叫了,小忍已经重重地坐到他的身边。小火柴心里头咯噔一下:他终于成功了,还成功得这么好。不过他还是有些紧张。他没想到小忍怕壁虎子,会怕成这样。在他的想法中,小忍应该是跳下了床,躲得远远的,然后过来求他,请他把两条壁虎子弄出去,那时就是显示他小火柴能耐的时候了。

是不是痛痛快快地答应她呢?小火柴还没想好,就让小忍从床上拽了下来,好像他睡错了地盘似的。

喂,那可是我的铺呵。

现在是我的了。

你不讲理。

你睡那张呀。

你为什么不睡。

你是男人,你还和和女孩子争呵。

小火柴没想到是这样一个局面,还给这丫头咽得没话说了。他想了想,争辩道,那张铺你昨天睡了的,昨天怎么不换。

现在我想换了,嘿嘿,怎么了,你不会那么小气吧。小忍刚刚还叉着腰,指着他的鼻子,现在又换成一张笑脸,笑得花骨朵儿似的,小火柴实在没办法朝她发脾气,他也没有和一个女孩发过脾气。这丫头偏偏不提床上的壁虎子,不提就是不想开口求他。这还不算,更让他可气的是,小忍说了,听着男子汉,说不定啥时候我睡不惯这张铺了,还会换回去的,到时你就求我吧。

我求你干嘛,又不是我要换。小火柴气得快吐血了,他鼻子一酸,赶紧背过身,用衣袖在脸上抹了一把,总算没让小忍看到他的泪花。

换不换可由不得你,我想换就换。

别想了,刚才是我没留神,要不然你怎么拽得了我!

哼哼,少来,你会一直呆在铺上吗,你是蛇变的吗。

小丫头越说越离谱了,小火柴扭头开了门,狠狠地说,你不讲理,我找虎爷去!

去吧去吧去吧,急了吧,哈哈,没本事的男人才搬救兵呢。

小火柴已经跨出了房间,给小忍这么一说,他进退两难了。他坐在石凳上,垂着头,一时之间不知如何是好。找虎爷吧,会落得小忍嘲笑,不找吧,这口气还真出不了。不过他一拍脑袋,还是站了起来:看来这丫头还是怕虎爷的,他不去找,中了她的计,到时她更会笑他了。

小火柴的告状才说了一半,虎爷就把他提起来,扛上肩头在屋里转了三圈,不,是四圈。把他放到地上后,虎爷还不忘了拍拍他的脸感叹道,成功了,唉,没想到小火柴这么快就成功了。虎爷说得小火柴没头没脑的。他不晓得自己哪里成功了。虎爷见他还不明白,哈哈道,你小子是真不明白,还是装糊涂呵,你想呵,小忍和你吵了,小忍还对你笑了,这不是你的成功吗。

还真是的呢。这么说他真的成功了!可是他不但没有和小忍成为朋友,还吵得不可开交呢。虎爷笑眯眯的,没再说啥,顺手扔给他一只大礼包,叫他回去看看,说不定又有新成绩呢。

小火柴没有立即回房。他还要好好捋一捋。他实在是搞不清头绪了。再说他也要好好享受一番胜利果实。

吃完一包动物饼干,小肚子有些涨,小火柴这才推开门,一屁股把自己摔到床上。当然是小忍的床了,小忍睡在他的铺上呢。他不想看她,也不想说话。小火柴刚闭上眼睛,猛的又回过神来,在床上摸索起来。怪了,那两条壁虎子不见了。那可是他亲自放上来的,小忍也正是被壁虎子吓跑到他的铺上去的,现在他们哪里去了呢。抬眼瞅瞅那边,小忍也好奇地盯着他呢。他想开口问她,又硬生生的把话咽回。她不提壁虎子,他怎么好提,这不是自抽耳光么。那边,小忍已经噗的笑起来,小火柴让她笑得很难堪,好像在她跟前,他还穿着开裆裤似的。

“喂----”

小火柴甩过头去,转向墙壁。这个小忍,每说一句话都让他无言以对,每做一件事,都让他心惊肉跳,每笑一下,都像是在对他冷嘲热讽。他实在是拿他没法子,所以在她一把抽走他的大礼包后,他甚至动都没动一下。这让小忍很无趣,她本以为他又会和她大吵一顿的。这个小火柴实在好玩,尤其是争吵的时候更好玩。谁知小火柴突然不吃那一套了,这让准备好好吵一顿的小忍心里堵得慌。

“喂----”小忍对着他的耳朵大叫一声,小火柴的脑子里嗡嗡嗡的,他捂住耳朵,还是不理她。小忍急了,跳到床上,一屁股坐在他的两条腿上。小火柴那个臊呵。他想动,又不敢动。

你怎么跑到我的床上。

切,这本来就是我的床呵。

你耍流氓。

你才流氓哩。

你羞不羞呵,还坐到我身上。

小忍一愣,才发现自己真的坐在小火柴身上。想跑,又不甘心。跑了,就是认输了。小忍羞急了,伸出小拳头,朝小火柴的腰上背上头上捶去。小火柴护着自己的头,大叫道:救命哦,有人耍流氓了。小忍捶得更凶了,一边捶一边嚷,我让你喊,我让你叫,我就是要打死你这个臭流氓,都是你,都怪你,呜,呜呜-----

小忍哭了,小忍真的哭了。小忍一哭,小火柴没辙了。他不吭声了,但也不晓得怎么劝解她。怎么让一个女孩不哭,小火柴不知道,他只能像蚯蚓一样稍稍蠕动了一下。小忍干脆伏在他的身上,脸也贴向他。小火柴不知所措之时,小忍已经把满脸的鼻涕眼泪涂在他的衣服头发耳朵上。小火柴嘟囔了一声,小忍却打了个喷嚏,一古脑儿喷到他的脸上。小火柴实在气不过了,一挺身,小忍便从他身上滚到地下去了。

“呜------”小忍再次哭起来,不过这回是干干的呜咽。她捂着脸,眼睛却从指缝里鬼灵精的瞄着他。

下午,两个孩子终于走出了小房间,来到阳光灿烂的院子。也许是下过一场太阳雨的缘故,院子里的花花草草变得娇艳而鲜嫩,一只蜜蜂在雨珠里挣扎着,小忍赶紧过去给它解了围。墙根下,铺满了淋湿的花瓣,招来成群的燕尾蝶。雨雾迷蒙,小忍咯咯咯笑得很开心,笑着还呼喊着小火柴快过来。他们沿着树丛灌木和石凳相互追逐。玩累了,他们就扔起自制的沙包,或者踮起一只脚跳房子。小火柴显然是这方面的高手,总是他赢。不时传来小忍嗲嗲的埋怨,但即使那埋怨,也不是真的生气。小火柴也不可能惹她生气,他觉得,这个可爱的小丫头,就是爹和娘担心他孤孤单单,托梦送来陪伴他的。

走廊里,突然传来一声咳嗽。是虎爷。虎爷捧着一只从不离手的紫砂茶壶,笑眯眯的盯着他们呢。两个孩子赶紧手拉手的回到了房子。

他们趴在各自的小床上,玩得一点劲也没了,说话的力气也没了,转头的力气也没了。

“喂----”小忍又叫了,抱着她的枕头,声音细得像从墙缝里渗出的。

“我叫小火柴,”

“我晓得你是小火柴,喂-----”

“嗯,”

“你说话呀,”

“说啥,”

“随便说,”

小火柴艰难地翻过身来,要不是小忍的喊叫,他几乎要睡过去了。“那个,你是从哪儿来的。”没有听到小忍的回答,小火柴又说:“喂,问你话呢。”不知不觉,他也学着小忍说话的调调儿了。

小忍的脑袋在床上转了转,好像是在摇头:“不晓得,我一醒过来,就到了这地方。”

“不晓得,你怎么会不晓得呢,”

“我在幼儿园里睡觉,我怎么会晓得,哼,”

“幼儿园,那是个什么地方呵?”小火柴来神了。原来她是这么来的。她不像我。可怎么看不出她生气呀。她好像很愿意呆在这。

“幼儿园呵,那里可好玩了,”终于有了小火柴不晓得的地方,小忍也来神了,“那里有好多孩子一起玩,玩什么呢,玩具就不用说了,玩滑滑梯,骑木马,搭积木,坐小火车……”

“我坐过真正的火车,”小忍正想说下去,给小火柴打断了。她拉下了脸,这孩子真是一点没礼貌,怎么会随便打断别人说话呢。可是她的确没有坐过火车。每次她要坐,妈妈都不让,妈妈说等她再大一点,就带她,坐火车去上海。小忍的姨妈就在上海,每次来看小忍,不是坐火车,就是坐飞机。想到这里,小忍脱口而出:“我还坐过飞机哩,你坐过吗。”

小火柴的脸上又现出那种羡慕的神色。飞机很大吗。当然了,比信鸽大多了。小忍想起家里阁楼上的鸽子,这么些天了,不知饿着了没有,以前都是她喂食的。小忍想家了。可是她不会说出来。想到她没了,妈妈会发疯似的找她,外婆会唠唠叨叨的催妈妈赶紧去找,她有些得意地笑了。不过她还没有玩够,她还不想回家。就让他们着急吧,谁让她动不动训我的!还有那个坏爸爸,把她和妈妈扔在家里,自己拍拍屁股跑了。妈妈说,那个没良心的,魂都被一个狐狸精勾走了。妈妈骂爸爸,只会一句:那个没良心的。现在,那个没良心的,知道她消失了的事吗。他会着急吗。

你笑什么,小火柴不满道,不就是你坐过飞机,我没坐过吗,哼,我也会坐飞机的。小忍实际上并没坐过飞机,连火车都没坐过,所以到底有些心虚,她说,我怎么会笑你小火柴哩,坐飞机有啥了不起的,我还怕掉下来摔死哩。哼,你就别哄我了,小火柴说,飞机怎么会掉下来,要是会掉下来,怎么会有那么多人喜欢坐。好了啦,小忍说,你想坐飞机,你就去坐呗,反正我是不坐了。你坐过了,当然不要坐了。那你坐去吧,你去跟他们说呀。

小火柴愣了愣,心想也是呀,虎爷能让他吃巧克力吃肯德基,让他逛公园坐火车,怎么会不让他坐飞机呢。但他走到虎爷的门口,又犹豫了:他是不是太贪了,刚刚坐过火车,又想坐飞机,好像有些说不过去吧。再说,就是虎爷答应他了,也不会让他一个人去坐,不是还有小忍吗,小忍坐过了再坐,不是永远比他多坐过吗。这个小忍,没想到还很阴哩。在乡下,说一个人鬼主意多,就一个字:阴。

想到这里,小火柴退下台阶,虎爷已经发现了,便朝他招招手:怎么来了,又不敢进呀。小火柴硬着头皮,说出想法后,便耷拉着脑袋。在虎爷面前,他可不敢撒谎,他本就不是一个撒谎的孩子。这有什么呀,虎爷笑道,不就是坐飞机么,想坐就坐呗。真的吗,小火柴一喜,还是不敢抬头。当然是真的了,虎爷笑道,不过不是现在。麻辣戈壁,老子自个儿也没坐过哩,虎爷这样想着,还是笑眯眯的说,等把小忍送走了,再坐也不迟呵。

你要送她走?小火柴大吃一惊。是的。虎爷,小火柴不要坐飞机了,你就让小忍呆在这吧。想到小忍一走,又剩他一人了,小火柴鼻子一酸,眼泪又要不争气的流了。傻孩子,我也想留她呀,虎爷笑眯眯的摸着小火柴的脑瓜,可你想呵,小忍的家里人该多伤心多着急呵。小火柴低着头,不想让虎爷瞅见他的伤心和着急。过了好一会,小火柴仍然低着头,鼓起勇气问,虎爷,要是小忍不想走,你会留下她吗。那就是另一回事了,虎爷说,可小忍咋会不想走呢,哪个孩子不想妈呀,你不想吗。想,可我娘不在了,小火柴老老实实承认。那就是了,小忍不仅要送走,还得你亲自送。让我送吗。是呵,你不敢送吗。

让小火柴送小忍,是虎爷突然想到的,也算急中生智吧。这时,龙哥从虎爷的房里踱了出来。龙哥说,虎爷,还是让我送吧。虎爷转过头去,笑眯眯的脸立即变得恶狠狠的。虎爷走到龙哥跟前,瞪了他一眼:风声那么紧,你能出头吗,你一露头,大家不都要送死吗。可让小火柴送,那也太儿戏了吧。也只能如此了,他们俩一块走,反而没人在意,虎爷道,瞧眼下的形势,连这里也呆不住了,唉------好在只要小忍一到刀疤脸手上,钱就会到帐。你就不怕他们耍赖?他敢?狰狞的目光在从虎爷的小眼睛里一闪而过,咱就赌上一把吧,没有再好的办法了。

他们的谈话小火柴没有听到,他只晓得龙哥不放心他去送小忍。这可是他的机会呵。虎爷竟然把这样重大的任务交给他,他太激动了。小火柴有些着急,现在他想的是怎么样送小忍走,怎么样完成虎爷交给他的任务。他很担心虎爷会改主意,或者他只是顺口说说。转回来,虎爷又变得笑眯眯的了。小火柴正要开口,虎爷双手往下按了按,表示他明白小火柴的意思,完全明白。

小火柴要做的事其实很简单:和小忍一块坐火车,前往上次他和龙哥到过的那个城市。那家麦当劳你还记得吗。怎么不记得,门前不是站着个老头吗。小火柴想,这虎爷也太小看我了,记不住别的,还记不住麦当劳吗。这一回,嘿嘿,一定要表现给虎爷瞧瞧。那你就和小忍在店里吃麦当劳,虎爷继续说道,吃完之后,就有一个叔叔来接小忍的。

一个叔叔,不是他爸爸?虎爷脸色一变,没有立即回答。不该问的不用问,小火柴吓得一哆嗦,现在他不怕虎爷打他,而是怕虎爷收回任务。虎爷接着说,那个叔叔穿着黑西装,白衬衫。他打领带吗,小火柴问完,又一吐舌头。这回连虎爷也让他逗笑了,虎爷摇摇头说,他没打领带,倒是夹着一本书。一本书?小火柴有些疑惑,他带本书到麦当劳干什么,但他没敢问出来。是呀,那个叔叔喜欢把自己弄成个文化人。咱就甭管他了,接下来,那个叔叔会走到你们桌边,他会问你,孩子,你喜欢吃羊肉串吗,你打算怎么回答呢。小火柴道,那我就说,我喜欢吃麦芽糖。

不行,虎爷摆摆一根食指,你应该这样说,叔叔,我喜欢吃麻辣烫,记住了吗。哦。然后那个叔叔就会说,行呵,那就跟我走吧。你们出了麦当劳,坐进叔叔的小车后,突然你说你要小便,叔叔便会把你放下车。虎爷,小火柴举举手,我说撒尿没事吗。没事的。可要是那时我没有尿呢。那你也得说撒尿,虎爷不容置疑道,要不然你怎么借口下车?你还回到麦当劳里面去。完了?完了呵,小火柴就成功了。说着,虎爷也举起手来,与小火柴互击一掌,好像真的已经大功告成一般。

虎爷又特别关照小火柴,这一切安排都不要告诉小忍。不告诉她?是要给她一个惊喜吗。对呀,给她一个惊喜,她多开心呀。晓得了,小火柴快乐地答应一声。他要给小忍一个惊喜,他是多么希望小忍天天都开心呀。

小火柴是哼着调调儿带着微笑回到小房间的。小忍很奇怪,她拉着小火柴的手,推推他的身子,摸摸他的额头,上上下下打量着,她发现他在颤抖,仿佛他的全身都在笑,他笑得就像一棵开花的小树,微微摇摆。小忍丢开他,俏脸一整说,小火柴,你一定有什么事情瞒着我!没有呵。那你干嘛高兴得吃了开心果似的。开心果?有这种果子吗。你别打岔,快老实交待。可是小火柴不能说,什么也不能说。他答应过虎爷,也为了给小忍惊喜。

接下来的两天,不管小忍怎么哄他,逗他,威逼他,软硬兼施,甚至承准带他去找开心果,小火柴都不说话,反正不说话不能算撒谎。他把自己裹在被窝里,可是他睡不着。睡不着,他就仔仔细细反反复复回忆和背诵虎爷交待的前前后后,以及那个叔叔交接小忍的过程。他还是有些奇怪,那个叔叔怎么喜欢夹着一本书。他没有书,书于小火柴是可望不可即的。要是那个叔叔夹的是一本画书就好了。“孩子,你喜欢吃羊肉串吗。”“叔叔,我喜欢吃麻辣烫。”“行呀,那就跟我走吧。”小火柴复习功课一样,低声自语着,乐此不疲。因为有了美好的希望而定下心来,他睡熟了……他看见小忍坐在小车里,就坐在那个叔叔的身边,她从叔叔的胳肢窝下抽出那本书,她有这个胆量。她一边翻,那个叔叔一边给她讲解……车子停在公园门口,小忍走下车,伸了个懒腰,伸到一半,手举在半空僵住了,妈妈朝她走了过来……她抱住妈妈的腰,妈妈抱着她的头,她们在哭,她们在笑,谁都听不见她们的哭,谁都看到了她们在笑……她们向公园里走去,一直走到湖边,走到迷雾般的垂杨柳里面……

看着这一幕,小火柴的心里暖暖的,痒痒的。他满足地摇摇脑袋,鼻孔里也痒起来。他揉揉蒜头鼻子,却碰到了一个小脑袋。是小忍。小忍不知啥时候,挤到他铺上来了。他轻轻地放下手,往里挪挪身子,一动不敢动。小忍的眼窝里噙着泪珠,嘴角却挂着笑,月牙儿一样。她在做着什么美梦呢?她的呼吸吹到他脸上,他的鼻子更痒了,痒得他想打个喷囔。这样想着,他的鼻孔和嘴巴张开,他赶紧把脸转向房顶,所有的欢乐便都从他的嘴巴鼻子里喷射了出来。

待他手忙脚乱用被头擦完,小忍正白眼瞪着他呢。小火柴不能忍受她的干瞪眼,又不好说出不能说的秘密,只得挠挠头嘟哝道:今天咱们坐火车去。啥。我说咱们坐火车玩去。哦,那好吧,小忍舒舒服服打了个呵欠。突然,她捂住嘴巴,眼睛睁得大大的,朝他瞟过来:啥,你说咱们去坐火车?是呀,怎么了。哇,小忍撩着两条腿,仰天大叫道,咱们坐火车去啰!然后她嘟着嘴打了小火柴一下,小火柴,你怎么不早说呀,你是成心的吧。小火柴刚想争辩,小忍已经爬起来,好了好了,咱不说这个了,赶紧起来准备出发吧。小火柴心想,要是你晓得快要见到妈妈了,不定要乐成啥样呢。

早晨的小忍准备得很精心。尽管他们的衣服脏得看不出原先的颜色了,小忍还是催着小火柴和她一起到了水池边,把头发梳了梳,把手和脸洗了又洗,还就着水龙头,用清水漱了漱口。小火柴不乐意,漱口做啥,过会还得吃早饭呢。小忍破天荒的好脾气,由着小火柴啰嗦,却没有放松对他的要求。

临出门,小火柴望望自己的房子,又望望虎爷的房间。他是希望看到虎爷的,最好虎爷能鼓励他两句。可是虎爷并没有现身,倒是龙哥不知从哪冒出来了,龙哥对小火柴说,记住了:三站,果岭。小火柴连连点头,小忍扯着他的胳膊说,走吧走吧。小忍的心早就飞到火车上去了。

他们一离开院子,龙哥也撤了。计划很完美,但就怕万一,万一失败了,总不能坐以待毙吧。

他们没有坐公交,而是钻进一辆出租车。两个小人儿都坐在后排,小忍抱着小火柴的胳膊,小火柴怎么甩也甩不掉。现在,小火柴是她的依靠,她也做出百依百顺的样子。出租司机在反光镜里看了,直想笑。你笑个啥,小忍不满了,她对司机扮了个鬼脸,又仰着头,扯扯小火柴,问三站是怎么回事,果岭又是怎么回事。小火柴说,三站是我们只能坐三站,不能坐过了;果岭是我们要去的那个城市。这是真的吗,小火柴你掐我一下,你快掐呀。小火柴刚伸过手去,还没掐,小忍便夸张地叫痛了,搞得小火柴像是给烫了一下,他便想起在家时,娘碰到高兴的事,也经常让爹掐的,也经常怪叫的,原来娘冤枉了爹,正像小忍冤枉我一样。

到了车站,小火柴便摆出一副大人相,小忍牵着他的衣角,跟着他买票,检票,上车,找座位。小忍要坐窗前,小火柴也想坐里面,不过还是让给了她。现在,小忍像他头一次坐火车那样,跪着身子扒望着窗外了。她不时发出惊叹,小火柴哼一声,她的声音便小下来。不久又高昂起来,直拉着小火柴“快看快看,那个孩子骑在牛身上”。小火柴有些不耐烦,他耐着性子听她嚷嚷。他想,城里的孩子原来和他没啥分别,碰到没见过的东西还不一样大惊小怪的!

三站路,说长也不长。广播里,一个女人温柔地提醒旅客,果岭车站到了。他们手拉手,穿行在人缝里。这个小忍,你搞不清她到底是胆大还是胆小,连下车时也拉着小火柴的手不放松,好似生怕小火柴把她丢掉。到了车站广场,小忍一忽儿大呼小叫,一忽儿东张西望,似乎她已经回到了故乡。

饿了吧小忍,咱们吃饭去吧。我也饿了,你想吃什么?小忍摆出主人的派头。吃麦当劳去。麦当劳有什么吃头,还是吃必胜客吧。必胜客?你没吃过吧,呵呵,那走吧。小火柴倒是想尝尝必胜客的,可任务在身,他勉强道,我不喜欢必胜客。小忍不再啰嗦,拉着他就去找。小火柴想,去就去吧,反正用不了多久,我不吃就是了。

哪知进了必胜客,就由不得他了。小忍不由分说,就点了两份。小火柴开始还硬抗着,小忍吧唧吧唧地吃着,小猪一样哼哼,饿了一辈子似的,间或还催催他。小火柴实在抗拒不了酥皮卷三文鱼的香气。瞅瞅小忍,正美滋滋的喝着玛瑙石榴汁呢。小火柴一狠心,也动起手来。“喂,你不是不吃吗,”哪里还喊得住,小火柴也不看她,比她吃得还响,还快,简直是风卷残云。小忍嘟着嘴说,早知道,我点三份好了。小火柴大着舌头说,我这不是怕浪费吗,你想吃,再点就是。不吃了,不吃了,瞧你那个猪吃相,我哪里还吃得下。

总算吃好了,小忍恢复了小女人的样子,她擦擦嘴巴说,小火柴,现在咱们看恐龙去吧。恐龙,果岭有恐龙?龙哥怎么没有说过呵。他动心了,可再怎么动心,他还是说道,我们先去麦当劳吧。去麦当劳干什么,你真的要吃成猪呀。小火柴也不理她,走在前面。喂,小忍定住脚,你实在想吃,我也不反对,看了恐龙再去吃吧。不行。见小忍不走,小火柴转身拉起她。小忍很不情愿,翻着白眼,絮絮叨叨的,也不知絮叨个啥,肯定不是好话。只要她跟着他走,他才不会计较呢。

到了麦当劳坐定,小火柴一点胃口也没了。他想着那个带书的西装叔叔,生怕错过。他既期盼他的出现,又害怕他的到来。小忍倒是一点也不客气,她点了一瓶汽水,哧溜哧溜的吸起来。瞥了瞥小火柴,她看出他的心神不定,问他要来,来了怎么又不吃不喝的。我等人。等什么人。到了这个时候,小火柴知道不说不行了。我等一个叔叔,本来约好了在这里见面,然后把你接走的。接我走,小忍指着自己的鼻子,是妈妈派来的吗。不晓得,可能是吧,可能他没等到咱们,已经走了。小火柴不敢看着小忍。唉,应该早点告诉她的,告诉她了,她就不会闹着去必胜客了。没事的小火柴,要是妈妈派来的人,他还会找咱们的。小忍不仅没怪他,还安慰他,他的心里更难受了,关键是虎爷交待的任务没能完成,这可怎么办呢。我出去瞧瞧!小火柴真的焦急了。

他走出明亮的玻璃门,来到外面,天一下子热起来,高楼上的晚霞火红火红的。不知不觉,他们已经耽搁好久了。他朝店里瞅瞅,小忍咬着吸管,也朝他招招手。她一点也不急,好像晓得迟早要走。小火柴坐到台阶上,撑着腮帮子。他看着路上的行人,行人们也看看他,可就是没一个穿黑西装,更没有带书的。他的目光游走在广场上,就像饿得发慌的猫攀爬在残垣断壁上。小火柴想哭,又哭不出来。一只小手拍拍他的肩,并挨着他坐下,小手也伸进他的臂弯。我们怎么办?小火柴不知是对自己说,还是对小忍说。他是那么无助。

走吧,跟我走吧,小忍靠在他身上那么一会儿,又站起来了。

去哪儿呀,哪里我都不去,我就在这等他。

有困难,找警察呀。

是呀,我怎么没想到呢。不过,小火柴还是疑惑地瞅着小忍,好像要从脸上找出什么。他觉得,现在小忍成了他的依靠。这丫头的小手一指:远处,广场上,一个警察正在独自游走,腰眼上斜挂的警棍,黑乎乎的泛着白光。他盯着那根警棍,感觉它变得越来越粗大。只能这样了,不过我得先去小个便。

小火柴再次冲进明亮的玻璃门,在服务员的指点下,找到了卫生间。他有些紧张。他不知道这么做,虎爷会不会怪他。虎爷总是说他会成功的,这一次,他没有碰到西装叔叔,却找到了警察叔叔,虎爷还会表扬他吗。他撒完尿,学着一个中学生模样的男孩,把塑料瓶里的洗手液压到手心,吱咕吱咕的搓着,然后用自来水冲净手上的泡沫。他凑到烘干机跟前,可是他的小手够不着,他又往前凑了凑,踮起脚尖,热风“轰”的一下子冲到他的脑袋上,吓了他一大跳。

刚走出卫生间,就见小忍和那个警察叔叔进了明亮的玻璃门。小火柴赶紧缩着身子,躲到一把椅子后面。他们径直朝卫生间走来。他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躲,好像他天生怕警察,可他不是坏人,他还准备送小忍回家哩。他趴在餐桌下面,能看见小忍的两条腿。找着了吗,他不在吗。他听见小忍焦急的声音,却没听到警察叔叔的回答。大概是在摇头。我不走,我得找到小火柴。他听到了小忍的哭腔。“兴许小火柴在外面找我们哩,”这回是警察。“我不走,我要小火柴,说好了去看恐龙的,呜——”小忍真的哭起来了,在警察叔叔的连拉带哄下,很不情愿地走了,她的哭声越来越小,小火柴挪了挪身子,却怎么也爬不起来了。

 

 

 

 

 

 

           (小说发表于2011年第八期《上海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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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篇小说

下午没人看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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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左,临床医学毕业,现为一家医药公司销售主管。生于南京,并和现在的丈夫袁小帅在南京结了婚。袁小帅,中文大专,自学法律本科,现为一家事务所的副主任律师。婚后的生活平平淡淡,说不上好,也谈不上坏。后来虽然有了孩子,他们之间的关系并没有进一步的改善,反而更加生分了。这样熬到第七年,双方就痛痛快快提出了分开。

相比于结婚,离婚其实更简单。如果说结婚代表了真正的成人仪式,离婚则是把自己重新扔回到成年之前,就好像一个会水的人,渴望再次跳到水里一样。想到这一点,他们在商议离婚的时候,心情都很轻松。

“请给我一个离婚的理由吧!”

尽管是例行公事,街道办事处的人,总是要问一问的。他们甚至设想到了那个结束他们婚姻的人,说这句话时的种种表情。表情是次要的,最好那个公务员,既忠于职守,又异常果断,快刀斩乱麻,就像他们一样干脆,才是真正的能干的人民的公务员呢。谈起现今公务员的素质,李左和袁小帅都深有同感,又觉得情有可愿,机关就是机关,机关作风就像儒家文化,谁也改变不了的。

要是问我,我就说感情不合。袁小帅说。

你真老土,李左捂着嘴笑道。李左在外面,一直是捂着嘴笑的。当年,正是李左捂着嘴的笑,让袁小帅下定了结婚的决心。有多少年了,家里的李左再也没这样笑过了!

那你呢,你会怎么说!

我嘛,我就说,李左靠到沙发上,故意卖个关子,我就说你有外遇了。

这是可想而知的。袁小帅不假思索,显示出一个律师的沉稳与丰富,离婚嘛,一般来说,总有一方的感情出了问题,不是红杏出墙,就是喜新厌旧。

那你说,是我出墙了,还是你厌旧了。李左说着,向小帅扔去一个软靠垫子。袁小帅眼明手快,一把接住,抱在怀里,抵住下巴说,都不是,我只是在说明,你这个理由也不新鲜,而已。

袁小帅说到“而已”,还狡黠地眨了眨眼睛。这也是袁小帅的习惯动作。袁小帅好久不做这个动作了,因为李左说,当初让她觉得有趣玩皮的动作,越来越让人难以忍受了。现在,袁小帅不经意这么做了,做一次,少一次,李左当然是要宽容的了。宽容的李左撇了撇嘴说:那我干脆就说,你不能让我满足得了。

这一次,李左笑得前仰后合,把脸藏到靠垫背后。间或偷偷露出来,正好让袁小帅看见她光艳的脸,这样的谎言似乎让李左焕发出快要逝去的青春,她也同样瞅到袁小帅鼓囊囊的裤裆,再次藏起脸,悄声说道:怎么着,你还不服气,你不服气,就该早点努力呀。

你要是这么说,袁小帅把手里的靠垫扔过去说,那我就说,你还不能满足我呢。

你敢,李左推开一大堆花花绿绿的靠垫,疾言厉色,顿时威风凛凛,你要是这么说,这婚还离不离哪,你是不想离吧,不想离,也不能让人家看我们的笑话吧。

哪里,哪里,律师袁小帅结巴着嘴,这不是在构想嘛,离,是肯定的,你满意了吧。

这还差不多,李左噘着小嘴,在沙发里娇媚地动了动身子。

在袁小帅之前,李左交过男朋友,远不止一过。李左传统,但不守旧。袁小帅也知道李左交过男朋友,而且远不止一个。李左不瞒袁小帅。和袁小帅第一次见面,李左就婉转说明,她可不是什么黄花闺女,她不想补锅似的去修补,也不想等大家处起感情来了再说破。

那是他们散步的时候。李左一说,就让袁小帅一把抱住,又一把推开:怎么了李左,你是不是在骂我老土呵。

怎么着,你还不服气呀,李左说,我家住鼓楼,你家住六合,毕竟隔了一条江一座桥嘛。

凭良心说,袁小帅不仅看着顺眼,那方面也是李左最满意的一个。袁小帅不仅是个律师,说话有水平,还是个调音师,每一次做,总能让李左发出畅快的声音。这世界上,还有没有比袁小帅会做的男人呢?李左对此深表怀疑,但不太想去探究。有一次做毕,李左去沐浴,李左一边让水流冲洗,一边哼起《山间铃响马帮来》,擦着身子一回头,小帅正对着她笑呢,李左臊得赶紧向他举起淋浴喷头。

心情是愉快的,但每个理由似乎都不太妥。管他呢,你不是律师吗,到时候随机应变,你总比我行吧。他们手牵手,坠入梦境。他们手牵手,走在办理离婚的路上,只是李左走得有些吃力。有时候,袁小帅几乎是搂抱着她在走,而这个李左又不领情,她一次次的打掉袁小帅的手,袁小帅只得一次次的牵住她。李左是有理由的,昨晚,身边的这个男人太威猛了。想起昨晚,李左更加走不动了。

走不动也得走,他们不想打车。也许这是最后一次一起走了。他们都很珍惜一起走过的日子,给将来留下一些回忆。好不容易跨进政府,却扑了个空。隔壁的一个女同志说,办理婚姻登记的人出差了,得一个星期才回来。看着他们有点失落,中年女同志说,再好好想想嘛,说不定,一个星期能发生好多事的,也够你们反悔的。

想什么想!李左对那个善良的女同志笑了笑,瞪着袁小帅,立马往回走,好像跑了空,全是袁小帅的错。

中年女人嘛,就是多事。袁小帅主动和李左搭话,他极为艰难地寻找着和李左共通的语言。结果给李左咽在路中央了:人家说错了吗,驴。李左把这头驴从路中央拉回来,唉,小帅,你说让我们一个星期之后再来,是不是他们的一个工作策略呢!

不会吧,怎么可能呢,李左的猜测让袁小帅简直想笑,但他一看李左阴晴不定的脸色,赶紧说,那也说不定呢。他们又感叹起机关工作来了。现在进机关的人大都是考进来的,大学生嘛,不管怎么说,总有许多新思维的。他们觉得,这些人的出发点都是好的,可是强扭的瓜还会甜吗。算了算了,最后还是李左作了总结,不就是一个星期吗,总算有个目标了,我们还会在乎一个星期吗。

是呵是呵,这一个星期,应该是最迷人,最难忘的一个星期呀。袁小帅终于醒过神来,开始抒情了。李左经常听人说,袁小帅庭审时非常喜欢抒情,常常能在晓之以理的过程中,让法官们嘀嘀咕咕,让旁听席上哭声一片叹息一片。小帅还是个煽情高手!这可是她没想到的。

这个星期,的确是他们过得最快乐,最难忘的一个星期。比蜜月还甜蜜的一个星期,蜜月里,主要是袁小帅忙乎,旅行忙,回家忙,床上忙,床下也忙,李左享受了一个新娘子的所有风光,所有欢乐。因为李左的温柔和以逸待劳,袁小帅忙得昏天黑地,也心甘情愿。这个星期不同,这个星期的李左也很努力。和袁小帅一样的努力工作,努力生活,有点你耕田来我织布的味道。他们很少这样子默契,天衣无缝。他们简直想不出来,这样默契的一对夫妇干嘛还要离。想着想着,他们会笑起来,会心的一笑。他们笑得那么自然,谐和。手脚却一刻也不停,一个伏案,另一个必然会送上一杯咖啡,一个晾衣服,另一个也肯定会递上衣架。

他们的情绪,他们的表情,他们的吻合也强烈地感染到了女儿田田田。田田田六岁,六岁的女孩儿说起话来一板一腔,和大人没有两样,更显得幼稚可爱了。与李左夫妇相比,这个星期的田田田倒是有些一惊一乍的。有时候她会离你远远的,有时候她会缠绕在你的膝头。有时候她笑得像花,有时候她也会皱着眉头。

坏了,这孩子学会思考了。田田一皱眉,李左也跟着皱眉。

思考,思考有什么不对,袁小帅不以为然。

对个头呵,驴,李左继续表示忧心,你没听说吗,人一思考,上帝也会发笑,现在连田田也会思考了,上帝还不知要怎么晕倒呢。

那还改过来,袁小帅说,还是叫田甜甜吧!袁小帅恳求着,并喊叫开了,甜甜,甜甜!

田田田应了一声,我在思考,然后关上她的门。

切,你觉得你这么喊叫,有什么区别吗,李左不屑。

至少我心里好受呵,甜蜜呵。

袁小帅一直不同意叫女儿田田田,但他拗不过李左。李左固执得像石头。袁小帅说,你这么固执,真是想不到呵,一个女人,固执起来,也会走极端。

在他们无限的留恋中,一个星期很快就滑过去了。出门时,他们整整衣衫,反复照照镜子。这一次没有走空。不过接待他们的还是那个女同志。中年女人竟然还记得他俩。为什么?因为他们是来登记的人当中,最鲜亮,最精神的一对。中年女人强调说,就是那些手牵手,准备进入婚姻殿堂的情侣,也比不上他们。袁小帅悄悄扯扯李左,问,这女人的嘴简直能说鸽子,是不是她对任何人都这么说呀。

李左一甩手,一瞪眼,一晃腿,一副你怎么如此看人的神情。中年女人咦呀一声,以为他们在议论她的突然出现,便解释说,经办婚姻登记的那个同志高升了,现在是她,正式接手这摊子事了。许多过程和周折她还不太熟悉,她请他们包涵一些。

还有比你更适合做这事的女人吗,李左想,安排中年女人做这个工作的那个领导真是慧眼一双呵。你不熟悉?你不熟悉难道我们熟悉吗,你这么说,倒好像我们结婚离婚离婚结婚练过多次似的。李左这么一想,就把准备奉承中年女人的话硬生生收回到肚子里,看上去就像胃绞痛了一样。

你没事吧。女人接过他们递过去的红本本,盯着她,关切地问。

没事没事,李左拉拉衣角,站直身子,尽量保持坦荡,平和。她有些恨自己,这个时候,她的任何一个多余的动作,都有可能引起女同志多余的关心,和多余的猜测。

好吧,女同志像是下了决心,我理解你的心情,我也是女人嘛。但你肯定比我有文化,看样子你先生也是个知书识礼的,那些话,我就不多说了,我就问你们一句。说着,她停顿下来,好像是要求他们全神贯注,等候她的发令枪响。她瞧瞧李左,也瞧瞧袁小帅,看到李左感激的迷人的笑,她也笑了笑说,还是女士优先吧,不过你可要如实回答呀。

她虽然还在笑着,但是她的话,却让李左越发凝重了,李左求救般地看了一眼袁小帅,好像要他给她一些力量。

是的,还真是和他有关呢,女同志说,不过也不是什么大事情,你,她再次顿了顿,你们不在一起多久了!

什么?李左没听清楚,没听明白她的意思。

分居!对不起,女同志充满歉意地笑了笑,我应该说分居的,你们分居多久了!

这回听是听明白了,李左却回答不上。她没想到竟然是这样一个问题。双方同意的离婚与分居有关吗。她听见自己的喉咙里咯咯咯的。她的样子又像胃绞痛了。这个女人看到了自己发烫的脸吗。她又想起昨夜袁小帅的威猛。昨夜,他们是那么狂热。因为昨夜的狂热,现在她却有了深深的负罪感。她忽然想起,头一次来这里的“昨晚”,他们也是很狂热的。她甚至能嗅到自己身上残留的气味,他的气味,她自己的气味,都从身边这个男人的身体上向她飘流过来,他们混合的气味如同花粉,在婚姻登记处的办公室弥散开来。要是这个中年女人有过敏病史,这样浓郁的花粉一定会让她鼻塞或者喷嚏的。带着负罪感,带着满腔的怨恨,李左向着身边的男人投去深深的一瞥,这回她感到了,在她深深的一瞥之中,泪花也在渐渐绽开。

三四个月了吧。说话的是袁小帅,尽管有些迟疑,毕竟说了出来。然而这样的回答,非但不能让李左感谢他的救场,却更为愤怒了。三四个月了!他怎能这么说,他怎么可以这么说!三四个月前是春天,那时候她还没想到这样的事要发生在他们身上呢。也许他想到了,甚至更早就想到了,他是个律师嘛,他能预见到未知的事,他稳操胜券。更为可怕的是,他比她更早就确定了离婚这件事。

三个,还是四个月!女同志没有表现出不满意,不满意却包含在重新的提问中,好像是在诱导、帮助自己的男人努力回忆一般,而男人袁小帅也竭力配合,表现出努力回忆和推算的样子,那样子,就像在回忆和确认去年冬天的最后一场雪。

半年,对,半年了,半年多了。李左说道,越说,她的语气越肯定。中年女人显然让她吸引了。她盯着她。她盯着她,让她身体更为挺直,表情更为坚定。她眼睛的余光瞟向袁小帅。看不到袁小帅的反应,但能感到他的脸暗淡下来,这让她感到了一丝喜悦与痛快,似乎她占了上风,在这件事上重新牢牢掌握了主动权。

此时,中年女人又盯着袁小帅了。她在等待他的承认。在他承认的同时,她可能还要责备他刚才的不实之词。李左也转过了脸。她看见袁小帅的嘴张开,嘴唇动了动,鱼儿一般,却没有声音。你说呀,你快说呀,李左的眼光灼灼的,她期待他赶紧认了,赶紧附合她给出的时间,要不然,她的话也成了不实之词了。

半年?他说,好像要反问中年女人。好像是吧,他说,这让她稍感轻松。好像是半年,他重复说,我不太记得清了。

这后补的一句让李左愤怒了,彻底忘形了,你记不清,你怎么会记不清,你样样事情都记得,还有比这事更好记的吗。

更令她气愤的是袁小帅节节败退的样子,张口结舌的样子,他的可怜相一定是装出来的,而且装得挺像那么回事,好像李左欺负了他似的。倒是中年女人站起来,赶紧安抚她,劝她不要发火,肝火会伤身,会毁容的。男人嘛,都是些糊涂蛋。女人说,男人在有些事情上是经常不认帐的。我那位也一样,中年女人说自己的老公也是个糊涂蛋,从来记不准她的生日,就是后来记住了,也从不晓得给她买一样哪怕最最不起眼的小礼物的,你先生也这样吗。

哼,这方面他倒是记得清的,也记得买的。李左不假思索,说过了又恨起自己,她实在不知道这样的回答是在表示得意,还是在责备她的男人了。

是呵,你可比我强多了,幸福多了,中年女人接过话去,我很羡慕你呀,相比于生日,在这件事上,三四个月和半年,有多少区别呢。再说,就算是半年吧,也无济于事,婚姻法规定的可是两年,两年才可以离的。我真的是羡慕你呢,小李,我还宁愿相信你先生的话呢,三四个月,他说少了,可你别小看这三四个月,这说明他心里有你呢,他对你还蛮情意的呢。

一个星期的等待,换来的却是漫长的两年,要是从“分居”之日算起,至少也得一年半。李左无论如何转不过弯来。就像才解开了绳子,又套进了一张网。事后,李左努力想象自己在婚姻登记处的愤怒,甚至在镜子面前,设想和重现当时的愤怒样子,总不满意。袁小帅看了也不满意。袁小帅说她当时气急败坏的样子,真的让他害怕了。

到底什么样子,她问。

雷霆万钧,但无法形容。

你晓得的吧。

晓得什么。

晓得离婚得分居两年的吧。

当然晓得了,我是个律师。

你是存心让我丢丑!

我说了,我说了呵。

你只说三四个月。

天了,我说了三四个月,你就那样,我要是说两年了,还不知道你会不会吃掉我呢。

驴!

那就再等等呗。他亲昵地环绕着她。她的身体硬硬的。我一天也等不了了,她仰起头,求求你了,袁律师!

