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谎媒》——刘仁前中短篇小说选集

里下河文学流派作家丛书

 

 

作者简介

刘仁前,笔名瓜棚主人,一级作家,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江苏省作协理事。1961年11月出生。1985年开始文学创作,曾获全国青年文学奖、汪曾祺文学奖、中国当代小说奖、紫金山文学奖、施耐庵文学奖特别奖、江苏省“五个一工程”奖等多种奖项。着有长篇小说《香河》、《浮城》、《残月》,小说散文集《瓜棚漫笔》、《眷恋故土》、《楚水风物》等多部,作品收入《中国新文学大系》、《世界华文微型小说精选(中国卷)》、《中华文学选刊》等多种选本。现为泰州市文联主席。

 

 

 

 

 

 

 

谎媒

——刘仁前中短篇小说选集

目录

 

短篇小说

故里人物三记

香河女

蔡和尚

李寡妇

二流子

乡民三题

学校人物三记

风俗人物三题

 

中篇小说

谎媒

冤家

我不是精神病人

浮沉

 

 

 

短篇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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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里人物三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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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祥大少”

“祥大少”死了有些年了。

“祥大少”一生“三好”:玩牌,听戏,打老婆。

“祥大少”喊全了该是“祥大少爷”。可一村人,都喊不全,便喊他“祥大少”。上了年岁的都晓得,他爷爷倒实实在在做过几年少爷。到他父亲手上,家中卖得只剩几间空房子了。倒也好,落得个红根子。然而根红苗不正。子承父业,“祥大少”从父亲那儿学会了玩牌,听戏。“有钱赌,有钱输,没钱买个尺二锅。”说的便是他。冬天一到,破棉袄上栓根麻绳,怀里揣着个半旧不新的收音机,坐到牌桌上,正正经经玩牌。

“祥大少”玩牌,不玩现时的扑克,他玩纸牌——窄长窄长的那种。外行人一看,黑乎乎的,净一个模样。“祥大少”眼尖,看得挺清爽。他玩纸牌,不玩别的花样,只玩“寸符儿”。“寸符儿”只能三人玩,四人当中轮流着歇空。别人歇空就“相斜头”(看另一家的牌,帮着参谋参谋),“祥大少”歇空不“相斜头”,从怀里掏出小半导体,自管听戏。“祥大少”听戏,只听淮戏。他总嫌别的戏不如淮戏够味。可别人都说,那是他别的戏听不懂。这么说,淮戏他真懂 ?了?不见得。“祥大少”听戏,总把收音机的音量开得小小的,就到 ?耳根上听,他听《白蛇传》,听《珍珠塔》,听《合同记》,听《铡美案》……一边听,一边跟着哼。一冬哼下来,也没见他正经八百地唱过一段。但,他依旧是哼。

“祥大少”没看一回戏。他的钱都尽心尽意往牌桌上送。“祥 ?大少”玩牌老是输。

人背时喝凉水都塞牙。妈妈的!”祥大少”恨恨地,骂了阿 ?Q的名言——可韵味比阿Q差多了。早几年,可不是今儿的情况。弗时.村上就一张牌桌,上手归他坐。那时他还是队长。虽说入冬 ?就。扛。上棉袄,——这扛字,只有本地人懂。天冷了,飘雪花了,穿上棉袄,出门遇见,彼此招呼一声:“也扛上棉袄啦?"“扛啦!”回答

极简便,就是不喊“穿”字。可棉袄上用不着麻绳。他两手总那么叉在腰杆上,挺威风的。天刚透亮,小巷上就响起他的脚步声,嚓、嚓、嚓……接着就是吆喝:“烧早饭啦——”“烧早饭啦——”

不是说“冬闲”吗?冬闲是冬闲,你想闲,干部不让闲。冬季事儿挺多:上河工。挖鱼塘。挑路。做圩。还有上“大型”(大型水利工程的意思,乡里人识字少,说简单点方便)。这“大型”,年年有、每队抽几个。苦虽说苦点,可弄得好,一冬下来,能赚个百十斤粮呢——上“大型”,国家、队上都给补贴的。自知一冬难熬的,或是冬冷没人“焐脚”的(光棍的意思),在家没念想,想赚些细粮回来过年的,都争着要去。“山高皇帝远”,一个穷巴拉叽的村子,难得干部来,权在“祥大少”手上,被抽的,称做民工。挑一副担子,一头打着棉絮卷儿,里边夹些吃饭家伙。另一头捆着担箕大锹,担箕里绑着个小罐子,黑红黑红的瓷。罐里装满了老咸菜,同样黑红黑红的。不管吃饭,还是喝粥,都拿它当“菜”,那味道喷香,挺下饭的。干过民工的都这么说。