求我,他爱意绵绵地俯下身去,求我就亲我一口。

她顺从地做了,做得很卖力,很投入。他们几乎亲了一个世纪的时间,映在镜子里的阳光早就熄了,他们还在亲,直到口干舌燥,筋疲力尽,气息难平。

说吧,老公,她大口大口地吸气,你有什么好主意。

不就是离婚吗,找个熟人不就行了。

对呵,我怎么就没想到呢。凭他们的职业织成的社会网络,找人办这样的事,不算事。本来他们是不想惊动旁人的。不过,离了就是离了,离了,别人迟早是要晓得的。

李左没动。李左的脸色极难看。李左在气自己的笨。怎么会笨得这样。李左还在恨,恨袁小帅。这个袁小帅,看来他是铁心离的。他早就留了一手。在离婚问题上,袁小帅同样显得不拖泥带水,他早就想好应对之策了。

不过老婆,袁小帅还是环住李左,好像要进行新一轮的亲吻似的,我得出趟差,对不起了老婆,等我回来了,再去办,好吗。

袁小帅这回接手的案子很大,标的也大,牵涉到几个部门,几个大老板,在省厅都挂了号的。袁小帅要跑好几个城市和乡村山地调查取证。袁小帅要为他的被告当事人,获得最大的利益。

你最好办妥了再走。李左依旧冷冷的,不像是在撒娇。

可是亲爱的,最迟明天下午也得走呵。这回是袁小帅急了,“心急吃不得热豆腐的”。

袁小帅第一次要她时,她就是这么说的。当时她的话,让他安静下来。她只允许他亲她,摸她,可以亲她的嘴,却不能亲她的胸,可以摸她的上半身,却不能摸她的下半身。这个时候,亏他还想得出,派上用场对付她了。李左笑了。人家在办事,她不能不买人家一个人情。李左说我只是担心。担心个啥,袁小帅问。担心你这一趟捞一笔回来,我们的共同财产又得重新分割了。分割个啥,袁小帅大气地说,给你,这一笔全给你,算是你的青春补偿费,行了吧。

哼,我就值这么多吗。她娇纵地叫,娇纵地捶他。

是是是,你青春无价,你是无价之宝.

你说我宝?你你你――你才宝呢,你是活宝!

安定下来的李左,又正常上班了。袁小帅不在家,李左工作,生活,反而上心了。每天上班下班,接女儿,送女儿。每天照镜子,做头发,敷面膜,李左一样也不拉。李左对自己说,你不能凋谢呀李左,你不能让袁小帅看轻了,也不能让人看出你是一个等待离婚的女人。

说好的,袁小帅不要给她打电话。好好办事,也让她安静安静,想想他们之间的事。不过袁小帅出去之后,李左并没有安静下来。她想这个袁小帅真的不一样了,说走就走了,说不打就不打了。这样无情的男人不休了咋行。李左很满意自己现在的决定,也有点后悔当初的选择,选择袁小帅,看来还是草率了。找男人,毕竟不是拨萝卜呀。下一次,看来得认真些,不认真不行呀。

等到袁小帅的电话来了,李左又生气了。李左说,说好不打电话,你怎么还打。袁小帅说,不打不行呀,他真的是顶不住了。他不晓得她在不在家,会不会胡思乱想。李左更生气了,小帅呵,你真是不得了呀,自己破了规矩,还找东找西找借口。

袁小帅大概在调整呼吸,顿了顿说,既然她没事儿,好好的,那他就放心了,他的事也要不了几天了。那就拜拜了,李左正要挂电话,袁小帅突然又说,这几天躺在床上,他一直睡不着。李左说,生床嘛,你一直睡不着的。不是这个原因,小帅说,他一直在想他们的女儿田田田。你想她呀,李左说,好呵,你是他父亲,你们有血缘关系,当然应该想,不想那还得了。也不是这个,小帅苦叫道,天了,我怎么老是扯不到点子上呵,我在想,田田会不会也在琢磨咱们。她琢磨,还琢磨咱们俩,李左噗嗤一声,差不多要笑了,但她忍住了。这不过是袁小帅想和她多说几句,耍的一个伎俩罢了。过去袁小帅就常常这样,要挂电话的时候,会突然抛出什么事来唠,还唠得挺像那么回事呢。她不想点破,他们都到这种地步了,她不想伤他的心。

你说呵李左,田田会不会琢磨咱们这两个大家伙,到底要瞎折腾个啥呢。

瞎折腾,你说咱们瞎折腾,李左警觉地说,你是说我在瞎折腾吧,有这样折腾自个儿的吧,有吗。

不是我,等她嚷过,袁小帅说,你误会了,我是说田田田,田田会不会这么想呢。

可我只听见你在唠,李左说,你就是你,田田是田田,你怎么能把你的想法强加到一个小孩子身上呢。

婆婆的出现,比袁小帅的电话还突然。袁小帅的母亲是个精明的老女人,退休前在妇联工作。平时很少过来,这回却带着大包小包,看样子还想住一阵呢。对这样的一个婆婆,李左一直很尊重,也尽量和她避开。婆媳之间那种天然的对立,她是清楚的。还好,婆婆好像也很了然,平日里,她们都彬彬有礼,相敬如宾,不由得让人想到庄严儒雅的中南海会客厅钓鱼台国宾馆。不过这回婆婆好像换了个人。显然,婆婆是来看她的。婆婆晓得儿子不在家。婆婆的大包小包里,全是带给她这个媳妇的零食和服装。也许在婆婆的心目中,李左的地位已经远远超出儿子和孙女儿了!更可怕的是婆婆的热情,李左不知道这世上,还有没有再热情的婆婆了。在李左面前,婆婆就像个保姆,奶妈,比刘姥姥还不如,当然了,她家里也比不上大观园。但是这样的婆婆让她无所适从,也不是她能够接受的。慈爱加严厉,这是李左心目中的婆婆定位,任何偏移,都让她觉得不是滋味。

客客气气过了几天,婆婆才在一个晚上,李左脱了衣服侧在床上看书的时候,敲门进来。婆婆小声问,有没有打扰她。李左赶紧起来,拉婆婆坐到身边。婆婆说要是打扰了她,她也没办法。她想了几天,觉得还是说出来,心里好受些。到底怎么回事呢。婆婆说,她的儿子有很多缺点,这她心里清楚,母亲还能不晓得儿子的长短吗。问题是再有缺点的儿子也是儿子,何况她就这么一个儿子,他们算是孤儿寡母,她辛辛苦苦把他拉扯大,他好她才能心安。她希望李左看在她这个老女人的份上,不要拉下他。当然,她是个老女人,不中用的老女人。她要李左看在她的份上,没有任何道理。但是为了儿子,为了儿子的小家庭,她心甘情愿拉下老脸,替儿子求情。她并不指望李左这个媳妇,能像她那样疼他,有她一半疼,她就安心了,三分之一,也可以,就算她不能够疼他爱他,只要他们不散伙,她也就满足了。

袁小帅的母亲说着,求着,老泪纵横,李左也不由得呜呜呜的哭起来。怎么回事,这到底怎么回事呢。

袁小帅回来之后,李左足足有三天没有和他说话。充当他们中介人的,是他们的女儿。小丫头干这个差事很在行,让他们既高兴又吃惊。母亲已经走了,但李左的气还没有消,看样子也不打算消。袁小帅说,李左呵,你到底是生我的气,还是生我母亲的气呢,生我的气,可以理解,生母亲的气,就犯不着了。李左哼哼一笑,袁先生,你觉得你值得我生气吗。

那我就不明白了,袁小帅双手一摊,双肩一耸,大概他把家里也当作法庭了,那就是你在生自己的气罗!

算你聪明。

你怎么骂我都可以,袁小帅笑了,李左终于开口,让他吃下了定心丸,不过我可以向毛主席保证,我们的事,我一点风声都没有走。要是你觉得毛主席不够格,那我只好对天发誓了,李左,请把瑞士军刀借我一用。

干嘛。李左紧张地捂住了包。瑞士军刀她一直放在包里,随身带。那还是袁小帅去香港时,给她带的,说是给她削水果,还有防身,一举两得。

你不相信袁小帅嘛,那袁小帅只好剁根指头给你看了。

算了,你就是剁掉十根指头,挖掉两个眼睛又怎么的呢,你残疾了,我可养不起你。

这么说,你不打算离了吗。袁小帅心里一喜,脸上一亮。

谁说的,我说过吗。

可你在我母亲面前还哭了呢。

笑话,你真是傻瓜一头,你以为我是在为我们哭吗,我是为你母亲,我还没见过这么爱子的母亲呢。

让李左生气的不仅仅是婆婆的劝说和请求,婆婆走后,袁小帅的大姨妈来了,然后是袁小帅的舅父舅母,袁小帅的表姐堂兄,据说当时袁小帅的一个海归朋友也在整装待发。袁小帅的母亲,也就是李左的婆婆,田田的奶奶还准备出资让李左的家人来做工作。婆婆已经夸下海口,不拿下李左,她的儿媳妇,她是决不会收兵的。要不是袁小帅凯旋而归归得及时,这个家里,现在一定是人来人往,车水马龙了。袁小帅坚决声称,他没有透露给任何人,他能把那些要来劝解的人谢绝于门外,就完全可以证明他的清白。他问李左,到底是什么让她如此讨厌他的。

“李左呵李左,我有什么缺点呢,你让我死也要死个明白呀。”

你有缺点吗。

李左的确找不到袁小帅的缺点。李左没事的时候,经常想象袁小帅。找来找去,她就是找不着。她是希望袁小帅有些缺点的。袁小帅的缺点,可以成为她让他改正的目标,袁小帅的优点也可以成为她内心的崇拜。可是,不过,然而,这个男人,她的丈夫让她什么都看不见摸不着了。

那你要我怎么做!袁小帅像个不知错在哪的孩子。

做什么你不知道吗,劳驾你,和我,再去一趟呀。如果说离婚之初,形势还不明朗,现在,李左已经完全清醒了。李左完全清楚自己在做什么。事情到了这个地步,还不坚持到底,那成什么话。不用说袁小帅的亲人朋友,就是家里人也会以为是她在无事生非呢。这样的清醒,给了她一种内心的力量。她清醒地认识到,她在做什么,她在做的事,也是为自己做的。

那好吧,袁小帅低着头,很痛苦的样子,不过这次去之前,得做好一件事。

什么事,你说。袁小帅竟然和她讲起条件,这让她不屑,也让她愤怒。但她更多的还是兴奋,她迫切地想知道,他会提出什么条件。当然,不管什么样的条件,只要他一提出,一有这个意思,他们也已经形同陌路人了。

既然大家都知道了,我觉得最好也让田田田知道。

你觉得有这个必要吗。李左一愕,她绝对没想到,他提的是这样的条件。

我想,至少,不要让田田将来怪我们。袁小帅试探地选择着语句,好像在做一道语文题,要恨让她现在就恨,我们不能让她蒙在鼓里。

的确,这道题袁小帅做得很好,无懈可击,几乎可以加分给他,她没有理由不同意。

向田田田通报这事的晚上,他们特别营造了一个欢乐详和的气氛。为此,他们事先做了精心策划。也可以说是蓄谋已久。肯定,否定。否定,肯定。对田田田听说他们离婚可能产生的反应,他们充分预见到了,并按反应强度设计了多种应急方案。他们反复推敲论证。疼爱田田是他们的基础,防患未然是他们的共识。对于定不下来的事,他们充分行使一票否决权,务求周密,细致,不出半点纰漏,不留一丝后悔,直到共同认可。细想起来,他们当初求职,供房都没有这么认真过呵。李左甚至感慨说,要是我们恋爱时,有一半这样的认真,就好了。袁小帅马上接口道,是呀是呀,要是我们有一半的认真,现在也不会为此烦恼了,可惜呵,我们那时不懂爱情。

他们都放松躯体躺在沙发上,心情坦荡,含情脉脉看着对方,为对方的理解表示感激,表示信任。

“和你合作真是太愉快啦。”李左说。

“是呵,好久没有这种感觉了。”袁小帅不知道想起什么诱人的东西,嘴巴笑裂了,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那的确是个欢乐详和的晚上。新月如钩。他们把女儿打扮得像月光下的露珠。先是吃龙虾,然后比萨饼,最后冰淇淋。都是田田田点的,有求必应。反正不管吃什么,最后他们都得散步回家,数着法国梧桐,或者幽会树。这一点是不会改变的。他们的计划就是在这回家的途中告诉田田田。不过在实施计划时,还是出现了一点扭曲。计划原定是由李左向田田田传达,袁小帅作补充。关键时刻,李左卡住了。这个医药销售主管怎么也开不了口。只好改由袁小帅传达,李左补充。袁小帅显然不大情愿,但是李左先是暗示,接着提醒,最终干脆掐他的手腕了。袁小帅先还忍着,怎奈李左加大力道,袁小帅不由得叫出来,把田田田逗笑了,月光下的田田田笑得实在像颗闪亮的露珠。

袁小帅是忍着痛,甩着手腕吸着气儿,不经意的告诉田田田的。袁小帅故意说得轻描淡写,好像他和李左的分开,只是为了一次短暂的旅行。

田田田沉思了一会,问爸爸:“你们分开,就是离婚吗。”袁小帅点了点头。“你能肯定吗。”袁小帅征求了一下李左的眼神,再次点点头。但是田田田还不放心,她牵着妈妈的衣角问:“妈妈,这是真的吗。”李左没敢看女儿,而是望着树梢上的月亮,摸摸女儿的耳朵。摸耳朵,是李左对女儿的肯定,还有赞许。李左一摸,田田田的耳朵就会动,田田田的耳朵就像兔子的耳朵。

现在,李左就感到女儿那神奇的耳朵又动起来了。田田田不仅扭动耳朵,还拍着小手跳跃着。女儿显然兴奋异常,她一边跳跃,拍手,扭耳朵,还一边问爸爸妈妈:“那今天晚上是庆祝的吧,你们啥时候离呀,明天就搬吗。”

他们好不容易才抱紧了田田田,让她安静下来。他们轮流背着田田田,回到家中已经筋疲力尽。“你们不高兴吗。”女儿还在兴奋之中。“洗澡去,自己洗。”李左沉下了脸。女儿娇娇地嗯着,翘着骨朵似的小嘴,闪进卫生间。不久,那里传来欢快的水声,还有欢快的《两只蝴蝶》。

他们的确不高兴。女儿的态度,打乱了部署不算,还带来一个新问题:女儿是同意他们离的,女儿对他们的离异举双手赞成,显得比他们自己迫切。这孩子怎么啦。孩子入睡时,他们轻手轻脚进去看过,孩子的脸红扑扑的。鼻尖上还有细密的汗。孩子睡得很香。

现在,孩子见到他们的第一句就是,办好了吗,什么时候搬呀。快了,快了。他们嘴上回答,心里却苦。特别是在上学放学的路上,孩子的问话,让他们很是尴尬。他们生怕碰见熟人,生怕孩子的问话让熟人关心。“你们不会骗我吧。”在得到他们的保证之后,孩子就高兴得在车座上腾云驾雾,仿佛骑在木马上。

现在,李左和袁小帅呆在一起的时间明显长了,不是因为他们感到在一起的时间不多了,而是因为女儿田田田的表现让他们忧虑,他们不得不建立统一战线。问题是田田田的立场和他们是一致的,田田田的认可本来就是他们希望的,所以他们在一起的时候,没有任何问题可以讨论,更多的时刻,只能是相对无言。偶尔,做母亲的也会旁敲侧击,试探女儿,他们分开后,她跟妈妈,还是跟爸爸呢。“两个都跟!”这是不可能的呀,母亲说,分开之后,孩子只能选择,或者跟爸爸,或者跟妈妈住呀。当然可以的啦,女儿歪着头说,我可以这个星期和妈妈住,下个星期和爸爸住的呀。李左只好点点头,她觉得在解决具体问题上,她真的是不如女儿了。

可是,女儿越催得凶,他们越觉得应该把办手续的事放在一边,现在他们必须搞清女儿的原因,了解她为什么如此乐意。这是个不正常的女儿,他们一致认定。她的脑子一定出了什么问题。这样的问题他们无法去请医生帮忙,他们自己就该行使起医生的职责,让成长中的女儿拥有一个健康的心理,和正常的喜怒哀乐。但他们毕竟不是医生,至多只能算是半吊子医生,有一次袁小帅还把女儿逼哭了。袁小帅“恶狠狠”地问女儿,真的喜欢他们分开吗。女儿直往沙发下面躲,女儿一边躲一边哭:你们坏,你们都是坏人,你们骗我!此时,李左不得不出场了。她严厉地瞪了袁小帅一眼,瞬间又温和脸色,仿佛川剧的变脸。李左小心地接近女儿,把她抱在怀里。

说实话,女儿长这么大还没有给他们吓哭过呢,更别说打骂了,但内心里,李左又讨厌自己现在的角色,还不得不继续扮演下去。李左顺着女儿的哭叫说下去,说爸爸坏,爸爸就是坏,爸爸说话不算话,我们不理爸爸了。“就是嘛,爸爸坏,”女儿发恨说,“你再这么坏下去,田田田就不要你了,田田田不和爸爸住。”本来李左还想换个角度,委婉一些问女儿的,女儿这么说了,她也没了心情。倒是女儿破涕为笑了,女儿说,他们分开,她就会有两个家了,嘿嘿,她还会有一个小哥哥,一个小妹妹的。

李左点了女儿一鼻头:“哪有可能呀,你这么贪心呀!”

轮到女儿奇怪了:“你们不是还要结婚吗,哼,我就要!”

安顿了满怀憧憬的女儿,回到房间,就见袁小帅还憋着脸。袁小帅憋着脸就表示他还在生气,生闷气。袁小帅显然不想永远闷下去。袁小帅说:李左呵,我到底做错了什么,哼,你让我做坏人,自己倒做起好人来了。

李左环过去一只手。袁小帅的赌气,李左想笑。李左还对袁小帅有了一丝歉疚。这种歉疚让她暗暗心惊。李左说,小帅呀,总不成你拿刀,我再拿绳吧。那你做坏人吧,我做好人得了。改得过来吗,李左软声说,改得过来的话,我就做那个坏人,坏女人。她更亲密地把袁小帅拥在胸前,柔情似水。她觉得袁小帅就像她的大孩子,她不能弄懂女儿田田田,却可以摆平这个大男孩。她觉得,此时,她拥着他,是带着爱意的,而且她的爱意也得到了回报:袁小帅不仅在消气,而且以更深厚的热情拥住了她。

这一次,他们做得更好,出奇的好。他们没有了往日的疯狂,却增添了前所未有的融洽。举手投足间,双方都心领神会。袁小帅腾出身子,李左拍拍他的背;李左侧过身子,袁小帅抚摸她的长发,弹拨她的胸。袁小帅说:明天,咱们就去办了吧。见李左没有声音,袁小帅又说,咱们带着田田去,办了,大家就都是好人了。

李左觉得有些凉。李左是想发怒的。李左想沉下脸。李左还想骂一声:“驴!”可是巨大的无力感让她动弹不了。她只能选择轻轻的,柔情似水:“好呀,那就办了吧。”

 

 

 

 

 

(小说发表于2006年第三期《天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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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杜莎

 

每天傍晚六点钟,当别人放松身心,下班休息或者上街消遣,高桥先生总是打

开学报编辑室的门,坐进他那宽大的皮转椅。一天的工作总算开始了,高桥就像鱼

儿浮出水面,兴奋无比。窗帘是拉着的,留下一条窄缝,恰好能够见到一弯新月,

有时是一颗两颗的新星。写字桌上,书籍,文稿,笔筒,镇纸摆放得整整齐齐;整

个办公室都是整整齐齐,一尘不染,所有的物品都呆在该呆的地方,仿佛他们就是

从那里长出来的。

这都得归功于可可,可可一来,高桥就从这些凡俗琐事里脱身而出,一门心思

放在编稿审稿上。也是从可可来了,高桥把上班时间改到晚上,为此他还特地请示

了院长。学报主编由一名副院长挂名,高桥是执行主编。高桥的理由是身体不适,

晚上又特别亢奋,失眠,他把调整工作时间作为治疗顽症来看待,院长不能不批,

且大加赞扬。

我们与高桥的联系本就不多,这一来少之又少了。高桥反过来劝我们,慌什么

呀,不能见面,电话联系总要比以前方便些吧。那我们晚上去你办公室总可以吧。

那可不行,高桥连连抱歉,你们一来,我总要陪你们聊聊吧,这一聊聊到啥辰光?

我总不能赶你们吧,就是赶走你们,我还得把失去的时间补回来,美杜莎不要恨你

们吗。那我们送稿子给你请你赐教,总可以吧。那更不行b ,高桥再次抱歉说,稿

子的事,现在已经不归我管,你们有稿子,我欢迎,但得白天送,由可可负责接待

登记,可可还负责初审,她那一关通不过,嘿嘿,那就不好说了。

怎么就不好说,我们还怕了你不成。真是人一阔脸就变,想当初,高桥报考博

士,为了能够转录我们系,哥儿几个替他跑了多少腿走了多少关节呀。高桥平时很

少走动,就是导师那儿也很少见到他的影子,他就知道编稿子。和所有的大学学报

一样,高桥的那本烂学报一年四期,不过是为院系的老师找个地方展示才华。可高

桥不会利用这一点做些文章,他管得很严,卡得很死,最近他向主编提交一份报告,

准备从最新一期起,每篇入选论文都要按字数和篇幅收取审读费和工本费。他还振

振有词说,国外权威杂志几十年前就这么做了。当时他把这个所谓的创意说给我们

听,我们就劝他小心点,这种没人看的狗屁刊物不过是做做样子,你这么兴师动众,

不但太可笑,而且很容易得罪人哩。

对于我们的忠告,高桥嗤之以鼻,他说不错,正如你们说的,我的建议遭到全

院老师的反对,强烈反对,有人到院长那里告我哩。可他们反对有什么用哩,主编

同意了,院长更是击节赞赏,还把我们刊物立为学院改革试点呢。

我们面面相觑,我们知道,高桥得意得太早了,这家伙,成了别人的试验品还

不自知呢。

没过几天,高桥果然来找我们,他的博士论文答辩没有通过。这家伙,事先也

没有招呼一声,早点说也不至于这么被动呀。早点说晚点说还不一样,高桥苦着脸,

难道你们都是活神仙!

高桥在我们学校读博士,和我们同一个专业,我们不能打包票,疏通一下总好

些吧。但问题远比我们想象的要严重:高桥得罪了我们系主任。凭心而论,我们系

主任是个可爱的小老头,可犯起横来,谁也劝不住。事情是这样的,老头子把一篇

学生论文以自由来稿形式寄给了高桥的学报。高桥很是看中这篇稿子,看了又看,

并当即按照文末地址和那位学生联系,这才得知,文章由那学生独立完成,老头子

看也没看,就签下至尊大名。高桥说,这篇文章很有份量,如果独立发表,影响会

更大。那个研究生很为难,高桥说,这有什么呀,我来负责和你导师联系。不由分

说,高桥又把电话打到我们系主任家里,告诉老头子文章准备用。老头子很开心,

还称要约个时间和高桥叙叙呢。高桥一说明用意,老头子那边就突然沉默了。

更让高桥没想到的是,他刚站起来,去到窗口欣赏那一弯新月,就接到那个学

生的电话,学生说高主编,那篇论文还有些值得商榷之处,不准备发了。高桥说我

看没什么呀,正因为值得商榷才显得分量,你是不是再考虑考虑。学生说不要考虑

了,不发就是不发。那个学生语气坚决,不明白的人还以为高桥在求他发表呢。高

桥还想做做工作,那个学生就叫起来,求求你了高老师高主编高太尉高老太爷,你

要是发,我恐怕会跟你一样,毕业都要成问题了。

像高桥这类在职博士,虽说为学校赚了不少外快,虽说我们和他很要好,内心

里还是摆脱不了对他的藐视,好像他是一个私生子,哦不,好像他是偏房养的。系

里的老师更不拿他们当回事:干什么呀,不就是拿着国家的钱,给自己买个文凭吗,

我偏不让你过。正如那个学生所言,高桥答辩的那一天,来了黑压压一帮子考官,

美其名曰“宽进严出”,高桥前面的几个都顺利过关,就是高桥给卡住了。这个高

桥也笨,他好像知道自己横竖不得过关,吞吞吐吐的,还没容我们老头子亲自上阵

就哑口无言了。

高桥急了,高桥哭了,高桥来找我们了。你们这些臭小子,平时总是大哥大哥

喊得甜,大哥出了这样的事,你们还若无其事,若无其事也罢,你们还故作惊讶,

难道你们就一点没听说我的事!

岂止我们知道,高桥被卡已经传遍校园,老头子大会小会上训话,总是拿这件

事来吓唬我们,还打电话给我们的一个学兄,让他无论如何在晚报上报道一下,要

不是我们及时制止,高桥更惨了。事实上,这件事不仅可以扩大学校声誉,老头子

也捞足资本,摩拳擦掌准备连任呢。虽说系主任这样的行政职务远远比不上院士的

学术名头,很多教授不屑一顾,可老头子有自知之明,无论仕途上还是学术上,他

都不会有所突破了,但是只要他在位一天,总不至于被人冷落,起码死的时候能够

及时发出讣告,及时组成治丧小组。我们法学系的一个教授,鳏居多年,又不好交

往,两个儿子一个在南非,一个在斯洛文尼亚,那一学期教授正好轮休没课,去世

了个把星期,还是邻居嗅到异味才找110的呢。

那么,你找我们干嘛,我们又能帮你干嘛呢。

谁要你们帮,你们不帮倒忙就好了。

听他怎么说,我们都不生气,高桥一上火就语无伦次,我们了解他,就耐心坐

着,故意扯到别的事。不久,高桥忍不住了。他说他找过我们的系主任,老头子死

不改口。他知道找也白找,可不能不找。他打电话过去,老头子不接听;他提着礼

物上门,老头子不让进;他把老头子拦在我们学校那条情人大道上,老头子很有风

度地笑笑,在两个女弟子的搀扶下,挑头便走。正当他绝望至极,那个称他高太尉

的研究生却打来电话,告诉他,要想事情有转机,其实很简单,简单又简单,老头

子说了,还是那句话,只要能给他们发一篇文章就成。

那不是好事儿吗,难道这么便宜的事情你还不同意!我们没有料到老头子松口

松得这么快。一岁年纪一岁人,老头子怕是慈悲为怀吧。好什么好,高桥叫道,有

那么简单的事吗,老头子说了,原来那篇肯定不能发,要发就重发一篇。那就重发

一篇呗。

你们还不知道老头子的意思呵!你们比我还笨呵。

老头子要高桥给他发,又拿不出文章。也就是说,我们系主任想让高桥从自己

兜里拿一篇,署上他的至尊大名。让一位执行主编也做一回枪手,并且就地执行,

这也太气人了,不要说高桥,就是我们的肺差不多也气炸了,血管差不多气爆了,

老头子不但要强奸高桥,还要高桥摆一副笑脸竭力迎合,不但要在高桥头上撒尿,

还要高桥通通的喝下去。我们一个一个跑到卫生间,吐完血,洗把脸,拍着胸脯问

高桥,说吧,高兄,你要我们出力,我们就去扁他一顿,你要我们检举揭发,我们

愿意做一回叛徒。

嘿嘿嘿,你们是不是都喝高了的马尿!高桥瞪大眼睛,谁让你们扁他,谁让你

们叛变哪,我看你们是要背叛我吧,你们凭什么去搞人家,有证据吗。这不是你说

的吗。我说的,我说的就行吗,我是说了,老头子也的确这个意思,可老头子是个

懂法的人,他敢知法犯法,就不怕有人告他。

是呀,现在告他,肯定不行,等文章发了,更不行,到时候老头子完全可以说

他不知道,还可以说高桥盗用了他的名字呢。刚才我们也在气头上,只想着给高桥

出出气。我们围着高桥,拉着他的膀子,拍拍他的背脊,咱既然斗不过老头子,就

离他远点儿,咱就不给他发,咱也不要那个博士的名分,不好吗。

高桥蹲下身子,捧住头哭了。看来哭泣并非女人的专利。你们这不是要把我往

火坑里逼吗,高桥一边哭一边说,早知道你们这样,我就不找你们商量了。好吧,

就依你们的,我不理老头子,也不要这个博士,那么院里面为我花的钱怎办?院长

早就说了,拿不到文凭,这钱是要自己掏的。就算我掏了钱吧,没有博士我就上不

了职称,上不了职称,我怎么挨过美杜莎那一关呀。

又是美杜莎!我们发现,不管哪次和高桥一起,说着说着,总要落到美杜莎身

上。高桥是软弱的,其实他早就打定主意,为了他的美杜莎,准备向老头子负荆请

罪将功赎罪了,只不过请我们给他鼓鼓劲,这样一来,软弱的就不仅仅是他,还有

咱们大家。也许,我们共同的软弱,能带给高桥某种信心,某种牺牲精神!

我们当然没问题。精神是个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精神是个可有可无的东西,

精神是一幅淫荡的装饰画。不要太多,牺牲那么一点点又有什么关系!就看你们家

美杜莎了。高桥说美杜莎还不知道哩。这就奇了,美杜莎怎么能够不知道。高桥的

一切都是为她做的。甚至可以说,高桥就是为美杜莎活着的。因为这个美杜莎的存

在,我们的建议在高桥那里从来不如耳边风。朋友是手足,老婆是衣服,这话在高

桥那里正好相反。当初高桥要和美杜莎结婚,我们就反对,强烈反对,结果怎么样

呢,高桥瞒着我们提速结了婚,新婚之夜,欣喜若狂,竭尽谄媚,还把我们的反对

原原本本告诉美杜莎,闹得我们再也不敢去他们家了。

说到这里,你肯定会对美杜莎产生好奇。如果让你猜猜美杜莎,你肯定会在英

国人,希腊人或者澳洲人之间选择。可惜这里没有正确答案,美杜莎是道地的中国

人,是高桥所在学院的保洁工。美杜莎不年轻,甚至还比高桥大一岁,不漂亮,也

没有多少文化。高桥告诉我们,美杜莎原来叫做杜美莎,可她硬是要高桥喊她美杜

莎,喊小美不行,喊莎莎也不行。更惹笑的是,她不但给自己颠名倒姓,还把高桥

喊作查尔斯。高桥笑道,那你怎不叫戴安娜呀。你要我去撞车呀,美杜莎生气了。

高桥才知道,美杜莎并非无知,美杜莎每天在路上清扫落叶,除了经常会拾到签有

洋名儿的情侣照,还会捞到不少奇形怪状的安全套,晓得戴安娜和查尔斯也就不足

为怪了。

如果要说高桥对美杜莎有过反抗,也就是他最终没有叫这个名字了。美杜莎的

理由是,平时保洁公司的人只叫她小美,连莎莎也懒得喊,实际上只有高桥一个人

喊她美杜莎,这也太没劲了,根本满足不了她的更名欲。高桥就不同了,只要美杜

莎在姐妹们面前一张扬,人家还以为她真的嫁了外国佬哩。她没有想到,在这件事

上,高桥反对的态度很坚决,很强硬。高桥说,别的都可以改,怎么能改名换姓哩,

回去,我怎么向我爹提呀。美杜莎说,你傻呀,你在他们面前提个啥,我也保证不

提。那可不行,高桥说,骗人本来就不对,不过我可以作些让步,就是不能骗爹骗

娘。美杜莎说,好你个高桥,你口口声声待我好,就这么对我好吗,我已经改了名

姓,妇唱夫随,你能不改吗。

高桥虽然决意不改,对于老婆,还是很耐心的。他不想把事情搞大,不想让外

人看到他们吵架。说实话,当初可是他追着人家美杜莎不放松哩。美杜莎说,高桥

呵,高老师,大道理我不懂,可别看我一个清洁工,门不当户不对我是懂的。我怎

么可能和你结婚呢,我又怎么可能爱上你呢,我就是爱上了你,那也只是梦里面的

事,一觉醒过来,我就不敢想了。但是高桥不放手,美杜莎只好操起扫帚顶住他,

高老师,你是有学问的人,你怎会这样傻呀。高桥说我就是傻。你怎么像只苍蝇!

苍蝇怎么比得上我,高桥说,我比屎壳螂还臭三分哩,我要像蝙蝠一样追着你飞,

我要像秋蝉一样跟着你聒噪,我要像蚊子那样叮得你出血,我要像穿山甲一样无坚

不摧。高桥能这么痞,也真难为他了,所以现在,高桥对美杜莎说,老婆呵你想想,

要是院长在大会上喊一嗓子:“查尔斯先生,查尔斯先生,能谈谈你的看法吗?”

你说我能应吗,我要是应的话,院里的领导老师还不笑得满地找牙?

事实上,美杜莎已经笑得直不起腰,可还是不愿放手,美杜莎说,高桥呵,你

也真是的,有你说的那么严重吗,让你改个名字像是要了你的老命。高桥说,要命

有一条。有什么不行的,我们那一帮姐妹,个个都换了名儿,有的还不止一个哩,

你们写文章的哪个没有笔名,你就当起个笔名吧高桥,有一次我打扫阶梯教室,正

好听到一个学生在吹,什么鲁迅什么郭沫若都有好几十个上百个笔名呢,你就不能

弄一个!

老头子的那篇文章发表之后,系里面专门为高桥补办了论文答辩。也有人对此

表示质疑,我们系主任一句话就给挡过去了,具体情况具体分析,在职博士生有他

们的特殊性,成熟一个通过一个,不是正好说明我们在质量关上把得很紧吗。为了

扩大透明度,那次答辩是公开进行的,现场公开,评分公开,结果公开。估计老头

子是想镇住我们,他把系里的硕士生博士生全部赶到现场列席旁听,还公开承诺,

我们可以像评委那样向答辩考生提问。还真有两个不知深浅的家伙提了一些不三不

四的问题哩。可是那天的高桥实在出彩。我们从来没想到高桥会如此能言善辩,这

般巧舌如簧。我们眼中的高桥一向是严谨的自律的,又是口拙的,属于讷于言也讷

于行的男人。答辩会上的高桥让我们改变了看法。高桥嬉笑怒骂,舌战群儒,还带

有戏谑性质。有时候,我们眼看着高桥在对方的紧逼之下,渐渐陷入被动,脸红脖

子粗。完了,高桥怕是过不了了,我们暗暗叫苦。可是高桥总能够绝处逢生,几个

轮回下来,我们发现,高桥看似被动的处境,其实是在给评委下套子,他的装模作

样,让那些老东西自以为抓住了把柄,得意忘形。殊不知高桥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他先把拳头缩进去再伸出来,所以他能够完成致命的一击,顺带瞧瞧对方鼻青眼肿

惨不忍睹的血丝。

早知高桥有这么一手,还拍老头子什么马屁。我们为高桥高兴,也为他叫屈。

顺利通过之后的高桥却笑不出来,还苦着脸,像一个刚刚走下擂台的拳师,虽然成

功卫冕却落落寡欢,仿佛让人击中了软肋,只能哑巴吃黄连。对我们哥儿几个,高

桥是言无不尽的。据高桥说,老头子通过那个学生,给他送来所有的答辩材料,主

要就是评委们可能提出的问题,让高桥心中有数,早作准备。盗亦有盗,尽管交了

底,老头子还是担心高桥怯场。老头子一辈子没有欠过人家的情,这次也不想欠,

所以他又交待下面的学生,给高桥做了一次模拟答辩,防患未然,把可能的不可能

的情况都演示了一遍。

要是美杜莎晓得我第一次没过怎么办?要是美杜莎晓得我是做了一桩肮脏的交

易侥幸过关怎么办?高桥捂着脸捂着头叫着。我们不得不再次轮番安慰高桥主编,

首先,这种事情,该知道的人总是很难知道的,就像那些戴有绿帽子的丈夫一样,

他们还常常看着别人的笑话哩。其次,就是有谁敢在美杜莎面前露点口风,我们当

中任何一个,都愿意充当刺客。我能相信你们吗,要是你们给我告状怎么办,高桥

露出狐疑,好像我们立马会去报告美杜莎。兄弟你这是人话吗,我们异口同声叫道,

自从你结了婚,我们见过你的美杜莎吗?美杜莎能信我们吗?你对美杜莎的爱,美

杜莎对你的好,不都是你告诉我们的吗?再说,你要是看着我们谁有动机,还有最

后的办法呀。啥办法?你他妈的不就是最好的刺客吗。

说归说,笑归笑,美杜莎在高桥心中的份量可想而知,也让我们替他捏一把汗。

我们曾经审问高桥,在他与美杜莎之间,既不是青梅竹马,又不属于一见钟情,可

他干嘛这么迷恋美杜莎呢,美杜莎对他的评判真的就那么重要吗。高桥说,没有那

么离奇浪漫,只不过他这一次当了一回主动的追求者,而且一追到底。高桥分配到

这个城市,一个人都不认识,走进这所学院,更是无人理睬。是美杜莎放下扫帚,

也可能是拖把,领着他到院长室,又领着他到了人事处,后勤处,给他开了一间集

体宿舍的门,让他住了进去。美杜莎虽是一个普通工人,却是他在这里遇到的第一

个女人。她了解这个学院的一切,瞧她走路的样子,好像一个扛着锄头的村姑,踏

在自家的田埂上。她把他带进那间宿舍,把房间里的脏东西清除掉,用得着的东西

堆到另一张铁架床上。看看差不多了,出去转了一下,不知从哪里又拿来一只暖瓶,

一只小电炉,然后陪着他下了楼,出了校门,在小卖部里买了一些牙刷毛巾肥皂之

类的生活日用品。

那一天要不是美杜莎,高桥只能露宿街头了。美杜莎没再上楼。以后也没有来

过。高桥上班下班的途中,会远远看到她,就是走到近前,她也像是不太认识他,

那样子又不像是装出来的。秋天的落叶在她的扫帚之下簌簌翻飞,那是一种让人心

动的声音。笨拙的高桥那时候有了一种胆量,他主动和她搭上了话。她也不回避他,

都在一个学院工作嘛,但她似乎并不明白他的意思,也不想明白。美杜莎一点没有

想到高桥会中意她。当高桥向她明确表示之后,她咬着牙齿沉默着,那是她在生气。

生气之后还是生气,甚至愤怒,而非高桥意想中的羞涩或者布满红晕的激动。她冷

冷地面对他,或者低着头做自己的事,经常是高桥围着她转,转一个小时,两个小

时,而她一句话也没有。

不但美杜莎想不通,我们也想不通。也许他对美杜莎心存感激,但这不成为结

婚的理由。也许高桥就想与众不同。高桥从来就不相信爱情,他又干嘛要去为了爱

情苦苦寻找呢。

高桥告诉美杜莎,他可不是一时之想,他是真心的。他要和她白头偕老,同心

共结并蒂莲,永不分离比翼鸟。见他这么说,她笑出了落叶翻飞的声响,但那是对

他的嘲笑,这他明白。高桥涨红了脸,我可是认真的。在此之前,高桥没有谈过恋

爱。没有接近过任何女人。他也没有什么更好的办法。不要说约她去他宿舍坐一坐,

就是请她到路边的冷饮店喝一杯珍珠奶茶,她也不同意。高桥很着急,他已经从别

的渠道打听到,学院饭堂里的确有个厨师在追求他的美杜莎。他见过那个五大三粗

的家伙,心里有点发怵,又盼望着和那个家伙来一次正面对决。那样他就可以向美

杜莎表现一下他的坚定了。

这期间,高桥渐渐和我们有了联系,和周围的人有了联系。不过美杜莎,也就

是小杜,始终是他的追求,并最终如愿以偿。“可能是可怜我吧,也可能是避免双

方的那种尴尬吧,反正她不答应我,我是终身不娶的!”高桥不等我们探问,就为

美杜莎找到嫁给他的原因。可是我们不想就此放过他,我们问他婚后的滋味究竟如

何,是一月三次呢,一周三次呢,感觉又如何呢。高桥说哪有那么多,你们这些臭

小子,怎么尽琢磨这样的事,想知道感觉吗,自已找去!

高桥倒是经常喊我们去玩,去他家里玩。结婚时,学院给了高桥一个中套。我

们一次都没去,我们只在外面玩。高桥也一次没带美杜莎出来。是不是美杜莎不想

出来,我们没有问。现在想来,我们不去高桥家,怕见美杜莎,可能只是一个漂亮

的借口,我们压根就不想去。我们无法在爱的名义之下面对高桥和美杜莎这样一对

“梦幻组合”,又提不出什么反对的意见,只能尽力躲开了。偏偏这个高桥哪壶不

开提哪壶,没有哪一次他不说美杜莎,他的美杜莎。美杜莎病了,美杜莎亲了他,

美杜莎给他买了一把按摩器。高桥是美杜莎的杜撰者,我们就是故事的倾听者,提

到美杜莎,高桥总是光芒万丈,但他因此和可可错开工作时间,就实在小题大作了。

可可是个好女孩,这是高桥亲口对我们说的。我们见过可可,一个非常清纯的

大学生。和这样的女孩一起工作是快乐的,对于我们来说,简直就是一场美梦。这

个美梦不大可能实现,总可以借着和高桥聊天止止渴吧。我们羡慕高桥,尤其是可

可对高桥的崇拜让我们眼馋,要让我们是高桥,这个可可肯定会越发的妩媚动人。

“所以嘛,我不想害了人家女孩。”不知道他是怕自己经不住诱惑,还是看破我们

的心思,总之我们看不到美杜莎,又看不到可可了。就这样,高桥还时时提防我们,

宁愿掏钱请我们喝咖啡,也不让我们进他的办公室。“那你就不怕可可误会,影响

你们的工作关系吗。”

高桥想了一会儿说,“那有什么,院里面都同意了,再说美杜莎,你们是知道

的。”

我们知道什么呢,高桥的付出,美杜莎根本不当回事。“你完全没有必要,”

高桥恨恨的重复着美杜莎的话。听高桥的口气,过去他白天上班的时候,美杜莎是

早晚上班,两个人在一起的时间并不多。等美杜莎好不容易把班头调到白天,高桥

又以可可为由晚间上班,美杜莎当然不同意了,不同意,仅仅也是不同意,美杜莎

没有强求高桥改变主意。“你这么热爱美杜莎,要是你的美杜莎坚决不同意,你准

备怎么办呢.”我们追问高桥。“美杜莎只是要我当心些,”高桥说,他并没有直

接回答,待我们和他分手时,他才突然嘟囔着,“我相信她会理解我的。”

这以后有一段时间,我们忙着准备论文,而高桥那种刻板的生活,想想就让人

不舒服,也提不起劲头和他见面。再次见他是在夏天的早晨,在医院里。高桥的学

报编辑部在研究生楼顶楼,十七层(所以他才能够遥望星月,独自透口气)。高桥

多坐了一刻钟,电梯就停开了,他摸着黑下楼梯没碍事,取自行车的时候倒摔了跟

头,一屁股坐在自行车的后盘上爬不起来了。这不奇怪,罗纳尔多在国际米兰的赛

场无球跑动时,在无人冲撞的情况下,颓然倒下;还有一个足球明星,名字记不住

了,他大胜而归,坐在小马扎上,张开双臂,让可爱的小女儿扑进怀抱,结果股骨

受伤,足足歇了三个月;最不幸的是一个叫迪文的可怜虫,球队把好不容易挣来的

点球交给他主罚,他起跑、冲刺、摆腿,他的右脚和足球亲密接触的一刹那,内心

的恐惧也到达极点,不可思议的球没有奔向球门,却绊得迪文踉踉跄跄当即受伤下

场。没有人同情他,迎接他的是满天砸来的汽水瓶子。

高桥受伤,是可可通知的。我们赶到医院,病房里只有美杜莎。我们终于见到

了美杜莎,这一突然降临的幸福竟然超过高桥受伤我们应有的悲痛。美杜莎的脸黑

亮黑亮的,是那种只有风吹日晒才能购买得到的釉色,她白皙的右手抚摸着高桥,

充满温情,似乎能让受伤的人感到,为了得到这样的抚爱,再摔一次也在所不惜。

美杜莎始终没有看我们,也可能她抬了抬头,视而不见,让我们有些不知所措,还

有一种负罪感,好像她在做着本应该我们来做的事情。

我们灰溜溜的,鱼贯退到病房外的走廊上,撞见匆匆而来的可可,正想问问情

况,可可向我们呶呶嘴:“那个,就是那个厨师,送高桥来的。”我们这才注意到

走廊上的男人,五大三粗,倚在墙角,点着一根烟。一晃眼,可可进去,美杜莎出

来了。“这里没你的事儿了,你还不滚!”美杜莎对着远处的男人喊道。男人的背

影渐渐消失,美杜莎的眼神也渐渐柔和。

这就是高桥视若珍宝的美杜莎吗?

“我恨他,”美杜莎坐到靠墙的蓝色塑料椅子上,说话的气流拂动了挂到脸上

的一绺乱发,“我恨这个高桥,”她强调道,“我们分床一个月了,他这一受伤...

...唉,我们说好了年底分开的。”

也许这是美杜莎的气话吧。怎么可能呢,高桥那么爱你,到哪里去找这么爱你

的高桥。

“你们是不是还要说,高桥给了我别人不可能给的,高桥为我做出了很大牺牲!”

美杜莎盯着我们,目光炯炯。

可是你已经接受了他,而且过得很好呵。

“是呀,都怪我,我,我就是怕他受伤,要不然也不会受这么大的罪呵。”

她受罪吗,她是指高桥受伤,还是指她平常的生活呢!美杜莎的目光变得茫然,

还有些绝望,与她刚才叱责和目送那个厨师判若两人。她可能以为我们躲在高桥背

后出主意,她哪知道我们一直是反对他(她)们进入彼此世界的呀。也许,高桥对

美杜莎是发自真心的,他常常念叨她,就是因为他常常被自己的这种无私所感动,

然而对于美杜莎来说又是多么残酷呵,残酷得她没有办法也没有理由挣脱!

“不说这些了,说了又能怎样,”美杜莎从包里掏出一叠稿子,塞到我们手里,

“我就知道他迟早要出事。自从博士考过了,他就有些不对,他老是对着这本稿子

摇头叹息,痛哭流涕,弄得我倒没有哭的份儿了。过去他说句话,我半天回不过神,

现在我说句话,轮到他不懂了,”美杜莎摇摇头,拉好包,轻声轻气进了病房。

过了两天,我们又去看望高桥,可惜高桥已经出院。小护士说,高桥恢复得很

好,主要是他老婆美杜莎照料得好。出院时,高桥健步如飞,美杜莎却累倒了。

感谢高桥,正是那次失之交臂的探访,我们当中的一个,急吼吼迷上那个小护

士。感谢高桥,正是他的受伤,使我们有幸搭上可可。可可和我们每个人都相处融

洽。她和我们一起郊游,喝酒,跳舞,也没有了高桥在场的那份压抑。我们还可以

单独和可可约会。可可是那种来者不拒的好姑娘。我们都尽量不提高桥,除非可可

故意使坏,要我们难堪。当然,我们并没有忘记高桥,我们十分想念他,尤其是拜

读了他的博士论文之后,我们对高桥五体投地。高桥出语清新,祛除雕饰,天花乱

坠,又充满理趣。他让我们想起蒙田,梭罗,想起周氏兄弟,想起俄罗斯的白银时

代。也正因为如此,我们可以称之为完美无缺,同样,学院派的专家教授们也可以

说三道四,把它批得漏洞百出,一无是处。

“太棒了!”不知是谁这么喊了一句。不知是说可可,还是说高桥。有些煞风

景,又仿佛云开雾散。仿佛在悼念一个人,我们放下那叠带魔法的稿子,纷纷投入

到各自论文的修改当中。说修改有些不准确,基本上都是另起炉灶,从头再来。高

桥成为我们的模仿对象。默默念叨着向高桥学习,向高桥致敬,我们夜以继日,废

寝忘食,当年高考也没有如此卖命。又要磨论文,又要忙着和可可和小护士约会搞

闹发短信,真的恨不能一天掰着两天过哩。我们曾经商讨过几次,约定了去看高桥,

每次都临时变卦不了了之。不晓得别人的情况,我是几次拿起电话,想打给高桥。

想听听他的声音。想问候问候他。想告诉他,不必在意那些鸟人的判决,他的论文

棒极了。字字珠玑,才华横溢。我要告诉高桥,野百合一样有春天,他们卡他也好

放他也好,都不能改变这一事实。

可是长音响起,我就赶紧摁掉,好像是在恶作剧,执意要搅拌他的生活。

是的,其实我们每个人都清楚,我们怕的还是美杜莎:无论登门探访还是电话

联系,我们都会看到或者想到长发如蛇的美杜莎,难以忍受又不胜同情那时或茫然,

时或柔和,时或痛苦无助的目光。我们甚至异常恶毒地想象,要是美杜莎当年毅然

拒绝高桥,和那个厨师喜结良缘,他们各自的日子恐怕要好过得多呢。

 

 

 

 

 

(小说发表于2005 年第一期《钟山》)

 

 

 

 

 

 

 

 

 

 

 

 

 

 

 

 

 

 

 

 

 

 

 

 

 

 

 

 

 

 

中篇小说

我们这些苏北人

 

 

有关我的家,以及我叔叔的一切,都是平淡无奇的,甚至可以说有些淡而无味。但一个人的根常常与他的目标紧密相连,因而长久以来,不管我如何折腾,如何成败,挥不去的总是我的出生地,我的那些亲人们。

 

1

 

我只有一个叔叔,但我们从来都不管他叫叔叔,也从不管他叫二叔,正如我们不管父亲叫老爹,更不叫作爸爸一样。我们喊父亲一律叫“摆摆”,喊叔叔一律叫“牙牙”。叫摆摆没啥稀奇,我们这里的人都这么土气地喊,叫牙牙就怪了。一是虽然我们这里都管叔叔叫牙牙,俩字儿的读音却不一样,标准发音应该是“芽雅”,而我们喊叔叔的时候,两个字的发音都是“芽”。二是我们喊小姑的时候,也这么喊,也喊芽芽,而不是喊“亮亮”。这么着喊小姑,是因为父亲最严,小姑最亲,小姑也最疼我们。换句话说,喊叔叔“牙牙”,也就等同于“亮亮”了。

那么,我们和叔叔是不是也很亲呢。我看不见得,更不能和我们与小姑的关系相比了。在我的印象中,我们家和叔叔家的关系,也就是父亲和他弟弟的关系时好时坏,好的时候好到父亲年过半百才和叔叔分了家,坏的时候,坏得月黑风高拿铁锹动斧头,总的来说,坏的时候居多,至少打我懂事时起,两家基本不和,也不怎么往来,年酒几乎都不请了。再往前推,那时我还小,但我仍能感觉到,分家前已经有不少隔阂了。要不然,为啥割家割了几十年,却在奶奶生前就散伙了呢。奶奶是个瞎子,是瞎子就爱唠叨。奶奶最后的那几年住在叔叔家,却一直唠叨着叔叔的不是,逢人就夸我父亲的好。

我这个人打小就比较一根筋,就这个称呼我曾多次请教过父亲,也请教过叔叔。父亲爱拿背脊对着我,叔叔总是笑笑,绝对不是那种高兴的笑,又不是苦笑,却透出一丝淡淡的无奈。

我们还发现,我的堂兄堂弟堂姐堂妹,喊我叔叔,从来不叫摆摆,却叫阿爸。注意:不是阿爸(坝),而是阿爸(拔)。这绝对又是一大发现,特大发现,但这个发现没有任何意义,不仅我们发现了这个不同,庄上的人都发现了。大概全庄乃至全公社,也只有我叔叔搞这个特殊化了。我们都叫摆摆,他却让孩子们叫他阿爸,真是邪门了。照理说我们庄上也有外乡人,嫁到庄上的外地媳妇也不少,人家都随俗了,可叔叔一家子倒好,硬在找别扭似的,要显出高人一等。我们不解,还有些愤愤的不平。

就这个问题,我也请教过父亲和叔叔。叔叔还是笑,却笑得极爽朗,极豪迈。父亲呢,这一次答得倒是爽快:人家在上海滩混过的呗!

 

2

 

这真是我没想到的,也从没听叔叔说道过。父亲倒是年年去上海的,一年要去三两趟。每次回来,庄上就像过节一样。父亲不是给这家带回了面盆,就是给那家带回了缝纫机。那时候,给女儿的嫁妆里,如果有台“洋机”,既能说明家底足,也能说明时尚新潮,风光得不得了了。最重要的还是钢丝车,当然都是组装的。一切都要凭票供应,自行车更是紧俏物品,想一想吧,我父亲竟然能够气定神闲的弄到手,而且是到上海去弄,就像能飞上天拔雁毛一样,庄上的人当然要刮目相看了。只有一次,他啥也没带,母亲却和他闹翻了。闹翻了就是那趟父亲打上海回来,母亲不像以往那样迎接,也没有给他做饭弄菜。

母亲把自己关在房里了。

母亲这个样子,父亲居然没有动怒,反而掏出五块钱给我大姐,让她去买些烧腊回来。大姐买回来后,父亲又亲自切块,装盘,端上桌来。然后朝我们呶呶嘴,我和二姐一齐跳上了桌,又给大哥一巴掌打了下来。原来父亲是要我们去房里,请母亲来吃。我不得不佩服大哥,他对父亲的理解,比我们所有的人,甚至比我母亲还透彻。我们一个一个的进去,一个一个的出来,如同小蝌蚪找妈妈,找是找到了,可妈妈就是不想睬我们。所有的法子都用过了,哭的,笑的,跪的,甚至胳肢母亲的法子也不灵了。

父亲的黑脸白了,但也只是一小会儿。他放下那把铜质水烟袋,严肃地进到房里,砰的就给推了出来。父亲朝我们讪讪一笑,笑得白里透黑。桌上,烧腊肉香味弥漫,熏得我们直流口水。母亲不来,我们就吃不成。其实母亲从来不吃,每回母亲来不及伸筷,就让我们一扫而光了。我没想到的是,二哥比我还急,二哥说,摆摆,我们吃吧,妈不来我们还----二哥话没完就挨了一脚,这回是大姐,大姐从来不打人的,打了也不疼,这回却把我二哥整到桌子底下。父亲看了大姐一眼,大姐却不瞅他。父亲又进了房,还关上了房门。不久,房里头便乒乒乓乓的响起来,母亲压抑着在哭,父亲低声下气的在求。不晓得发生了什么事,可是我们不敢动,我们看着大姐,怪的是大姐也捂着嘴,捂着脸,泪从她的指缝里露珠一样爬出来。二哥怯怯地跑到大姐身边,伸出脏乎乎的手指去拨那些闪光耀眼的泪珠。他以为是他惹气了大姐呢。大姐一把抱过我二哥,搂到怀里,哇的哭出声来,比房里头哭得响多了。

那时候大概我们所有的人都恨死了二哥,嫉妒死了二哥。我们多想让大姐抱一抱搂一搂呵,大姐是我们心目中的仙女。私下里,大哥早就对我们说过,将来他要找老婆,就找大姐这个样子的,而不是二姐那个样子的。惹得二姐连连追问,那我咋的了,我咋的了。

过后,我们才晓得,那次父亲去上海,不是没带东西。带是带了,就是没带家来。父亲其实提前一天就回了,只不过住在庄外,东西也送给了庄外的一个女人。能送给女人的东西,不外乎穿戴上面的了。消息自然是庄上的人传给母亲的,父亲也没想到会传得这么快,快得想补救也来不及了。其实就是他能补救也没用,难道他还能立马再去一趟上海么。我们倒是有些不相信,但父亲所做的一切已经证明他心虚,他承认了消息可靠。这一点上,父亲倒是可以成为我们的好榜样呢。我们这些做儿女的,做错了事,向来都是能赖就赖的。父亲还保证,再也不找那女人了。情况属实,我们有些恨父亲,但那也只是一瞬间的工夫。我们感到痛快的是母亲解了气。向来都是父亲对母亲动手的,这一回,母亲出手如电,一下子就把父亲拿下了,真是百年不遇呵。

上学放学的路上,我们经常碰到那个女人。也许是以前没在意吧,现在,那个女人老是在我们面前晃来晃去的。我们还晓得她有个好听的名字,阿霞。瞧见我们,阿霞有时还会停下来,笑眯眯的。她是那么高挑,苗条,白白净净的,一点不像乡下女人,更不像那种干粗活的农妇。她总是臂挽一只竹篮,篮子上罩一块花布。她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女人,那花布下面到底罩着啥玩意儿呢!要不是大姐指给我们看,说她就是父亲送礼物的那一个,打死我也不信呵。

看见她,晓得她与我父亲的关系了,我们竟然一点都恨不起来。她对我们嫣然一笑,反倒是我们的脸红如鸡冠了。我们撒腿就跑,阿霞的笑声和香气便追赶过来。远远的,我们停下来,便觉得阿霞还在向我们招手呢,风摆杨柳一般。说实话,我们不仅恨不起来,还有点替父亲惋惜。父亲说到做到,让我们敬佩,也让我们失去了和这个女人接近的机会。真希望她是我们的姑妈或姨妈当中的一个呀。她要是能到我们家里做客----哪怕是坐一坐也好呀。她的样子,实在是有点像我们的大姐,但又比大姐成熟,那种感觉自然是说不上来的。可父亲说放手就放手了,以后,再也没听到父亲在这方面的传闻。母亲照旧任劳任怨,父亲照旧甩膀子,吆三喝四的,要不就是去上海,仿佛啥都没有发生过。

父亲如此轰轰烈烈,受人敬重,也不过是每年去一去,再怎么去也永远是上海的过客。可叔叔在上海呆了好些年,却悄无声息的,要不是父亲提拨,我们哪里想得到呀。这是真的吗,瞅空儿,我还是问了问叔叔。叔叔先是不理茬,后来见我缠着他,估计不答理我一下,我肯定不会走,便说:当然是真的了,你们不信我,还能不信你摆摆的话么。我立即感到不自在,我怎么能这么问叔叔呢。其实我没别的意思,但由叔叔亲口说出,心里才落个踏实。可这样一问,就好像我怀疑起叔叔的身份,叔叔当然不开心了。

讨了个没趣,我只得赶紧走开。叔叔又喊住了我,还把我抱坐到他的腿上。叔叔很胖,胖得像个和尚,身上还有股子馊味儿。我已经够脏够臭的了,用妈和大姐的话说,我是天下最臭的孩子,可没想到叔叔比我还熏人。他粗重的鼻息如同大象,几乎把我掀翻下来。不过,他的大腿圆滚滚的,坐在上面又舒服又柔软,很养屁股。看在他给了我一块宝塔糖的份上,看在他是上海客的份上,我挪了挪身子,躲过他的鼻孔,依到他的膀弯里。

叔叔说,他不仅在上海滩上混过,还在上海的小弄堂结了婚,生了孩子呢。养了伢,那你养的伢呢。叔叔呵呵一笑,呆子,就是你的堂哥堂姐呵。那小弟呢,小弟是不是在上海生的。叔叔皱皱眉,想了想说,也是也不是吧。我摇摇头。听不明白的事我就摇摇头。叔叔进一步说,小弟是你妈儿在上海怀上的,生是生在江北的。江北?我们这儿不是江北么,苏北人在上海就是江北人。那你在上海怎么混的呢。混生活呗。混啥子生活呀。叔叔瞅了瞅周围,然后压低嗓子说,我拉车的干活。我摇摇头。拉车,拉黄包车,你不懂么。我晓得的呀,你是人力车夫?我坐直身子,连说带比划的,忽然有些对叔叔肃然起敬了。是呀。就是《战上海》里的那种车夫?是呀。那时候你在上海么。在呀。那个人就是你吗。当然不是了,叔叔笑了,露出嘴里那两颗暗绿色的金牙。不过叔叔只承认是铜牙,我们也宁愿相信那不是金子。

叔叔又说,只是看上去,那小子有些面熟,咦,《战上海》你看了几遍呀。五遍。尽管我多说了一遍,还是没压过叔叔,我看了八遍呢,叔叔骄傲地瞅着我。那你去找他呀。到哪里找去呀,叔叔叹了口气说,人都散了,散就散了。都散了,都像你一样离开上海了吗。大概是吧,叔叔扬起脑瓜,好像麦秸垛和高高的树梢后面,就是外滩的码头。那牙牙,你干嘛回来,不呆在上海呀,上海不好玩吗。好玩是好玩,可哪是我们这些江北佬玩的地方呀。江北佬,你说你是江北佬。叔叔的说法很新鲜。是呀,我们都是江北佬呀,在上海,江北佬是最吃不开的,小瘪三闹你,上海人也瞧不起你哩。上海人有啥了不起的,我有些气愤。叔叔说,瞧不起也就罢了,反正他过他的,我活我的,主要是我拖家带口一大帮,全靠我一个埋头拉车,实在是混不下去了呀。

那就回呗,我安慰叔叔,回来种地,还有咱们一家子呢。是呵,正好那辰光你摆摆捎信给我,说家里在分田,要我赶紧回来,晏一步就完了。叔叔说着搂紧我,紧紧的搂着我,我真的要感谢你摆摆呀,要不是他,我连站脚的地儿也没呀。他不是你大哥么,我大方地说,心里头也很为父亲自豪,而且你只有一个大哥呵。是呀,叔叔捏捏我的鼻子,我欠他的,一辈子都欠他的,我欠他一辈子呀。你欠他个啥呀。叔叔正想说下去,妈儿,也就是我婶婶在屋里头喊他了。一晃眼的工夫,我觉得妈儿悠长的呼喊再也不那么刺耳了。

叔叔回来后,父亲立即把房子让给他,还修补粉刷了一下。父亲自己则带领我妈和两个孩子,在河北砌了三间五架梁的元宝屋。叔叔住的房子是青砖青瓦,房梁和桁条还都黑乎乎的,仿佛还在诉说着日本鬼子的罪恶。这房子还是曾祖父传下来的呢,要不是鬼子在冬天放了一把火,我家会有数不清的房子的。叔叔住的房子,就是用烧剩的瓦片、木头心子重砌的。祖上在曾祖父这一辈最兴旺了。曾祖父的梦想是考个武状元,结果比武那天,他突然闹肚子,勉强上场,只一个回合就给人扁坐到地上,爬不起来了,兴许是他不愿爬起来,因为那样的结果只能是再给人扁一次。所幸瘦死的骆驼比马肥,状元没捞到,曾祖父在地方上的名头却依旧响亮。曾祖父一生就爱抱打不平,当然他的抱打不平是有收益的。用现在的话说,曾祖父靠一身武艺,专门替人讨债。再粗俗一点说,曾祖父是个打手,顶多也只个高级打手。所以,对那些有钱的主儿来说,我的曾祖父没有考上,未必不是一件好事,他们甚至还暗自庆幸呢。

父亲说,实际上他爷爷并没有真正打过几场架,那些逃债的只要一听说这事交给我曾祖父管了,往往立马抬着礼箱,递贴投拜。最传奇最怪烈的一次,就是给人拦截在独木桥上。面对着桥这边的鬼头刀和桥那头的链枪长矛,曾祖父反而笑了,笑声朗朗,惊得喜鹊和乌鸦齐飞,树林和河水变色。曾祖父拨开刀丛,跳离了独木桥。围攻的人越聚越多,殊不知曾祖父怕的就是人稀,只听他张飞般断喝一声,在敌人目瞪口呆之际,他虎背轻舒,熊腰徐展,抓住一人的双手,反扣到脊背作了盾牌,又抓住一人双腿作了武器护在胸前,大摇大摆的走进重围。我曾祖父天生眼如铜铃,手如蒲扇,加之披着独门盔甲,舞着奇门兵器,所到之处,如入无人之境。

收了两头的好处费,曾祖父没有买三妻四妾,而是置办了百亩良田,又大摇大摆做起太平乡绅来。据说每一任县官,都到我家求计问策过。要办什么案子了,这些县官也会着人过来,和我曾祖父“协商”一下。遇到少数不知深浅的,又恰是与我曾祖父有关的,他便骑上平原上唯一的一匹马,一直骑到大堂之上,举着“回避”的公差赶紧扔掉牌牌扶他下马,而“肃静”则接过马鞭拉过缰绳,紧跟着“赵五”看座,“王六”上茶,那可怜的县官一瞧架势不对,也只有恭敬不如从命的份了。

父亲是以训示的口吻,对叔叔说道这些辉煌的陈年芝麻的。估计叔叔已经听过千遍万遍,但还是硬着头皮听着,恭恭敬敬听着。父亲为啥一说再说,恐怕也只有叔叔晓得。再怎么着,老大把房子白送了他,他想去帮老大踩水土抹泥墙,老大都没要,老大的罗罗话不能不听听吧。事实上,叔叔不仅认真恭敬听,而且对我父亲言听计从。偶尔,叔叔也想抵抗,但是那种抵抗的想法总是躲在嗓子眼里,一发出就成了含混不清的声响,父亲严厉地问,啥,你说个啥?叔叔就赶紧埋下头走开了。

凶归凶,父亲对叔叔一家从来都是尽力维护的。家里有什么好吃的,不要说逢年过节了,就是平常裹饺子吃面条,或者来了客人,总要把叔叔喊过来,喊一次不来,就喊两次三次。不管叔叔来不来,还总关照我妈送两份过去。也难怪妈妈有意见了,请就请了呗,请了还得送。不仅妈妈有意见,我们都有意见,只是不敢提罢了。可只要父亲一哼,妈妈还是乖乖地分送过去。妈妈一手端不下,就叫我们跟着送。我们也是自吿奋勇的。走在路上,尽管妈妈一直警惕地盯着,我们总还是有机会短两只饺子,或者吃一嘴盖在面上的肉丝的。可有一天让父亲喝住了,父亲说,一趟送不下,就跑两趟呗,又不是啥重活儿。大概父亲是看出了我们的名堂,又不想揭破吧。

要是叔叔,或者叔叔的孩子们受了欺负,父亲也总是要出头的。反过来,我二哥有次在河工上,让人打了,父亲连听也不愿听,妈妈一再在他面前说道,父亲倒笑了,打得好,打得好,咋没打别人?让人家教训了,还省得我动手呢。

所以我们从来没想过,叔叔会和父亲分家,而且赶在他五十岁之前。我们不知道,叔叔离开他大哥我父亲还能怎么过日子。叔叔五十岁生日那天,摆了七八桌,父亲却离家去了弶港卖蚕席。他一直对叔叔提出分家深为不满,怎么着要提也得他这个做老大的提呀。再者,他有啥对不住这个老二,老二又有啥理由提呢。他怕叔叔来请,到时他去不是,不去也不是。谁知那天,叔叔家里的人一个都没来,一趟也没来。午后,叔叔的屋场上,鞭炮放得噼啪响,震得我们只得关上门捂住耳。后半夜,父亲回来了。主动问起叔叔的生日。妈妈白了他一眼,你还说呢,人家找你了找了个遍。我不在,你们也可以代表呵。代表个屁,妈妈说,你是当家人,你不去,难道我们还去混饭吃不成!那是我唯一的一次见到妈妈撒谎。瞧瞧父亲的满足相就晓得,妈妈撒谎,比我们水平高多了。

 

3

 

一大早,我在红星河头摸鱼捞虾,给父亲逮住了。一顿痛打是免不了的,我故作镇静,小腿肚还是不住地的抽搐。父亲把我带到大树底下,放我坐到他的腿上。树上,一只带露的知了叫得有气无力断断续续,父亲一伸手,摘果子一样把它摘下来,递到我手里。笑眯眯地望着我,我却不敢看他。我知道父亲不会打我了,心里还是紧张得乱跳,只想早点离开他的腿。他并没有圈住我,可我就是动不了。

原来父亲是想打听,叔叔和我到底唠磕了些啥。他这么快就晓得了,难道是家里有人告了密!妈妈经常对我们说,不要和叔叔家的人一起玩,那自然是更不能和叔叔一起了。所以父亲虽然笑着问我,虽然给我抓了一只知了,我还是感到大事不好。幸好叔叔并没有说道父亲的不是,我可以如实相告。起初,父亲并不相信,他不相信叔叔会说他的好话。我说,牙牙说他欠你的,他欠你一辈子呢。父亲这才眉开眼笑了。他欠我个啥呀,父亲谦虚道,这世上哪个欠哪个的呀,再者他是我兄弟,我不拉他哪个拉他呀。就是嘛,我说,我也是这么想的,他到底欠你啥子呀。

那他有没有提起,父亲追问道,他在上海的时候,我给过他金子呢。我想了想,觉得还是得老老实实回答:这倒没有,你给他金子做什么。父亲没睬我,脸色又灰下来。我见父亲转眼间又不开心了,赶紧补充道,牙牙说了,要不是你捎信让他家来,他恐怕现在连落脚的地儿都没了,你不仅让他有了田,还给他安了家哩。父亲一听反倒火了,一脚踢在树根上,踢得树皮纷飞,苔藓四溅:我叫他,我还捎信给他,他就是在掉在黄浦江里,我也不会去捞的。见我惊异地瞅着他,父亲冷笑一声,他呀,他是走投无路,躲藏不了了,给押回家的,这他也没有说吗。

押回来的!这又是一个新发现,同时我还发现自己紧张得鸡皮疙瘩后心凉,这么说叔叔是个坏人!叔叔一个拉车的,配得上押送吗。要我相信父亲的话,倒不如让我相信那颗金牙呢。可父亲啥也不说了,半个字也不愿意透露了,他推开我,拍拍屁股说,你实在想要晓得,那你还是去问你牙牙吧。父亲边走边回头瞅瞅我。他量我不会去问。他估摸我再也不会和叔叔一家子套近乎了。父亲猜对了,我是不敢打听,但不等于“押送”会让我从此远离叔叔。恰恰相反,我到叔叔家去得更勤了。我总是瞅空儿去,而在路上,碰上叔叔家的大人孩子,我又表现得心里战战兢兢,脸上满不在乎。

我判若两人的表现让家里人放下心来,叔叔一家子却感到莫名其妙了。说良心话,叔叔一家老小对我还是非常疼爱的。大概一来我是个孩子,他们没有必要和我计较,二来我在家里面,也是个老幺,他们疼我,也可能有希望和我们家改善关系的意思。常常会碰到这样的情景,一见我的犟相,堂姐或者妈儿就会把我搂在怀里,抚摸我的额头,问我到底咋的了。有时候,堂姐还会变戏法似的,给我一块纸包糖。我不喜欢堂姐,但糖,我是会收下的,手心攥紧糖的同时,我会一摇头,一耸身子,蚕蛹破茧一般,挣脱她们,撒腿就跑。其实我是多么迷恋她们的搂抱呵,堂姐长得不好看,可她身上的香和大姐又不一样,大姐的香是槐花般的香,而我堂姐和妈儿的香是百雀羚的香。她们搂抱我的时候,我能感到自己的战栗,我晓得再呆一会儿,哪怕是一小会儿,我都有可能在那迷人的香气里昏睡过去。

现在想来,我的异常表现,全是源于他们是上海人,我好奇、敬畏,又嫉恨、恼怒,我始终不承认他们是上海人。就算她们是上海人,我也要尽可能的给他们来个下马威呵。然而,下一次,我那迷了路的腿又不做主的拉扯着我,悄悄跑到叔叔家,依在他们门前,或者坐在他们家的门槛上。叔叔全家人一如既往,相当热情,叔叔会对我笑眯眯的哼一哼,而妈儿永远都能从房里找到好吃的,年糕呵,脆饼呵,麻团呵,诸如此类的搞子,哪怕我堂弟馋得流口水,或者做出奇形怪状的动作,也没他的份。总之,我似乎已经忘记了对他们的不敬,叔叔一家也似乎根本就没在意我对他们的不敬。

不过每次妈儿给我零食时,叔叔总是有话要说的。叔叔说:“慢!”妈儿的手就停在半空中。一家人都能听到我的哈喇子在喉咙口咕咕的流,当然,小弟的哈喇子永远都比我还要多,还要响。

叔叔说:叫我一声吧,你来了半天还没叫人呢。看在妈儿的份上,我便“牙牙”一声。哪个大人不喜欢有礼貌的伢子呢,盐多不坏菜,礼多人不怪,舌头打个滚,叫人不蚀本。可叔叔听了,却急急的说,不是这么叫法的。那还有啥叫法子呀。叔叔放下筷子,耐心地解释道,叫芽雅,不是牙牙,然后他期待地望着我,抖动着嘴巴。你不是我的牙牙吗。是呀,是芽雅!叔叔点点头。叔叔重复了两遍,可我叫出声来的还是牙牙,叫得堂哥堂姐们都笑了,叔叔没笑,还有点气急败坏,他狠狠地剜了妈儿一眼。妈儿比叔叔小八岁,又白,当然不甘示弱了,她边朝叔叔对眼,边把手上的吃食递到我跟前。叔叔只好拿起筷子,朝我舞着说,哎,好吧,叫不来就叫不来吧,那你就叫我一声叔叔吧。叔叔?我为什么叫你叔叔!对呀,叔叔乐开了花,就这么叫,就这么叫。哼,你耍我,这回轮到我气愤了,你才不是我的啥叔叔呢。我扭头就走,当然没忘了抢走那些好吃的,我听到小弟在我背后哇的哭起来。

我不知道“叔叔”是什么。我只在电影里头听到过这样的称呼。还是后来二姐告诉我,叔叔就是牙牙,准确地说,就是芽雅的意思。二姐在我面前,多少有点炫耀的成分,可我不问她,还能问哪个呢。怎么问起这个,二姐突然警惕地审视我,她似乎想起了啥。我也明白过来,绕来绕去的,原来叔叔还是称了心,怪不得他乐得不成人样呢。很快,全家人都晓得了这件事。我们坐在方桌边上,瞧着烟雾里的父亲。父亲捧着他的宝贝铜烟袋,定定地放在膝盖头,眯着眼,从鼻子里放出烟来,好像在找寻桌缝里干硬的米粒。也不知过了多长时间,才听见父亲说,嘿嘿,这个二杀头,倒是真拽呀,还要伢子叫他叔叔,拽到天上了!啥呀,妈妈说,人家拽到上海去了。

老师经常对我们说,一个人不用怕犯错误,怕的是犯同样的错误。现在我终于有了体会,叔叔再也沾不到我的便宜了。不管叔叔怎么诱惑,我都没再上过他的当。我不明白的是,叔叔为啥如此看重这个叫法。叫牙牙不也是挺好的吗,再说我们也叫惯了,一时半会也改不过来呀。后来,叔叔再提要求时,我便说,牙牙呵,叫你一声并不难,不过我也有个条件。啥条件,你说,我就喜欢你这样讲条件的伢儿。叔叔既意外,又惊喜。我说,我还能有啥条件呀,我扫了扫堂哥堂姐,根本没把小弟放眼里。我说,只要你让他们改口,我也改口。改啥口呀,叔叔疑惑道。他们不是叫你阿爸吗,你先让他们叫你摆摆呀。说完我照旧扭头便走,不同的是这回我没要妈儿手上的零食,理直气壮,所以我也没听到小弟的哭,反倒是叔叔的饱嗝,舂米样的传出来。看来我的这个要求击中了要害。天,我怎么这样机智呀。

有时候,我也会扑空,叔叔家里的人都不在,下地的下地,上学的上学,连小弟也不晓得野哪去了,只有我奶奶在东房里摸索,或者扶着门框,仰望门外的光线。“要下雨了,”奶奶望了一会儿就这么说。“天凉了,”过会儿,奶奶又说。她一个瞎子,我不晓得她凭啥这么说。奶奶的眼白有钱币那么大,奶奶说,那是云朵飞进了她的双眼。奶奶说,谁让我天天看天呢,天天看天,老天爷不乐意了,嫌我多事,就派来云朵挡我的路。多年以后,我才懂得,奶奶得的是白内障。奶奶不是瞎子,奶奶的眼睛完全可以治好。事实上,我父亲也准备给她治,哪怕去上海,也得给她治。可奶奶不领情,甭管咋劝法,奶奶就是不想治。奶奶说,我都七老八十的了,还花什么冤枉钱!老大,你是钱多的没处去么,奶奶说,钱多,那就买给我吃吃吧。再劝,奶奶便唉呀呀的叹口气,老大呵,你说,我就剩口气了,看好了做什么呀。父亲说,看好了眼睛,你方便些呀。我有啥不方便的,我有啥不方便的你说,奶奶气恼了,我给你们添麻烦了么,老大呵,我也不是怪你,你说这世上,还有啥我没看过的么,我看多了,看透了,也看够了,看不见我还觉得安逸些呢。

安逸,在我们这里说成“唔依”。的确,奶奶除了走路要扶着拐杖、门框、凳子走,失明对她没有丝毫影响。她总是自己倒洗脚水洗澡水。她在窗户下支了一口窝,自己做饭烧菜。有一次,奶奶甚至跑到村口买回了盐,结果给老大骂得不吭气儿了。父亲不让奶奶出门,说她在出一家人的洋相。奶奶说,好了好了,以后我不出去就是了。不出去,奶奶照样不闲落,她总是让自己忙活着。不是忙着用铁元宝磨豆瓣,就是在床头翻她的小包包数角票。但只要有人现身,奶奶就安安逸逸的坐着,扶着她的拐杖。她装得没事人一样,其实我们对她的小包包了如指掌,小包包里也就一两块零碎钱。因为一旦有了几个钱,她又会分发给我们。父亲让她留着,她便说,我要钱做什么。父亲说,你身上有了钱,也好防而不备呀。奶奶更来劲了,我有啥要防的,大不了是个死,我要是死了还要钱做甚的。

看见我,奶奶很高兴,但是她的脸上没有任何变化。“三子呵,你来了,”她总是能看见我,看见所有的人。有时候,家里来了亲戚或者大队干部,大家坐到桌头,也把奶奶请坐到最大的位置,总是让奶奶猜一猜。奶奶一猜一个准,我们都有些怀疑奶奶到底瞎了没瞎。每次我到叔叔家,就是再悄手蹑脚,也逃不过奶奶,她开口说话的时候,我总要给她吓一大跳。尔后我垂头丧气,乖乖隐进她的怀里。奶奶好的就是这一口,她喜欢我们摸捏她的奶房,最好是再吧嗒吧嗒咂两口。我的哥哥姐姐都咂过奶奶的奶房。奶奶永远露着上半身,让我们忘了季节。奶奶的奶房和队里的母牛有得一比。可不知是新鲜感消失了,还是奶奶的奶房越来越像水袋,且是干瘪的水袋,我们越来越没兴趣了。就算拗不过她的面子,也只是应付式的摸一下两下,就草草了事。

我抱着奶奶,我的头埋进她的奶房之间正正好。奶奶的喉咙里,竟然也和我一样,咕咕咕的流着哈剌子。正想着瞅空逃跑,奶奶说,你这就走吗,二丫头在房里呢。

二丫头叫雯雯,比我大不了多少,我也从没当她是堂姐。一听这名字我就来气,庄上的女孩子不是叫芳呵云呵就是菊呵兰的,凭啥二丫头叫雯雯呵。听雯雯说,阿爸拉车拉到衡山路,碰到另一个拉车的,那伙伴告诉阿爸,说他老婆生了,在家嚎着呢。阿爸没歇脚,只是问生了个啥。丫头宝!那工友说着话,连人带车呼的就过去了。阿爸的步子反而慢下来,慢得车上戴礼帽的四眼狼不耐烦了,嘀咕着催。阿爸等的就是四眼开口,四眼一开口,阿爸说,他今天不收车钱。四眼说,你这么慢,还不如我跑呢,你是不该收。阿爸说,他只想讨个吉利。四眼笑着说,是我讨到了吉利吧,我天天得坐车,要是天天有人不要我车钱才好呢。阿爸说,老婆生了个丫头,先生,你给送个名儿吧。

叔叔这才有了个丫头叫雯雯。

 

4

 

雯雯睡觉很沉,还打鼾。翻一个身,总要腾的放个响屁,好像在给自己壮胆似的。妈儿常常甩着木勺子说,小弟的疤多,雯雯的屁多,他们听了,竟然和别的人笑得前仰后合。雯雯这个名儿用在她身上,真真的是糟蹋了。当然,一个上海女孩爱放屁,而且毫无顾忌的放,那时候我想着还是有点幸灾乐祸的。

我摸到床边,雯雯眼睛猛的一睁,眼珠黑咕碌的转,倒吓了我一跳。正要叫出声,雯雯的手指竖在嘴角,嘘了一下。雯雯伸了个懒腰,问我,是不是奶奶又要洗澡了。

偷看奶奶洗澡是我和雯雯经常一块玩的游戏,有时还带上小弟,可小弟玩一会就走开了,他不明白澡盆里的奶奶有啥看头。要说是因为奶奶光着身子,可他小弟整天光身子也没人看呀。“他不明白的事儿多着呢,”雯雯拍拍我的背脊,安慰道。尽管明知啥也看不着,每一回我们还是坚守岗位,坚持到奶奶洗完。说起来也不怕人笑,我们就是想瞧瞧奶奶的下面,瞧瞧我们到底是从下面的啥洞洞出来的。奶奶总能掐准时辰,就着黄昏的最后一点光,把澡盆放在房间正中,对着房门口,洗她的身子。有时候,她会喊我们进去,要我们拿丝瓜筋给她擦背。她也喜欢我们用皂角擦她的奶房,擦她多褶的脖子。我们当然乐意效劳了,可奶奶很精,她总是在肚子那块放上她的毛巾。

更多的时候,我们会从屋檐下分头靠近,肥猫一样爬过门槛,再匍匐前进。我们看见光线洒在奶奶的上半身,她的白发闪闪发光,她的奶房金黄地下坠,就像晚夏的茄子。然而澡盆挡着的小肚子那块却始终一片阴影。想往前再进一步是不可能的了。奶奶肯定发现了我们,但她装着没发现,要是我们再进一步,她就会悄声的骂我们,“孽子呀”、“作孽呀”啥都骂。等到我们进去,抢着给她倒洗澡水时,她已经背着我们擦身子,或者干脆坐在床上了。我们始终闹不明白,这个时候奶奶的动作咋会那么利索的。

我摇摇头,“看她做啥,不看了不看了”。那你来做啥呀,雯雯翻了个身背过去,撅着屁股,我赶紧退后一步,怕她的屁扑到我脸上:“我想看看你,”我脱口而出。其实我来叔叔家,是瞅准了他家没人的。我想查查妈儿的房间,查查她那些好吃的都放在哪。小弟说,他查过多次,就是查不到,可每次我来,妈儿又能变戏法一样拿出点什么来。小弟虽然小,但晓得我的心思,他早就提醒过我,不要打这个主意了。可我还是不甘心。要是把妈儿的百宝盒连窝端了,下次来,啥也拿不出的妈儿才尴尬呢。我经常做这样的梦,谁知这次好不容易逮着了机会,又给雯雯堵上了,真是触霉头。雯雯说她的头有些晕,肚子也疼,妈妈就让她呆在家里,学堂那头由她去说。雯雯快乐得在铺上打了个滚,才问我,看她做啥,她有啥好看的。

既然已经说出来了,我就得拍着脑门继续说了,我说我也是才想出来的,奶奶是女的,你也是女的呀,我们为什么一定要看奶奶呢,看你不是一样吗。那时我还没到上学的年龄,雯雯睁大眼睛望着我,她奇怪我咋会乐成这样,再乐也不如逃学乐呀。雯雯说,理是这个理,可女人不一定都能生伢呀。哪有呵,我说,女人不生伢,难道男人生呀,我可没那个洞,肯定没。雯雯继续说,河西的翠花就没生,她是女的吧,她有洞洞的吧,可她一个都没生,她都成家十几年了呀。她总归要生的,我说。不会的,永远不会生了,雯雯说,我妈讲的,翠花是不会下蛋的母鸡投的胎。那你总归有个洞吧,我有些失望,还在做最后的努力,你就让我看看你的洞洞,说不准我能知道你会不会生呢。是真的吗,雯雯也来了神,你真的能看出来吗。那当然了,我对自己竖起大拇指。可我没有洞呵,雯雯说,我照过镜子,我就是没有洞,我连洞都没有,还咋个生伢呀。雯雯说着说着都快哭起来了。你哭个啥呀,我也慌了,我还没看呢,你看不见,不等于我看不见呀。

雯雯平躺过身子,揉着眼睛说,看是可以的,那你给我啥好处呀。啧啧啧,我叫起来,看个洞也要好处呀,雯雯呵,都说你鬼,你也不能鬼成这样呵。说实话,那时候我不清楚,雯雯生来就有了上海人的精明。那你是不想看了么,雯雯说,可是你在求我呀。那好,我也给你看就是了。去,雯雯说,你压根就没洞,我能看什么。要是雯雯真的想看我,我还不好意思脱呢。我就知道她懒得看,因为夏天玩水时,我们都脱得精光,雯雯总是远远的羞我和小弟。别呀,我说,那就给五张烟壳吧。雯雯摇摇头。三张糖纸。雯雯顿了顿,还是摇摇头。两张光林纸,我下了狠心。雯雯还是不动弹。那就只有这把小刀了。“小刀,小刀就小刀吧,”雯雯无奈地应着,好像吃了多少亏似的,却不知道我的心里有多痛。可我一想到,就要看到一个上海女人的洞洞了,又觉得咋算法,也还是划得来的。我把捏在手心,已经汗湿湿的小刀摊开来,雯雯就跳下床,一把抢过去,放进她的裤袋,立马褪下她的裤子。

她靠着柜子站着,脸朝北,窗外的光只能打到她的头顶。是的,我看见了雯雯白亮的肚皮,肚皮有些鼓,但肚皮下面光光的,啥也没有。两腿间也是鼓鼓的,也就一道凹痕,再细看还是啥也没。我有些紧张,想靠近些,雯雯推开我的脑袋,说只许看,不许碰。我说为啥呀。不为啥。要不你再提个条件吧。提条件也不成,雯雯说,我妈说了,这地方哪个也不能碰的。你自个儿也不能碰吗。我从来不碰。那又为啥呀,你不查查,哪里晓得有没有呀。雯雯说,我是想碰的,可是一碰到那,我就痒痒,痒痒得直跳,所以我就不碰了。你能不能转过来,这样子我咋看到呀。行了,你看到没有呵,雯雯有些不耐烦了,都怪我,刚才没有规定一下时间。

雯雯还在犹豫是不是转过来,屋角头传来叔叔的脚步声,叔叔是个大脚板,走到哪都能听出来。我魂都吓飞了,撒腿就跑,“你跑个啥,你还看不看了呀,”雯雯在后面叫道,“可是你不看的呀。”不看就不看,反正也看不出个名堂,我心里想着,懊悔自己做了个陪本买卖。跨出他们家,沿着屋檐头往东溜,本想避开,却一下子撞进了叔叔怀里。叔叔抱住我不放,任我怎么挣也挣不脱。叔叔背了一袋子嫩玉米棒,要我拿些回去。打死我,我也不敢呀。可叔叔就是不放我走,我赖着屁股,往后退着,“哇哇哇”的叫着,随后,我的左脚疼得提了上去,像条跛了腿的狗。

我的脚掌心,直挺挺的刺了一根针。我提着我的左腿逃回了家。二姐见了,以为我又在耍猴儿,踢了踢我的腿,我又哇的叫了,妈妈赶紧过来,抱我到茶凳上。可她也无计可施。她的额角冒汗,眼睛飘起泪花,就是不敢下手。还是大姐有办法,她说,妈,三子,你们都闭上眼睛吧。闭上眼睛做什么,妈问道,但还是闭上了。我也闭上了眼,只要能帮我取出针来,叫我做什么都成。我只感到大姐的手摸索着我的腿脚,脚掌心猛的一抽,心也好像给抽到喉咙口:没事了,出来了----大姐立马拨出了针,是根绗被子的针,足在两寸长。妈妈打了一下大姐屁股:死丫头,没想到你还这么狠呢。我正想耍耍泼,妈妈已经掉过头,揉了揉眼:老实交待,今儿个你做了啥坏事。没有呵。真的没有?没有,我死劲地抿着嘴,摇摇头。明明我是个受害者,妈妈却始终认为,做了坏事的人,才会遭报应。越坏的事,报应越厉害。“你好好想吧,”妈妈敲着我的脑瓜子说,“你不说也可以,你不说,还会有报应等着你,说不准,我们一家子都会受你的害呢。”

偷看奶奶洗澡的事,妈早就晓得了,那次父亲就想扁我,让妈给挡住了。妈说,细伢子,他懂个啥。倒是我的两个姐姐听说后,低着头,红着脸。打那以后,她们进房就关门,换件衣服都防着我。以前她们从不避着我,有时候在锅膛口洗澡,都带上我呢。虽然我不太明白她们的变化,但我清楚,看雯雯的事绝对不能说的,尽管是她同意的我还蚀了本。我要是说了,才会有报应呢。就是妈妈放了我,父亲也不会放我过身的。就是父亲放了我,要是传到叔叔那头,可就让他们家抓住把柄了。

我不会说,雯雯自己也不会乱说的,这一点我可以肯定。果然,无论是在叔叔家,还是在路上,碰到雯雯,雯雯还是老样子。如果硬要说有什么不一样,那就是雯雯和我说的话少了。雯雯几乎不再主动和我说话,拿我取笑了。一块玩的时候,雯雯也很少看我,偶尔的一瞥,那目光也很快蛾子一样飞走。我只觉得雯雯是有话要对我说的,我一直在等她说。到现在都在等。

 

5

 

我上一年级,雯雯上三年级。我上三年级时,雯雯是四年级。这一点不奇怪,我们三年级的班上,就有好多学生比雯雯还大呢。那时上学就一个好处:可以留级,留多少级都没关系。就在三年级时,我们班上发生了一件事,让语文老师当场给揪了出来。我们的老师气呼呼的走上讲台,气呼呼的指着教室最后一排说:不要脸,真的是不要脸呵!