民工临行,队上总要“送行”。因为,这一去就是一冬。三五个人代表一个队去的。送行酒多半在队长家办。这里的队长,自然就是“祥大少”。送行酒极简单,说不上几盘几碟。为主的就两样:一是“大麦烧”(当地人用大麦烧酿而成的酒),再一是猪头肉。“大麦烧”用蓝花大碗装满。猪头肉切成四四方方的块子,肥颤颤的,堆满了粗瓷“二郎盆”。这刻儿,民工们便甩开肚子,风卷残云,猛吃猛喝。吃这么一顿不花票子的肉饭,实在是鸡子啄石头——难得。“祥大少”呢,想得挺周全,酒足饭饱之后,丢上一副黑乎乎的纸牌,说是陪大伙玩一回,要去一冬呢!民工们大都上了酒,然而队长情面难却,只得伸出手去,颤歪歪地摸牌。“祥大少”悠然地打开半导体,伸出两个指头放在舌头上湿一湿,朝牌上一按,那牌便乖乖上了他手中。酒,他倒是留了一手。民工们一走,剩下的酒菜,他自可慢慢消受。这样,一醒对三醉,“祥大少”自然是赢家。钱,不需现给(民工们多半拿不出),由队长从各人“大型”的补贴工分中扣除。年终结帐,扣多少,凭队长的良心。因为,哪个也记不清那天晚上的输项了。

“祥大少”的吆喝声,不久就在巷子上消失了。

他记得,有一天,支书从城里开会回来,田头上便插起了五颜六色的小旗,小旗上写着各家男人的名字。不用他吆喝了,嗓子眼儿挺痒。他挺闷。依旧早起。惯了。嚓、嚓、嚓,走在巷头,想张嘴,可是各家的门都开了。炊烟袅袅地缠着村树,飘到村子上空去。女人们蓬松着发髻,掖着怀,出门淘米,拎水。这时,“祥大少”才晓得,不用吆喝,人们原来也会早起的。

如今,一入冬,田野里拿棒子都难打到人。冬闲,倒真闲了。一冬下来,冻不着,饿不着,便没人想那上河工的事了。玩牌的多起来。三五个聚到一处,玩扑克,也有玩纸牌的。“祥大少”那破棉袄里,整日揣个半旧不新的半导体,依旧是玩牌。可一丢了上手,就什么都丢了。一冬下来。没见他赢过。输了,心里憋气。心里憋气咋办?打老婆。

“祥大少”打老婆很有手段,一把抓住老婆的头发,能在巷子上拖个来回。“祥大少”老婆模样挺秀气。圆圆的脸盘子。黑黑的眼珠子。直挺挺的胸子,挺撩人。可惜,是个哑巴。村里人都说,哑巴嫁给“祥大少”一生给糟了。这哑巴,太通灵性了。“祥大少’’揣着收音机出门,她便倚着门框无声无息地流泪。可每次“祥大少,,垂头丧气回屋,她总是极细心地接了收音机,递过去一碗热粥。村上人都说,哑巴痴心,想让“祥大少”念着她,念着家,别再坐到牌桌上去。“祥大少”依旧揣着半旧不新的半导体出门,依旧揪他老婆的头发在巷子上拖。终于有一天,“祥大少”一回屋,看见他老婆静静地悬在了屋梁上。

当夜,“祥大少”家走水(这地方,失火不叫失火,叫走水)。邻居起来看时,屋塌了,火苗子“轰轰”地直往上窜。火光映红了半边天。满村找不到“祥大少”。可奇的是,从南边锅灶间里,发现了一只空酒瓶和他命根子似的半导体。半导体开着,是秦香莲的声音——

……把你比作父,不认二姣生。

把你比作子,不孝二双亲。

把你比作禽,无翅又无鳞。

 