“不要脸的”到底是啥事呢。我因为个儿矮,又是小龄生,永远坐在第一排讲台下面,永远只能享受老师的唾沫子,后排的事却永远听不明白。我努力扭头,往后排望去,瞅到的却是一样的脸,一样的偷笑,一样的没事人样子。屁股稍稍抬起,就挨了老师一鞭。课后找人打听,可没人理我。就是理我,也就那么一句:细伢子,你懂个屁。那口气那腔调几乎和妈一个样。是的,我只懂屁,我受够了雯雯的山芋屁。但终究是功夫不负有心人,经过几天的跟踪,我从别的班上偷听到,原来我们班上年龄最大的两个学生,一男一女,还是同桌,做了我和雯雯早就做过的事。这有什么呀,不就是看一下吗,只是他们也忒胆大了,竟然一点不避嫌,当人目众的看。

因为还有人和我一样这么做,我心里有了些底气。而且我是认真的,他们是游戏的,太不当回事的态度,我更为理直气壮了。尽管如此,我还是不敢告诉妈妈。我只是在等待,等待着看热闹,看看我们的语文老师到底怎么处理这件事。可惜我没能等到,学期还没结束,语文老师就给赶出校门,彻底回家扛扁担修地球去了。原来,有天放晚学,语文老师把那位女学生留下来,带到办公室,罚她站着,一直站到办公室里所有的老师都回家打麦子了,他才认真地命令式地对他的学生说,他也想看看。他和我们一样好奇!女学生哆哆嗦嗦的,以为自己没听明白。语文老师只得放下手里的笔,重复了一遍他的要求。女学生捂着脸,身子弯如虾:你才不要脸哩。然后夺门而逃。

我不明白的是,我那个大龄女同学为什么可以让她的男同学看,却不准语文老师看。要说不要脸,也是她不要脸在先,为什么老师想看,她还继续嚷嚷别人不要脸哩。照她说来,不要脸好像还是有区别的。不过这些都是后话,再长大一点,我才晓得,我是多么幼稚,我才是多么的不要脸。当时可想不到这些,当时我想到的是,雯雯有没有听到我们班上的事。这事闹得挺大的,照理雯雯应该早有耳闻。但她的脸上,什么反应也没有。就是我们的语文老师彻底回家之后,雯雯也还是那副表情。上海女人真厉害呀。我还是不死心,密切地盯着她,不放过每个机会。她是忘了我的看,还是压根没把我的看当回事呢。但她总该还在用着我的小刀吧,这可是实打实的事。看过雯雯以来,我去叔叔家的次数明显少了。我也不晓得什么原因,我既想去,又不敢去。不去,二姐会奇怪。去了,又怕面对雯雯。就是去,也是他们一家都在的时候,而且我也不是一个人去。

妈说的报应到底会不会应验呢?

叔叔和妈儿一共生了四个孩子,尽管他们都是上海人,但只要看到堂哥堂姐,我还是表示怀疑。堂哥是个矮子,长得又老。堂姐个头也不高,脸型有棱有角,屁股扁平,还往横里长,和她擦身而过,经常会让她撞得跌跌绊绊,撞了你她还鸭子一样笑。她一笑,我就感到她一点也不喷喷香了。不要说他们是上海人,江北人他们也不配呵。事实上,我的堂哥堂姐碰到我的哥哥姐姐时,总是自觉不自觉的矮了三分。估计他们也不认为自个是上海人。我就记得有一次,我二姐喊“上海姐姐”时,堂姐的脸刷的红了,然后她掩着脸就下田去了。至于小弟,我对他的感情是矛盾的。想到他生在上海,养在江北,两边的光都让他沾了,我就气不打一处来。反过来一想,他现在这个样子,既不是上海人,又不是江北人,除了我还带带他,没人和他玩,就觉得他又可怜又可嫌,真是命苦呵。但是一想到一见到雯雯,我又打蔫了。雯雯才是货真价实如假包换的上海人呢。为啥?一个字:白。大姐也白,阿霞也白,但和雯雯一比,那白就白得有问题了。到底有啥问题我说不清,只觉得雯雯白得细泛,透明,连她身上的茸毛也顺顺的一崭齐的白。

再长大些,看了电影《城南旧事》,我又突然想起雯雯来。雯雯和英子相像如一对双胞胎。

可是,雯雯不见了。我头一个发现,雯雯没了。那天,雯雯上午没上学,下午也没去,我就有种预感。一放晚学,我就往叔叔家奔。到了他家门口,我又不敢进去了。要不是小弟拉,我断断不会进去。我低着头,直到妈儿塞给我一块已经化了一半的糖,我才抬头扫了一圈,没有雯雯,可是叔叔一家子还有说有笑的。第二天,二姐问我,咋没见雯雯,我说我咋知道呀。你不是总盯着她嘛,二姐取笑道,我赶紧低下头。妈对父亲说,是呀,是有好几天没见雯雯了。父亲照例吸了口烟,人家的事,你操个啥心呀。不过,最终还是父亲出的头。那时雯雯已经消失个把礼拜了,而叔叔一家依然无所谓的平静。父亲把他兄弟我叔叔拽出胡桑田,问雯雯到底咋回事。叔叔也不答,没听见似的,只顾往家跑。叔叔大概是想,我不理你,你总归没趣了吧。哪知这回父亲认真了。父亲跟着叔叔,一直跟到西房,连奶奶那边也没去。

妈儿躺在床上,裹着被单,脸也朝里。大热的天,妈儿也太怪了吧。被单一抽一抽的,父亲就晓得是啥回事了。叔叔家的事,做老大的还是知道一些底的。从前,有个上海瘪三和叔叔住一条弄堂,老是来串门,老是想约妈儿出去白相相,见了叔叔,那个上海佬还一副不在乎的样子,显然是没把这个车夫放眼里。街坊街邻的,碍于情面,叔叔一直忍气吞声。有一段时间,叔叔干脆不拉活了,整天看着妈儿。但一家老小那么多张嘴,叔叔不可能一直看在家里呀。只是他一收工,要做的头件事就是收拾妈儿。咋个收拾法,我不晓得,反正妈儿给他治得哭天喊地的。叔叔查点得最多的,就是妈儿跟那个瘪三白相了没。有时,叔叔还会对老婆说,你这是何苦呢,明人不做暗事,你只要认了,哪怕你只认一次,我绝对不会再动你一个指头了。妈儿当然是死不认账的,这种事一次和一万次是一个道理。叔叔也拿她没办法,再说街坊们已经警告过叔叔,再这样子收拾法,就送他到局子去。

雯雯一生下来,叔叔就来劲了。叔叔喜气洋洋的,不是为家里多少了张嘴欢喜,倒好像他掌握了什么如山铁证。算来算去,叔叔都觉得雯雯不是他下的种。妈儿蒙着脸,低低的叫道,不是你的,还能是哪个的呢。是呀,叔叔笑眯眯的说,不是我的,到底是哪个的种呢。雯雯这丫头,也真是不争气,越长越白净,越长越秀气。妈儿也是江北人,还是父亲着人给叔叔找的,家住双池村,离我们周家庄就一袋烟的路。所以照叔叔看来,他下的种,只能是堂哥堂姐那个样。可雯雯除了和妈儿一样白,一点不像他,更不像前头的哥哥姐姐,叔叔能不急吗。

好在叔叔家一有动静,父亲就去弹压。现在,叔叔是不是又在和妈儿算旧账呢。父亲咳了一嗓子,说哭个啥,有啥事,我给你作主。父亲这么一说,那被单抽动得更厉害了,妈儿嚎啕大哭,边哭边喊叫着二丫头。父亲这才晓得,二丫头让他兄弟送人了,送到白米镇上去了,送给了一个卖烧饼的。个二枪毙,你还在报复你女将不成!父亲一声断喝,把叔叔从门背后喝出来。叔叔嗫嚅着说,我能报复个啥,要报复早就那个了,还等到现在!老大,我实在是养不起了呀。

养不起也得养,你能送人,咋不送给我呀。我敢吗,叔叔嘀咕道。父亲说,这么多年都捱过来了,眼看着就快接到力,二丫头又长得俊,要是嫁个好人家,哼,快活杀你!叔叔一听,冷笑道,你以为我想沾她的光么。那你也不能下狠手呀。叔叔说,我下狠手,我下狠手!我不享她的福,我还送她去享福,你倒说我下狠手!那也不成,父亲说,赶紧把丫头领回来。叔叔低着头说,这是我家的事。啥,父亲扬起手,举过头顶,没有劈得下去。因为他瞅见他兄弟我叔叔也拉开了架式,昂着头,突着眼球。关键是叔叔手里,还攥着一团小秤砣。在父亲面前,叔叔还从来没这么硬过呢。

雯雯再次出现在家里的门槛上,是那年夏天。傍晚。在她的身后,是一只好奇的猫,一大堆飞舞的蜻蜓,还有她的养父养母。说实话,养父母待她不要太好了。天上掉下个小仙女,两口子经常背着雯雯,高兴得互相擦眼泪,擦得满脸大葱和芝麻。捧在手里怕跌了,含在嘴里怕化了,夜头,做烧饼的夫妇哪怕再累也有一人醒着,守着雯雯,深怕一觉醒来,这小仙女又会飞上天。可雯雯对这一切都视而不见,她一天也不想呆,但她又一句话都不敢说。她唯一能做的是不吃不喝,也不睡。养父母吓坏了,他们摸雯雯的额,她就伏到枕头上。他们捏她的脚,雯雯就缩得到床角落。不到一个月,雯雯就瘦得皮包骨了。做烧饼的终于晓得,他们就是再疼再惯,也养不住这个小仙女的。他们问她,是不是想家。雯雯点点头,又摇摇头,说她回家了,阿爸是要发火的。

把雯雯送到门口,烧饼夫妇死也不肯进门了,他们一个劲的陪礼道歉,说没能把丫头养家,他们没这个福分养呵。说着叨着,他们又互相抹眼泪了。叔叔阴着脸,把雯雯搡到一边,问她是不是真的想回。雯雯埋着头像鸡啄米。叔叔说,你再想去,可不成了。雯雯说,只要回家,让她做啥都成。叔叔笑了笑说,可是你说的呀,嘿嘿!轮到叔叔陪笑脸了,他对着雯雯的养父养母一个劲的作躬打揖,说对不起了,送她去享福的,没成想她还这么没福分。叔叔说了一遍又一遍,要不是人家打断,估计他还会罗罗圈地说下去。烧饼夫妇说,行了,老哥,不怪你,也不怪我,你更不要怪丫头了,这是命,人的命呵,啥也别提了,再提我还要谢你呢,怎么说,丫头也陪我们过了一阵子呀。直到做烧饼的两口子消失在村口的大树下面,叔叔才舒了一口气。当初,他可是受了人家不少礼钱的。

雯雯回来后,妈妈作主请过她一次,说是得给雯雯压惊。瞧雯雯那样儿,谁不心疼呵。可叔叔不许雯雯来,雯雯自己也不愿来。雯雯不仅人样变了,性情也变了。没有以前那么爱说爱笑了。现在雯雯从不一个人呆着,她总是跟着我妈儿下田,抢在头里干活。她当然干不过我堂哥堂姐了,只有趁他们歇工的时候,她才能赶上去。偏偏那哥姐俩和她过不去,不但不帮她,还故意抢上前,雯雯又不服软。总是叔叔头一个回家,然后是我妈儿回来做饭,然后是我堂哥堂姐。待到一家人吃得差不多了,雯雯才出现在屋角头,扔下她的担子篮子,人也像一根麦秸,轻飘飘的。兴许,雯雯是想通过劳动,让自己成为他们的样子!也兴许,她怕阿爸还会变着法子,把她送走!

叔叔瞧在眼里,会说,丫头呵,快吃吧,吃了把锅涮了。我妈儿说,死丫头,到这刻儿才家来,你不要命了!去,吃了快洗洗脚睡觉,锅子爱莲洗。爱莲就是我的堂姐。读了大学,我才晓得,爱莲这个名字一点也不土,甚至比雯雯还讲究,土的是我堂姐。可叔叔不依了,叔叔说,让爱莲洗?爱莲洗的话那我的话不就是放屁了!

 

6

 

妈妈不止一次提醒父亲,说再这样下去,二丫头会让他们逼死的。父亲总是不吭声。唠多了,父亲就吐出一口烟,狠狠的说,二杀头是在和我掰呢。掰个啥,妈妈问。他这是做给我看的呢。做给你看。向我示威呢。越说越不明白了,妈妈像我一样摇摇头。父亲说,哼,听他闹吧,反正他们家的事我不管了。你不管哪个管,妈妈责问道,你不管还要你这个老大做啥。我管得了么我!父亲嚷起来。

不管叔叔怎么闹,父亲说不问就不问了。可叔叔一点没歇手的迹象,对雯雯倒是变本加厉了,而雯雯依旧没有怨言。雯雯的脸黑了,黑如炭,头发白了,白如雪。叔叔从来没打过雯雯,他说不是他的孩子,他不能脏了自个的手。雯雯停学下田后,叔叔的身子明显虚弱了,他不是这块痛,就是那块疼,经常让雯雯去替他的活儿。冬天到了,队里派河工,叔叔说他腰酸,可能是腰子坏了,酸得头都抬不起,咋还能压担子呀。

这些话,叔叔也只能是在家里说说。在队里头,父亲说话才有分量,不仅因为他经常去上海,还因为他做过大队长。因为腐化堕落,才降为生产队长。再后来,他连生产队长也不想做了。在我们苏北,男人搞女人,干部叫腐化,一般男人叫嫖婆娘。叔叔不赌不嫖,说的话真的不如放个屁,父亲什么也不干了,大队小队的干部还是买他的账,有事没事儿都喜欢弯到我家,捧起父亲的铜烟袋抽一口呢。

阿爸都软到那个份上了,我堂哥只好说,那我去吧。堂哥想的也不错,除了阿爸,家里就他算个大男人,他不上谁上呀。不过他说得悲壮,背过身子,似乎还抹了抹脸。没想到阿爸毫不领情,还瞪了他一眼,你能呢,再能都快成土行孙了。堂哥个头锉,锉得比爱莲还矮,小的时候不觉察,眼看到了娶婆娘的年纪了,又长着一张老头脸,还不如我叔叔滋润,哪个女人跟他呀。堂哥刚想发作,二丫头说话了,要不然,我去吧。啥,堂哥转着头,好像没听个明白。一家人都瞟着雯雯,只有叔叔不动声色。我去吧,不就是挑河么,说完雯雯进了房。

雯雯挑着担子到晒场集中,队里的人都愣大了嘴巴,几个女将不由分说,把叔叔从岗棚里拖出,问到底咋回事。她要去的呗。啥,她要去,她要去你就放她去,你还算个男将么。有个女人吐了一口,女将们跟着都吐起来。叔叔晓得这个时候不能还口,一凶,女将们非剥了他不可。叔叔团在地上,像个四类分子,闭上眼睛,索性不起来了。就是到了这个节骨上,父亲都没有出头。还是雯雯推开女将们,把阿爸从地上拉起:你们吵什么吵,这是我家的事,我顶我阿爸的活,咋的了!

河工上的雯雯干活一点不如男将少,担子一点不比男将短。唯一的例外是,男将们打着地铺,睡在人家的堂屋,雯雯和一个年轻的寡妇做了伴。过年歇工,雯雯的眼睛细了,嗓门沙了,个头却高了,高得像根葵花棒。二丫头成了叔叔家里最高的人。村里人就取笑我堂哥,小伙呵,挑河有啥不好的,你瞧瞧你妹子,都那么高了,要是你顶你阿爸,那个头本派是你的呀。

雯雯不但个头长了,还做了队里的妇女代表。现在,雯雯不仅在家里忙,还要在队里忙,忙得看不见她的影儿。就是看见她了,她也看不见我,我也不敢走到她近前,和她一比,我小得像蚂蚁。我已经读初中了,还是那么小。难怪妈妈常常念叨,看来咱们家也要出个土行孙了。而我想的却是,老不见长,是不是真的遭了报应呢。叔叔呢,面对越来越高,也越来越像个江北女人的二丫头,我的叔叔又有何感想呢。但二丫头再怎么变化,也没有动摇叔叔的心。二丫头在忍着他的粗暴,更重要的是,老大也在忍着他的挑衅,哼,我倒要看看他们能忍到啥辰光啥地步呢。叔叔肯定是这么想的。后来的事证明了这一点。

那是个阴天,雾蒙蒙的。那天下午,我二哥砍削了叔叔家的樱桃树枝。在叔叔和我家的自留地边界上,本来是有一条小路的,春天,叔叔让我妈儿在小路上插上了一排短短的芦竹围做栅栏,我家里的人也没当回事。其实早在去年冬天,他们就在小路上移栽了樱桃和石榴树,栅栏实际上已经插在我家的地头,二哥是最早发现这一点的,妈妈也确认了,可我们都没在意。主要是父亲不在意,想想也是,有了固定的栅栏,叔叔再想咋吞食也没辙,栅栏没有腿,没有腿就不会走路,叔叔断了他自己的妄想,有啥不好的呢。可是夏天还没到,那些树枝就伸展过来,树上花枝乱颤,想必地下的树根更是横行无忌了。听说,叔叔来年还准备在栅栏外边秧上楝树和刺槐树呢。

我说这些,只不过是为了说清一点,我们对叔叔家,还是大方的,二哥砍削樱桃树枝,也是有些道理的。何况在妈妈的指导下,二哥砍削得很有分寸,就好像他将来真的想做一个合格的裁缝,二哥齐刷刷砍削的是那些飞舞在我家上空的枝叶。那一瞬间,我们觉得家里亮堂了些,地上的青菜也肥大了些。不过,吃夜饭时,父亲还是批评了妈妈和二哥。父亲说,二小傻,难道你也傻么!妈妈想顶嘴,见父亲动了真气,忍了忍,就没作声。吃过饭,一家人坐在桌边,静静地瞅着父亲。父亲又捧起了铜烟袋,这回他没要二姐给他填烟丝,也没要我给他吹着捻火纸。父亲说,砍的时候,有谁瞟见么。我瞟见的,妈妈说,那辰光我在菜地里浇水。我问的是他们家,父亲不耐烦地捅捅铜烟管。

都在。大姐说。

都在么,父亲瞅了大姐一眼,明显的有些不信。

真的都在,除了牙牙,二姐补充说,父亲的脸色也和缓了些。二姐继续说,他们站在厨房的西山墙边,排成一个小队,看着二哥。二哥砍完后,把那些树枝扔在他们家的菜地里。这时候,他们已经离开了墙,排在栅栏边上了,堂哥还袖着手,握了一把短柄斧头。他们家的人表情像老天一样阴沉,眼神却像星星一样闪烁。最后,还是妈儿带领他们家去了。

二姐用一种舒缓的语调,好不容易说完了那天下午发生的事,长叹了一口气,二哥赶紧递给她茶缸。几年后我才明白,大姐为什么要在主播和记者之间做艰苦的选择了,当然她最终的选择是嫁给了一个商人,她说,再好的选择都不如选择做一个商人的老婆,商人只喜欢钱,而女人可以负责花钱。

但是,当时父亲并没有表扬她。父亲望望漆黑的窗外,喃喃的说,这回怕是躲不过去了。

你怕个啥,躲个啥,妈妈气咻咻的说,他还能吃了你不成!

你晓得个屁!父亲重重地把烟袋放在桌上。睡觉,都去睡觉,呆坐在这做甚!

我们都上了铺,大哥和二哥睡到河北的元宝屋,大姐和二姐睡到叔叔东边的磨坊,我睡在妈妈的怀里。大概哪个也没睡着,翻烧饼似的,好不容易合上眼沉下去,已是后半夜。恰恰是在后半夜,叔叔闹起来了。我们都是事后才晓得的。叔叔先是擂响了我家的门,然后狗熊样冲进我家的玉米地,都是些才长胡子的玉米呀。可叔叔还不解气,又挥舞那把斧头,一气砍下去,砍了十来棵桑树,硬是砍出一条路来。要不是父亲及时出现,还真不晓得,砍完树后,他会做出啥事。

那一年的后半夜,庄上鸡飞狗跳,我们兄弟姐妹五个却睡得像死猪,只有妈妈和父亲紧紧相依,叔叔那边呢,一家老小站在栅栏边上,做了叔叔的后援团。妈妈是想上去帮父亲的,一看那阵势,她赶紧对我妈儿说,大家都别动,看看他们兄弟咋个闹。父亲凶狠地瞪着我妈一眼,虎步扑了上去。

父亲高挑,叔叔矮钝,再说叔叔杀气腾腾,照理父亲不会沾到便宜。也许叔叔心里还是有些害怕老大的吧,一仗下来,父亲松了门牙,鼻子见血,叔叔却挂下了耳朵,关键是第二天,叔叔逢人诉说时,还哭哭啼啼的。他也不想想,最气的应该是我二哥呵:事情是二哥引起的,事到临头,他却在摆大觉,让老子中了彩,他能不气吗。我大哥呢,更是一个劲的抽自己的嘴巴。要知道,平时瞅空子,大哥总是抽我们的嘴巴,他的嘴巴,除了他自个儿抽,也只有父亲抽得到。早晨八九点钟的辰光,这兄弟俩提了家伙,就要往叔叔家里冲,给父亲喝住了,父亲说,你们还嫌不丢人么!

这一仗,算是把两家的亲情彻底打消了。大姐出嫁时,妈妈提出请叔叔一家,父亲不允。妈妈说,不正是和好的机会嘛,你们兄弟俩这么绝情,还让你们的老娘怎么活呀。父亲说,哪是我不允呵,这结果就是那个二杀头想要的呀。亲戚们会齐时,又提出请叔叔,我父亲还是不允,但我小姑的缠劲大,缠得父亲头痛,赶紧挥挥手让她去,小姑去我叔叔她二哥家坐了半天,说得口干舌燥的,一回到我家就抓茶缸子,喝完了才骂,这个二哥呀,太不识好歹了。父亲面无表情地问,咋样,我说了不要去,你们还不信,碰上这种不上台面的人,何苦要捧他哩。

回门时,大姐去看奶奶,顺便也给叔叔带了礼。叔叔很客气地接待了姐姐和姐夫,就是不收礼。大姐说,你不收,我们就不走。叔叔说,不走我管饭,吃了饭礼还得带走。妈妈着我们几个去探了几次,都见他们面带微笑地坐着,说着体己话。我扯扯新娘,我大姐的衣服,姐夫朝我笑笑,我恶狠狠的瞪了他一下。从此,大姐就得和这个人一块过了。可她好不容易回家一趟,还烂坐在叔叔家陪笑,也真是的!吃中午了,二姐把大姐牵回来时,大姐是抹着眼泪的,姐夫在一边陪着笑,不住地安慰。都以为是姐夫欺负了姐姐,姐夫一瞅大伙儿的脸色不对,慌忙举起手里的礼物:原来叔叔还是没收----连奶奶都在捶床骂他不识事哩。

 

7

 

也许就因为两个儿子老而不和吧,奶奶在这年冬天走人了。入棺的时候,奶奶的双膝弯曲,按也按不去。两家老小都跪在地上,活活抖抖的。叔叔看不下去,转身就拿来木榔头,让大伙儿闪开,父亲想拦没拦住,叔叔先是轻轻敲了敲,尔后一榔头下去,噗的一响,奶奶的腿就崭崭齐的并拢着沉下去了,要不是中间隔着脚户(专门穿寿衣的人),这兄弟俩恐怕又要打翻了,叔叔还不依不饶的直嚷嚷:你不是老大么,你不是很能么,你咋就没法子让老娘睡安逸的哩。

为什么叔叔一定要我们叫他“芽雅”?为什么父亲一向以老大自居,叔叔一向忍让着父亲,现在却掉了个个儿?整个少年时期,我都让这些家事困扰着。叔叔央求我们改口,我渐渐的还是有些明白的:他是希望我们正儿八经承认他这个叔叔,而不要把他看得像女人一样轻----可我们为啥就改不了口的呢。至于父亲的忍让,乃至一退再退,直到工作之后,一件偶然的事,我才有了些数。

还是从我的堂姐,二丫头说起吧。我考上大学的时候,雯雯正式结了亲。雯雯的婚事已经耽搁好些年了。雯雯二十四了,在乡下,二十四岁的女人少说也有了一个伢子。不是雯雯拖,雯雯这样的姑娘咋愁找不到好婆家?是我妈儿不同意。不仅妈儿不同意,我们也不同意,简直不可想象。叔叔的意思是,让雯雯换亲,这样我堂哥才能找到老婆。换亲也就是交门亲,有点像是两场麦子一场打,可这中间肯定有人是要做出牺牲的,叔叔要雯雯嫁的竟是个哑巴,哑巴的姐姐再嫁给堂哥,亏的自然是雯雯了。媒婆来说媒时,一家子没人敢应,我叔叔一个劲的叹气,好像是在为此事不能谈成而遗憾。

媒婆走了,叔叔还是叹气。没人强迫雯雯,大家都不提这事了,就连暴脾气的堂哥也躲着二丫头,不敢面对她,只有叔叔在叹气,叔叔吃饭时叹,叹得提不起筷子,上铺时叹,叹得睡不稳当,蹲坑时叹,叹得拉不出屎,下地时也叹,叹得日月都跑到云层后面去了,一家子都让叔叔叹得烦心,你问他吧,他又不回你为啥子。一天晌午,媒婆搬着小脚,又喜滋滋的来了,进门就公鸡般的笑,说这事要成了,你们可是双喜临门呀,我也可以得四份礼了呀。妈儿背着手说,瞧你老这话说的,那事儿没哪个应准你呀。见妈儿没有让座,更没有打蛋茶的意思,媒婆愣了愣,强作笑容道,没影儿的事我能来吗,我要是诳你,我这张老脸还往哪搁呀。妈儿问,那到底是哪个承认你的哩。你家二丫头呀,媒婆拍着腿说,你瞧这丫头,鬼怪得狠哩,我还以为是你们让她请我的哩,要不然我咋能来呀。

二丫头下田打药水了,小弟去喊,小弟也不见了,又让爱莲去。爱莲倒是很快回了,雯雯却没回。原来小弟喊了,丫头不睬,他便自顾玩去了。雯雯说她分不开身,打完药水,她还得捉虫子呢。不过丫头说了,这事就听媒婆婆的,好好招待人家,该咋的就咋的。爱莲一口气说完,妈儿的泪就出来了,也顾不上抹,冲进里屋,抽掉席子,把我叔叔掀到地上:都是你,你个杀千刀的,你是要把丫头往火坑里推吧,她哪里惹你了,你还是人吗。我叔叔坐在地上,舞着手,张着嘴,像个哑巴,根本没有说话的机会。不是我堂哥堂姐死命拉扯,妈儿没准就一头撞房门框上了。

那年的春末和初夏,雯雯再也不往队里跑了。分了田,分了农具,生产队早就解散,成立了村民小组,雯雯忙完田里,一有空儿就坐下来打毛衣。现在,妈儿就是家里的队长,每天分派大家干活儿,堂哥堂姐也不和雯雯计较,连叔叔也和善了许多,雯雯有的是时间打毛衣。下田少了,雯雯的皮肤又泛了白,眼睛又大又黑,直勾勾的,倒是花白的头发泛了黄,随意地扎了支马尾巴。她经常拿着半缺子毛衣,扎进女人堆里,谦恭地请教这请教那的。瞅她那个忙乎劲,妈儿越想越气,总是趁她前脚下田,后脚就把她的毛衣拆了,棒针也拔了。雯雯回来,也不言语,东找西找的,凑齐了针和线,又打起来。反正是妈儿拆一次,丫头就重打一次。

那辰光我正挥汗如雨,每天陷身于题海战役。累了,我就望着墙上的标语,暗自念叨:人生能有几回搏!困了,我就用小刀在腿上刻划小小的十字,告诫自己:一定要离开这里,离开土地。总算熬过了高考,雯雯的毛衣也打完了。那天傍晚,知了还在聒噪,树梢的晚霞烧红了半边天,雯雯在村口拦住我。我已经不记得是什么时候和她独处过了,心里头惴惴的,却又想和她说说话,问问她到底是咋想的,为啥甘心和一个哑巴结婚。可雯雯不让我开口,她把指头竖到嘴唇上,要我别动,她去去就来。她像一阵风飘走了,又像一阵风飘来,气喘吁吁的,手上多了个纸包,旧报纸包扎的,方方正正。我问她是啥。她说是送我的。我问她是啥。她说你瞅瞅,还合适吗。我忙不迭地撕掉报纸:是毛衣,是她千辛万苦打出来的毛衣!你要送给我?我惊慌地问。不送你,还能送哪个。她说着话,已经往回走了。可你不是给他打的吗。给他,他配吗,雯雯笑了,你就要出远门,就当是我给你的礼物吧。还不晓得能不能走呢。那是肯定的,你不能走,还有哪个能走呀。

我紧紧地抱着毛衣,我能闻到毛衣上的香,那是雯雯身上的汗香。回到家,我一屁股坐在杌子上,呆呆地望着家里人。大家瞟见我手上的毛衣,都愣了。不用问,也晓得是哪个送的了。二哥说,她的东西你也敢要,你是不是疯了呀。二姐说,为啥不能要,不要白不要。想不到二姐已经上大学了,说话还那么冲。妈妈说,你们瞎掺和个啥,要不要,那是三子的事,三儿呀,你到底收不收呀。我说,妈,我想请她看场电影。

那时节,乡里的影剧院正在上映《雷雨》。和雯雯一说,她高兴得脸上沁出了汗。月上柳梢,我在村口等上了雯雯。那天晚上的雯雯特别好看,特别有精神,瞧她那个兴奋劲儿,我都不敢细瞅她了。我们一前一后的走,一会儿她走到前面,一会儿我走到前面,走不多久,前面的又停下来等后面的,这时,我们只得肩并肩走在路的两侧了。从小路拐到了马路,路上的人也多起来,我们不敢说话,事实是一路上我们都没说几句话,心里砰砰的跳,好像正做着啥亏心事一样。快到影剧院的时候,忽然下起了雨,我们只得手拉手的,急急忙忙蹦跳着,跳进了黑乎乎的影剧院。

电影已经开始了。引座员的手电光照过来,晃得雯雯妖娆了身子,我嗫嚅着,把票递过去,跟着手电光入了座。我们的座位位于中间的过道上,两条腿可以舒展地摊开,但是有人走过时,又不得不收回,一旦收回,我的双腿就不由自主战栗起来。更奇怪的是,每个走过的人,都要仔仔细细盯着我们,好像这是两个空座。银幕上的反光,始终使剧院处于半明半暗中,周朴园正在命令繁漪喝药,伴随繁漪的反抗,雯雯的手伸了过来,战栗着抓住我的胳膊,只那么一小会儿,她又放开了。等到雷雨大作,繁漪叫喊时,她的手又过来了,这回她干脆抓住了我的手,我回抓着,她的手湿漉漉的,很纤细,根本不像是一双劳动的手,我稍一愣神,赶紧推了回去,但又觉得这样做有失风度,幸好在黑暗里,什么也看不见,我睃了她一眼,她圆睁睁的盯着银幕,似乎并没在意。回想起来,我之所以推开雯雯的手,可能是觉得和一个堂姐如此亲昵,有种近于乱伦般的耻感与害怕,可推开之后,我才实实在在感到,肮脏的是自己的念头。

那真是一次奇特的经历。电影结束了,剧院里灯火通明,观众们走光了,工作人员已经在前后台关门落锁,我们才直起身,离开了那个令人六神无主之地。雨夜的乡间,空气清新,虫子在草丛里鸣叫,一棵带鸟巢的钻天杨迎面从田地中间走来,传出鸟儿的梦呓,漆黑的地平线泛着鱼鳞般的星光,雨丝风片吹在脸上,香香的,又凉凉的,有一只田鼠竟然大胆地溜过我的脚背,痒嗖嗖的,所有这一切都让人心情舒畅,心境开阔。可是,电影既没有让我和雯雯之间更亲近些,也没有更疏远些。回家的路上,和来的时候差不多,我们仍然各走各的。我以为我有好些话要和她说的,我可以劝她再考虑考虑;我以为她也有好些话要对我说的,她可以叮嘱我出门要当心,结果我们什么也没说,好像那一切都是多余的,但我们心里头却轻松了许多,平和了许多。分手的岔道上,雯雯向右我向左,仿佛一夜之间,我们玉米样抽穗打苞,告别了懵懂年代。

 

8

 

腊月里,雯雯出嫁,我还没放假,二姐也到东北的老同学家看雪去了。话又说回来,就是在家,我们也去不了,总不能热脸去贴着冷屁股吧。不过,那些天,我睡不踏实倒是真的,还和同系大三的一个男生干了一架,被传说成我和人家争风吃醋了。我一笑了之,心里想的却是,要说报应吧,也该我遭报,咋的弄成我进了大学还长了个子,雯雯却嫁给了一个哑巴呢。

因为是双事临门,也可能是叔叔不过意吧,二丫头的事办得还算周正,嫁妆也很周全。除了我们家,叔叔把八竿子也打不着的亲戚都请到了,还声明不要礼包。送日子那天,二丫头把家里打扫得干干净净。出门那天,二丫头把缸里挑满了水,给猪喂了食,给羊添了草,她姐爱莲几次拦,都拦不住。最后,二丫头进了房,盘坐到床上,请阿爸进来,关上房门。阿爸说,丫头呀,你这是做啥呀,你越拾掇,我越是慌呀。丫头说,你慌啥,我做的都是我理该做的。阿爸说,丫头,你要是觉得委屈了,后悔还来得及。我不后悔的,丫头说,我为啥后悔呀,阿爸,你晓得我为啥这么做吗。晓得,阿爸说,我晓得的。丫头笑了,还是阿爸了解我呀,我做这一切,就是想告诉你,我是你的丫头,做女儿的咋能不体谅父母的难处呵。我晓得的,叔叔说,你是我的丫头,你是我的好闺女呀。

在小姑的搀扶下,雯雯上了拖拉机,坐在高高的鸳鸯被上。突突突,突突突,拖拉机手摇响了马达,鞭炮也起哄似地格炸炸的,在满天飞舞的纸屑里,雯雯出发了。忽然,叔叔拉开房门,哭叫着拨开众人,向远去的青烟和黄尘蹒跚追去。

虽然没有去赴宴席,父亲一点都不沮丧。妈妈说,你还笑得出来,人家都在看你的笑话呢。笑我,笑我干啥?父亲说,人家要笑也是笑二杀头忘了本呀。父亲坐在烟雾里,大腿压二腿,一副自得相,再说了,他家结了两个亲,咱们家出了两个大学生,我不应该乐吗,我就怕我睡着了要笑醒了呢。

二姐上学时,父亲去过她的学校,我进大学,也是父亲送的,中途还来过一两趟。他不用我陪,他喜欢一个人在校园里晃悠,既不像晨练,又不像个捡破烂的。每趟来,他还趁着寝室没人给我拆洗被褥,弄得我很没面子。偏偏室友们爱拿父亲取笑,说楼下缺个门房,要是老爷子愿意的话,倒是可以找找去的。父亲当了真,问是不是真缺人手。寝室老大说,那还能假,每个月还好几百呢。父亲摇摇头,钱我不要,管饭就行了。老大说,你不要钱,你不要钱给他们干什么。我为什么要钱,父亲说,进了城,有得吃,有了这活儿,还能天天盯着小三子,我要钱做啥。真的不要么。坚决不要,父亲说。老大叹息着摇摇头,那这事黄了,人家是一定要给钱的,可你老人家又这么讲原则!

一室的人笑得没地儿呆,又跑到隔壁寝室去当笑料说道了。当然,父亲走后,他们给我道了歉,他们说,他们是真的觉得我老爷子有意思,但他们一点没有轻慢老爷子的意思,他们就觉得和这老爷子说道,真的很开心。尤其是老爷子临走,都要对我谆谆教导,要我踏踏实实,刻苦学习,积极上进,更是让他们忍俊不禁。

他们要是晓得,我不仅答应了父亲,还向系里递交了入党申请,不知要笑成啥样呢。他们要是晓得,父亲听说我想入党,马上表现出吃惊和反对的话,可能又笑不出来了。瞅着父亲情绪那么激烈,开始我还以为他在为我的进取高兴,弄了半天,才晓得他是反对的,而且坚决的反对,不容置疑。我没想到,在这个问题上,父亲竟然和班上的同学一样的态度。父亲说,入不入有啥不一样吗。

当然不一样了,我说,入了我就是党的人,听党的话,做党的事。父亲哂笑道,要入,你摆摆早就入了,那年你摆摆在田里扯麦子,支书来做我的工作,说我要是入了,将来好接他的班,我硬是没入呢。是呵,我说,你真可惜,要不然你现在就转干了呢。你知道我父亲咋说的:我把利益让给别的人,不正是党一向要求的吗。我说我和你不一样,时代不同了,有了党票,将来发展起来,快一些。废话少说,父亲怒目圆睁,你还是先学会做人吧,年纪轻轻,就想这些,你还咋个发展呀。见我一脸的诧异,父亲和缓了口气说,别的我都依你,你哪怕花花肠子找女伢都成,就那一点,说不行就不行!行呵,我痛痛快快答应了,那你老支我两招呀。支招,我支啥招呀。咋个追女孩子呀。呸,父亲笑出满口黄牙,一掌推了我老远,追女人?那是最臭的招数了,让女人追你,才是本事,要不然我咋要你学会做人的哩。

 

9

 

由于父亲的阻挠,交了那份申请后,我再没有所表现。我没去追女孩子,当然也没有女孩子来追我。看来我远没达到父亲指点的那个境界。不过,好歹我还能写写弄弄,毕业时,分配到了局机关办公室,干了一年,领导还算满意。会餐时,主任说了些表扬和鼓励我的话,回来一琢磨,我才开始写思想汇报了。上面竟然很重视,党小组长和支部书记分别找我谈话,把我列为培养对象,还给我确定了联系人。一个月后,情况却发生了变化。当时我写的一份讲话稿,局长大加赞赏,待到办公室里只有我和主任时,主任告诉我,我的工作能力大家都看眼里,个人品行和入党动机也有目共睹,只是那个事情嘛,还得放一放。眼见主任忽然吞吞吐吐的,我一再追问,主任也就不再隐瞒了,外调显示:你的家庭有些历史问题,具体地说,你的叔叔,你是有个亲叔叔吧,当过伪兵!