(小说获2013年度中国小说学会颁发的“中国当代小说奖”,并收入同年由雷达主编、北京燕山出版社《中国小说家代表作集》)

 

 

 

谭驼子

谭驼子,是个摸鱼的。背驼驼的,身子向前俯着,与摸鱼的营生挺相宜。农闲一到,他便穿上摸鱼褂,背上鱼篓,提根短棒,走村串舍,寻塘下沟。

谭驼子,生来一双鱼鹰眼,识风水,知鱼性。他断好的塘,说是下去抓鲫花(一种野生鱼),抓上来就不会是“刀子”(一种鱼的俗名),非鲫花不可。谭驼子摸鱼最叫响的一遭叫“柳下取呆子”。家中来客了,急急忙忙的,没处弄“咸”(这里人,称菜,不叫菜,叫咸。与咸淡的咸意思不同。为什么叫咸,不叫“菜”呢,弄不清楚),邻居便会提醒:“到谭驼子家抓两条鱼来,不就得了!”于是,兴冲冲跑到谭驼子家,一望鱼缸,空的,“没得啦?”谭驼子躬着身子,并不回话,只是问:“来客了?”“孩子他二舅舅来了,没咸呢。”“哎哟,舅舅弄不好会翻桌子呢。来,我来想办法。”谭驼子说笑着,跨出门,转到香河边水柳根下。看好了一处,蹲身下水,手一出水,活蹦乱跳的“虎头呆子”(一种鱼的俗名)便进了鱼篓。一根纸烟的工夫,便够了一顿中饭“咸”。谭驼子不无得意地拍着鱼篓,说,“这叫现货现卖,图个新鲜。”

谭驼子的买卖做得活。暂时手头不方便,也不要紧,鱼照样拎走,欠帐。谭驼子呢,会擦着刚抓鱼的手,很和气地笑着:“不碍事,不碍事。低头不见,抬头见。乡里乡亲的,还怕跑了不成。”就连村子里来了上头下来的干部,要招待,也要找谭驼子:“有一斤两条的刀子鱼吗?要活的,烧汤用。”“有,有,一斤两条。”谭驼子边应声,边从水缸里抓鱼。鱼一出水,泼刺刺地响,丢进篮子,直跳。来人拎了篮子,丢下一句:“记帐!”“好,记帐。”谭驼子躬着身子,把来人送出院门。

谭驼子,对上对下都不错。一村人都晓得,谭驼子,人缘好着呢!

谭驼子不光摸鱼,他还张网。白日里,寻河塘转槽沟,察看水色。晚上划着一条小船,在白天看好的河里撒下网。第二天,天没亮便又划着小船,行二十多里水路到县城街上去,卖鱼。

有天夜里,邻村抓到一个偷鱼的。他张网张到人家鱼塘里了。叫人发觉时,船上已是白花花的一堆了。村民们气不过,将偷鱼的好一顿死打。那人绎不住打,无奈说了来龙去脉,说是这个村的干部约定他来张的,说是张得的鱼四六分成。

后来才听说:那偷鱼的不是别人,就是谭驼子。村上人都很是吃了一惊,谭驼子,会偷鱼?

一村人,哪个也不晓得,村上的鱼塘早叫谭驼子张了网。他同村干部只不过不是四六分成,而是五五对分罢了。因为,本村张网,易撞见,冒险大。

 

(小说收入2007年11月上海外语教育出版社汉英对照本《世界华文微型小说精选(中国卷)》,收入2008年11月上海文艺出版社《中国新文学大系?微型小说卷》)

 

 

“二侉子”

南蛮北侉。“二侉子”不是北方人。

“二侉子”在村上开了个小杂货铺。“碗口大的庄子,筷子长的巷子”,倒开了两三家小店铺。“二侉子”家铺子生意独好。买卖买卖,和气生财。“二侉子”为人和善,加之铺子里花样齐全,挺迎人的。“二侉子”卖女人用的针、线、滚鞋口用的带扁子之类;卖男人需的纸烟,“大麦烧”之类;卖家家过日子离不了的洋火、洋油之类。这里人,称火柴为洋火,称火油为洋油。家中念过二三年书的孩子,听了总是正色地纠正道:“这叫火柴,不叫洋火。这叫煤油,不叫洋油,说过多少遍了,真是!”当爹妈的淡淡一笑,“是啊,说过多少遍了,可那会子都这么叫的。惯啦。”“二侉子”到底是“二侉子”,四五十岁的人了,挺跟形势,很快就学会了。碰到小学生来店里:“侉二叔,买两包火柴。”“好来,两包火柴。”那“火柴”两个字咬得挺重。要是上了年岁的呢,扯着老公调喊:“二侉子,拿两包洋火!”“好来,两包洋火。”“二侉子”笑嘻嘻地把火柴递过去。