伪兵?我的脑子开始过电影。都是些老电影。特写。大帽檐。卑鄙谄媚的脸。闪回。远景。再定格。然后是断裂。完蛋了,我彻底完蛋了。我的未来就这样让一个伪兵生生的切断了。父亲是晓得我没戏的,只是他不便说出口而已。

国庆节回乡探亲,我第一次没有叫父亲,因为我根本就没有跨进家门,我直接找到了叔叔。叔叔在堆草垛,一见我,便把铁钗扔过来,自己爬到草垛上,要我叉草给他。我说还是我上去吧,叔叔笑道,你行吗。实际上我在犹豫,我这样当人目众的帮他,消息马上就会韭菜香一样传到我家里。他只要一下来,我就好扯着去他们家了。你还愣着做啥,大学生了,不想干活了是不!话说到这份上,我也只好硬着头皮干了。叔叔蠕动着肥胖的身子,吭哧吭哧的,我有意的东叉一下,西叉一下,忙得他团团转,但他好像摸到我的心思,手忙脚乱,就是不尅我,可能是多了个意外的帮手,他还自得地和别的堆草人打着招呼。

不记得多久没干体力活了,一个草垛堆完,我也疲惫如雨中的稻草人,瘫在垛脚。叔叔滑溜下来,拉上我就走。我不想动。叔叔说,你不会是来学雷锋的吧,我还以为你有话跟我讲的哩。怪了,今天明明是我想审问他,却总是让他牵着鼻子瞎转悠。

妈儿抱着一个婴儿,坐在门槛上,哼着调调儿。我走到跟前,她眯上了眼,把婴儿递过来。越过婴儿的小脑瓜,我看到屋里还坐着一个年轻人。白白净净的,简直可以说是眉清目秀。二丫头的伢儿,你不抱一抱?妈儿嘟嘟囔囔的,要死了,二丫头对你可是最好的,你连她的孩子都不惯惯?还是个小伙呢。

那个年轻人对我笑着,直起身,到场院里劈柴去了。这么说他就是雯雯的男人。可他是个哑巴,他真的是个哑巴吗。

我突然明白叔叔拉我来的用意了。坐定,喝了口漂着油花和锅灰的茶水,我问叔叔,在上海滩,他到底是做什么的。拉车呀,还能做什么。真的拉车。是呀。别的没干。我能干什么,去偷去抢,去骗去诈,轮得上我吗。那拉车之前呢,我换了个坐姿和语气。拉车之前?是呀,你不会一直就拉车吧,我笑起来。可能有些嘲弄他的样子,他也听出我的意思,叔叔本来就是个红脸膛,这会儿红得发紫,还有些气喘。你到底要问啥,他望着我。我没别的意思,我打着手势,我只想晓得拉车之前,你做什么的,你怎么会到上海去的!你摆摆没告诉你吗。没有。那你问他去吧。你不想说,还是不敢说!我又笑了,我觉得我终于有了个打击他的武器。你最好还是问他去,叔叔一下子变得有气无力,活像老了十岁。你真不想说,你做的事你不能说吗。我痛快极了,我觉得自己终于为那年后半夜的父亲报了门牙之仇。叔叔咬了咬肥厚的嘴唇,眼珠凸出:我是一个伪兵,一年半的伪兵,怎么了。你终于说了,说出来不就很好吗。叔叔久久地盯着我,胸脯急剧地起伏,他突然一跃而起,粘在屁股上的小板凳掉到地上,他挥手推搡着我:我说了,我就说了,我说让你家去问的,你偏要我说,这下子你可以开开心心滚蛋了吧。

他不顾妈儿的喊叫,一直把我推到场院外面。可我没生气,一点没气,我还朝雯雯的男人做了个告别的手势。那个哑巴骑坐在爬凳上,脖颈搭一块毛巾,握着斧头。见我和他扬手,他捏着毛巾的一角擦擦额头,朝我笑了笑。我这才想起,叔叔的门牙也成了门洞,那两颗让我们猜疑的金牙也不知去处了。难怪他看上去有些不对头呢。

 

10

 

回到家,扔了公文包,我一头栽倒在床上。母亲在锅台上张罗,父亲坐在锅膛口。看来他们早就晓得我家来了。一年里,父亲只有年初一起床、烧水、蒸早点、敬香、放鞭炮,年初一的父亲从早到晚都是笑嗬嗬的。什么时候起,父亲平时也能坐到锅膛口了!

妈喊我吃饭,我说我歇会儿再吃。过会儿,他们又喊了。我说我不想吃。不吃咋行,妈在房门口说,你不会嫌家里的饭菜吧。父亲就在一旁捣鼓她,叫妈不要乱说。唉,我以为他们会生气的,他们却更加小心翼翼的了。一觉醒来,他们还在等我。妈说菜凉了,要不要热一热。我说不必了,然后闷头吃起来。妈有几次举着筷子,想问我些话,都让父亲止住了。我也就装作没看见。我吃饭一向快,三两口就扒拉完了,父亲可能想跟上我的速度,一个饭团吞下去,直翻眼睛,打起嗝,妈妈赶紧给他拍背。他们老了,真的老了,大哥二哥早就分出去单过,我的家已经不复存在了,只有他们俩还守着这个老窝。

好不容易吃完,我到盛柜上找铜烟袋,想给父亲点袋烟,敬敬孝心,这也是他多年的习惯。父亲说,不用找了,已经卖给收废品的了。我又掏出纸烟,父亲忙着说道,他早就不抽了,一抽就咳。我执意给他,妈也说,儿子给你抽,你就抽呗。父亲这才接过去,我给他点上了。他果然一抽就咳,不过脸上还是惬意的。待他抽了几口,我才问起叔叔的事,父亲一下子愣住了,脸也灰了下去,向着妈妈。到底是不是呀。是的,这还能假呀,父亲终于开了口。难怪你不让我进步呀,我也抽了一根烟,点上,狠吸一口又踏到脚下,父亲眼角的皱纹跳动着,我说你咋不早说呀,早说我就不丢这个人呀。我,我说什么呀,父亲叫屈道,这话还能显摆么,再说也不晓得多少年前的事了。也怪呀,这么多年了,我咋一点不晓得呢。父亲说,不单你不晓得,你哥你姐他们,都不晓得。

回到床上,怎么也睡不着了。想的不是叔叔的事,却尽是那个婴儿,那个哑巴男人的样子。尤其是雯雯的男人,和雯雯简直是天仙配,真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呵。可惜是个哑巴,但他不说话,哪个也不晓得他是哑巴。他的确没有说话,他只是笑,只是干活儿,不晓得二丫头给他惯成什么样子了呢。他不说话,却听得懂我们的话,我们的手势,我们的愤怒,我们的沮丧,我们的不安。我们这些所谓健全的人在他面前,几乎就是在表演。他一定在心里头,偷偷地感到好笑呢。我有点明白暮年的奶奶失去了眼睛,为什么不想治愈,还那么快乐的了。而这个男人,不仅没有烦恼,还讨到了雯雯做老婆。我都不知道自己是在为雯雯的幸福宽心,还是在羡慕他了。

在乡下住了一夜,我就返城了。父亲和妈妈想留我,又不敢说出来。他们晓得,说了我也不会再住下去。瞧瞧他们的可怜相,我是想再呆一两天的,进城也是无聊,可真的呆在乡下,再呆一个时辰我都会闷死。走出去好远,妈妈喊了我一声,带着哭腔。我赶忙立住,回头,父亲朝我直摇手,说没得事没得事,走吧走吧你。

大概见我意志消沉,整天无精打采,要不就早早的下班,主任到省城给厅里送年货,便带上了我。这就有把我当心腹的意思了,可我还是提不起精神来,主任也不以为意。在省城的最后一个晚上,局直属企业的一个老板请我们吃饭,唱歌,然后洗澡。那个时候,刚刚时兴洗澡,当然洗澡不叫洗澡,叫芬兰浴。浴后又给拉进了按摩房,小姐乐呵呵的脱衣服,我赶紧提着裤子逃了出来。

回到宾馆,红光满面的主任问我怎么样,我说挺好的。主任说,这就对了嘛,凡事都得想开些,该你的跑不掉,不该你的想不到。见我不明白,主任说,你那个事嘛,其实不算个事儿,过一阵子再说吧,香港都快回归了,还想那些事,我们还是重在个人表现的。我说主任,我还是不明白呀,我怎么就摊上了个伪兵叔叔呢。主任说,问题是,当初是该你父亲去做这个伪兵的,你父亲没去,还伙着保长把你叔叔推上了贼船哩。真的呀,我大吃一惊,有什么真凭实据吗。那倒没有,主任说,那个保长解放前就给毙了,不过这可是你叔叔亲口说的,都记录在案呢。你叔叔还说了,实际上他并没有当几个月的伪兵,一仗下来,他们就在青浦给我军俘虏了。问他是投到新四军,还是回乡,叔叔二话没说就要回乡,新四军给了他两块袁大头。可你叔叔没敢直接回,而是托人捎了口信给你父亲,你父亲急了,说是千万不能回,回了还得给抓回去。对了,兄弟,这些话你听了也就听了,可千万别再乱说呀。

至此为止,他们老弟兄俩的历史终于缝合在我的外调材料里了。我开始试着依托黑白电影的情境来想象他们青年时代的生活。我相信任何人都能完成这样的想象与复活。怪不得叔叔的口气那么硬,怪不得他要我问父亲,怪不得父亲对叔叔突然一让再让的了。为了父亲,叔叔受了多大的罪呀。不错,父亲为叔叔也做了许多事,但那只是他的弥补,那样的弥补再多又有什么价值呢。

我恨父亲。

 

11

 

父亲病了。

要不是父亲病得很重,我断断不会回家。我是最后一个到家的。哥哥、姐姐以及他们的孩子进进出出,却没人正眼看我。大哥二哥虽然年长,现在他们已经不敢对我怎么样了,只有二姐悄悄掐掐我,说我脑勺长反骨了。

父亲躺在床上,背着我。他不会原谅我,也或许是他不指望我能原谅他吗。没人知道我和父亲的心思,除了我和他。我来到河边,妈妈正蹲在桥马上洗菜。我问妈妈,父亲得的是啥病。妈妈叹了口气说,其实也没啥病,只是他近来这也不吃,那也不喝的,再凶的人也会倒下来的呀。可他为啥不吃不喝呢。

你真的不晓得么,妈妈冷冷的盯着我,都是让你给气的。

我怎么就气他了,我叫起屈来,我顶过他么。

你没顶他,可你心里头想的啥我还不晓得么,妈妈说,你心里头怕是已没他这个摆摆了吧。妈妈的话把我的头说得栽了下来。

其实呀,你摆摆心里头挺苦的,妈妈说,可是他朝哪个说呢,那年抓丁,抓的确是你摆摆,他也准备了行头走的,可你奶奶不依,死也不放,哭天抢地的,说是你摆摆一走,这个家就全完了。你可以问问你大姑,她给骗子拐走了,还不是你摆摆追家来的!哦,大姑不在了,那你可以问问你二姑,她一天到晚捱你姑父欺,还不是你摆摆去摆平的!你小姑一家呢,那时候吃了上顿没下顿,还不是你摆摆月月背粮运草去!可现在说这些有啥用呢,说了哪个信呢,你信么,你能原谅你摆摆么。

我要不要信一回呢。我不信父亲,还能不信母亲吗。母亲大字不识一个,为了父亲,难道她圆谎能圆得这么真吗。

一开年,我就提了个副科,入党的事也重新进了议事日程。不过,机关两年下来,我已经学会了不喜形于色,只是我不再那样封闭自己了。在这个城市,我有个诗人文友,文友的老婆在师范学校里教书,还做了幼师班的班主任。有一天晚上,在诗人家喝酒,正喝到好处,来了两个女学生,说是涂了一首诗,想讨教讨教。诗人说,老罗,你看看先。老罗就是我,我说,人家可是请教你的呀。诗人说,你初审,我终审。他这么说,等于拉开了我与他之间的档次,两个女生吃吃笑了起来。我说我实在是不懂诗的呀。诗人斜了我一眼说,你不写诗,还能没有颗诗心吗。

硬着头皮接过诗稿,我朝那个一直埋头浅笑的女生说,是你写的吧。女生抬起头,明亮的眼神撞得我弯了弯腰:是我。我注意到,诗人也放下了酒杯。于是我侃侃而谈起来。谈了些啥,我不记得了,反正尽是捧人的话,顺便揣测了作者的创作动机,直说得那女孩一会儿抬头一会儿低头,羞羞答答,满脸飞红。完了我说,至于诗的缺陷嘛,我还真拿不准,或者是我还没找到,还是留给大师点评吧。女孩子走后,诗人恨我恨得直咬牙,诗人的老婆则喜笑颜开,说老公,这回碰到了敌手吧。

只是诗人和他的老婆都没料到,我和那个女孩很快就接上了头。再有两个月,她就要毕业了,不过我还是没声张,女孩也乖巧。也许是我们太隐秘又太频繁了,女孩的密友,就是那晚同行的那个笑得特响的女孩不依了。我的女友架不住软磨硬泡的审,一下子全招了,很快全班的女孩都晓得她有了男朋友,还晓得她把男朋友带回了一趟家。这也没什么说的,主任知道后,还直夸我有手段呢。问题是这女孩家里原来是有男朋友的,这一点我并不知情。原来的男朋友是她父亲同事的儿子。女孩的父亲是乡长,她父亲的同事调到另一个乡做了党委书记。这本来也没啥说的,可她原先的男朋友不服气,先是闹到学校,学校当然不会去管一个快毕业的学生的事,再说我们也没什么出格的行为。现在想来,学校要是管一管,解释一下,说没有那回事就好了,女孩原先的男朋友也就不会负气闹到局里来了。那个家伙本也只是想闹一闹,出口气,没想到他正好找到局里负责党务的副书记,“和女学生谈情说爱,那不是鼓励学生早恋吗,这还得了!”主任苦笑着对我说,小兄弟呀,这回我可帮不了你了,连我都给训了呢。

怨哪个呢,是怨自个没找准目标,还是怨自个没有继续隐秘下去呢!总之反正怨自己,但又怨不出个理由。我体会到了父亲的心境。要不然,就是老天的惩罚终于降临了!我摇摇头,感到有些自欺欺人。随即,我向局领导打了个报告,要求下乡。上面很快就批了,锻炼一年。主任老大的不高兴,我这一走,还不知回不回,他暂时又动不了了。

我下去的那个乡,离老家不远。不过,还没待我回家,叔叔找上门来了,他也不知从哪听到的风。我名义上挂的是副乡长一职,实际上没什么大事,但是乡里的文稿一概要我过目修改,书记说了,“好钢得用在刀刃上”,这可害苦了我,我都成万金油了。叔叔来时,我刚接到乡长的指示,上面要来检查工业废水的处理问题,要我把汇报材料准备充实。什么东西都没,怎么充实?不就是要我做假么。正在气头上,瞅见叔叔那张兴奋得过了头,又怯懦得委琐的脸,我更没好声色了。他有啥好高兴的呢。明明是个伪兵的料,俘虏兵的料,他倒成受害者了。当然,他是有高兴的理由的,他不仅让我的父亲一生难受,还戏弄了我。这个老家伙,以他特有的方式一生都在报复着我的父亲。谁知他那怯懦的背后,又在玩什么鬼心眼呢。越想,我越觉得叔叔的阴险狡黠。

但我依旧叫了他一声“牙牙”。他应得有些勉强,满脸的笑意隐藏了不快。他真是个伪装到底的家伙呵。我站在办公桌前,做出很忙的样子,翻检着一堆材料,不再理他。尔后,我又跑到屋角,翻箱倒柜,弄得尘土飞扬。可叔叔一点不恼。叔叔递上一根烟,“金叶”牌,带嘴的。我说我不抽,叔叔执意递过来。说无论如何得抽一支。这下子反倒是我过意不去了,我问他要不要喝水,到底有啥事。叔叔连说不喝不喝,你忙你的,我就几句话,等你忙完了再说。那我可真的忙了呀。叔叔尴尬地笑笑,笑得瘆人。

叔叔确是来谈正事的,要不然他也不会如此慎重,可他又迟迟开不了口。我说你要不讲我可得走了,乡长叫我哩。叔叔紧赶着拦住我,说就几句就几句。可你得说呀,你快急死我了。你也真是,叔叔说,皇帝不急你还急呀。说完他又觉得不妥,东张西望的,还掩上办公室的门,拉我到长椅上坐下,说了你可别笑话你叔。你说,你保证不笑。叔叔拽着我的膀子,顶着我的耳朵说,你晓得的吧,他们从朝鲜战场上回来的,多少总有退休金的吧。我一愣,心里已经想笑了,不过我还是认真答道,是的,人家有功之臣,发的是抚恤金。对对对,是抚恤金,叔叔说,我不能和他们比的。你晓得就好,我心道,静静地等着他的话。可是七队的李瘸子,二队的张驴儿怎么也有退休金呢,他们还没我呆得长呢。

你到底要说什么,我坐直了身子。他们都是从上海家来的,张驴儿还和我一个班呢,他五十,李瘸子更多,六十三,月月有得拿,叔叔气愤地说。拿啥呀。拿钱呀,拿退休金呀。你要退休金,你一个伪兵还要退休金,我心道,几乎笑破了肚子。叔叔好像看透了我,说你笑了,你还是笑了。我说我没笑。你心里在笑,叔叔不改他的气愤,继续说道,伪兵没有退休金,我是晓得的,我说的是拉车那段子。拉车,拉黄包车!叔叔点点头。有吗。有的,肯定有的。那你去找呀。我能到哪里找去呀,叔叔说,想问他们话,他们哪个也不告诉我。那你就自己去摸。摸个头呵,还不晓得有没有那个单位了呢。那你就安心吧,想那么多干嘛。我这不是找你来商量吗。

这么大的事,你找我!我再次忍住了笑。叔叔一定在家呆得不耐烦,白日做梦来了。不找你还能找哪个,忽然叔叔又媚了脸面,拔出一根烟,再怎么着,你也是俺侄子,你见过世面,懂政策,我不找你,还-----叔叔说得我心里一颤,我挡住他的手,连连说,行了牙牙,死马当活马医吧。这么说你答应了!叔叔乐起来。我答应你个啥,我说,我不晓得你到底要我做啥呢。叔叔说,你就帮我去封信,打听打听。我皱皱眉头,你有啥凭据吗。有的,有的,叔叔周身掏起来,掏了半天,掏出一张缺角的硬纸片,说别的没,就这张遣散证明。我又想笑了,却笑不出来,我说,成,我就照着这上面的单位,去封信,成吗。成!叔叔的眼睛笑细了。我说不过我现在还真没空,也得琢磨琢磨咋个写法,这样吧,周末我回家前写好,到时带回去,读给你听听,看看还有啥没想到的,你也再想想。

不急,不急的,叔叔蹦跳着,蛤蟆样地离开我的办公室。

 

12

 

星期六回城开会,上午一个会,下午一个会,反正他们能支派我的,什么时候都支派我,我是断断没有脾气的。会后留饭,提起筷子,我忽然想起包里的信,赶紧推了车子往家奔。到庄口,天已黑透。父亲坐在方桌前,桌中间是一盏罩儿灯,灯下,七粒金黄的鸡蛋散成北斗形状,隔着灯,坐着我的叔叔。

我揉了揉眼睛。我以为我看花了眼。多少年了,我的叔叔没来过,没和我父亲相对而坐过!叔叔笑着,父亲倒是严肃,但看得出,父亲是开心的。如果是因为我----叔叔求我,我答应了叔叔----让他们和好如初了,那我可是立头功了。父亲让叔叔把鸡蛋拿回去。叔叔说,我再说一遍,我不是给你的,我是给三子吃的,我说的,他今天肯定要回的。看来,在我回家之前,他们已经谈过了。父亲说,我们家不缺这个,你还是拿回去吧。叔叔听出父亲的话有些松动,便说,照你这么讲,那半篮芋头我也要带回去了。父亲喜欢吃芋头。你要这么说,那就吃了晚饭再走。叔叔说,你不留我,我也要吃的。

韭菜炒鸡蛋的香味随风飘散,招来庄上的三条狗,两只猫,桥北的老光棍,还有木匠的女人。木匠常年在门户上,他的女人见天捧着半碗粥,走到哪,扒到哪,唠叨到哪。显然,老哥俩已经顾不上招呼和奚弄他们了,可能还有些得意呢----只要有了木匠女人,不消片刻,庄上的人都会晓得他们和好了。喝了半盅,父亲对着叔叔说,信写了没。叔叔望着我,其实我晓得父亲是朝我说话的,但他不想面对我。我把信纸和笔拿出,问了叔叔几个问题,填在信的空档,然后念给他们听。叔叔说,就这样写,这样写足够了,毕竟是念过大学的,我没找错人吧。叔叔说着,一口喝了满盅,推到父亲跟前。父亲边倒边说,你不会喝还逞能!他把满盅酒推到我跟前。一瞧瓶子,父亲拿出的竟是大姐过节送的酒,他这是在奖赏我,还是根本没把叔叔放眼里呢。

姑姑,也就是亮亮们听说了这件事,也很高兴,说你们好了,我们也省心了,要不然,每回我们都要请两次呢,劳神不说,多寒心呵。儿女们更不用说,大家轮番请他们老弟兄俩作客,谁也不记得以前的不快了。那些天,几乎成了我父亲和叔叔的节日。父亲重新扬起了头,迈开稳重的步伐。叔叔呢,整天笑嘻嘻的,不是他来转转,就是父亲去坐坐。叔叔还夸下海口,真有消息了,他一定给父亲重去定做一只铜烟袋。少来!父亲手一舞,淡淡地说,能帮则帮吧,帮得上,帮不上,你都不要骂,就行了。我骂,我谁呀,我骂啥,我有病呵我!叔叔惊诧地问。

你不是能吗,你再能不还是求到我头上吗。父亲大概是这样想的吧。

一个星期天的早晨,我刚醒来,仰在床上发呆。我快而立了,应该有个家了。我在想,今天是去会南亭的姑娘,还是北亭的姑娘呢。北亭的姑娘是副县长的外甥女,在信用社,高挑丰满,性格开朗。南亭的姑娘是个小学老师,小巧玲珑,长发过膝,喜欢李清照的诗,桌上摆放着笔墨纸砚、一把口琴、一块鱼化石,床头还系着一管黑箫,插着两支斑瓓的孔雀羽。鱼与熊掌不可兼得的道理我懂,可在我看来,她俩都是熊掌,南亭还是北亭,这真是一个问题哩。

跳下床,我想找枚硬币。当你无法主宰自我时,还不如把命运交给上天呢。可村长的电话打来了。村长说,叔叔要我赶紧回家一趟,现在就回,无论如何都要回。回家一趟也行,正好把这个问题冷处理一下。但我还是不紧不慢的问,他没说啥事吗,是我家的事,还是他家的事呀。村长呼噜呼噜的说,你还是赶紧回吧,没说啥事,听说上海来了两个人哩。

在村口的槐树下,叔叔见到我,就像见到了大救星,死死的把我往他家里拽,一直拽到那两个上海人面前。两个上海佬瞧见我,吃惊地站了起来。来的是一老一少。少的西装领带,老的花白头发,中山装。他们自称是上海汽车工业联合会劳动处的,年轻人还掏出工作证晃了晃,那老者则不住地点头。我说你们要找的可能是我叔叔,我只是叔叔的侄子当中,最小的一个。老者说:我说呢,怎么找也找不到你头上呀。大家都捧了个呵呵,叔叔也喘了口气。年轻人继续说,他们接到市公安局信访处转来的信件,便寻着地址赶来了,“大概是你写的吧”,他很有把握地对我说,说着还把那封信递到我跟前。我认了,立即表示感谢,表扬他们的办事效率。父亲跟着说,上海人就是上海人呀,办事从不拖泥带水。

大家都议论起上海的好处来。上海人精明。上海人有魄力,有闯劲。村长说,父亲给他带的脚踏车,到现在气嘴还没换过呢,木匠的女人则说,别人家的澡桶都是铁箍,咱们家的木桶是铜箍,为啥,上海货呗。说着还朝我的老父亲投来感激的眼神,只是那眼神有些荡,让人瞧了不爽,老光棍乘机说,这么牢实,那你家木匠可就没活儿做了。木匠的女人说,是呀,那木桶大得俩人洗都不碍事,怎么着,气死你!

这回那个老者笑得最响亮,笑得年轻的老光棍黄巴巴的拍屁股溜了。老者问叔叔是否还认得他,叔叔说认得,老者说可我不认得你呀。叔叔说,你那时不是我们人力车公司的队长吗。老者这才得意地笑了,拍着叔叔的肩头,说你是个小个子,却吃得苦,我记得,有次阿强找你的茬,你还记得吗。怎不记得,叔叔说,那次真亏了你老人家做主呢。年轻人似乎还不放心,又问了叔叔一些话,比如当时上海的街道呀弄堂呀,还记得车队里有哪些人呀。木讷的叔叔马上来了劲,仿佛面对着一张上海地图,说得头头是道。年轻人看了老者一眼,说老队长,差不多了吧。老者说,我忘记介绍了,这是我们年轻有为的处长,我嘛,早退了,不是碰上你们这档子事,我哪能下来呀。

年轻人打开记事本,本子里夹着一叠钱。他说,这是四百元慰问金,我们来得匆忙,没买礼品。慰问我,叔叔一头雾水。慰问你光荣退休呀。他让叔叔按了个手印,又拿出一架小巧的相机,给叔叔拍了照,说回头就给叔叔寄退休证,还有就是,以后每个月叔叔都会收到一笔退休金的。然后他们起身告辞。这就走了?叔叔眼巴巴的,吃了饭过一宿再走呀。父亲也说,是呀,我家里还有一瓶好酒呢。年轻的处长说,我们还有好几个地方要去要办呢,就这么特事特办,这一趟没有个十天半个月也回不了上海的。叔叔带着哭腔说,那也不差一顿饭的工夫吧,你们是不是嫌弃咱乡下呀。处长说,别激动呵,老人家。他称叔叔为老人家了。他说,行前领导一再强调,我们是来送温暖的,不是来给人家添麻烦的,再说我们出差也有补贴费哩。领导还要我们表示上海人民的歉意,当年送你们回乡,是政策需要,现在来看你们,也是落实政策。你放心吧老人家,你虽说退休了,住在乡下,但上海人只要有一碗饭,就有一口是你的。你有什么要求,以后还可以写信打电话呵联系的,这是我的名片,欢迎常联系呵。

 

13

 

叔叔有了一张名片。那些天,我叔叔始终捏着那张名片,睡觉时也捏着,逢人就给人家看名片。只是他有些木,他不相信这是真的。光荣退休的红本本寄来后,他把证书贴在房梁上,天天仰着脸瞅,不过还是有些木。相反,我父亲倒是兴高采烈的,可是叔叔躲着父亲,父亲越是高兴,他越是躲着。他是为过去的无理取闹不安呢,还是因为时来运转而不安呢。

我估计,那天叔叔是想问问退休金的数目的,他没来得及问,也没好意思开口。第一笔退休金寄来后,叔叔当即到乡里取了钱,他不再木了,他反反复复的数票子。那可是三百四十一元二毛五分钱呵,月月有,可能还有得加。数着数着,角票飞到菜地里,角子儿滚到地缝里。叔叔骂骂咧咧的找、扒、抠,我想他是有意要弄出些动静。不过我能理解,想一想吧,此前从来没人给他写过信,乡邮员总是老远的就喊我的父亲取信,那是我和二姐的家信。信多了,父亲总是爱理不理的,要乡邮员多喊几声,接过信,还要骂几声:催命鬼,怕是又没钱花了吧。现在叔叔咸鱼翻身了,不仅来信,还来钱,过年还有贺卡。父亲倒是没信了,二姐野得连电话都懒得打了。

叔叔送了一条烟给我,“牡丹”的。正宗的上海产哩,叔叔说。我说牙牙,你送这么好的烟给我!说实话,牡丹烟我也搞不到。叔叔说,不是买的,是让他们扣了钱,从上海买了寄过来的。我说你没必要呵牙牙,我又没帮你个啥,那退休金是你应得的。值,值呵,叔叔说。值什么,我可抽不起。叔叔说,当兵值,当那个鸟兵当得值呵。这话你可别乱说,我提醒他,伪军啥也没给过你,倒是你的腰包里还落过新四军给的路费呢。叔叔反驳道,咋不能说,要不是当年去当兵-----不管什么样的兵----我怎么会去上海,不流落到上海,我怎么会拉车,不拉车,我现在怎么会享受退休金呢。那是你老人家有福!哼哼,我托了你老子的福呢。这话就带刺儿了,我讪讪笑着。见我笑得僵,叔叔说,你放心三儿,有你叔叔吃的,就有你老子喝的。临了,叔叔还嗔怒着怪我,你咋还这么叫呵。我说,我改,我一定改,那也要慢慢来嘛!

每天早晨,叔叔都到乡里买菜。父亲也是经常上街买菜的。也就是拾一方豆腐,称半斤八两小鱼的事儿。眼见得叔叔砍过去,父亲躲开了。往往是叔叔回来了,父亲才出去。但叔叔总是掐准时辰,把父亲堵在桥头街角,叔叔打好自行车,抢过父亲的竹篮,挂到车龙头上,叫父亲跟他一块儿回去。父亲说,我还买呢。叔叔说你买啥买呀,我都已经买了。果然,叔叔的黑色塑料袋里装着两条野鲫鱼呢。我晓得,叔叔是喜欢鲢鱼的,叔叔烧的鲢鱼头是一绝,在上海,叔叔经常一锅鲢鱼头,养活全家人。可是为了父亲,他还换了口。父亲说,我不买,女将还在家等着呢。等啥等,让她等着吃我烧的菜吧。

妈妈是坚决不去的。烧好了菜,叔叔先把父亲拖过去,然后又叫妈儿送一碗菜来,连饭也是现成的。妈妈总是原样送回去,又吃又拿,这算什么呀。父亲去叔叔家吃了几次,也不去了。妈妈就说,我不吃是有道理的,你咋不吃呀,他是你兄弟,过去你待他不薄,他这是在还你的情呢。父亲说,我不去,我从没想过要他还。哼,妈妈说,你不去就舒坦了么,死要面子活受罪。

父亲不去,叔叔就连酒带菜放在木盘子里,一路喷香,端到我家。父亲只好到了饭时就下地,或者干脆没了人影,急得叔叔直跳脚。叔叔对我妈说,你尝尝,你尝尝。妈说,我不尝。叔叔说,你们这个不吃,那个不吃,是怕我下了药吧。叔叔一走,父亲又现身了,妈妈好言劝他,说看来老二是真心,你躲着藏着,何苦呢。父亲说,我不习惯。妈妈说,吃多了,就习惯了。父亲说,越吃越不是滋味呀。妈妈嘲笑道,是不是你那些侄子侄女盯着你吃,你不自在呀。父亲说,那倒不是,我还没把他们放眼里呢,你是没见老二那个热切相,坐到桌上,他自个儿不吃,却不住地给我倒酒搛菜,然后眼不眨地瞅着你,我觉得他是在掴我呢。这就是你多心了,妈妈说,人家客气,你说人家瞧不起你,人家不请你,你还会说人家有钱了,眼角高了,你到底要人家咋样做法呢。

父亲说,他要真的有心,把那六两金子还我,就够了。

妈妈说,你又来了,给人家的东西再值钱,也不兴要呀。

我没要。

你没要你还说!

父亲没有顶面和叔叔讲,但他逢人便提,天天都提。父亲还说,和现在比,那时候金子是不值钱的,不过四五十年了,要是算起利息来,嘿嘿!

“金子”飞到叔叔的耳朵,叔叔的话也带过来了:我没问你要,更没问你借,是你硬塞给我的。

父亲说,救急不救穷,当时我给你的金子,你养活了一家是实吧,你现在有本还了,我又不要你利息,那就看你的了。

叔叔说,你说过不要我还的。

父亲说,我现在也没说要你还,还不还是你的事,你不还,总不能堵住我的嘴,不让我提一提吧,人不能忘本吧。

金子事件,使叔叔不再沉湎于烹饪手艺了。他不再请我父亲去吃饭,还绕着父亲走。他晓得父亲对麻将不感兴趣,不会跑到那种地方,就去看人家打麻将。一看二看的,就上桌了。叔叔的手气不错,一上手就来钱。散场的路上,叔叔经常自言自语,一个人要是转了运,挡也不挡不住呵。当然,赌钱总有输的时候,叔叔便灰溜溜的,哪个也不晓得他啥时离开的。总要过到两三天,叔叔又出现在麻将桌上,他要把损失连本带利的捞回来。

妈儿不依了,堂哥堂姐们也劝叔叔,不要赌了,赌钱是个人财两空的事,有点钱,买点吃吃,有啥不好呢。叔叔说,你们以为我呆呀,哦,我拿了钱,去买菜,还要做菜,忙给你们吃,做得好不好,还要瞧你们的脸色,我有病呵我。叔叔照赌不误,午饭一吃,他比哪个去得都积极。妈儿便和他吵,老杀头呵,你不是答应我不赌了么,你不记得了么,当年在上海,你把金子全输光了,你一点不记得了么。奇怪的是,妈儿揭短,叔叔并没有和他急。叔叔说,和你急,和你急还丢了我的身份呢。

父亲听说了这件事,就对庄上的人讲,咋样,不是我说的吧,也不是我要看笑话,这可是他婆娘说的。

叔叔说,我从来没否认你给过我金子,可有那么多吗,六两金子,乖乖,六两金子再不值钱也不是个小数呵,你有过那么多的金子吗。

的确,听妈妈说,在最困难的时候,父亲神不知鬼不觉的自抄家底儿,把妈妈压箱子的铜钱和银镯都拿出去换麦面了,他怎么可能有那么多的金子。

父亲说,天啦,见过不要脸的,没见过这么赖皮的,穷的时候都没见他这么赖哩。他不还也罢,还倒打一耙,明摆着,他是不承认我给他金子了。还有你,父亲对妈妈说,那个无赖不承认,难道你也不信我么。

那你倒是说说,妈妈问,你哪有六两金子的,你说呀。要是你祖上留下来的,我管不着,但那也有人家老二一半呀。

我就是有,我就是给了他六两,足足六两呵,父亲气晕了,你不要扯,你想想,他为啥三天两头请我吃饭?他心里有愧,他想用两顿饭就打发掉我,他晓得我不会天天去吃他的饭,我不去,他巴不得,然后这事就算扯平了,天底下还有这么阴险的家伙吗。早知这样,我何必让三子帮他呀,当初我又何必给他呀。

妈妈说,啥药都可以吃,就后悔药是没效的药。

父亲说,我才不是后悔呢,我为啥要后悔?六两金子我就看透了一个家伙,值,值呵。

 

14

 

父亲七十三,叔叔七十一的时候,这一对老兄又生分了。明知这回的隔阂除了他们自个清楚,别人无法插手,我们这些做儿女的,还是经常劝慰他们,过去的事过去就算了,念念不忘的,有劲吗。叔叔说,哪个念念不忘的,我吗,我压根儿就没想过。那一边,父亲说,他当然想不到了,他就不愿去想,我是说了,可我也没怎么着他呀。我给父亲出了个主意,要不这么着吧,以后我们也寄钱给你,我叫二姐寄钱给你,大哥二哥的费用也寄给你不就行了。父亲一念神说,多此一举,那我不是现世宝吗,亏你还念过书,真是念到头的去了吧。

不过,这回他们生分后,却从来没有正面冲突过。也还能坐到一张桌上,各吃各的饭,各说各的话,都装着没事人的样子。兄弟俩的田都分给了儿子种,他们再也不要下地了。父亲的兴趣转移到了一年一度的庙会上,他是庙会的牵头人,干得很出色。端午前的一个月,父亲就开始挨家挨户的收份子。收齐之后,他还负责买香买纸买烛,联系戏班子和道人,选择黄道吉日。一切办妥之后,他就一笔一笔的交帐,再不问事了。

每次走到叔叔门前,父亲都要犹豫一番。叔叔倒是挺热情的,就是不在家,也把份子备好。可父亲前脚走,后脚叔叔的话也传到他耳里了。用时髦的话说,叔叔是个无神论者。不要说庙会了,叔叔一家就没敬过祖宗。在叔叔看来,庙会这样的把戏,无聊透顶。想看戏就看戏吧,还搞什么鬼!生死有命,宝贵在天,人都吃不饱,到底是敬鬼还是见鬼呀。领到退休金后,叔叔非但没有信神,更加坚定自己的理论了。有一年,父亲着手两家合在一起,搞大一些,祭祀一下英雄好汉曾祖父以及爷爷奶奶,叔叔一口回绝了,叔叔说,老大呀,不是我不给你面子,我是不想破这个例呀。父亲气歪了鼻子,那你那些钱咋用相!叔叔说,我咋用法,都不会花在他们身上。父亲说,庙会你能加入,咋敬上人就不参加了!叔叔说,那是两码事,众怒难犯我还是晓得的。父亲说,这样下去,你会没有好下场的。叔叔笑了,我还要啥好下场呵,这一辈子,苦的甜的,我都有了,我知足了。

不知哪来的消息,叔叔听说,他这种情况,是可以给儿女们转户口的。那些日子,叔叔不惜放弃麻将,又天天来找我了。我就知道他来没啥好事。他不说,我也不问。这回是他熬不住了,问我能不能再帮他一次忙。不就是写封信嘛,可瞧他那个热乎劲儿,我故意磨蹭着。见我犹豫,叔叔说,三子,你是不是怕答应了,你老子不高兴呀。我说哪能呢,我这不正在琢磨吗。

不过回到家,我还是说给父亲听了。我估计这一次,叔叔肯定没有把情况告诉他。谁知父亲说,人家找你的事,你能办就办,说给我听干嘛。完了,父亲又叹了口气说,该他的就他的,谁还能挡得了!这话我怎么听着都有些耳熟。

写完信,交给叔叔,我准备进趟城。叔叔追上来说,我给你邮票钱,你进城寄不是快些吗。我在他叔叔狡黠的目光里,又看到了上海人的精明。不过这回还真应该感谢叔叔的精明,十分感谢,万分感谢都不够。

那次进城,也是约会。南亭北亭的那两个姑娘,我都没谈。约会的姑娘在机关。她早我一年下乡,呆了半年就上去了,正好是我来,她走,我们在乡下相识的时间加起来不到两日。忽然有一天,就收到她的信,她说她现在机关党工委,做个副科长,挺清闲的。但她怀念起在乡下的日子。她说清闲是清闲,还是闷得慌,还是乡下好呵。乡下的人朴实(朴实吗?),乡下的一草一木一星一月都让人留连(我怎么感觉不到?)总之她说了一大箩话,搞得我不知她是在安慰尚困在星空下的我,还是借以打发她的清闲。不过她用了“怀念”一词,正是这“怀念”让我眼前一亮:难道她有什么暗示!几次看信之后,我给她回了一封。主要就是介绍我在乡下的情况。琐碎乏味,却是强颜作笑的语气。信末,我鼓足勇气说,要是她真的想念乡下,欢迎随时光临,要是她不嫌烦的话,我也可以去就着一壶清茶,说道给她听的。不成想她的信马上就到了,电报式的聊聊数语:

还是你来吧。茶已沏好。

按照叔叔的因果逻辑,要不是她的信邀,我不会进城,要不是进城,我就不会给叔叔寄信,要不是叔叔让我进城寄信,我也不会碰见办公室主任,从前的顶头上司。我们在邮电局大楼的台阶上相遇,不过他已经不再是主任了,台阶下停着他的专车,还有人替他拉开了车门,喊他局长呢。

“副的,”他对我嘿嘿一笑。他以为我早就上来,到了别的地方呢。我说没。还是上来吧。他明知我想上来,还是这么说道。“上来吧,”车门关上,他又摇开车窗,对我招招手,“我来给你办!”

两个月后,调令下来了。他把我办回了局里,坐进他原来坐的主任位置。上任第一天,副局把我领进办公室,只有我一个人的办公室,他坐在我对面,很欣赏地瞧着我,好像我是他漫不经心的杰作。瞧了我半天,他指着我说:好好干。我立马起立,垂手低眉。大概是我的动作太夸张了,他扑到桌上,拉长了身子,死劲把我按回到座位上,忍不住笑道,你小子还跟我玩这一套,我最讨厌那些见领导就弯腰的人了。我也笑道,我以为领导都喜欢这样的人的。你想骂我,可你骂不到我!他跷着腿,指着我说,好好干,但不是现在,现在,你还是好好走你的桃花运吧。

我继续笑,却是苦笑。

都说恋爱是甜蜜的,甜是甜,但蜜不起来,反倒有些腻。我没想到她真是喜欢乡下,几乎每次见面,我们都是说乡下。我说,她听,还撑着腮帮子。乡下的趣事,村事,诨话段子,她都听得新鲜,眼睛发亮,不时爆发出死死压抑住的笑,笑着还吐吐柔软的舌头,瞅瞅四周围的人。渐渐的,我发现,她的脸上、手背上都现出了婴儿肥。这可不是什么好现象,她几乎是越听越小了。幸好我留了一手,没告诉她我在办调动的事。调回到局里后,也瞒了她。这样,我可以有效控制我们的见面次数。总是她催了又催,我才和她见面。她也曾想下去看我。我说,要是你有公务,还可以,没事你去,怕不妥,你大小也是上面的人呀。她确不准我的话是认真是玩笑,孩子气的狠狠地盯了我一眼,没有再坚持。

可一旦进了城,回到机关,我就把乡下的事撂到了脑后。我暗暗对自己说,小子哎,你现在是城里人了,你得好好洗脑子,按城里的标准行事。实际情况是,不要说办公室的差事把我的脑子搞大搞麻木了,就是想说乡下的事,也没得说了。乡下生活只是为了忘却的记忆,现在记忆如我所愿地忘却了,抹平了,我却没法面对机关党工委的女科长了,那是一副多么期待而稚气的表情呵。

对不住了叔叔,我只能把你顶上去了!

我开始给她讲叔叔的事。扯到莲花带到藕,说叔叔当然回避不了父亲,目的只有一个:让她腻烦。我故意说得支离破碎,前后脱节。几乎想说什么就说什么,动不动就妄加臆测,说得我自己也分不清真伪了。可是她却认真得入了迷。她觉得我总算入了正题了。我装着吃惊地瞅着她,你也太正经了吧。她恍然警觉道,你嫌我太正经?你希望我不正经吗。

 

15

 

几乎是我进城的同时,叔叔也在为儿女们户口的事焦头焦脑了。上海方面很快就有了答复,户口是可以办的,但只能落实在当地城镇,另外就是,堂哥堂姐年岁大了,只有雯雯和小弟可以就近安排工作。还有一点,转为城镇户口后,责任地要交掉。问题是那时已经取消计划粮供应,又不安排工作,还买粮吃,转户口那不是个找死的笑话吗。表态最爽快的是雯雯,她说她啥也不办,说什么也不办。可不可以把她退出的名额给别的人呢。答复曰不可。最后是小弟交了土地,小弟办了户口,安排到镇上的机械厂。小弟学漆匠学得正不耐烦,却顺理成章做了厂里的油漆工。

这个结果对小弟来说,来得有些猝不及防,他准备放弃的时候,却有了收获。好处让你一个人沾了,小弟怀着羞愧,在镇上摆了一大桌子,还硬是请去了我,说他阿爸叮嘱了又叮嘱,至于我父亲,他肯定不会去。父亲本可以看到一场好戏的,幸亏他没去,他自己也后悔没去。饭桌上,堂哥堂姐一场空欢喜,便一唱一和的,堂哥的的婆娘更是阴阳怪气,总之有一条,实惠的是你小弟,将来待阿爸,你小弟得全心全意尽心尽责了。政策杠在那,小弟升级无可厚非,可小弟这个人,不是上海人,也不算苏北人,又好吃懒做,却得来全不费工夫,连我也觉得不是滋味。在众人的起哄之下,小弟直拍胸脯,扬言阿爸要是百老归天的话,由他包了。看那架势,他希望现在就能办办阿爸的后事,也好证明一下他的誓言。叔叔的脸色就不那么好看了,其实户口的事一公布,他就心事重重的,此刻听了小弟的话,他呼哧哧的喘着气,站起来,一下就掀翻了桌子。

妈说,父亲在家里在庄上晃来荡去的,笑了好几天,笑着还摇摇头,有时候夜里头翻来覆去,突然干笑一声,乌鸦般的,妈妈就蹬蹬腿,叫他别笑岔了气。现在父亲吃饭特别香,返倒还童的样子。只有我回家,父亲的笑才有所收敛。但是人的笑是藏不住的,嘴脸可以不笑,身子骨可以笑,父亲还骑着自行车进了一趟城,我给他倒水时,还听到他的车子在车棚里发出快乐的叮当。我对父亲说,摆摆呀,你就这么高兴!父亲说,我早晓得有这么一天。你晓得还不劝劝他!父亲说,凡是我反对的,他会坚决拥护的。那你也可以劝我不写那封信呀。父亲说,劝不住的,他会骂我小气,连你也会得罪他的。

有那么半年多的时间,堂哥堂姐索性不开伙了,吃住都在叔叔家。过去他们来,还有些不过意,现在他们觉得理所当然的了。他们瞧着阿爸蠕动着老迈的身躯买菜,洗菜,做菜。他们早早的坐上桌子,他们自己盛饭,大口吃肉,大声喝汤。汤汁从嘴角流出来,他们顾不上擦,忙着评论菜的口味,希望明天叔叔换个品种,但那希望是命令式的。一向赖在叔叔身边的小弟却不来了。小弟最小,还和阿爸合家,却没了影子。堂哥堂姐们认为小弟很识相,但堂哥的婆娘说,小弟发工资了,也该贴补贴补家用吧。见大家都没反应,那婆娘赶紧低下头捧住饭碗,在桌底下踢了我堂哥一脚,好像是堂哥说错了什么话。小弟忙呢,妈儿说,她可不想得罪媳妇,小弟忙着找女朋友呢。就是梳两个洗锅把的那位吗。那是第二个,堂姐说,老黄历了,妈,现在小弟的对象该是第八个了吧。

半年后,小弟下岗。工资拿了五个月,就让他上半天歇半天,接着是一个星期上三天,最后叫他在家听候通知。小弟等了三个星期,实在坐不住了,跑到厂里一看,厂长室挤了一屋子的工人,车间里,工人们正在拆机器,把零部件往工具包里塞,有的是几个人合伙抬机器,还叫小弟搭搭手。小弟一打听,厂子已经宣布破产,破产前厂长就挪到别的单位了。有人提议,找到厂长,问问他是不是就这样光顾自己,不管工人的死活。还有人说,分吧,拿吧,再不拿啥也得不到了。小弟不想掺合,也更现实,他只取了自己的刷子和小铲刀,到会计室领了最后的一笔钱。

女朋友没了,堂哥堂姐也不来了,家里重新成了小弟的天下。叔叔安慰小弟,再等等,再等等看,他们总不能就这么撒手不管了吧。叔叔的退休金又涨了,他把涨出来的那部分给了小弟零用,伙食方面也尽心了。没办法,人这个东西,吃油了嘴,上去了就下不来。叔叔经常叮嘱我妈儿,不要惹小弟发毛,人家正烦着呢,老俩口连走路都没声音,好像练就了一身轻功。又过了几个月,叔叔照例给小弟零花钱。小弟敲着筷子说,今天我去厂里了。怎么说,叔叔问。围墙上尽是窟窿,球场上,草都快长成坟地了,小弟无精打采的说。唉,叔叔叹了口气。小弟说,阿爸,说啥都晚了,我还是回家干活儿吧。对对对,干活干活儿。就妈那块巴掌大的地吗,阿爸!小弟说,你还是去把我的那块地要回来吧。

叔叔硬着头皮去找村长。庄上的人本来就红眼,再说那块地早就给了新嫁来的媳妇了。村长还是说了漂亮话,说一有闲地,是可以考虑的,不过你家小弟可是城镇户口,按政策是不能再分地的。叔叔说,我们不要户口,只要地。村长说,这可以大事,现在不是到处都时兴买城镇户口吗,我是没钱买,有钱兴许我也弄一个哩。叔叔胸脯拍得啪啪响,不要了,说啥也不要那没用的户口了。村长咦呀一声,你不要,那你可就亏了。叔叔急忙道,我是说小弟的户口。村长说,那也得小弟拍胸脯呵,就算小弟拍胸脯,也不要拍给我看,我算什么鸟,你和小弟应该到上海去拍,说不准上海人心一软,把你们的户口统统的迁走,你们想回也回不来呢。

 

16

 

叔叔像个泄了气的皮球,滚到我面前,问我能不能陪他去趟上海。我说,我不去。叔叔有难处,你不帮忙是不。我说不是,我想帮也帮不了你呵。那去一趟打什么紧。我说薜仁贵的大褂----白跑,何苦呢,要去你自个儿去。叔叔绝望了,他眯着通红的眼睛说,好,好,你老子看我的笑话,你也在看我的笑话,我可是你的叔叔,你叔叔闹笑话了,你有啥好处呵。当天晚上,叔叔心一横,就爬上了去上海的班车。凌晨,他又敲开了我宿舍的门。我说这么快呀。叔叔有气无力的说,汽车等轮渡时,他下了车,他没有过江。他还算聪明,搭了辆过江的车回来了。还是你说得对,叔叔坦承道,我要是这么去闹,丢人现眼不算,没准连退休金也闹没了呢。

可是小弟咋办呢。这个小弟也真是,他现在不烦阿爸了,每天,他不是坐到我堂姐的饭桌上,就是坐到我堂哥的饭桌上。小弟说,你们不是眼红我吗,我来了,怎么着。堂哥堂姐们只能好语相劝,好菜相待,可天长日久,哪里吃得消他耗,躲又躲不掉。堂哥堂姐只好拥着小弟又去找村长,村长两手一摊说,现在来找我有啥用,我做错了什么吗,我没让你小弟交地,也没让你小弟转户口,这可是你们的家事呵。堂哥堂姐陪着笑脸说,我们哪敢怪罪你呀,村长,这不是没辙,找你通融吗,村长抬头远望,沉思片刻,慢慢说道,办法嘛,倒是有一个!那你说,能办的我们一定去办。村长说,这可是你们说的,你们一娘所生,可以匀点地给小弟,总不能眼见他活活饿死吧。我堂哥一听,撒退就跑,好像后面追着条疯狗似的。

有时候,小弟也跑到雯雯家里去。雯雯家比较远,小弟一去就住好几天。雯雯专门给小弟备了一间房。雯雯说,小弟呵,你就住这儿吧,我们的地随你挑,随你种,你打的粮你带回去。小弟说,这算啥呀。雯雯指着哑巴男人说,他编花篮卖,也没时间理拾地,卖花篮的钱也够我们用的了,再不然,你不嫌寒碜的话,就跟着你哑巴姐夫干,我们编花篮,你负责出货。小弟一跺脚说,我靠着你们,那阿爸和妈靠哪个呀。

妈儿中风了。妈儿进城住院的消息,是父亲来讲的。我问父亲,去看过没有。父亲说,我去做什么,去还不如不去哩。过了两个晚上,我还是摸到了医院。病房里,只有哑巴一个人。他对我笑了笑,我也对他笑了笑。我叫了声妈儿,把一百元塞到妈儿的手里。妈儿不能言语,流出了泪。我说,妈儿,小时候,就数你待我好了,好人有好报,你的病马上就会好的。

叔叔刚刚回乡,负责家里的羊。医院里,白天由雯雯守着,夜里由哑巴守着。我的堂哥堂姐也来看护过,都让雯雯赶走了。我在医院的门口,看见了雯雯,她正领着孩子溜达。靠在电线杆子上,我远远地瞟瞟她们,孩子舔了舔冰棍,扬起脸来,往雯雯嘴里送哩。

接到叔叔的电话,好半天我才还过神。电话里的叔叔有些结巴,蚕吐丝般,分把钟才吐一个字。意思我明白,他对我去看望妈儿表示感谢,更感谢的是我父亲,老家伙还送了两条黑鱼,说是炖汤补补呢。父亲去看妈儿连我都吃惊,我说你们老哥俩还要说谢吗,要谢你直接跟他说吧。叔叔在那头没声音,我喂了喂,他又应了。叔叔压着嗓门说,我真担心这回你妈儿捱不过去呢。我说没事的,我问了医生,轻微中风,以后小心着就行了。但愿如此吧,叔叔说,但愿我能走在她前头。牙牙呵,我说,你这到底是疼她,还是想害她呀。叔叔说,你小子现在还有心耍我?我的婆娘我能不疼吗。叔叔继续说道,那边说了,要是我走在前头,你妈儿每个月也能领到什么配偶补贴的。行了,别提走不走的事了吧,哪个也不许走,我说,摆摆说了,他有心把他的那份地,从我大哥二哥那边划出来,给小弟呢。不要,叔叔说。真的不要吗?还真的让父亲猜中了呢。是你摆摆的意思吗。当然呀,我说,他的地我还能作主吗。叔叔叹了口气说,我没意见,反正又不是给我的,他给他侄儿的。

可是小弟说啥也不肯要。小弟说,老爷子的保命田,我能要吗,要了我也不是种地的料。七凑八凑的,小弟张罗着在镇上开了家水果店。

 

17

 

再次见到小弟已是腊月,在城里。城里的小弟有些羞怯,又有些自来熟,一副开了窍的民工相。我问他水果店的事。小弟说早就关了,他在城里的工地上,替人家干活儿,还是老本行。我说做老板不好吗。小弟说,还是打工省心呵。我没有再问下去,小弟说他刚包了个油漆任务,小工程,到处招人哩。完了,小弟又说,你有空的话回去瞟瞟,阿爸倒下来了。严重吗。心脏不好,还哮喘,外加高血压,糖尿病。那还不赶紧来治治。他不同意。那你们押也要押他来呀,我发火道,他有医保的呀。求你了,小弟说,你要是能够押得来,我请你!阿爸说了,他的命到头了,治也白治,公家的钱也是钱,你要我们怎么办。

这个老家伙,不晓得他是咋想的。我奇怪,这次父亲怎么没有告诉我,我也忙得足有一个半月没回去了。办公室主任不是官,可一步跑不开。有一天,在一大堆公函里,还拣到了女科长的来信。我认得她的笔迹。再过一天,我又收到她写给我本人的信,仍然是电报式的:你上来了?你早就上来了?所以我心里很不爽,好像滔天罪行曝光了。郁闷了几个晚上,我写了封信,学她那样,也没有称谓,电报式的:因为我自卑,深深的自卑!

然后我就上了火车,出了趟远差。对于这个姑娘,我谈不上迷恋,但我们已经延续了一两年了,现在突然解脱了,松了口气后,却是更深的失落。那样的聊天已经成为一种相互依赖,而且从来都是我操控着。虽然见面不多,总保存着期待,还能想象到聊天的场景与氛围。现在,一旦没了关系,我也失去了操控的能力,还真有些不习惯哩。

坏就坏在我还坦诚了隐藏的自卑,这一定让她更加瞧不上了。

回头路上,经不住同行的劝,在浙南逗留,游了两个湖,可我无心逛风景,还是悄悄买了票,上了车。进了站,也顾不上到局里汇报,直接下了乡。

叔叔在场院里晒太阳,脸像煮熟的虾。见了我,叔叔连称稀客稀客,他高声说笑着,每笑一下,都咳出一口痰。我把礼品递给迎上来的妈儿。中过一次风,妈儿现在说话不利索,但走路喂羊草还行。叔叔让我坐在他边上,说,看来他扛不到过年了。瞅他一副心满意足相,我说不会的,日子越过越好,你想拍拍屁股走路,没门儿。够了,值了,叔叔说,我告诉你三子,再怎么着,我也不会把钱烧给鬼的,我才不那么呆呢。我说对对对,我也不信。叔叔说,我要是走路了,直接送我去火葬场,烧上西天,不要给我买盒子,我不要人敬供,把我的骨灰倒到河里喂鱼也划算呀。我笑道,牙牙呵,你的理想不小呵,想学总理对吧,可你想过没有,你这一走,妈儿就算领到补贴,那补贴也够不上你退休金的零头呵。叔叔说,这道理我也想过,可我要是赖着不走,她一天也享不到我的福呵,我只是觉得对不住二丫头呵。

晚饭是回家吃的,我特地买了些卤菜,可父亲忌口太多,基本上还是我自己消灭。父亲问我,叔叔有没提前天的事。什么事,我问。前天上海又来人了,妈说。上海这么快就晓得了!还带了好些慰问品呢,父亲说,哪里是慰问呀,人家下来是查他还在不在世的。你别听他的,妈说,他老糊涂了,你牙牙那天精神好得很哩。

这一夜,我和父亲挤在一个被窝里。父亲一会儿呼噜震天,一会儿说梦话,一会儿又磨牙,咬牙切齿的,妈妈睡在东房,过会儿就披着衣服过来,也不开灯,给我们抻着被角,直抱怨父亲的睡相不好,哪个和他睡都倒霉。

后半夜,小弟把我家的后窗敲得梆梆梆的,说阿爸怕是真不行了,我说白天不是还好好的吗。他躲在床上,一个个的喊我们谈话呢。那我看看去。你去看看吧,看看要不要送医院,父亲蹬蹬我,原来他一直醒着。

叔叔的堂屋灯光摇曳,坐满了儿女们。孩子们想不安分,一动弹就让大人摁住,提着细脚刚靠近房门口,又让大人们轻喝住。谈话已经过半。里间,叔叔的声音时有时无,只听得雯雯含混的抽泣,忽而吃的一笑,许是让叔叔逗乐了,又赶紧止住,再无声响。不一会儿,雯雯红着眼睛出来了,见了我一愣,埋下头躲到屋角,大概是为刚才的笑声难为情。小弟只进去了一忽儿,就出来了,出来了就朝我呶嘴。我,喊我吗?我朝大伙儿瞅瞅。在这一家人面前,我毕竟是个外人,叔叔却要喊我。去吧,妈儿催道。

进了房,叔叔抬起半个身子,朝我招招手。我坐到床边,叔叔小着声儿说,放心吧三子,一时半会还走不了。那你还搞得像个真的。叔叔说,真的要走了,我还说得成吗。那你也用不着这样呵,哦,还一个个的来,一个个的去,主席也没你这样隆重呵。这你又不懂了,叔叔说,不这样办,我能和你单独交待吗。说吧,我困死了。也是,你不能呆得太久,叔叔递给你一个小纸包,马粪纸包的。什么东西呵,我想拆开来瞧瞧,让叔叔挡住了,你赶紧收好,记住,七天后,你才可以打开。他盯着我放进羽绒衫的胸前口袋,又在外面拍了拍,嗯,这衣服好,一点看不出来,又说,你可记住了呵。我点点头,他向我摆摆手,走吧走吧。你还没交待呢,你说啥我都答应你。那你就困你的大头觉去吧,叔叔说,我也要歇会了。

我是最后一个进去谈话的,因此谈话就等于真正的临终嘱咐了,这给了我很大的压力。左胸那里,既像铅一样坠坠的,又像长了一只怪异的奶房,胀胀的。叔叔这哪里是让我困觉呵,我连步子都迈不稳了。面对叔叔一家人,我的目光不知往哪放,但我能感觉到他们无声而异样的询问。没事儿,没事儿,我说,牙牙说他得歇会儿。我越是找话,越是觉得尴尬。救命的是局里给我新配的呼机,适时响了。一看留言,要我立马回去,准备明早接待一个访问团,来接我的车子已在路上了。小弟一听也来了劲,问他能不能搭我的车,他好不容易抢到手的工程,再不弄,要给别人接手了。

我一再嘱咐小弟,这几天得多往乡里跑跑,工程再要紧,也得守在阿爸身边。挣钱不在乎这一刻。小弟一个劲的点头,我才在城区的建行门口放他下了车。

我们这个局,有实权,下属企业的效益也不错,一般代表团来访,政府办都要安排他们来看看走走,走走看看也是假,主要是好派饭,赠送纪念品。这个星期我一共接待了三个代表团,还不算上级领导的个别视察。我酒量还行,就是经常脱肛或肛裂。当然,局长们也喜欢领导们多多光顾。别的局想要市长书记去,还没机会哩。

总算到了周末,松了口气,解开领带,拎起包,到副局那里探看,看他还有什么指示,副局说我回来之后就忙,还没机会慰劳我哩。我说工作是我的本分,他一严肃:又不会说话了?你怎么就不会顺着竿子爬爬呀。我说我只长了两条腿,咋爬相!副局笑了,说在家的局长书记他都约了,晚上聚聚,他私人埋单。

这一玩就玩到了凌晨,单子当然是我结的,随便找哪个厂长报销就是了。把他们一一送到家,我才把自己扔到行军床上,衣服鞋子也不想脱了。想想明天是个星期天,可以睡个大懒觉了,我幸福地闭上双眼,又翻坐起来,预备把电话掐掉。本来我也没资格装电话,办公会上,副局一提议,我就坚决推辞了。我实在是怕了电话了。我的这个工作,每天接触得最多的就是电话,电话就是工作,电话就是领导。我经常耳鸣,还常有电话铃声的幻觉。要不要可由不得你,副局说,你以为这是给你的待遇吗,这是工作需要,是为了方便局长们随时作指示。大家纷纷点头称是,我也不得不装出感激与受罪的可怜相。

正在找寻电话接线,铃响了。这个时候应该不会有人找我的。我以为又是幻觉,也为了证明是幻觉,便拿起来。听筒里静静的,传来小弟的声音:阿爸走了。什么时候的事。昨天。那你咋不早说!阿爸关照过的,一定要我们今天才能通知你。

我一下子醒了,算一算:今天正正好是第七天呵。

 

18

 

叔叔家里正乱成一团,场院里满是人。不仅我的哥哥姐姐在,我的父亲母亲也来了,除了赶在路上的二姐。死亡让所有活着的人都聚在一起。我在人堆里还发现了她,我的女科长。她一身灰白打扮,臂上早已挽上黑纱。我用眼神问:你怎么来了!她答道:我怎么不能来呀!她目光低敛而俏皮,好像在嘲弄我这个做侄儿的却来晚了。

大家肯定已经晓得了她的身份,所以悲伤的气氛里掺和着高兴和好奇,甚至还有些喜庆。我边戴黑纱,边向叔叔走去。众人闪开,奇异地盯着我,好像要瞧我的好戏。

叔叔躺在堂屋正中,头在南脚在北。他的脸还是那么红润,可是他睁开的双眼却吓得我一缩。随即我又站到他身边。我问小弟,怎么回事。小弟说,他也纳闷,脚户给他抹了好几回,他闭一会儿,一不注意,他又睁开了。我颤抖着伸出手指,轻柔地抹着叔叔的眼皮,可是越抹,叔叔的眼睛睁得越大了。叔叔和父亲一样,天生牛眼,现在的他的双眼更像近视的人摘掉了眼镜。父亲在门槛上说,死了不闭眼,怕是还有啥放心不下吧。

妈儿说,怕是放心不下我吧,个老杀头,你不放心,走啥走呀。

堂哥的婆娘把妈儿扶走了。小弟说,阿爸,我没地了,但我有活儿干,你就放心吧。小弟说完,堂哥堂姐们便相继诉说起来,众人哭成一堆儿。可就是不济事,叔叔嘴上的红糖化成了水,好像乐坏了,却还是圆睁着眼睛。我屏着呼吸,弯下腰去,凑到叔叔的耳边,和他低语起来,我说的话只有我能听见,叔叔能听见。

我说了一遍又一遍,突然听到周围一片惊叹,小弟拉拉我的膀子。再瞅叔叔,奇迹终于发生:那双牛眼慢慢合上了,嘴角的糖水已经拭净,躺着的叔叔显得自然而安详。大家都说还是三子有主意。我不言语,心里很愧疚。我觉得我早就应该说的,叔叔也早就该得到应有的最平常的尊重了。

吃过晚饭,我提出留下守夜。堂哥和小弟拗不过,也可能实在是累了,便由了我。她本来是要走的,见我留下,她说明天一起走吧,我说明天我也不走,我就这个叔叔。她说,你啥时走,我也啥时走。众人笑了,我觉得叔叔也在笑。坐了一会儿,我便让妈领她家去休息,把叔叔家里的人也劝走了。

不久,小弟便在西房里打呼噜了。风从门缝里玻璃缝里溜进来,树叶子沙沙的,好像下起了小雨。我抽了根烟,关了灯,堂屋里只剩下两支小腊烛,她又披着衣服推门进来。我问她怕不怕。她活抖着说,不怕,小时候,她陪妈妈给外婆守过夜。我说,不怕你抖活什么。她笑了笑说,我紧张呵,我是怕你。怕我,你还怕我?我把她拉进怀,抱紧了她。一切都是那么柔顺而自然。她歪头笑道,怪了,你一点也不自卑呀。我还不自卑吗,我是借了叔叔的光,我晓得这会儿你不会反抗的,换在平时我哪敢呀。她用头撞撞我的肩说,我喜欢自卑的男人。那,我们,就,成个家吧。你,想好了吗。想,好,了。她又撞撞我的肩头,返身抱紧了我。

我们竟然就在叔叔的灵前亲吻了。第一次的相互亲吻。一直亲到她死劲儿推开我,说再亲下去,她要憋气了。我久久地望着烛光下的她,喊了声“雯雯”。闻闻,闻什么。我一阵慌乱,幸好她误解了我的意思,我赶紧说,你闻闻,这屋里好香呵。她嗔笑,哎,问你呢,早上,你和你叔,到底耳语了些啥呀,那么神!我说你真想知道吗。我是想知道,她说,不过,要是不能说,你就别说。其实也没什么,我说,我就喊他叔叔,喊他芽雅,我反复地喊了十来遍,就这么简单。她目瞪口呆,呼出青草般的气息。

我说,哎,你还得帮我个忙呢。她半驱身子,深深的弯弯腰:悉听尊命。我从胸前掏出那个小纸包,交给她。给我的!她疑惑地问。我摇摇头说,你帮我打开吧。

她揭开一层纸,又揭开了一层纸。手一抖,惊叫一声:

两颗金牙,躺在她的手心,闪着幽暗的绿光。 

(小说发表于2009年第2期《江南》)

中篇小说

怎样活得好好的

 

 

第一章

 

印象中的吴能,从来都是个好孩子。他是我的小学同学,不过我们只同桌过两年。三年级下学期,吴能得了一种奇怪的病,休学了。

确实也是,吴能看上去一点不起眼,体弱多病,经常缺课,有一阵子哮喘,还到南京儿童医院住院治疗了半个月。坦白地说,那时候我们并不同情他的瘦弱,反而有些羡慕他呢。用现在的话说,吴能每生一次病,我们就觉得他中了一次彩票。你想想呵,一个乡村里的孩子,能到南京那样的城市,住进电影里才有的病房,有天使一样的小护士照料他,那该有多么的幸福呀。这样的幸福怎么老是发生在他身上呢,而我们怎么老是看得见,却摸不着呢。可我们就算生了病,又能怎样呢。吴能和我们一样,是乡下孩子,可他有个亲戚在城里头,还做着什么官呢。哎,我们还是忍一忍吧,实在忍不住的话,也只好在父母的威逼之下,由着村里的赤脚医生灌药,甚至扎两针了。有些幸福,果真降临到你的头上,倒又成了痛苦了。

还有一个原因,我不说你可能也能猜到,那就是吴能的成绩特别好,是真正的好,小病小灾根本难不到他,只要回到课堂,他就会起死回生,出现反弹。更让我们气愤不过的是,吴能虽然安静,不太闹,上课并不好好听讲,还经常做些小动作,属于老师不易觉察的那种“软调皮”。下课了,他也很少离开座位,除了去撒尿。他总是静静地坐在那里,攥着手,不晓得他在想什么,总要喊他两三声,他才有反应。

坏了坏了,吴能的脑子是不是有毛病了。我们这样想的时候,也不清楚自己是在为他担心,还是为自己高兴。老师的教鞭也经常指向他,呼啸着掠过他的小葫芦脑袋,可我们能感觉得到,那根要命的鞭子连吴能的头发丝儿都没碰到。意思清楚得很呢:瞧瞧,瞧瞧,瞧瞧人家吴能同学吧,身体又不好,听又不认真听,还能超过你们,你们咋就这么笨呢!凭良心说,老师对我们大家还是不错的,简直是无微不至的关心我们的成长,可他指桑骂槐的意思再明显不过了。

我们多么希望吴能认认真真痛痛快快生一场大病呵。现在好了,吴能休学了,我们终于可以甩掉这座压在头上的小山包,终于可以迈开大步朝前奔了。有些遗憾的是,这样的“甩”,我们不是主动者。但要说是吴能主动甩掉我们,又不太恰当。那就不去想谁甩谁的事吧,反正我们一阵轻松了,而且我们也不欠他的。我还清清楚楚记得,当老师迈着沉重的脚步,登上讲台,悲伤地向我们宣布“吴能同学休学”的消息时,全班同学都松了一口气:有的人是肚子里响了一下,有的人是喉咙里响了一下,有的人撸了撸屁股,胆子大的还朝后排的同学眉目传情瞅了瞅,就连大家公认的那些乖孩子,也埋下头去,用笔在书上纸上涂画起来,瞬间又抬起头,一副伤心的神色。也就是说,不管我们怎么暗地里的乐,脸上的伤心还是一致的。老师当然也看出了我们伤心,他站直身体,扫视我们一周后,清清嗓子:

坏事总是能转化为好事,吴能同学的休学对我们班集体来说固然是一大损失,但至少能说明两个问题,说明什么呢,一,说明我们大家都是有同情心的,我们都希望吴能同学早日康复的。二,说明摆在吴能同学面前的是一次更大的考验,我坚信吴能同学是能够经受考验,迎头赶上的。同学们,你们有信心吗?

“有!”

我们一齐回答,眼里还含了热泪,心里却是另一种滋味。那个生病、休学、又能“迎头赶上”的孩子,要是换成自个儿的话,该有多好呵。

放学以后,几个要好的伙伴还庆祝了一番。来到村口,我们自然而然分成两派,争先恐后爬上高高的草堆,进行“上甘岭”战斗。散伙的时候,大家统一口径,家里人要是责骂的话,就说是老师留下来补课的。补课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骂还是要骂的,但父母的话音里已经有了些对老师的感激了。

这样一来,我们上四年级的时候,吴能仍然上三年级。三四年级都属于中年级。但四年级和三年级就是不一样,有点向高年级靠了。体育活动文艺活动的安排也不一样。因为我们就要升入高年级了,校长训话,也总要把我们留下来,和五六年级一块训,三年级以下的则统统散学。开会,尤其还挨训,当然不是什么好玩的事,但至少可以说,从现在起,校长把我们当人看了,我们再不是小孩子了。

我不太清楚的是,究竟是吴能的休学促成了我们的长大,还是我们真的长大了,尤其是吴能还比我大两个月呢。总而言之,现在我们高人一等,我们可以居高临下看人了。那时候不像现在,现在上高中,高三学生和老师的教室办公室总是在最底层,为的是让他们少爬点楼梯,多做些题目。我们那时候的小学,年级越高,教室的位置也越高,那才有坐进楼房的味道呢。

吴能倒还是那样子,走路消消停停,左顾右盼的。我们在楼上看他,他并不看我们。“吴能!”有同学喊了一声,立即闪到背后,吴能仍然没有反应,没有仰头,可又不像没听见,也不像在思考什么问题。

放学的时候,大家等着了吴能,问长问短。吴能很惊讶,也很开心,他开心地告诉我们,他已经完全恢复了,医生说了,他不会有任何后遗症的。说完,吴能还对我们伸伸胳膊抖抖腿。休学期间,吴能并没有懒在床上,他每天坚持锻炼,还认识了一个马拉松运动员,那个人每天从县城里一路小跑到乡下,再跑回去。他们总是上午九点钟在田野上碰头,靠在桑树上,说上三两句,再分手。吴能要返校了,运动员还送了他一只小沙袋,一副拳击手套。吴能抵死不要,说粮袋子就可以做沙袋,手套嘛,套上一双破袜子就行了。

“就是拳王阿里用的那种手套吗?”我们替他遗憾。

“是的,”吴能点点头,又想了想说,“不过好像要小一点,啥时带给你们练练。”

“这么说,你还是收下来了!”

一时之间,我们有些酸酸的,准备了一肚子安慰鼓励他的话也倒不出了。这个吴能也真是,什么样的好事他都能碰到。吴能一直没有把那副手套带给我们练,我们也不好追他。这么宝贝的东西换了哪个也舍不得拿出来的。不过也有同学猜测,吴能根本就没有什么拳击手套,甚至根本就不存在什么马拉松运动员。当然,我们不会去证实,也许吴能拿不出手套,正是我们暗暗的希望呢。

手套没看见,可吴能还是扎扎实实给了我们当头一棍。一年很快就糊里糊涂过去了。我们发现,年纪越大,年也过得越快。更大的发现是,秋天入学,我们升入五年级的时候,吴能却让老师领进了六年级的教室。是不是老师领错了地儿!不是;是不是我们花了眼!不是,派去打探的同学很快回来报告,吴能的的确确坐在六年级,倒数第二排,一点也不像小龄生,不过还是那种随随便便相。这么说,吴能真的是跳级了,事先我们怎么一点都没听到风声呀。暑假里,我们还和吴能在河塘里游过水呢。坐进六年级的吴能呢,却一点也没有激动的样子,好像他本就该坐在那个位置。

似乎是为了驱除我们的疑问,开学典礼上,校长作动员,专门介绍了吴能休学期间刻苦自学的先进事迹。“说实话,让吴能同学跳级,我们还是有顾虑的,跳级生在我校尚属首例,再说我们也不想做拔苗助长的事,”校长说着,话锋一转,“可是吴能坚持要进六年级,他说,不让他上六年级,他就转学到别的小学去。我们当然不会因为他这么说了,就同意他进六年级了。但是学校尊重每一个学生,这不是狂妄,而是个性。为此,我们请来县教研室的专家命题,笔试,面试,吴能全部通过。所以,学校可以负责任地说,让吴能同学跳级,是尊重教育规律的。他能够跳级,不仅是他本人努力的结果,也是学校的光荣,我们希望,通过吴能这件事,能在我们学校营造出一股勤奋好学的气氛。”

经久不息的掌声就像雨打芭蕉,像一个人疯狂地蹦跳在玉米地。掌声之后,一位年轻漂亮的女教师,把吴能拉到水泥台子上。校长请他讲几句哩。吴能只是笑,笑着,还东张西望着,好像在寻找什么。他到底在找什么,他是不是在找我们呢。这下好了,轮到吴能居高临下了,在他那微笑的目光下,我们只能深深地把脑袋埋进裤裆里头。

这样一来,吴能考进乡中心初中,我们不得不在小学里又呆了一年。这一年,吴能从我们的视线里消失了,又总觉得他偷笑着瞄着咱们呢。吴能轻轻松松进入高一时,我们则进入最为折腾人的初三。中心初中和高中一墙之隔,却是两个世界。因为这个吴能在眼前,始终在脑子里晃来晃去,我使出了吃奶的力气,总算没掉链子,伙伴们就没这么运气了,很多同学都进了职校,别无选择。

或许疾病如同爱情,能够影响人的一生吧,高中时代的吴能更加神采飞扬了。每天下午的体育活动课,你总能在篮球场上,找到他那矫健的身影,而我只有扎在人堆里的份儿,矮子看戏一般。每当吴能带球过人,或者完成一个上篮动作,我都拚命的拍手,和那些迷恋他的女孩子没有两样,我经常拍过了头,好些男生女生都回过头来瞅我。我不看他们,继续拍手。我也不会告诉他们,这个叫吴能的男生曾经是我的小学同桌呢。

我成绩一般,性格也比较孤僻,所好的是我拥有吴能。吴能一直是我的榜样或者偶像。让我惊喜不已的是,有一次运球到我面前,吴能突然放弃了单刀机会,把球传给了队友,转过身来,笑眯眯的对着我,他摸摸我的头,还拍拍我的肩。吴能竟然还记得我!我不记得自己当时的样子,不记得自己是不是哭了。我早就不再嫉妒他了,我觉得他就是个天才。

吴能的天赋不仅表现在学习上,篮球上。凡是学校组织的活动,样样有他,一个不落。我领教过他激情洋溢的演讲,也欣赏过他疯狂到底的太空舞。他拔弄着不知从哪弄来的吉他,唱《睡在我上铺的兄弟》,但我更喜爱他唱的《橄榄树》:不要问我从哪里来,我的故乡在远方--没有任何音乐伴奏,却高远沧桑,也许是因为他的歌唱吐出了我心中的忧伤吧。如果没有吴能,我真的不知道我的高中生活会成什么样。

当然,有此同感的恐怕不只我一个。吴能是全校师生的骄傲,是校长主任的自豪。只要上级来人视察,必定要到吴能所在的班级,吴能同学也必定要出来,表演一番。县教研室的专家曾经暗示过学校教导主任,是不是可以考虑让吴能同学再跳一次级,或者直接参加高考得了。教导主任向校长汇报之后,和吴能的班主任一道,找吴能谈话。吴能一口回绝了。吴能说,他不想跳级,一点也不想。他要享受一个完整而完美的高中生活。是的,对我们来说,高中是苦熬,而吴能是享受。这样的回答让人有些遗憾,倒也让我们踏实下来。

 

第二章

 

可吴能注定是不安分的,他的高中生活好像注定是完美而不完整的。高三头一学期才上了半个月,吴能就不来了。这回不是休学,而是退学。没有任何先兆,吴能也没作任何说明,就离开了学校。

就像是扔下了一枚重磅炸弹,全校都乱套了。我们学校曾经流行过腮腺炎,还食物中毒过,校长都没有慌乱。吴能的退学,他却比死了亲爹还伤心。

校长开始并不相信,班主任也没敢报告上去,只是暗中家访了一下。吴能的母亲在哭,父亲舞着桑木扁担,对着儿子直哆嗦,吴能却若无其事相。他说他不想上了。为什么呢,班主任说,你是一个好学生,你不存在任何问题呀。再说,你要有什么困难,那就提出来,学校肯定能帮你的,我敢打这个保票,班主任拍着胸口说,学校不帮,我帮!吴能明确告诉班主任说,没问题呀,要有问题也是我个人的问题,我就是不想上了,我厌倦了,我不再喜欢装腔作势的表演了。

那行呵,班主任说,你的想法我完全同意,眼看就是高三了,以后学校的一切活动你都不要参加了,谁要找你,我顶着,我和他拚命。我就是不想高考了呀,吴能说,高考不也是表演吗,不过是谁演得好,谁演得不好的问题。那你到底想干什么!班主任一拍桌子,终于坐不住了。是呀,我想干什么呢。吴能喃喃自语。

过了两天,班主任再次来到吴家,已经找不到吴能了。可怜吴能的父亲母亲正哭成一团,他们也不晓得儿子去哪了。

“反了你还,这么大的事为什么不早报告!”校长拍着桌子,指着班主任。虽说那时还没有重点中学一般中学之分,但我们乡高中属于那种“戴帽子”的高中,随时有被砍掉的可能。这样的学校要是能有学生考个北大清华,不仅能保学校的命,就算学校被砍掉,校长也算有功之臣,能挪腾到一个好位置呵。

“去,”校长对旁边的主任们说,“给我查查,有没有给别的学校弄过去,要真弄过去了,就给我架回来,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查过了,全县所有的高中都去过了,吴能并没有转学。校长又黑了脸,对班主任说:“这叫什么事儿呀,去,他们都跟着你去,到吴能家里去,弄不回来,你们也不要回来了。”

吴能的班主任也忍不住了:“要去你去吧校长大人,我是没辙了,你要是能把吴能弄回来,我听你处置,炒我也成,让我舔你的脚丫也成!”

校长还真的去了。吴能家里乱糟糟的,他父亲刚下地回来,见了校长,一撂粪担便说,我正想找你们去呢,校长,吴能这孩子,虽说有些皮,还是比较听话的,他是上了你们学校之后,才出去的,你们得给我找回来呀。校长说,我们这不是来想办法的吗,我们也不想让一个好学生跑掉呀。校长当即表示,只要吴能同学回校复课,学费全免不说,将来他考上大学,不管考上什么样的大学,他的学费学校全包了。吴能的母亲坐在地上拍着腿叫道,可到哪里找到我的伢子呀。

没有吴能的日子空荡荡的,球场上平静多了,生活也更加枯燥单调了。每个人都好像有气无力。我这才听说,吴能上高一的时候,就跑过一次。那次他是打了申请报告的,要到县里的一所艺术学校去上,画画画儿,听听音乐什么的。学校当然不同意了,但吴能很固执,送了转学申请,第二天就跑到那所学校去了。人家当然求之不得,给他安排了最好的班级,最好的座位,最好的寄宿床位。在那所学校,吴能如鱼得水,文化课基本不听,整天嘻嘻哈哈的,性情大变。这下子,校长们坐不住了,教导主任和政教主任直奔艺术学校,一个找人家校长谈,一个找吴能谈。

主任对吴能说,吴能同学呀,你的学籍还在我们那呢。吴能说,转过来就是了。主任说,怎么转,我们怎么舍得失去你这样的好学生,再说了,转了你这样的学生,学校不要丢脸么。那好罢,你们不让转就不转罢,回头你们总不会不让我参加高考罢,那可是违法的。违法的事你们当然不会做的吧。主任让吴能的话压得喘不过气来,又不敢发作,只得说,吴能同学呀,不管咋说相,你对学校总是有感情的罢。

吴能耸耸肩膀,戴上随身听的耳机。

找校长谈的主任,同样没有结果。人家说了,我们并没有请他来,是他自己来的,教育总得尊重本人意愿的吧,我们总不能把渴求知识的学生拒之门外吧。校长只得求助于局长,说要是真让吴能呆在艺校的话,那以后就乱套了,上学就成了串门了。局长派了自己的座驾,才把吴能“押送”回了我们乡中学。

可这一次,吴能是彻底跑了,就是开宝马去接,也接不着他了。吴能,你到底跑到哪里了呢。那时候,还没有出现韩寒、郭敬明这样的天才,吴能虽说天资很高,可他毕竟没有什么专长,他到底做什么去了呢。好在这时我也临近高三,进入紧张的应考阶段。我必须打起精神,继续吴能未竟的学业。

直到这时,吴能才给家里写来一封信,信又写得不明确,过等儿说他在珠海,过等儿说他在海南。

我的努力没有白费,终于考进了南京一所大学。虽说不是什么名牌大学,到底还是给村里人挣了脸。谢师宴上,学校老师一说道,才晓得原来我和吴能是一个村子的。有人恭喜我说,哎,毕竟和吴能是一个村子的。也有人叹息说,唉,要是吴能当年没走的话,现在也该大二大三了吧。我想他的潜台词应该是,要是吴能考,肯定不会只考这样的学校的,至少也会进南大吧。我这样想,并没有不高兴,其实我心里也惦记着吴能。我很感激吴能,也可以这么说吧,吴能就是我考学的动力。

 

第三章

 

我走进了城市。懵懵懂懂。我相信这个城市,吴能必定来过。我渴望着和吴能在南京突然相遇。大学生活无聊透顶,像我们这种没名气的学校,大家更加没有上进心。睡觉,打牌,踢球,郊游,泡女生,成了大家津津乐道的内容。如我这样能经常光顾图书馆资料室的,已经算是好学生了。大一第二学期,正值海南房产崩盘,珠海鬼楼不断。我一推算,吴能到南方去的时候,正是千军万马闯海南的年代呀。天啦,生在乡下的吴能,他是怎么晓得的呀,远在南方的吴能,现在又过得怎么样了呢。

我还清楚记得那个冬天的晚上,特别特别的冷。南京的冬天比冬天还冬天,但我们还睡着草席,只在草席下面垫个褥子,看谁能坚持到放假。结果大家都冷得不行,要不就挤到一张铺上,要不就点上烛火打牌,我是坐在上铺,一边听半导体,一边看他们打牌。那时快要熄灯了,楼下的看门老头子突然喊起来了,喊的是我。我不太信,因为我从来没有过电话,也不认识什么人,考进南京名牌大学的同学我又不想去串门。室友们叫我快去接,别是哪个女生打来的,那就悔青肠子了。我扯掉耳机又听了两声叫。

“愣着干嘛,”室友嚷嚷道,“你要再不去,我们可去了,到时你别记恨我们!”