“二侉子”在北方当过几年兵,还是抗美援朝那会子。回乡之后,“晓得”,到他嘴里变成了“知道”。一村人觉得希奇。他呢,一样事情说完了,又总爱说一句:“知道不知道?”“知道不知道”挂在他嘴上,成了他的口头禅。他也因此成了“二侉子”。

这里水乡地带,出门见河,雨水盛,河汊里总是满盈盈的。这里人会水不算奇,女人、孩童都能游水。一到夏季,小猴头们,浑身赤条条的,泥鳅一般,挨排立在场头,捏着“小麻雀子”,“哗啦啦”地往河里撒尿,之后,“扑通”,“扑通”,窜进清滴滴的河水里,连影儿都不见。隔了好一会子,才在对岸露面,一个个水鸭子似的。一甩头,水珠子四溅,咧着嘴朝过路的行人笑呢。

会水的不算奇,不会水反到希奇了。而“二侉子”就不会水。

有一年,“二侉子”和一个社员一起踏翻车(苏北常见的一种人工灌溉工具。似风车,只是不靠风力,无篷。用人踏),踏得悠闲了。哼起了小调:

我送(那个)哥哥(哎)青草河,青草河上(哎)有对鹅,公鹅(那个)前面鹅鹅叫(哎),母鹅(那个)后面(哎)叫哥哥,哎嗨哟,叫哥哥。

哼着,哼着,动了心思。脚下没跟上趟,一个失空,吊田鸡了(田鸡就是青蛙。翻车踏得不熟的,时常吊田鸡。脚无处着落,只得双手抓住伏身子用的横杆。翻车一时停不下,脚伸着被“拐”打得生疼,只得两腿尽力往上缩。这不就跟田鸡一个模样了),心一慌,‘‘扑通”,跌进河里去了。“咕鲁咕鲁”直往上翻水泡。窜出水面,喊一声:“救命!”岸上社员见了只是笑:“装得像!”过了一会,社员见不对头了,下去把“二侉子”拖上岸,已灌得像个蛤蟆,两眼直愣愣地盯着社员,冒出一句:“我不会水,你知道不知道?”“不知道。”社员也吓侉了。

“二侉子”不是不当兵就回乡的。他不当兵转到东北一家电厂当工人。那时,他还很年轻。跟厂里的一个姑娘好上了。一好上,就不可分开。年轻人,难免头脑发热。他忘了,家里在他当兵那年,就给他找了一个姑娘。这一年,家里来信,让他回去。父母年纪一天大似一天,想早点把他的事情办了。到了春节,他没回去。他娘领着那姑娘到厂子里来了。两个姑娘一见面,抱头大哭一场。人让他娘领回去了。厂里那姑娘怀着两个月的身孕(连“二侉子”都不知道),含泪送“二侉子”上了轮船。之后,“二侉子”就再也没能到厂子里上班。成了家。有了女人。有了孩子。有了田地。东北,在他印象里渐渐模糊了。他再也没提起过。

“二侉子”老了。头发花白。他井一爿小店铺。小钱匣子里,倒是沉甸甸的。可日子过得挺紧巴。不过年不过节,就别想见荤腥。只见他一个子几一个子儿往匣子里装,从没见他取过。有一年,“二侉子”得了肺病。妻想开匣子取钱抓药,他跟妻大吵了一场。这么多年来,他们夫妻没有红过一次脸。第二年清明,“二侉子”肺病沉重了,死了。“二侉子”的心思,到死也没对哪个说——

他要去一趟东北。

 

小说发表于1987年《中国青年》第五期,1988年获《中国青年》小说征文二等奖。小说记入江苏省文学志《1949年-1988年短篇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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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篇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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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河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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翠云嫁到香河三四年了,依旧苗苗条条,黄花闺女似的。翠云身架子好,脸盘子也好。脸儿挺粉,眼儿挺乌。唱得一口好戏文,嗓子莺啼般的,脆,甜。惹得文娱宣传队上的小伙夜夜睡不好觉,好似心口上蹲了只小花猫,痒痒的。