“我还穿着裤衩呢,”

“穿着裤衩怕什么,你还怕冷么,这么好的事,连我的血都替你热乎起来了,”

“就是就是,”室友们起哄道,“也真是的,皇帝不急,咱们急个头呀,”

活活抖抖下了铺,出了门,来到楼下门房。我当然晓得不可能是女生,我还没有目标,也不可能有哪个女生把我当作目标。老头子见了我,嗡嗡的说:“一个男的,说非让我找到你不可。”老家伙见我肉着腿就冲下来了,似乎有些为我遗憾,又有些看我好戏的样子。

是吴能。我一下子就听出吴能的声音来了,可这些年来,哪怕小学同桌时,我们也没正经说过几句话呀。“吴能,怎么会是你,”说完,我的牙床就启动了,好像要跳出我的嘴巴,“你现在,在哪,你还好吗,”

“啥也别说了,兄弟,”吴能在电话那头似乎看到我快要冻僵了,“赶紧上铺吧,明天上午我去看你,记住呵,等我呵,”

第二天早上,我们都还懒在铺上,吴能就来打门了。大家从被窝里探出个头来,见是个公的,又缩回去。吴能在前,我在他后应了门,可他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转过身子,一条胳膊从门缝里伸出去,拉出另一条胳膊来,接着出现的是一只红鞋子,一条腿,半张脸,然后一个前凸后翘的清纯女孩闪了进来。

寝室里本来呵欠连天的,女孩的到来立即让大伙儿悄无声息了,没多久,全起床了,人人做出一副绅士状,依次到外面洗涮,又鱼贯而入,好像女孩是来相亲的。可吴能带来的女孩始终埋着头,拎着衣角,马尾巴高高的翘着,让人免不了想摸一摸,又下不去手。

吴能好像没有看出这一切变化,在靠窗的下铺坐下来。我陪着他,也就不好出去洗涮了。不过我也多了些观看对面女孩的机会。女孩很耐看,而我又没道理多看。我问吴能,他是怎么找到我的。

“怎么找你?吴能是谁,你不晓得么,”他奇怪地反问我。

“对对对,”我会心地笑,想起一句话来,“吴能吴能,无所不能!”读高中的时候,这话经常挂在老师嘴边。也的确如此,这个吴能想做什么,都做得来,而且做得好。

我以为吴能带着这个女孩来,是想听听我的好话的,以此贴近他们的关系。可是吴能似乎一点也不顾及她,不停地向我打听乡中学的情况,考出了多少学生呀,有多少在南京读书的呀,学校还能不能办下去呀,等等等等。情况我不是太清楚,只能硬着头皮应付他,想问问他这些年浪迹江湖战况如何,可一点机会也没有。室友们可就没我客气了,他们如狼如虎,把那个女孩接宝似的接过去,一会儿工夫,就聊得起劲了,女孩也有趣,转眼间就叽叽喳喳起来。

看看时候不早了,我们又没吃早饭,吴能甩出三十元,说:咱们就不用跑了吧,就在这吃,到饭堂里打些饭菜,再买些啤酒,不就成了。这种提议肯定是拥护者众的,有得吃,还有女孩子唠嗑,室友们比我表现得还积极,还以参观学校为由,把女孩也拐出去了。

一时之间,寝室里只剩下我和吴能。面对这个我一直崇拜乃至崇敬的同学,我却没话说了。他抽着烟,我晃着腿,似乎比着耐心。不经意的瞅瞅吴能,发现他又高大了许多,人也白嬾了不少,反正比我成人得多,又比我年少得多,我和他几乎是两个年龄段的人。

饭菜酒很快就摆上来,吴能咬开啤酒盖,我们也跟着咬,不甘示弱状。有室友请求吴能大哥介绍一下女孩的身份。对呀,到现在我们还不知道女孩和他是什么关系呢,或者说他们的关系发展到哪一步了。吴能只是笑笑,摇摇头。“是你的女朋友吗,”有室友启发道,其实他不启发,也是不言自明的事,可吴能依旧不吭声,握着酒瓶朝我们撞。这下子女孩坐不住了,脸也变了,她先是站了起来,气乎乎的,谁也不看一眼。我们晓得,她做这个样子,就是想吴能表个态。但我们还是劝她,轻轻地拉拉她,叫她坐下来顺顺气。可恨的是吴能,仍然不看她,好像要和她划清界限,埋头灌了一大口酒。

女孩啪地摔下了筷子,推开众人,冲了出去。有个室友赶紧追上去,追到走廊上,大概是女孩没理他,也可能是想到他没有理由去追,又折回来,眼巴巴的盯着吴能。

“随她去吧,”吴能淡淡地说,“吃吧,大家来呀,”

“就这样让她走了吗,”室友还不死心。

“这是最好的结局了,”吴能说,“是的,没有比这更好的结果了,”

真是成也吴能,败也吴能,本来很好的一顿饭,让他给搅了,大家闷闷地吃着,食不知味,很快就散了。

寝室里再次剩下我和吴能,我想问问他,问问他的打算,问问他干嘛要如此对待一个纯真女孩,就算他和女孩没关系,她是跟他一起来的,他也不应该撒手不管呀,他要真的不想管,这儿想管的可多的去了。可我又觉得无从说起,似乎有一种压力,让我说不出口。是的,吴能这个人,行事一向悖离常规,你不知道他下一步要做什么。反过来想想,吴能如果把女友带过来,介绍给我们,和我们一起闹,一块儿玩,看似顺理成章,可那就太俗了,他也不是吴能了。

这之后,有好长一段时间,没有见到吴能。我们也没有他的联系方式。倒是我的一个室友,有一天下午气喘如牛跑到我跟前,说他在弓箭巷撞到了吴能,吴能挎着一个女孩,伸头凹颈的,好像在寻访古文化遗址。“不是那个女孩,”室友激动得唾沫四溅,连说带比划,“是一个高高的丰满的女人,上次那个属于娇小型的。”也真难为他了,竟然记得这么牢,可对吴能来说,这又是可以预料的事呀。

我碰到吴能,是在大二下学期的平安夜。哎,一晃一年就过去了。那天我们结伴去教堂。那时候,学生中间渐渐有了过洋节的概念,反正是找个乐子呗。但大家都不太晓得教堂咋回事,祈祷和唱诗怎么回事。正好有教友过来,还给有兴趣的学生一人一本《圣经》,袖珍型的,黑皮封面封底。我本来不想去,他们硬拉我,说你这个人呀,不要太死板,去了也不代表就信教呀。

这真是一个像模像样的教堂,因为它很旧,旧得斑驳,又很干净。教堂并不大,尖顶却直刺苍宆。我还点了蜡烛,往功德箱里投了身上所有的零钱。“好玩吗,”举着一寸长的烛头许愿时,一个同学悄悄地问,我却表现得很严肃庄重。我觉得既然来了,教堂就不是个戏谑之地。在耶酥的受难像前,我伫立良久,默视良久。同学们喊我“走吧”,我不太情愿地转身,撞到了身边的吴能。

吴能也在默视,他睁大眼睛,望着耶酥背负着的十字架,他的目光里有惊恐,有迷茫,有疑惑,还有坚定。我瞅着他,点点头。这时,一个女人来挽他。女人其实蒙着很长的黑纱,我判断她是女人,是看到了她那肉感白晢的的手臂。见我盯着她,女人举起手来,褪去一点点纱巾,露出乌亮的眼睛,露出高高的小小的鼻子,对我嫣然一笑。天啦,还是个西洋女人,这个吴能也真是神了,要是给我的室友们见了,不知会怎么目瞪口呆呢。

“嘿,”吴能轻轻地捣捣我。我觉得我很失态,吴能却说:“我们都是上帝之子呵,”说完这话,他就和那个女人离开了。那个样子,好像根本就不认识我这个同学同乡,而只是和一个普通教友交流一下心得罢了。

其实同学们都看到了吴能,只是装着没看见罢了。后来我才晓得,其实他们在南京城里经常看到吴能,因为他们经常泡吧喝茶,而我几乎不去这种地方。在这方面,他们倒是和吴能相仿的,或者说,他们比我更为自觉地模仿着吴能那种人。八九不离十,他们总能在这些地方碰到吴能,尤其是在喧闹的蹦厅。每一次,出现在吴能身边的女伴都不一样,有时甚至是男伴。在那种地方,吴能似乎活得很滋润。有的同学本来没有注意到吴能,我的室友们就咬着耳朵介绍,这样,所有的同学都晓得,这个换人比换衣还勤快的男子就是我的同乡,同学,还是同桌呢。

“你们怎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有这必要么,”

“妈妈的,一点不够意思,让我蒙在鼓里,”

“我们是怕伤着你呀,”

“伤着我,为什么会伤着我,”这我又不懂了,经常能碰上吴能,我应该高兴才对呀。可是室友们已经不理我了,挑到别的话题上去了,只是每个人都绷着脸,尽力忍住了笑的样子。我晓得,他们一定是还蒙着我什么,难道在那种地方,吴能干着什么不可告人的勾当么。要真是这样,我应该去找他,制止他劝阻他呀,以吴能那种天资,搞什么不行,在那能混出个啥名堂呀。

可是我不敢,我也不一定能找到他;找到了,他也不会听我的。室友们的隐瞒,也让我和他们之间产生了距离,尽管搞活动时,他们仍然带上我,拉我入伙,我总是拒绝。我更为孤单了。吴能,这个我引以为傲的同学,似乎成了我的污点了。我只能把精力放在书本上,放到英语考级上。

我还学会了手淫。

我晓得,心里头,我对吴能还是抱着最初的感觉,我相信他,就等于相信我自己。吴能,不是无能,而是无所不能!为了吴能,我也要活出个样子来。

 

第四章

 

大三下学期,大家开始忙乎了,好像春天来了,睡梦初醒了,纷纷捧起书本,查起资料。室友们恨恨地对我说:还是你小子勤劳呀,早就有所动作了吧。我无奈地笑笑。早就动作又有什么用呢,我这个人智商一般,对人对事的反应又总比别人慢一拍半拍的,勤劳也是徒劳,考研更是白考,只不过不服气,想撞撞运气罢了。

和南京的夏天比起来,南京的冬天就不算什么了。南京的夏天那才是真正的夏天呢。一进五月,男生女生们就脱得不能再脱了。吴能就是这个时候出现在我们寝室的。我们的寝室已经溲得不能再溲,可吴能西装笔挺,打着领带,还戴着墨镜,让人无法辨别。眼前的吴能比上次见到的,又魁梧了些。他的出现自然要引起一阵慌乱,这么酷的一个男人出现在这样溲的一个寝室,造成的反差尚在其次:吴能这一次是单枪匹马来的,吴能身边竟然没有女人,这就怪了。

室友们不信,老是朝他身后扫瞄,朝门外张望,不死心的还跑出去,期待在楼梯上,或者在盥洗间外,撞到他的女伴。吴能这次肯定要让他们失望了,宿舍楼的角角落落都找了个遍,也没有发现任何陌生女子,时髦女郎。倒是每一层楼上,都有些本校女生在溜达,她们三三两两,勾肩搭臂,形迹可疑。一碰上男生,她们就兴冲冲地扑过来,又目光暗淡地退回到墙角。显然,她们也在找人,而眼前的男生又不是她们想要的。友好地询问她们有什么要帮忙的,她们就低低浅笑,欲言又止。这下子男生们生气了:“你们是在找那个戴墨镜的男人么,”生气了还强作笑容,指点道,“他刚刚下楼,说不定现在已经到了你们女生楼的门房,让你们的大姨妈缠住了呢!”

女生们一阵骚乱,回过神来口耳相传,的的笃笃,连滚带爬地下了楼。

“贱,”仙人指路的那个男生还不解恨,“女人天生就是个贱。”

“家花不比野花香呵,”也有男生感叹般的自嘲道,“可以理解,可以理解的。”

这个时候,吴能拉着我,从他们面前匆匆而过。我有点儿激动,吴能找我显然有事。不是大事,吴能不可能拉我出来,“单独谈谈”。我不知道他要把我带到哪里,但这样由着他拉着拽着,很不舒服,也有些难堪,我挣脱了他的手,干脆走到他的前面去了。

“你跑什么,”

“不是你让我跑的么,”

吴能嘿嘿嘿的露出笑容,松松领带,墨镜后的他笑得更加高深莫测了。我们站在草坪上,这里有凉风习习,但阳光也更为暴烈。

“拜托了,你能不能把你那该死的墨镜摘下来!”

吴能没理我的茬,大步跨向草坪上的石凳,一屁股坐下去,嘴角咧了咧,但还是向我招招手,让我也坐坐。我想他肯定让凳子烫着了,我可不想上这个当,但你吴能不怕烫,我还怕烫么,今天我们就比比,看谁先烫死吧。

“跟我走吧,”刚刚坐定,吴能就说,说完直直地望着我,至少我以为他墨镜后的眼睛是盯着我的。

“跟你走,去哪?”

“北京,”

“去北京做什么,”

“去北京做什么,”他重复着我的话,“你说去做什么,”

“可我在准备论文呢,”

“好孩子,你真是个好孩子呀,”

我听出了他的讥讽。目前的形势我是晓得一些的,南京的高校也有人过来发动过,本校的学生也起哄过,只是雷声大,雨点小。大家都在静察其变,也更像是些隔岸观火的人。

“局外人,都是局外人,”吴能自言自语道,“可我就不明白了,局外人应该是我呀,”

“所以我劝你也不用去了,”我支支吾吾。说实话,那阵子大家都不晓得局势会如何发展,国家会往何处去,真的天下大乱了对谁也没好处。但我还是为自己置身事外有些心虚,“我晓得你挺那个的,”

“挺那个什么,”吴能显得咄咄逼人。

“反正,那个就是那个嘛,反正,我还是劝你,不要去的好,”

那是我和吴能在南京的最后一次见面。他肯定是义无反顾去了。我有些担心他,想一想又更为吃惊。我不明白,他怎么会对这个感兴趣的。所好的是,戒严令一出,事件很快就平息下来。稳定压倒一切嘛。我想吴能应该没大事吧,他是个聪明人。不过形势最紧张的时候,他应该在北京吧。这么一想,又有些惦记他了。这个吴能呀,就是太能了点。

事实是,吴能刚跳下火车,走出站台,就给集中了。集中没多久,就让他们回乡了。吴能明显胖了些,听说那里的伙食挺不错的。这是我以后才晓得的,那时候,我正在用功呢,寒假也没有回。春节里的寝室,一下子空了,我的心也空荡荡的,有些伤感,也有些享受伤感的喜悦。我不清楚自己这是怎么了。

一开学,就考级。然后又是考研。本科学位勉强得手,考研却是彻底考砸了。我本来就不抱什么希望,可真的劳而无功,心里还是酸巴拉叽的。偏偏室友们还联合其他寝室的同学,举行庆功会,算是慰问我们这些失败者。他们说失败者也是伟大的,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勇气可嘉,可又有几个能逃出虎口的呢。现在好了,你们总算有了个结果,也算解放了自己吧。凡事都不要一根筋,不要太认真,他们谆谆教导道,你越是认真,越是要跌得惨的。

这样的道理我懂是懂,可听起来总觉得别扭,不晓得他们到底是在安慰,还是讽刺。脑子里,突然又闪出吴能的身影。吴能,戴着墨镜,添了一袭灰色风衣,似乎从乌云里向我走来。我晃了晃脑袋,眨巴眨巴眼睛,握着啤酒瓶,朝室友们撞过去。

“耶,老五长大罗,”室友们欢呼道。我在家里排行老五,在寝室里,也排行老五,你说怪不怪!

考研失败,却带来了我的转机。转机是在秋天,系里来了两个人,一所师范学校的副校长和办公室主任,说是学校要配个行政秘书,能写写的。系主任征求班主任的意思,班主任就推了我,说我老实,不多话,也能写写。那个校长也合适我,合适我的字,说我的字有格。其实我们班上字写得好的人有的是。偏偏同学们也没意见,那所师范在长江北边的小县城里,离我家最近。当然说近也不近,但比起别的同学就近多了,所以也没人和我争。

毕业去向定了,我的心也安下来,给家里人发了信。家里人也挺高兴,说先从秘书做起吧,说不准,几年之后,秘书就成了校长局长哩。在新疆独山子做瓦工的大哥送了我一块钻石牌手表,正宗上海货。大哥说了,做秘书的,就得会掌握时间,啥都可以没,咋能没块手表呢。父亲来信说,他一兴奋,还踏着脚踏车,一气踏了三百里,到那所师范瞅了瞅呢。学校很大,很正规,师范学校的学生个个也体面,这些学生一毕业,就做教书先生呢。想想儿子从此就在这么大的学校里呼风唤雨,年过花甲的老父亲,又上了他的座骑,沿着江边,在芦苇荡里,踏了十几里。

 

第五章

 

事情当然不会都像人们想的那样。也许已经习惯了南京吧,跨进师范学校的第一眼,我就沮丧万分。行政办公室全部在一长溜的平房里,听说还是七十年初砌的。校长室和校长办公室一墙之隔,墙上掏了个洞,安了只木匣子,放了一部电话,可以转过来转过去。学校其实很小,小得只有一座教学楼,操场也是和县体育场共用的。父亲说他大,可能是相比于我们村里的小学吧。

小还不是问题,最沮丧的还是我的工作,写公文不算,每天忙乎得最多的,就是接电话。学校就一部电话,不是喊这个就是那个,就没一个是打给我的。所以我一步也走不开。一个月下来,密集的电话铃声整得我快要疯了。但是三个月后,办公室主任给了我一把钥匙,可以启开木匣子。也就是说,我拥有了电话支配权,我这个秘书,也算有了点身份。奇怪的是,我对电话也开始产生一种异样的亲切。我爱上这部电话了,学校的老师,主任,甚至党总支书记,对我也变得热情和亲切了。

现在,我不仅白天坐班,晚上也坐。尤其是晚上,来串门的特别多,几乎络绎不绝。都是来打电话的。女教师们进来,都要带进一身香气,和一脸的笑。我晓得,她们对我笑,其实是冲着我的电话;也不是冲着电话,而是为电话那头的男友或者老公预备的。但我还是很开心,因为秘书这个工作,我的生活毕竟多了些色彩嘛。男人们进来,老的少的,无论教师干部工友,都会敬我一支烟。开始我还推,推不掉,就偶尔吸一口。

我终于学会了抽烟。

继而,我学会了喝酒。

读大学时,室友们就提醒我,东北有三宝,男人也有三宝。看官要问,到底哪三宝呢:手淫、抽烟和喝酒。现在我三宝在握,是不是算个男人了呢,是不是从此就吉祥如意了呢。我拉开抽屉,翻出小圆镜,对着镜中那个奇形怪状的男人笑了又笑。这一笑,镜中人显得更滑稽了。

头个给我打电话的还是吴能。迄今为止,我一共接过两次电话,两次都是吴能。一次是在南京,一次是在单位,性质却完全变了。吴能问我,要不要石棉。

一下子从他嘴里蹦出这么个玩艺来,我还真的没有听清。电话里噪是一个方面,我关心的也不是我要什么,而是吴能咋又冒出来了的。仿佛我走到哪,他就能追到哪。

“你在哪里呀,吴能,”

“石棉呀,石棉你不晓得么,你到底要不要呀,”

石棉用来做名字倒是挺好的,而且我听成了石梅。我以为吴能要给我介绍女朋友呢。我当然不会要,吴能经手的女孩我还能要么。不过我还是搜肠刮肚,可从小学到中学,再到大学,我认识的女孩里面,没有一个叫石梅的呀。

你想到哪里去了,吴能嘿嘿一笑,耐下心来告诉我说,是石棉,不是石梅,石棉不是女人,而是一种保温材料。

“天,我要这玩艺头做啥,”

“你们单位呀,食堂里,校办厂里,都用得上的,”

“那我给你问问,不过你不要抱多少希望,”我声明道,“在这里,我是说不上话的,”

“你答应了就成,”吴能高兴了。他告诉我,他现在搞了个小厂,厂子就办在村里头。做石棉生意,给单位的管道做过冬防护。这么说,吴能用他在南京挖的第一桶金放手单干了!还可以推算,吴能在南方什么都没赚到,要不然他也不会捱到今天了!不管咋回事,我都为他终于有了个像样的职业很高兴,也愿意为他做点事。可我回去几趟,都没听说过这档子事呀。而且,吴能走上了这样一条正道,似乎又不是我所能想象得到的。

第二天晚上,吴能又打来电话,我一接,他就说有戏了是吧,兄弟。我说,你咋晓得有戏的。他说一听你的腔调,就晓得有戏了。我说,厂长说了,可以考虑,但价格要适中。吴能说,价格不但适中,而且肯定比别人低,比别人做得好,你放心吧兄弟,老吴绝不会让你为难的。

这个周末,学校教舞蹈的女教师,给我介绍了一位对象,要我相相看。对象是她的学生,也是搞舞蹈的。我问她,有没有她跳得好,有没有她长得漂亮,我就喜欢她这样的。女教师飞红了脸说,可我比你大呀。我就喜欢大点的,大点才疼人,干脆你回了你学生,咱们谈谈得了。坏了,做秘书的都这么贫吗,我还没看出来呢,她装着不高兴的样子说,可我也喜欢大点的呀,我也要人疼呀,干脆点吧你,你到底见不见人家呀。

不见白不见!偏偏周六下午吴能就到了,带着他的石棉。瞅着小山包一样的蛇皮袋,门房老头不晓得里面装的什么东西,坚决不让他进来。吴能拍拍手,从口袋里掏出烟来,递过去。老头子更加警惕了。吴能只好说是找我的。

“你直接说,不就得了,”

“我想给你一个惊喜,还想看看你坐办公室的鸟样嘛,”

“你咋这么快就来了,”

“不快不行呵,烧好的鸭子,让旁的人吃掉,怎弄相呢,”

“那你也该打个电话来呀,”

“正好有辆去上海的货车,我搭过来了,”

我们一直说着家乡话,大着嗓门,说得办公室的人一愣一愣的。我的家乡话属于江淮方言,我工作的师范是吴方言,启海话,学校里的教职工大多是启海人。往常他们说话,也总是说启海话,就连校长开会讲话,发火也是启海话。他们只有和我说话的时候,才讲普通话,一不留神,还是会穿插些土语,有点像如今的海归们,铁定了要让我吃夹生饭。

当你作为一个外乡人,置身于另一种语言里,我不知你是什么滋味,反正我是立马生出无名之火的。我晓得这是我的弱点,晓得是一回事,恐怕我永远改不了。现在好了,我终于有了机会表露和发泄我自己的语言了。这得要感谢吴能,要不是他来,我怎么可能如此痛快,如此酣畅呢。方言真他妈的好呵!我越说越激动,越说越停不下来,我看见他们个个都瞪圆了眼,路过办公区的人也在窗外停下了步子;我也晓得自己失态,但我还是管不住自己,一直到和吴能坐进小酒馆里,我都没能平息下来。

吴能的本意是要请厂长一起来的,我说算了吧,咱们好好聊聊。但我还是打了个电话给厂长,厂长是教化学的,高级讲师,他说来了就干吧,明天上午你带他来吧,饭就免了,就这点事,还吃饭,人家还做个啥生意呀。

“还是知识分子厚道呀,”吴能感叹道。眼前的吴能胡子拉茬,头发乱蓬,很难把他和我在南京碰上的吴能对上号。他的腰似乎已经有些弓,脸色疲倦,只有目光里还透着些前所未有的精明。

我想问问他当年北上的真实情况,又不想自讨没趣,便说:吴能呵,今儿个咋一个人来的呀。这不是工作么。吴能和我碰了一杯,从怀里摸出钱包,从钱包里捏出一张照片来:我结婚了。

看来这家伙晓得我问话的意思了。我接过来一看,照片上的女子梳着两条大辫子,目光明亮,嘴角有些倔,是个典型的村姑民女,有点像《柳堡的故事》一类,与吴能在南京来往的那些女人完全不同。这样的女子其实也是我所喜欢的。吴能似乎看透我的心事:咋样,还行吧,要不要老吴也给你介绍一个呀,不过户口可是农村的呀。

这个话题又不能继续了。我们便不做声地喝酒。吴能恨不得连酒杯都往嘴里扔,我呢,是咬咬牙,一仰脖子,往下倒。我问他,将来准备整成啥样。他说,兄弟,你是想和我聊理想么,我不过是想做自己喜欢的事罢了。我说,那你有理想么。草,哪个没有理想,猪也有理想呀。那你到底想怎样呢。还能怎样,过上好日子呗。怎样才算过好日子呢,我紧追不放。

吴能没有接我的话,自顾自地的说,不仅我要过好日子,嘿嘿,别人也要过好日子。瞧这小子,说说又离谱了,用现在的话讲,有点过于主旋律了,一听就不像朋友之间的交心交底。但他这么说,我还真不好反驳他,再讨论下去,他恐怕连济苍生齐天下的道道都要搬出来了。

那一夜,在我的小阁楼里,我们盘着腿,轮流竟猜着历代起义者的理想口号。吴能没有高考过,却仍然记得八九不离十,我真是服了他了。尔后,吴能在床上鼾声大作,我坐在藤椅上,看着他四仰八叉的样子,似睡非睡的。

早晨醒来,吴能已经“保温”去了。中午,两个人都还不想吃什么,只喝了些饭堂里打来的菜汤。同事们都瞅着我,咋个这样招待老乡和同学呀。喝完汤,就往车站奔。他说还有活干,他依旧提着拖着那只巨大的蛇皮袋。汽车卷着灰尘开走了,我才转身。下一次,吴能将会以什么样的面貌出现呢。

回到阁楼,躺下来午睡,枕边放着吴能留下的两张百元钞票,这大概就是所谓的回扣吧。那时候,我的月工资也就一百多点呢。显然,从前那个吴能已经彻底不见了。现在的吴能是个天天做着发财梦的吴能。

 

第六章

 

春节里回了趟老家,顺便向父亲打探吴能,吴能是不是开了家厂子呵。父亲说,哪里呀,这小子是个混脚,什么活儿都做,天不怕地不怕的,但他到底做个啥,哪个也说道不亮。那么,吴能的石棉是从哪弄来的呢,他又咋个会操作的呢,我没有再问下去,也没有告诉他们,吴能找过我,我还帮他联系过一笔生意。心里头,我是盼望着碰到吴能的。也只有和吴能,可以聊聊的。关于“理想”的那个晚上,虽说没有聊得亮,还是很快活的。就是不聊,和他坐一坐,我也觉得自己像个男人的样子。另外,我还想见见他媳妇儿。但我又抹不开面子到他门上去。吴能呢,也没有上我的门来过。有一次去赶集,隔着一块麦田,远远的经过吴能家门口,吴能家的门上贴着鲜红的对子,可是把着锁。吴能就算是躲我,也不会这么巧吧。

我带着大包小包,和没见着吴能的失落,回到学校。

又是相亲。学校里外的人对给一个小秘书找女朋友似乎充满热情,女孩子们对我似乎也挺有兴趣的。可我没兴趣,也不能说没兴趣,不主动倒是真的。我不知道自己的兴趣到底在哪,或者我根子上就是个没兴趣没个性的人!每天傍晚下班后,我就往球场上奔,和体育班的同学一块打篮球。我个头不高,动作还算敏捷。我一边左躲右闪,突破,上篮,一边总是想着,这个动作要是换了吴能会怎么做,要是吴能见了我的动作,会怎么指点我。然后,我会一身臭汗去饭堂,一气吃掉十三个小圆面包。然后脱光了,站在黑乎乎的洗脸池边,放上一盆盆的水,兜头往身上倒,从头凉到心。这是一种无法取代的快感,这个习惯我一直持续到结婚。

这时候,我有了一个比较固定的女友。女友属于那种肉感型的,有事没事都打着一支小花伞,夹着一本书,与《柳堡的故事》不太沾边,与吴能在南京交往的女人们也不沾边。除了和她接吻时,她嘴里有些酸,我实在找不着她的毛病。她家里头是不同意她和我这样一个外乡人交往的。这算不算一个我们应该结束的理由呢!可她本人对我很坚决。她把我带进她的闺房,打开录音机,要我和她跳舞。我不跳,她就自个跳着给我看。她母亲来赶,说时候不早了,她就送我,往黑处带。好多次,我们坐在河边,坐在废墟上,相拥着看黑暗,看星星。我们亲吻,也只是停留在亲吻阶段。

有一次,我们正在亲,一束手电光直射过来,喝道:“谁,做啥的!”

我有些慌,想松开她,想溜走。她不准,她用力抱紧了我,继续亲,还夸张地亲出啧啧啧的声来。打手电的人把光照到星空上说:天凉了,早些回吧,这里不太安全的。

她也经常到我的宿舍里来。这时我已经搬到平房,和一个成家的男教师同住。男教师回去,就我一个人,家属来了,我就让出去。我的女朋友来了,男教师也会让出去,或者很晚了才回来,反正很默契。出去的时候,男教师会朝我眨眼睛,做劈手的动作。回来的时候,哪怕我已经睡着了,或者装睡了,他也要推推我,问我“解决了没有”。每次,我都给他同一个答案:没有。

其实我的女友够可以的了。一来,她就坐在我床上,唯一的木椅由我坐。她有一搭没一搭的和我说话,谈她最近读的一本书,扯着扯着,就扯到我们的关系上来了。她不断地明确表示,她对我的真心。她说,不管我对她做什么,都是可以的。无论她明示,还是暗示,我都点点头,喷出一口烟来。她不喜欢烟,但经常给我买烟。看来烟是熏不了她的,她失望地离开后,我躺在床上,摸着自己,又总是后悔,总是自问:今儿这么好的机会,我为什么不下手,又为什么总是对自己下手呢。看来手淫坏了我的事。

关于我的级别,学校领导也有不同意见。赏识我的那个副校长,建议把我直接提为办公室副主任,也就是副科。校长认为太快了,还得锻炼锻炼。晚上经常来打电话给老婆的总支书记提醒道,这个同志还不是党员呢。另外,他觉得我这个人,比较呆板,待人不太热情,办公室主任副主任可都是学校的脸皮呀。

最后的决议是,给我定为正股级。本来我对什么级别没在意,压根就没想过。但讨论结果一宣布,尤其是讨论过程传出来后,我还是郁闷。我呆板吗,好像有点。我为什么呆板呢。为什么一个人的同一个特点,不同的人会形成不同的评价呢。身处这样一个环境,我越来越觉得格格不入了。尤其是他们一讲启海话,我就焦燥,恨不能摔了杯子。我对女友下不了手,是否也因为她的启海口音呢。

每年,学校都有许多不甘沉沦的年轻教师,考研考走。学校制定了服务年限,但还是年年有人走,甚至不要档案。我考不了研,也做不到扔档案,我只能靠正常调动,要么就在这里苦熬下去。那天在校长室开小会,两个主任为工作上的事扯皮,争执,最后发展到人身攻击。校长出自厦门大学,属于老调干生,坐在一边,气得直哆嗦,却发作不起来。我听不太懂,也听不下去,便断喝一声:“够了!”

所有的人都朝我看过来。

是呀是呀,我发的哪门子火呀,要发也轮不着我发呀。散会后,坐在办公室里,我有些害怕,我得罪了所有的人。于是我正式提出调动请求,把报告呈送给了那个副校长。他自然是不同意的,说我前途无量。我说,前途无量不正是前途渺茫么。副校长捧着水烟,咕噜咕噜地吸着说,你呀,你呀,我不和你玩文字游戏,但我会对你负责的。

校长室党总支专门为我的调动开了个联席会。然后是办公室主任,总支书记,校长分别找我谈话。总的意思是,年轻人,不要性急,性急吃不得热粥。我说我感谢领导的栽培,但实在是不适应。适应要有个过程,你到哪里都要学会适应的,适者生存嘛。我说离家太远,双亲年纪都七老八十的了,父母在,不远游。一天都能来回,能算远吗。校长把话说到底了,你要是现在有地方去,我们绝对不留,可是你调回去,你往哪里去呢。等到副科到了手,再走也不迟呀。

说实话,要是他们立马松口,放我走人,我还真有点灰溜溜的呢。所以,他们的挽留,也让我的虚荣心多多少少得到了一点满足。可问题又来了,闹了半天,却没有走,不是胡闹么,不是要惹人笑话么,难道我还像小孩子一样,想引人注目么。

 

第七章

 

兢兢业业的,好不容易捱了一年,我又提出申请。这回没什么障碍,原因是校长提拔的几个得力干将闹政变,冠冕堂皇的,把老头子们全部赶下了台,他们自顾不暇,提副科的事更不可能,连我们办公室主任也给撸下来了,哪里还顾得上我!手续办得很顺利,到市教育局接了调令,直接到县里报到。

正值暑假,等待安排期间,县局人事科让我去帮忙打杂。整理档案,评定职称,这些都是我的熟套,局里很满意,就把我留下来,暂时到监察室工作。在监察室坐了半个月,给县政府借用,这样我又成了政府办的秘书,做了常务副县长老潘的跟班。

真的是树挪死,人挪活。接下来,给我介绍对象的人就更多了。那是九十年代初,县里的大学生还不太多,大多数人是以工代干上来的,或者靠关系上来的。像我这样的成色,又跟着老潘,就更吃香了。每个周末,我相亲的日程都安排得紧紧的。要是真的允诺下来,恐怕天天看,都有得看。为了不影响工作,我请办公室主任老焦给我拿主张,也就是说,谁要给我介绍对象,得先找老焦挂个号,老焦那里过关了,我才上阵。老焦和我差不多年纪,但人家先进山门,我请他把关,就是想和他密切联系,老焦当然很开心了。再说,我心目中的女人,人样嘛,得看得过去,但不能水性杨花,工作也得不错,但不能目中无人,家境可以一般,但也不能像我这样清贫。我本俗人,可这样的要求,我和介绍人怎么说出口呢!老焦就可以从他的角度说,我请他,也有这层意思。老焦显然领会到了,找女朋友的事,也就成了我和老焦合练的一台双簧戏。

老焦最近给我安排的一个,在环保局工作。为了给我腾出时间相亲、恋爱,老焦甚至把理当我写的一份报告,下派给了别人。“这种事,就得趁热打铁!”老焦说,当年他在文化馆上班时,凡是敢进他那间小阁楼的人,都让他给办了。“成不成嘛,那是另外的事。”老焦给我说着知心话,也有怂恿我的意味。

在环保局上班的女孩,还算可以,但也只是可以罢了。她没有文凭,父亲在另一个局做科长,母亲是厂医。听说有个远亲也在政府大院,我也没好细问。关键是她本人,个头一般,白白净净的,却戴着一副眼镜,而说话又是大噪门儿,每说一句话,就摸摸脑后的辫子。

“我看可以,”老焦从公文上抬起头,盯着我说,“不过听你的意思,怎么觉着鸡肋呀。”

老焦就是老焦,说话水准高。但他说中我心事的同时,也更加让我骑虎难下了,这样一个鸡肋,收下吧,已经让他看轻了,不收吧,又得罪了他。好在既是鸡肋,就谈谈看吧。

这个鸡肋还挺自来熟的,和我谈上之后,几乎每天都给我打电话。没有理由的打电话。我告诉她我很忙,穷忙,忙得没有头绪,这她得有心理准备。她说她不会怪我,也不会烦我的。电话是少了些,可她隔三岔五的就进大院,直往我的办公室里奔。她来了,也不坐多久,说两句话――有时候还不一定是和我说,她和我的同事,别的秘书说――说完,摸摸她的辫子,又到主任办公室,要是老焦在,就和老焦打个招呼,不在,她才去办她的事,好像她每次来大院,都有差事。

我们就这样不淡不咸地维持着。我想,要是真的和一个鸡肋结婚,婚后还不乏味死呀。

每年,县里都要举办经贸洽淡会。春天一次,秋天一次,无非是把各单位企业的钱款集中起来,凑个引进外资的数据,作为诱饵,让市里来的领导,有投资意向的老板,还有大小新闻记者开开眼,表明我们这个县还是有吸引力的,引资也是有成效的。会一结束,这些钱款还会打回原账号上。当然,上钩的鱼总是少而又少,我甚至怀疑大家都心知肚明,来赶这个场子不过是将计就计,反正领导不能空着,媒体不能闲着。不过,每次会议的规格都挺高,赠品也是见者有份,关键是在这样的会上,大家都可以放开肚皮,山吃海喝。因此,洽谈会的那两天,实际上也成了机关公务员的狂欢节。开幕和闭幕时,县领导们都要一桌一桌地敬酒:大家辛苦了!大家便说:领导辛苦了!嘻嘻哈哈的,这辰光的领导们也一点没了领导的架子。

那天晚上是闭幕式,来的人差不多都走光了,剩下的也是吃不到一半,就上车赶路。轮到老潘来敬酒时,桌上已经全是我们自己人。“辛苦”之后,老潘念叨着“家里人家里人”,竟然一屁股坐了下来,马上有人给他倒酒,挪位置。谁知老潘又站了起来,端着酒杯对着我:抓紧些,抓紧些,抓而不紧,算什么。大家一愣,马上明白过来,都跟着起哄,要吃我的喜酒。老潘继续说,小兄弟呵,你听见群众的呼声吗,招商引资,恋爱结婚,都得一样的力度。

焦主任适时浮现在老潘边上,大有深意地朝我笑笑,仿佛扎了个猛子就上来了。我一扭头,已有好事者把鸡肋推到我边上。怪就怪在两天来,我一直没有看见她的影子,也没有想过她。但是现在,我不得不和她比肩而立了,我们真的像小俩口一样,给在座的各位敬酒点烟。好不容易敬完,正待坐下来,老潘又不紧不慢地说,敬我们算个啥,还没见你们两口子喝哩。“是呀,咋说你们也得喝个交杯酒呀!”

难得潘县长如此器重,我们怎么能不喝呢。我红光光的脸上浮出虚假的笑容,我那位更是艳若桃花,竟然把我看呆了,或者是我以往小瞧了她!她踮着脚,我弯下身子,我们纠缠着胳膊和身体喝着,周围是一阵阵的喝采,我想小丑也就是我们这样子吧。刚想松开,焦主任又推波助澜,说车子已经停在门厅外面,等着把我们送入县里唯一的总统套房哩。还在犹豫,早有两个小秘,穷凶极恶冲上来,架上我们就走。我们,我和她,就像连体人,又像被缚的人,不由自主,踉踉跄跄,被塞进老潘的专车里。我又一次偷眼瞧瞧她,她闭上了眼睛,很享受的样子呢。

就是我做总统当国王的那天晚上,她告诉我,老潘就是她的表舅。一切都明白了,明白得还不晚。我很感激老潘,却愤恨起焦主任:原来焦主任所做的一切,不是为了我,而是为了老潘!焦主任做事,向来都有计划有步骤的,我怎么就没想到的呢。

就这样,我以一种无以表达的心绪开始了婚姻生活和文牍生活。谈不上闷,也说不上乐,只是有些烦。每天上班,下班,喝酒,玩牌,碰到的都是一样的脸,也许会此生不变。鸡肋之说不再提起,人家已经做了我的老婆嘛。可每次她到办公室来,若是碰上焦主任在场,我总会条件反射般的想起鸡肋这个词。老焦大概也和我差不多,只是心照不宣罢了,且道不出苦楚的是我,高谈阔论的老焦,不定心里头在怎么笑话我哩。

更主要的问题是,带着这个妻子,我怎样面对吴能哩,她和我想象的女人差距太大了。每次回乡,我再也不走吴能门口那条路了。我想见到吴能,更怕见到吴能,好像讨了这样一个老婆,做了什么亏心事似的。刷牙洗脸照镜子的时候,我经常暗骂自己小鸡肚肠小题大做,可还是转不过弯子来。

 

第八章

 

再次碰倒吴能是在城里的十字路口,我跨在自行车上,等红灯。吴能从我旁边的一辆小货车里,探出头来。那是一辆货客两用面包车,车身涂满了酒广告,一个红透半边天的男影星举着碗口大的杯子,不过我看到的小报“娱乐”版上说,这位影星并不喝酒。吴能做起酒生意了。啥酒?吴能指指车身,问我中午有没空,去他店里喝一口。我推托了,吴能不由分说,提了一箱酒,夹到我的后座。

酒没听说过,喝起来还挺不错的。便有一天下午没事,我寻到通海大市场,找吴能的店。人家现在做生意,再怎么着,我也得把钱还上呀。吴能不在,小铺子里有个女人看着。我没说两句,女人就明白了,说吴能经常提到你哩,还说只要我来了,就得喊他回。说话间,吴能已如天兵神将现身了。吴能紧紧抱着我,说不出话来。然后收拾柜台,招呼女人去弄两个菜,说要和我大喝一场。女人走后,我问吴能,怎么像使唤丫头一样,使唤人家呀。吴能说,怎么着,我就是使唤她,谁让她是我女将的呀。

这就是吴能的老婆吗,她的大辫子呢。女人摆酒炒菜时,我不住地瞄过去,女人可能感觉到了,低眉顺眼的。吴能也感觉到了,嘿嘿嘿,哪有这么看嫂子的呀,要看也得我不在的辰光看呀。我面皮发烫,吴能老婆黑脸一红,操着铲子就奔过来,吴能躲到我身后。眼看铲子上的油要滴到我身上,吴能老婆一扭屁股,又转到煤气灶头。难道吴能又换了老婆?我想起当年他从钱包里夹出来的那张照片,那两根水亮的大辫子,可这是哪跟哪呀。

有客人来买酒了,女人便关了灶头,夹着两只箱子,放到人家车上,又找塑料丝捆扎。看她忙得正欢,我问吴能,是不是照片上的那个。吴能说,怎么不是,你当我是采花大盗呵。我给他说得脑子懵了,心里忽又平衡了,酒也喝得更加舒坦。拍拍屁股想走人,吴能问,要不要你妹子陪你玩会八十分呀。吴能老婆本来站在他身后看我们比酒,听他又瞎说,便提溜他的耳朵,吴能杀猪的叫。我望着他们闹,心里暖和。吴能老婆朝我笑着,见我也在笑,便放了手,想是不愿给我留个母老虎的印象吧。吴能坐正身子,虎着脸说,你当我来真的呀,你们要是真的那个――我这是警告你们,你们要是那个――话没说完,老婆又捏住他耳朵,这次是另一只,下手重了,吴能直抽气儿。老婆说了,越说越不像了,你还要不要人家来了呀。

来,我肯定来。说着,我把上次的酒钱,放到桌上。他们说什么都不要。吴能瞪着眼,你要是给酒钱,那你就不要来了,你要来,就一并把酒带来,还给我吧。

既然不要,那我只好买他们的酒了,还能每次都不要么。此后,每年下乡,我都要从吴能那里提五六箱酒,我兄弟姐妹多,加上父母,喝年酒时,正好一家一箱,一箱三十多块钱,大气,也说得过去。有那么三四年吧,我一直买吴能的酒。当然,妻子那头,我得买另外的酒送。可是妻子说话了,她说我这是存心。我存啥心,我送给老丈人的都是好酒,再次也是剑南春。妻子说,是呵是呵,你顺心了,我呢,你考虑过我吗,你故意搞不平衡,显摆你自个儿是不是。那行呵,今年开始,我送一样的酒。妻子急了,那能算酒吗。不是酒是什么,也不是我一个人买呀。妻子哭了,你存心气我是不。

夫妻之间,要吵要闹,理由多的是。我就不明白了,她这是找的什么茬,我不就是想照顾一下吴能的生意吗。再说了,我不买他的酒,也得买别人的酒,我总不能家家都送剑南春吧。反正,不管她怎么闹,吴能的酒都是要买的。突然不买了,那像话吗。就像一个人用惯了左手拿筷子,你叫他用右手拿,怎么可能!再想想吴能和他老婆的那股亲热劲儿,我只能闷头生气了。

问题就出在吴能老婆身上。那年腊月,我又来到吴能店里。这几天来拿酒的人还真不少,瞅着她忙,我就自己数了箱子捧到车座上,把钱扔在柜台上,拍拍屁股就走路了。刚刚吭哧吭哧地把酒搬进贮藏间,门铃响了。我没想到是她,吴能老婆。这女人也吭哧吭哧的。我把她让进来,请她坐。她不坐,她就站在门口。我说,你怕进来了,我会吃了你呀。她说,我还怕进去了,会吃了你哩。说完她咧嘴一笑,还是站在门口。

我问到底怎么了,是不是吴能出事了。她说吴能能出什么事,是你刚才少给了我拾块钱呢。是吗,这回轮到我挂不住了。我想也没想,就找钱给她。在找衣服翻钱包的时候,吴能老婆一直在絮叨,她说她本不想来,拾块钱的事也张不了口,何况你和吴能是老同学呢,可是不行呀,万一晚上结账时,吴能发现少了拾块钱,她怎么说得清呢。她当然可以告诉吴能,就说同学走得慌,可能少给了拾块钱。但那样一来,更加不清不白了。再说吴能要是晓得你少给了拾块――

不要再说了,我明白,我明白的,我挥挥手,也奔到门口,拉上了门。我说我还得到办公室去,改天再说吧。说完,我抢在她前头,噔噔噔的下了楼。

坐回办公室,泡杯茶,抽根烟,“破产办”的年报是写不下去了。我在反省自己,怎么会犯如此严重的错误。某种程度上可以说,我短的钱越少,犯的错就越大。看来,在吴能老婆眼前,我是一钱也不值的了。可每次,酒钱我都是准备好的,且是个整数,按理说错不了呀。错就错在我没当面再点一下,我也没有要她点一下。

晚上,我说给妻子听,看看她什么态度,也不晓得这拾块钱是不是她做的手脚。她撇着嘴说,无奸不商,我早就提醒你别贪小便宜,现在怎么样,让人笑话了吧。妈的,明明是我想挑他们的生意,怎么成了我想贪便宜!我有些后悔告诉她,现在我里外不是人了。见我绿了脸,妻子突然靠过来问,她来,就为这事!就为这事。没有别的事么!你什么意思,人家门都没进。我就知道没别的事,要有什么事,我也省心了。你到底啥意思呀,一会怀疑我,一会又觉得我看不上人家,你到底啥意思。我没意思,我没意思,行了吧。妻子更亲密地抱紧我,惹得我心烦透了。

 

第九章

 

我再也没去吴能的铺子,再也没买他的酒。虽然同处一个县城,也没碰到过吴能。奇怪的是,吴能也没找过我。这么说,他晓得了这件事!这些年,回乡的次数也少了。有时回去,也是搭个便车,顺路看一下,立马回城。倒是父亲经常来,说是来看看孙子,不是带米,就是带菜。从父亲的嘴里,偶尔也听到吴能的消息。

吴能已经退了铺子,搬到资丰市场来了。

吴能的酒生意越做越大,已经覆盖好几个乡镇,基本不做零售了。

与此同时,我也从政府办调到建工局,任法制科科长。随着房产升温,建工局也成了热门的局,法制科长倒是个闲职,如果不犯大错,我想我至少能在这个位置上呆到退休的吧。这是我最初的想法,也是比较适合我的位置,可与所谓的理想似乎又对不上路。我的官瘾不大,多些时间,正好可以看看闲书呢。这些年来,每趟出差,每到一个城市,我都要逛书店,书房里屯了一大堆的书。我的书房还是上档次的,现在终于可以读书了。

哪晓得,从上任的第一天起,我就没清闲过。市政建设的步伐加快了,拆迁范围越扩越大,上访的人也越来越多。我既要给市民们讲政策,还得执行领导的指示。总的一条原则是,不管他们愿意不愿意,拆是肯定的,迁也是肯定的。现在的市民也不太好对付,好多来自知识阶层。有些人上访多了,还成了政策方面的专家,你给他说县里的蓝图,他给你讲省里的法规,你给他说建设部的规定,他说还有一条补充规定,你给他说04号文件,他就搬出更新的06号文。

更让我头皮发麻的是,三天两头,就得主持召开房屋行政强拆会议。也只有这个时候,我才体会到做官要做大的道理。瞧瞧,我们的局长,房产公司经理,还有建筑公司的老板,他们和我并排坐在主席台上,或锁紧眉头,或眉开眼笑,偶尔说两句,也是字字珠玑,铿锵有力,实在绕不过去了,他们可以闪人,只有我不得不静下心来唾沫飞溅,苦口婆心。其实我是真的想帮百姓们一把的,可调子他们早就定好了,退让的底线也明确了,过得了,能省一点是一点,过不了,他们再出面让让步,反正好人全让他们做了。我实际上还不如一只穿线的木偶,可要做大官,就得从此做起呀。

精疲力竭回到家,父亲在客厅里坐着,一见我就跳起来说,吴能又办厂了。好像他来,就为告诉我这个的。我扔了公文包,在他身边坐下来说,他不是卖酒么。不卖了,父亲说,这回吴能真的是办厂了,正在村子里头招工呢。什么厂呀。啥厂我不晓得,啥人都收,吴能那个队,家家有人进厂呢。那你老人家去,他收么。我去,我去能做啥,他收我做个啥,父亲认真地说,不过吴能把他爹收了去,给他看门呢,一个月四百块,乖乖,坐在门口喝喝茶,就是四百块呢。我一听,倒是来精神了,这个吴能也真是,交易做到他老子头上了,他给四百块和给一千块有啥区别呀,反正是他的老头子。

翻翻本县的工业生产报表,我才晓得,吴能办的是建筑机械厂。本县的建筑工人南征北战,素有铁军之美誉,本县也号称建筑之乡,据说那种大塔吊,一台就是上百万,吴能这一宝肯定押上了。我虽然和他疏远了,心里还是想着他的。吴能不是说过,有一天,他要让人们过上好日子么。看来他真的实施他的理想了。

不用我关注,吴能的消息也越来越多,本县报纸的头条新闻右下角,每天都有他们厂子的产品商标广告。县电台和电视台的节目,动不动就是由他们厂“特邀播出”。有一天,县里的报纸第四版,整版介绍了他们厂,吴能的大幅彩照居中刊出,只是有些模糊,看不出南京的那个吴能,也看不出卖酒的那个吴能,但能看出他在微笑,笑得很狡黠。

吴能兼并了乡里的纸箱厂和辐条厂。

吴能的产品卖到了越南、老挝、民主刚果。

吴能成立了集团公司。

吴能旗下的房产公司进驻到了南京夫子庙。

现在,每天都有人在谈吴能。吴能的名字比萨达姆,比股票,比美元汇率还如雷贯耳。不仅我没想到,恐怕吴能自己也没想到,发财原来如此容易。吴能办厂之初,也是小打小敲的,不是等米下锅,就是为销售犯难。这样半死不活的敲打了两年多,忽然有一天,镇长书记找上门来,要求货款给他,信用社、农行都可以。吴能喜出望外,又半信半疑。书记说,货款可以给他,但要上新项目。

送钱给他,关键是还给他担保,天下哪有这样的好事呵。镇长也是实话实说,每年岁末年初,各个乡镇都得跟县长签定新的招商引资保证书,还规定了百分点。我们乡一直是倒数,那么,引资引不到,搞活可以吧,书记镇长的目标就是要把倒数变正数。

吴能有了钱,有了免税政策,还有了合资的帽子,一路绿灯,想不发也不成呀。当然,吴能也不呆,乡政府的大楼就是他派人去建的。教师节前后,还给乡里的学校送个一箱苹果两盒月饼什么的。老人院那边,也没少跟着书记跑。随着他的名气暴涨,和县长书记也能称兄道弟了。听说酒桌上,吴能和县长开了句玩笑,说他想要城中的那块地皮。哪块?就是那块呗。县长没言语,手一招,小姐托着盘子,盈盈送上一瓶五粮液,一瓶茅台,都开了盖。吴能站起来说,那就先茅台吧。吴能跑到小姐身边,喝啤酒一样喝光了茅台,又喝光了五粮液。喝完了,还把瓶底对着小姐照一照,照得小姐闭花羞月,照得县长拍桌喝彩。县长哪里知道,吴能是酒的天敌呀。

拿到了地皮,吴能却没动。一年半没动。县长催他的时候,地皮已经给他转手了。

然后吴能下江南,动用当年他在南京结识的女人,又拿下了两块地皮,还是不动。这个传闻是真是假,尚无法考证,人家这也属于商业秘密。

这么些年来,我都没和吴能联络过,他的消息倒是没少过。可不晓得为什么,有关吴能红火的消息,我并不吃惊。我不吃惊可以理解,信息疲劳嘛,但我却感到恐惧。我为什么要恐惧呢,又说不亮。我也扪心自问,我是不是在嫉妒他。可我干嘛要嫉妒他,吴能一向比我活络,我应该高兴才是呀。但我还是恐惧。逢到有人提到吴能,我就转开去,落个耳根清净。

在外躲得了,在家就躲不成了。现在,连妻子圈在被窝里,也经常谈论吴能了。她说她的吴能,我调我的电视,心里还是免不了嘀咕,她干嘛老是吴能吴能的呢,当初,不也是她反对我和吴能交往的吗。她一口一个吴能,活像是在暗示我的无能。见我没有反应,妻子就启发我,吴能现在红了,按说,你和他的关系――怎么讲?我问。妻子一愣神,听说他和书记县长说到话呀。你是叫我去找他吗。还要你找吗,妻子撇撇嘴,你和他那么铁,他应该想到的呀。他那么大个摊子,要是想不到呢,我没说我和吴能早就没联系的事。那你就毛遂自荐,到他手下做个副总,也比烂在局里强呀,现在不是鼓励公务员下海创业吗。我甩手骂出粗话,臭婆娘,你可以崇拜吴能,因为我也崇拜过他,但你不能因为吴能,就瞧不起自己的老公呵。我可没那意思呀,妻子说,只要你瞧得起自个儿就成。那你还老提他呀!我啪嗒关掉电视,房间里顿时一黑。

 

第十章

 

我是夜晚,在学校门外,碰到吴能的。一转眼,我的儿子已经上初中了,个头比我高,还比我多架了副眼镜。到了初三,每晚我都去校门口接他,风雨无阻,也乐此不疲。这也是妻子下达的任务,无论多忙,或者有什么应酬,到时间我就会出现在那条路上。她认为这样就能把握住我,殊不知她就是不把握,我也没那个本钱玩花头呵。所以说,这样的任务对我来说,看似一种控制,实是一种解脱。想想看,一个无能的男人,如果天天晚上守在家里,你的妻子会是多么愤怒呵,就是她能忍,我自个儿也透不来气呀。

是我先看到吴能的,他弓着身子,从他的奥迪车里出来了。吴能那短得不能再短的板寸头,天天晃悠在媒体上,还有谁不认识他!不过我没有和他招呼。他关了车门,却径自朝我走来,一边走,一边掏出软中华。路道两边站满了学生家长,也有认识他的,他点点头,还是朝我走来。学生书店的灯光,打在他的脸上,他的眼睛也相应地泛出微红的光芒,看起来他就像是长了一对狐狸眼。

不晓得是多久没碰到他了,碰到了还是一见如故。接过他的烟,我打着了火,先给自己点着了,让他高大的身躯尴尬地弯曲了一会儿。他噗地一笑,像是从屁眼里发出来的。我问他这么晚了来干什么。心里头,我估摸他是找我来的。他说来接儿子。原来他的儿子也初三了。他天天来接,早上还送,送了儿子再去乡下上班。他问我经常下乡吗。我说经常是经常,从不住宿,我的房子都让老大老二瓜分了,砌了楼房。他对此显然不感兴趣,问我最近有没有回。我说回了,每次回去,都经过你那个集团呢,你小子气派不小呵,那座门头,都快赶上凯旋门了。那你怎不进去坐坐!你吴老板日理万机,我哪敢去打扰你呀,再说了,见到你,我就腿打抖,恐惧着呢。恐惧,恐惧个啥?他怪异道,显然没有理解我的意思。你还是回去看看吧,他再一次说。

周末,我真的鼓动着老婆孩子一起下乡了。一路上,妻子在絮叨,儿子也在嘀咕,说他还有几门作业没做呢,我由着她们说,一门心思想着吴能要我回家看看,到底在卖什么药。

老远的,就看见父亲在门前跳,跳大神样的跳,母亲弯着身子,昂着头,在和他顶,大嫂在旁边劝。见到我们来了,母亲像是搬到了救兵,父亲却没像以往那样高兴,仄在那,动也没动,还是气鼓鼓的噘着嘴,真是越老越小了。

炒菜时,我给母亲当下手。母亲告诉我,父亲不是冲着我,是冲着吴能。冲着吴能做啥。吴能这回搞大了,给他们全队的人砌房子呢,都砌在一块儿住了。吴能在六队,我们家是七队,乡村早就改叫村民小组了,我们习惯上还是大队小队的。怪不得!父亲一向是以我为自豪的,没想到吴能压住了我,他冲吴能,不还是冲着我么。在父亲眼里,我不定成了个啥呢。我理解父亲的失落。难道吴能真的要搞庄园么,这么大的事,咋就没有听到风声呀。

母亲说,不仅砌套房,吴能还承准,给每户配个煤气罐,凭票定额供应。吴能招呼咱们相邻的六、七、八几个队一起搞,动员了几次,就是没人搭理,人家好心给当作驴肝肺了。

父亲接过话头,鼻子哼哼的说,他好心吗,好心会做那么绝的事么,我看是假惺惺,做个样子罢了。

绝个啥,你还想白住不成!母亲反驳道。

他就是两样心嘛,他晓得咱们不会参加,才鼓动一下的。

他们越争,我越糊涂。儿子扔下筷子去看电视,妻子催着我快点吃,早点回去,她还要洗床单呢。我和父亲碰了一下杯子,问他到底怎么回事。老头子见我们一家三口不太对劲,总算平静下来。他说,这个吴能的确是在队里造房,造楼房,说是要把大伙儿挪到一块儿住,这样可以节省土地,田地大了,还可以机耕。可是住新房的人得交一笔钱,说是啥土地使用费,按人头交,上面才好审批。他还有理了,说是自家造房,不是也要交一笔钱么。

有道理,我点点头。

有啥道理,父亲脸一沉,盯着我,好像在说,你不如人家吴能有能耐也罢了,咋还向着人家呀。那他们队里的人怎么不交呢,他这不是两样心么。

咋个不交!母亲又叫起来,吴能不是说了么,他们队里家家都有人在他的厂子里,月月扣工资罢了。

他会扣么,哄人的话,他当咱们是孩子呀。

扣工资的事儿,我相信,吴能一定会做得出的。而且还按各家原先房子的质量,有所区别,房子好的,少扣些,分期短些,房子劣的,多扣些,分期长些。那像咱们家,要是想住,得交多少钱呢。

几千块吧,父亲说,脸上随之浮出嘲笑,对母亲说,你想住么,你交得起么。

母亲给他的话咽得直打嗝,但那神往的表情,说明她是想住的。也是的,在乡下,住进楼房,倒也是一个好玩的事哩。

娘,你们要是真愿意,这钱我们掏了。说话的是我老婆,老婆特别强调由我们掏,不关他们的事。“他们”是指我的兄弟姐妹。我没有看我老婆,我想她一定拿定了主意。她晓得,她作这个主,是在给我长脸,无须征得我的同意,也算是跟我扯平了,出手如此大方,好像还压过了我的风头,我不就是逢年过节,给他们家两瓶好酒,条把好烟么。

我看见母亲笑了,手也直哆嗦。那哪成呢,母亲说,咱们不过是说说罢了,还是住平房好的。父亲似乎对我媳妇的表态也大出意外,他一直以为,我讨这么个老婆,有点相克呢。父亲嘟嘟囔囔的说,就是呀,就是想住也住不了,总不成全队就我们一家搬过去吧,那成什么样子,别人不要笑话我骨头轻么。

 

第十一章

 

吴能的意思是,每个小队建一个小区,七队、八队的人由于意思不统一,终于没有搞得成。不过如今乡下的房子,都造在龙江线上,沿河而居。房子的事没成,但吴能说了,他是不能亏待了左邻右舍的,他决定,每两户人家建一个漂亮的垃圾箱,算是送给七队、八队广大农户的一个礼物。他的计划很周密,垃圾不仅入箱,还联通厨房,厨房外挖个化粪池,这样家家用沼气烧饭、照明,才叫个又配套,又卫生呢。

众人无不叹服,计划实施得也很顺利。一入夏,我就见到了那种垃圾箱,漂亮得像动画片里小猪小熊的房子。沼气灶我也试过,蓝色的火苗,温温的燃烧。厨房里有股子甲烷的味道,不过母亲说她闻不到。大概不是闻不到,而是乐坏了。她喜欢沼气,用了沼气后,她再也不用为过冬的柴火犯愁了。当然小纠纷还是有的,比如,两户共用,有的人嫌垃圾箱造在别人家门口,也有的人嫌建在自家门口,像个土地庙,兆头不好;还有的人抱怨说,垃圾不均,吃现成饭。更有甚者,把垃圾箱当作工具房,什么杂物都往里放,就是不扔垃圾。这种行为自然要受到众人谴责,所以很快就恢复正常。

现在,你如果路过我们那个村子,一定会有所感慨的。狗日的吴能总算做了件好事,秋收之后,市长抢在县长前头,带了个考察团,进驻到咱们村,挨家参观。吴能没有陪同,他没有陪同的习惯,倒是形成了惯例,后来每来一个考察团,都把车开进凯旋门,拜访一下吴能。然后是报纸电台连篇累牍的狂轰滥炸。县长曾经暗示过吴能,该出面的时候还是出面的好,但市长说了,像吴能这样的人就是奇才,不能因为参观考察影响他的日常事务。奇他个鸟头,县长有次私下里和书记说,市长还不是让吴能那个计划给迷住了!啥计划?“新华西”计划呗!吴能说了,争取在本世纪末,让咱们村成为江北的华西村,让咱们县成为江北的华西县。那咱们不就要成为华西市了,这样的气魄喊出口,市长自然要高兴了。

县里召开两会之前,征求过吴能的意见,准备增补他为人大代表,或者政协委员。吴能婉言谢绝了。这倒是头头脑脑门没有想到的,书记亲自出面和他打招呼,说增补他没有别的意思,主要是想多听听他在地方建设上的意见,再说也不是个人想法,为此,人大主席团和政协主席团都开会研究过了。吴能说,还是让平民百姓进去吧,我参与不参与,反正及时向领导请示汇报就是了。这话倒是挽回了领导的一些颜面,但吴能又说了,他想参加市里的九三学社,问有什么手续有什么条件没有。领导说,那还不简单,不过你搀和那个做甚!吴能说,怎么是搀和,我就是想和知识分子打成一片,沾点灵气嘛。切,领导笑了,你要做知识分子呀,你要做知识分子,当初高考咋个不考,现在后悔了罢。吴能也笑了,笑着没理他的茬,他说,所以呵,这个九三什么社,我还非参加不可了。

可惜,吴能到底没能参加。冬天到了,吴能搞的那个家园小区相继发生了煤气中毒和煤气爆炸事故,造成重伤,虽然没有死人,影响还有传出去了,尤其春节这一段,安全抓得特别紧,县里马上派出了联合调查组。

煤气的事不查也清楚,伤了几个,损了多少物品,乡里早就报过,没有隐瞒,也没有任何虚头。但县里耐不住上面的指示,还是要查,甚至出动了公安干警,家园小区可是全市的典型呀。这一查,却发现小区管理混乱,邻里矛盾不断。比如,有人喜欢楼上,有人喜欢楼下,住了一段,不习惯,又想调过来住。下水道经常堵塞外溢,楼下的经常跳着脚指着老天骂。奇怪的是七队、八队的垃圾处理得很好,小区里的垃圾却没人问了。队里把清理运送垃圾的事分派到各家轮值,可经常有人忘了,有人运了一半就跑去看牌了。本以为,大家伙儿挪到一块住,相互有个照应,但串门的反而少了,不该串门的人却多了:这两年,村里人除了进吴能的厂,外出打工的也有,家里空了,闹出的桃色传闻一波又一波;让村长气不过的是,过去住在平房里,大门敞着也没人理会,关门落锁了,小偷小摸的倒涌来了。咱们村上没有小偷,曾经是村长颇为自豪的业绩,现在倒好,村长整天苦着脸,村民找他抱怨,他不敢找吴能,就找调查组诉苦。

“家园小区不成家呵,”县领导翻检着送上来的简报,颇为担心。作为一个打油诗爱好者,县诗词学会的名誉会长,他略一沉吟,继续挥笔批语:“没有规矩岂能圆?脏而乱差是实情,吴能同志要保护。综合治理是春雷,云开雾散尽朝晖!”批毕,他把其中的一个“是”改成了“乃”,才签上了自己的大名。

不仅头头们担心,我同样的忧心。忧从何来,吴能又何以解忧呢!

 

第十二章

 

吴能打来电话时,我也在看简报。吴能说,他在邮政局旁边的“皇驾咖啡”等我。

吴能进城,是看望一个老太婆。老婆子住在家园小区的一楼,晾衣服时,脚下一滑,摔下了台阶。吴能送她到县医院,又派人专门护理。问题不大,吴能还是来看了。刚刚安慰过了,准备走人,老婆子那在外打工的儿子堵着他,举着一大捧药费票据,要他报销。吴能掀掀鼻子,抓过票据,撒在医院的走廊上。

“没想到吴老板也会发火呀,”

“是呀,是呀,我也没想到,我对手下的人从没发过火,”

“谁不说俺吴能好呵,”

“可你晓得吗,那混球哪里是报销,简直是想打劫嘛,”

“你不准备给他报吗,让大家过好日子,不是你的理想吗,”

“这话我怎么耳熟呀,”吴能皱皱眉,“对了,那混球追着我说,是我把他们家搬过来的,我就得负责到底,”

“是你说的,多年以前,你就对我说过,”

“你说理想?那不是扯淡吗。”

“扯淡的理想?”

“这么跟你说吧,”见我认真和不满的样子,吴能双手搓着头皮,盯着我说,“人们一般所说的理想都指向未来,全是远大的宏伟的目标,比如小时候,老师总是启发我们,长大了要当个科学家,飞行员什么的,从这个角度来讲,我还真的没有理想,也可以说是个胸无大志的人。我的理想只对现在的我负责,比如这刻儿,我和你坐在一起吹牛,舒舒服服的,那就说明我的理想实现了。”

“切,这就是你的鸟理想吗。”

“怎么不是,这不算理想吗,”吴能低下头,倾过身子,像只好斗的公鸡,他以一种不容置疑的口吻一字一句的说,“我的理想就是以我能想到的最好的方式,活在现在。”

“你的日子不好过吗,”

“不好,一点也不舒服,”吴能诚恳地说道,“人们天天围着我转,吴总吴总的喊我,但我感到,他们冲着的是吴总,而不是我,我也只能为那个直挺挺坐着的吴总表演着,草他妈的,兄弟你说,咱们的一生就是为了表演给人看么,”

“那你还要怎样呀,” 真是个幼稚的家伙,老板还做着做着做腻了。我暗笑道,你要不是吴总,人家还尿你干嘛!就比方我吧,经常有人误闯办公室,我说局长在最里间。进来的人马上收敛所有的热情,直挺挺气昂昂的出去了。

现磨的蓝山咖啡端上来了,我往吴能的杯子里扔了两块糖,他又推给我:“我还是尝尝苦的吧!”

“今天我埋单,”

“你在可怜我,”

“我会可怜你!这一单埋下来,还不晓得我得戒几天烟呢。”不过,我真的是愿意埋这一单,请吴能喝咖啡,会给我扬眉吐气的感觉。

“那些票据我翻过了,其实没多少费用,可没有一张是老婆子的,也不晓得从哪里搞来的。不过这混球真是蛮精的,不仅有他在摊头买狗皮膏药的白条,还有他婆娘刮宫的票票,你说报不报,”

“报,当然得报,换了我也找你报。有了你,村民有了安全感呢,”

“好吧,你说报就报,”吴能把手一摊,“你有多少,都拿来吧,”

我忙着摇手,笑着往后仰,没有没有,我有医保,再说我老婆也没做过人流。我问吴能,要不要再来只果盘。吴能说算了算了,果盘就不要了,你这么一“可怜”咱,咱的心情也好多了,没事的,绝对没事的。

吴能大概就是这时候拿定主张的,可我一点没想到。

告别的时候,吴能扶着我的椅子问,你还记得那年拾块钱的事么。

怎么不记得,这么说是你故意搞的鬼!

你也不想想,你年年来买我的酒,我多难受么。

那你也不该这么做吧,你老婆恐怕现在还蒙在鼓里吧。我心里想的却是,吴能老婆恐怕认定了我是个小气鬼吧。

想那做啥,吴能笑道,对了,你现在见了我,还恐惧吗。

岂止是恐惧呀,我觉得我面前的这个男人,不说是神吧,也差不多快成了圣人了。吴能盯着我苦笑道,你这么损我,我还真的无话可说了。

他走了之后,我在咖啡馆里呆坐了很久。我在回想吴能这个人,这个人这些年来的经历。我承认,吴能迅速平复心态,让我佩服。但我的恐惧丝毫没有减少。他总是在奔波着,不让自己有一刻闲下来。现在说他的成败为时过早,但他肯定不是个追名逐利者,他只是在按照自己的想法过得舒服些。也许他根本不在乎成败,但他注定是不安分的。那么这一次的打击,会给他带来什么灵感呢。

也就是这次喝咖啡之后,不到两个月,吴能又一次做出了惊人之举:把他的企业拱手给了本县另一个乡镇搞纺织业的乔大老板。恐怕这世上没有人能跟得上吴能的念头。难道,他又在为他所谓的理想奋斗吗。事实上,那个老板对吴能的企业觊觎已久,乔老板的如意算盘是,资产重组,到香港上市,那可是本县开天辟地的伟业了。吴能主动把信息传达过去了,他硬是不敢相信。坐到谈判桌上,乔老板始终低着头,好像在做一件亏心的事。签字之后,乔老板竟有些惭愧,他说,吴老板呵,你要是现在回头,还来得及,咱们的合同就当是粉板写字――两挪!吴能摇摇头,笑眯眯的说,是你的就是你的,你谦虚个啥。乔老板还不死心,也有些给吴能感动了,他说,要不,就委屈你到我的公司做个副总,还管你原来这一摊子。我保证,乔老板胸脯拍得噼啪响,只要我在位一天,有我吃的,就有你喝的。吴能举起香槟说,要是我想干,那还给你做什么。

吴能没提任何条件,所有股权都转让给了乔老板。要算有什么要求,就是让他家吴老头子继续看门,老头子一天也离不开凯旋门了。乔老板爽气地说,别说令尊了,就是你全家人都行,对了,等你儿子一毕业,就过来,啥时想来都成。那倒不必,吴能说,儿子的事我不管,将来他哪里都可以去,要是来吃回头草,我肯定要剥了他的皮。

新集团剪彩时,市委书记也来了。致词时,书记激情洋溢又意味深长地说,时过境迁了,但建设江北新华西的目标绝不动摇!那些天,乔老板如入梦境,据说一不小心还诱发出了高血压。也有人说,吴能只不过留下了个空壳,还有人说,吴能扔下个烂摊子,给乔老板慢慢收拾呢。乔老板当然不是呆瓜,资产一清理,银行贷款逾千万是实,但运转正常,月月有进账。吴能该得的钱,乔老板当即办了两张信用卡。吴能转手就给了县里的扶贫济困基金会,不过这回他提出,每花一笔款项,花在哪里,得给他发一条短信。

现在,吴能又变成清风两袖了。见过吴能的人都说,办妥转让大事,吴能长叹了一口气,抹抹额头,笑眯眯的,直说自己自由了,解放了呢。他的妻子有些不高兴,怨他没有和他商量,但也没有过多的吵闹。倒是他的儿子冷着脸,见了面也不再喊爹了。吴能临走时,对儿子说,小子,我可是为你好呀。为我好,还为我好呢,儿子噘噘嘴,拐进自己的房间。你就死了那份心吧,吴能冲着儿子关紧的房门说,老子什么都不给你留,连我这具臭肉身子也不留给你烧。

 

第十三章

 

大哥打电话来,我问起父亲的身体。他呀,矍铄着呢,大哥说,硬橛橛的走路,扯到吴能就叹息,提到你就笑呢。晕,父亲对我又变脸了。

开始我还有些奇怪,吴能怎么招呼也不打一声就卖了厂,再次走人了哩。再说,我也想正正经经的和他喝一次酒。吴能的举止,可能这世上所有的人都能做到,但绝不会有人去做,我也一样。冲着这一点,我也要敬他一两杯。再说他这一溜,他的家园小区咋理拾呢。可想想也是,吴能哪回和我招呼过!问题也许还没这么简单:吴能让我的恐惧落了空,吴能不再给我任何心惊肉跳的机会了。

见我一副苦脸相,妻子就劝我,或者说是在表扬我:多亏那时你没去找吴能,要不然,给他卖掉,还找不着店呢。靠,这婆娘的话,怎么也是咋听咋别扭呵。我说,行了,咱们别提吴能了吧。行,不提也罢。妻子说着抱住我。咱们提咱们的事儿吧。行,听你的,啥事儿。咱们还是离婚吧。啥,妻子僵硬着箍紧我,不相信自己的耳朵:离婚?对,离婚!

事实上,我也不晓得自己怎么就有了离婚的念头,是突然的发现,还是潜伏已久!好像都不重要,总之我说出来了,说出来了,心里也排解出一股浊气。你有了人了!没有。那么是你发现我偷人了!没有,你不是那种人。那就是你有了别人,妻子绝断地说。我说了没有,没有就是没有。妻子哭起来,泣泣地哭着,我也享受着她的喑喑之泣所带来的快意。行,离就离吧,哭完,妻子倒也干脆:离我不反对,我只是再问你一句。啥?你是不是也学吴能呀,吴能再咋折腾,也没闹离婚呀。

我发现,这么多年来,妻子说出了她唯一的一句有水平有力道的话:看似绵软,却给了我一记结结实实的重拳,摸摸胸口,到现在还隐隐作痛呢。

与此同时,单位也传出我快升任副局长的消息,这种消息如同绯闻,别人总比戴绿帽子的那位要晓得早些。我够幸运的了,消息传播不到一星期,一次酒席散局时,做了副县长的焦主任在过道上借酒劲儿搂住我的肩,给我吹了风。他没有正面交底,只说做了副局后,视野更加宽阔,但建工局又是个事故多发局,要我多多检点自己。完了他说,潘县长关心着你呢。潘县长到县人大做主任了。他不经意地问,听说你和娘子闹别扭了?我可不信,兄弟,这可是紧要关口呀。

焦主任一句话就让我没脾气了。我是想有脾气的,却软了裆连连点头哈腰。第二天一到班,局长就通知我到他办公室,说是要我同他走一走石家庄,慰问奋战在第一线的铁军们,顺便了解一下工资发放情况。说实话,这种好事我还没轮到过,也没敢想过。然而,石家庄终究没有争得过西安,别的局长们也早就安排妥行程,局长去西安,那只得“委屈”我独当一面做一回钦差了。我就是反应再慢,也晓得局长一定是领会了上级意图,在为我的上任铺路搭桥呢。可妻子不依不饶,问我办不办,什么时候办。我支吾着说,等我回来吧,这么多年都过来了,还急这几天么。我下楼梯的时候,分明听到妻子快乐的笑声:你可早点回来呀,我等你呢。

在我与妻子的关系问题上,我再次骑虎难下了:如果解决,我似乎在模仿吴能;如果维持,我又会落下言行不一的把柄。

石家庄之行的一个星期是非常愉快的。我正正经经参加了几个会,几个酒宴。余下时间就关在酒店里阅读《智者谐话》,这本书我一向随身带,百读不厌。在酒店过了两宿,我就搬到工地,和工人们住了。我还吃了工地上的大锅饭。工程队项目经理把他的单人间腾给了我,但是他们在隔壁喝酒吹牛,加之夜间施工,搅拌机、塔吊、指挥哨的交叉刺激,我失眠了,更加看不成书了。往往是晚饭后,大概八九点时,跟着施工员或质检员到工地上溜一遭,我就脱了安全帽,独自到大街上闲逛。经理问我要不要人陪,一个人不太安全的。我说没事,我带了些钱,要是有人抢,我扔给他就是了。经理直说我幽默,但也不勉强。也许他心里在想,我一个人有一个人去的道理吧。听他怎么想吧,我就喜欢一个人逛街。

就是在石家庄的夜晚,我遇到了叫花子吴能。我当然不敢相信了,可你不能不信上天自有安排呵,那个佝偻着身体的叫花子就是吴能!我还是没有冒昧相认。我围着他的地盘转了又转,仿佛碰上了民间传说的“鬼打墙”。也许,这个吴能就是我的劫数,他总是与我如影随形,不期而遇。

小时候在乡下,我见到的叫花子总是身着黑衣,腰束一根草绳,背上一只布袋,好像是来索要你的灵魂的。乡下叫花子挨家逐户,只要馒头点心不要钱。当然你要是给钱,他照收。碰上有才艺的叫花子,还会给你说鸽子,唱一两支小曲儿。城里的叫花子就不同了,他们只要钱。虽说他们同样来自乡下,衣服却五花八门,没有补丁是肯定的。他们的脸上浮着千篇一律的笑,笑得虚假而执着。他们双手捧着一只带疤的饭瓷盆或瓷茶缸,你要是稍一犹豫,他能跟你跟过两条街。

吴能和他们又不一样。他把他巨大的躯体裹在一件茄克里,稳坐在一张帆布小马扎上。曲着腿,佝偻着身子。唯一相同的是他脚前也放着一只小瓷盆,瓷盆里有一两枚硬币,还有一张小纸币,翘在盆口。他给自己划定了一个地盘,像是摆了个摊位。可他不看瓷盆,也不看行人,只是就着路灯光,看着一本线装书。间或,他会把书翻出哗啦啦的响。在他的周围,不时传出叮叮当的响,那是硬币落进瓷缸的响,那是叫花子的收成。吴能这里出奇的静,除了行走的落叶,除了游动的书页。这是吴能吗,是吴能吗。这小子,到底是在体验叫花子的生活,还是在考验施舍者的心态呢。

我在他面前立定,在他的书页上投下一道阴影。吴能不得不抬头看我了。我以为他会像我一样惊讶,可他只看了我一眼就埋下头,转转躯体,钻出我的影子。我不得不再次占据一个能够覆盖他的位置。

这一次,他抬头瞅我的时间长了些。他好像认识我,又好像不认识我了,或者我们似曾相识!他的出现,究竟是缘份,还是在讥讽我的平庸呢。我被这样一种宛若面对自我的场景吸引住了。他还是没有开口,他的眼睛告诉我,他在“工作中,请勿打扰”!传达出这一意思之后,他又专心致志于他的线装书上面去了。再多的停留也属徒劳。我的手从裤袋伸出,“叮当”一声,我走了。身后,又传来“叮当”一声响,想必是有人因为这个叫花子的奇特,像我一样投出了硬币。

第二天晚上,还是那个时间,那个地方,我给了吴能同样的一声“叮当”,不作任何言语。

第三天我没有去,后来我一直没有去。但是坐在工地的单间里,我能清晰地看到吴能,如同他就在眼前,翻着他的书,佝偻着他的躯体。这果真是他想要的生活吗。这就是他所描绘的好日子吗。很多时候,在想象中,我倒情愿我见到的吴能来自于我的幻觉或挂念呢。

终于要返程了,车票早就打好,是夜晚的火车。夜晚的火车可以睡到天亮。送行宴结束,经理们亲自把我送到车站。经理们说,一定得等局座上了车,他们才走。可还有两个多小时呢。半个小时之后,我开始做说服工作,坚决要求他们火速回去,工地一刻是不能没人的。可能是我严肃的样子震住了他们,也可能是我体谅他们,让他们感到亲切。我一一拥抱了他们,挥挥手望着他们上了车,驶进夜幕之中。他们前脚走,我后脚也寄存了大包小包,跟着就上了一辆出租车。

可是我找不到吴能了。还是那个时间,那个地方呀。吴能病了吗,让别的叫花子挤走了吗。我陷入深深的内疚:远在他乡,我竟然如此冷淡,没有和他说上一句话,没有和他喝上一口酒。

“老板,你是寻吴能的吗,”一个小叫花子走到我旁边,举起他的聚宝盆。我犹豫着。我手里只有一粒硬币,是留给吴能的。他可能看出了我细微的动作,还是举着。“叮当”。硬币掉进去,魔法般的还在瓷缸里转了转,放射出光亮。我看见他笑了。这个小叫花子比我儿子要小,应该可以上初二吧。

“吴能说你是个好人,你真是个好人,”

“你晓得吴能去哪了,”

“他不来了,把他的地盘给我了,他到劳务公司报了名,说是要到海上去打工哩,”小叫花子嘟嘟嘟一口气说完,就开始咳嗽,咳嗽着,另一只背着的手亮到我面前,“他要我把这个交给你,”

一副手套,拳击手套。漆黑的,光亮如新。像两只柔软的黑面包,像人猿泰山的巨手。那么大,那么轻,那么热暖。两只手套牵扯在一根松紧带上。所以一路上,我把它挂在脖颈上,垂在胸口,像是我多长了一双巨型黑手。旅客们见了我的样,赶紧低头,或者躲着我走。看来,吴能的“遗物”还有避邪功用呢。

 

第十四章

 

儿子一见,就喜欢上了。他没有去掏大包小包,而是取下那副手套,挂到他的胸口,吃饭的时候也挂着,胃口特别好。他妈要他拿下来,他斜了母亲一眼,亲了手套一下。这天晚上,儿子回来迟了些。妻子正在念叨,楼下传来儿子的大呼小叫,叫了两下又没声息了。妻子叫我赶紧下去看看。开了门,已经听见儿子吭哧吭哧爬楼了。原来他拿自己的存折取了钱,买了只沙袋扛回家了。

从此,儿子一到家,家里就发出咚咚咚的响。沙袋悬在阳台上,空间是小了点,但并不影响他冬练三九。早上起床,儿子再不用我们喊,反倒是他喊我们了。我和妻子做爱的时间一般安排在早上,儿子骑车上学之后。做毕,我们就着两块面包干,喝杯热牛奶。我和她虽有问题,但从不影响做爱及其质量。我们一致认为,如果因为婚姻有问题而波及到了做爱,那还不要憋死呀,岂不是在跟自己过不去吗。这种共识连我们自个儿都感到奇怪,尤其是做到好处做到妙处时,我们都尴尬地闭上眼睛,不敢看对方,不敢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到自己。可是现在不行了,现在儿子闹腾我们,直到我们起身洗漱穿戴整齐了为止。爱是做不成了,不过拳击完毕,我们可以坐在一起吃早饭了。儿子上学,我看早新闻。

晚上,班主任破天荒地打来电话,告诉我儿子进步神速,这次月考竟然冲到前十。班主任问我用的什么招,下一次家长会,他要推广。我说惭愧惭愧我真的不晓得,你问他呀。问他,这小子鬼着呢,班主任恨恨地说,没想到你这个做局长的比他还鬼。

那是个礼拜天。我想礼拜天的早晨,他总该放我们一马吧。可是不成。老式套房隔音效果特别差,早就听见儿子在练了,哼哼哈哈的。然后喊我们。然后卧室的门咚的给他擂开。儿子光着上身,呼啦啦的替我们撩开窗帘。阳光下,我装着很努力地睁开眼,看到他明亮的眼睛,起伏的胸肌,还有胸肌上金色的汗粒。“起来,老爸,”儿子命令道,“跟我去练一遭,”我想去够衣服,给他扯开了。这可是冬天呀。“行了,起来可以,练那个我不行,”我板着面孔说,说实话,我从小就对练武的人敬而远之,更不会去拳打脚踢了,“你也适可而止吧,”

“不行,就得练,”儿子气鼓鼓的,“有我这样的老师,你还怕学不会么,”

“你就陪儿子练一练吧,局长大人,”妻子开了口。儿子一向和他妈对着干的,这当口她却站到他那边去了,“说不准,你也能练成一个肌肉男呢,”妻子怜爱地想摸摸儿子的胸,给他挡开了。

穿着短裤,站在儿子和妻子面前,到底有些窘,尤其还是这样的季节。儿子可不管三七二十一,给我戴上了手套,扣紧。这也是我第一次戴上它。也怪,套上了手,我自然而然握紧了拳头。我吸进一口气,肚子开始鼓起来。还没开练,我就感到了烘热,我感到浑身有着使不完的劲。

“今天就不给你做要求了,”儿子忍住了没笑,“你随便捣鼓吧,你怎么捶怎么打都行,不过得打到一百下,我给你数着呢,”

二十下之后,我就气喘如牛了。动作也慢了下来。三十下之后,妻子拿来干毛巾,给我擦背脊。四十下之后,我只能做出跃跃欲试的样子,却发不了力。

“哼,这么没劲呀,”儿子开始笑我了,“看在你是我老爸的份上,给你打个对折,五十下,行了吧,”

“一百下就一百下,”我学着拳击手的样子,用手套擦擦嘴角,扭扭脑袋瓜,“我揍你,我扁你,我操你,”当我呼喊出这样的字句时,竟然又有了源源不断的力量。儿子拍起手来,连叫“老爸万岁,万万岁!”

穿着睡裙的妻子红着脸,捂着嘴,扶扶眼镜,逃进厨房。

但我只打了八十一下,再也打不动了。我随手扔下手套,一瘫泥似的坐到地板上。

“咋样,你老爸还没老吧,”

“嗯,还行,”儿子拾起手套,珍惜地拍拍,戴到自己手上,“咦,老爸,这里有个小纸条,”

纸条显然是刚才我脱手套的时候带出来的,可能儿子的手比我小吧,所以练了这么久都没发现。我赶紧起身,接过来,没忘记对儿子嘘了一下。

是吴能留下的纸条:

兄弟呵,估计你看到这张纸条时,吴能早就成了一名水手,漂流在汪洋大海上了。答应我,别忘了去看看你妹子,这是她的地址。别告诉任何人,也别告诉她我去了哪。

-----一个无能的人。

笑话,你要是无能,那我呢,我算个什么样的男人!

那天下午,本来承准妻子逛商场的,我推说局长在办公室等我,三缺一呢。一般而言,这样的理由最充分了。但我保证晚上陪她,叫上儿子,去吃洋垃圾。行了,你去吧,妻子说,要是回不来,就改天吧,要不我喊莎莎一块儿去!你又喊莎莎做什么,人家新婚。莎莎是妻子的女友,比妻子年轻漂亮,一位车行老板的太太。我最看不得又窈窕又健美的莎莎了,可妻子动不动就喊人家。

推了自行车,骑到局里,放进车棚,碰上办公室主任,立即过来问我,是不是要用车。我说,不必了,今天我用别人的车。

走过一个街口,我叫了辆出租,前往东郊。这里还是大片平房,但已划归城区,不久的将来,东郊一样会开发楼盘的,吴能的房子会不会受影响呢。一路上,吴能的生活如书页一样不断地掀拂在我的眼帘。他的处事方式始终反常,但并不古怪。有时候我觉得他真是脑子进水了,但更多的时候我又感到自愧不如。反正我无法简简单单的判断他鉴别他。吴能生活在一个距我们近在咫尺又遥不可及的世界里。在他那个世界里,他不断地放弃他拥有的一切,却从来没有放弃过他的理想。他是个收放自如的人,看似放弃了,实则他得到了。他付出的代价,不过是为了修正和接近他的理想。

我从没去过吴能城里的房子,更不晓得他会躲在这里。还好,没费啥劲,我就找到了那处院落。院外长着粉绿的高梁。院里的天井很大。正房窗外,却是晚栽的向日葵,开得火旺。一个年轻的女人束着围腰晾着床单,梳着羊角辫的小女孩在一旁玩着跳房子游戏。一阵风吹过,床单波浪一样翻滚,女孩就像一条活蹦乱跳的鱼儿,时隐时现。可我没有一丝一毫的心情欣赏下去:是我走错了地方,还是吴能写错了地址呢!

这女人就是我那个“妹子”么,可她肯定不是给吴能卖过酒烧过菜的老婆,那她和吴能是什么关系呢!我曾经以为自己不了解吴能的,后来又以为自己最了解吴能。可是现在,如果我没找错,吴能也没写错,那么谁能告诉我,吴能这个人的本来面目呢。

犹疑不定间,我随手敲了敲院门。我看见女人朝这边张望着,甩着水淋淋的手,在围腰上拚命擦,颤颤巍巍的扑过来。我看见女孩追着女人翻卷的衣带追上来。“哪个呀,”女人边走边大声问着。她的声调由于战栗,由于激动,有些破,有些散。吴能呵吴能,你到底要我怎样说,怎样做才放得下心来呢。

 

 

 

 

 

 

 

 

(小说发表于2011年第五期《清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