村子里办文娱宣传队的,这一带挺多。多半在冬季,雪花白了田野村庄,冬闲了,地里事少。要过年了,村上老老少少该喜喜闹闹,没个文娱哪成!老辈人会说,我们那会子,搭野台子,唱大戏呢!过年看文娱,在乡里有年头了。于是,由村子上挑出个能拉会唱的角色,作队长;再选上十个八个姑娘小伙,作队员。一个文娱宣传队便成了。让那人调理一冬,过了年三十便拉着宣传队走村串巷,四乡八舍的唱。村上给工分自不必说。乡里人难见城里的剧团,正月里唱文娱挺迎人的。到一村,总要丢上几条烟,几包糖,意思意思。看文娱的,老老少少,男男女女,围了一块空地,多半是土场,边看边嘻笑,样子挺开心。文娱宣传队唱的很是正经,挺跟形势。早先唱——

 

“农业学大寨就是好,

男女老少斗志高;

一年普及大寨县,

誓为革命立功劳。”

 

人口多了,又唱“计划生育就是好,男女老少要记牢”之类。……锣鼓家伙一敲,二胡子一拖,小淮调配新词,正经的在戏台上唱。不正经的在姑娘小伙的耳边上唱:

 

“天黑守在妹窗口,

指望半夜把客留;

想翻院墙又不敢啊,

可恨你家大黄狗。”

 

“哥你约妹地里头,

未曾开口先动手,

不是为妹不依你,

可肯跟妹到白头。”

 

唱得小伙在家中大吵大闹,要退“娃娃亲”的有,唱得姑娘成了妇人的也有。有人说,宣传队上乱得很。说不清。

翠云是宣传队上唯一作了小媳妇的。婆家姓王,小伙多。翠云嫁的是老六。刚过门就与公婆分开过了。平日里,家中除了她,还有一条看门的黄狗,挺凶的,邻居孩子极怕。老六在部队上做事,说是文书,动笔杆子的。挺神。翠云家里对这门亲事很是满意。小伙人品不坏,又有墨水,翠云也没怎么觉着不好。成亲没到一月,老六便回部队上去了。后来寄过几回信,不长。说是挺忙。隔了一年,翠云想去他那儿一趟,她想要个孩子。这想头,她在信中跟老六说了。老六没有让她去部队上。来了信,不长,说是挺忙,眼下他正关键。后来,翠云便进了文娱宣传队。小伙儿颇以为奇:翠云作了小媳妇还唱文娱,且唱得很是好。后来,有人发觉,调理文娱宣传队的矮小李,常在半夜翻翠云的院墙。不知怎么,再也听不见翠云家黄狗叫了。

翠云的男人,终于不忙了,回香河探亲了。说是不再是文书,身边有人动笔杆子了。提成什么指导员了。他本想让翠云开心,几年的辛劳换来的今天。他老六并非是唯唯诺诺的小人,是要出人头地的。咬咬牙,三年挺过来,他想当爸爸了。然而,当他解开翠云内衣时,那高隆的腹部暴露在眼前,极显眼。

事败了,自然会有人调查。那时“军婚”是“高压线”,碰不得。矮小李白然晓得。坐上几年大牢,也在情理之中。翠云腹中的小生命,自然逃不出夭折的命运。自然有人做了几夜思想工作,翠云流了几晚泪,还是做了人流。

其后的日子极平静,两三年光阴逝去,翠云依旧那般苗苗条条的,黄花闺女的模样,身架子好,脸盘子也好。只是不在文娱宣传队上了,再也没听她唱过,正经的,不正经的。老六早复员了,在城里当什么股长,倒是常回来的,就是不见翠云腹部再隆起。怪呢!

 

(小说发表于1990年第二期《钟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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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桂没念完小学就下地了。父母作主,给她订了一门亲事。婆家给她买了块琼花表,挺小巧的模样,跟阿桂挺相宜。阿桂戴着表下地,做活儿时,表在纤细的手腕上一窜一窜的,痒痒的。阿桂总觉着有人摸自己的手腕子,挺撩人的。想着要到那人家去,一块儿过日子,还得做人妻子,阿桂说不出的慌张。这般一辈子么?阿桂心里说。

没容阿桂理出个头绪,香河两岸的红皮水柳,绿了黄、黄了绿。之后,婆家的花轿便到了她家柳条门前,迎新船便靠在了香河南岸。阿桂拖了条乌溜溜的长辫子,离开香河村,出嫁了。看着穿着小红袄的阿桂上了轿,抬上船,迎亲的挂桨船“突突突”吐出几缕青烟。鞭炮声中,船开了。看热闹的姑娘媳妇均说:“新娘子阿桂,好俊气哟!”

阿桂的丈夫是耍船的好手。起先给公家大驳子,上海南京的跑,一年到头在水上漂。路子熟了,手头有了积蓄,便辞了那份差事,搞起个体运输。阿桂整日为丈夫提着心,吊着胆。行船走马三分命。老辈人的话,阿桂记着呢。丈夫老是过客一般,隔个一两个月回来一趟。之后,留给阿桂的,唯日复一日的沉寂而已。手腕上,琼花表的嘀哒声,极刺耳。

油菜花黄的时节,阿桂从邻庄炕坊逮了十来只小鸡,黄绒绒的,“叽叽叽……”叫得挺欢。放养在小院里,平添几多生机。炕坊的小老板挑着箩筐,到村子上卖过几回小鸡小鸭,那眼神总离不开阿桂紧匝匝的胸子。有一回,竟拽了阿桂的长辫子。这可是除了丈夫,没得第二个男人碰过的。她骂小老板胆大,却没能挣脱他的眼神。老人常说,人眼里有毒呢!怕是真的。要不,阿桂咋乱心了。有了那一夜之后,坑坊的小老板来村上卖小鸡小鸭更勤了。终于,被丈夫撞上了。丈夫没言语一声,耍他的船去了。依旧一两个月才回来一趟,再也没碰过她。

小鸡羽毛渐丰,雄的能打鸣了。丈夫不回来有日子了。有人捎信说,阿桂家男人在江上失事了。阿桂好悔呀,哭得死去活来,绞断了身后那条乌溜溜的长辫子,祭在丈夫的亡灵前。其后过去了好几年,说客盈门,劝阿桂另择婆家,阿桂不听。再也没见她养过小鸡。院子里倒有了条大黄狗,挺凶。

 

(小说发表于1990年第三期《扬州文学》)

 

琴丫头

琴丫头,自然不姓琴。香河一带,没过门的姑娘均叫丫头。喊起名儿,便是“春丫头”、“秀丫头”、“英丫头”的,甚至“猫丫头”、“狗丫头”也有。若寻村人问之,答道:“乡俗。”

琴丫头模样挺秀气。脸盘子,白白净净的。身腰儿,匀匀称称的。眼睫毛,乌且长。一双眼望人,忽闪忽闪的,挺活。小的时光,村上人都说:“这丫头,生得多干净!”那是早几年的话了。现时,村上老辈人均不拿正眼望她。琴丫头,被家里扫地出门了。名声不好。

还没过门,琴丫头便生了。

那孩子是城里裁缝师傅的。这是明的,一村人尽知。“琴丫头,好端端的,竟坏了……”老辈人颇为叹惜。年轻人毕竟是年轻人,与老辈人眼光不同。村上,丫头们挺爱往琴丫头那儿跑。她们挺羡慕琴丫头的那双手,极灵巧。

香河村龙巷上,摆上一爿洋机店(洋机,便是缝纫机。当地人没有叫缝纫机的。丫头许婆家,做父母的,总得再三关照媒人,“别的好说,洋机少不得,要有。”)店前挂了幌子,白底布上,用红线绣着“代客裁剪”四个大字,挺迎人的。村上,会打洋机的丫头不在少数。会裁剪,且裁得出众的,唯琴丫头了。因而,来她店里裁剪的,远超过缝纫的。

往夏季过了,天越发的燥。蝉儿躲在绿阴里,一个劲儿嚷:“热啊——热啊——”丫头们一个挨一个,找上门,让琴丫头帮着裁件衬衫。琴丫头自然晓得小姐妹的心事。用不了几天,小姐妹们穿了琴丫头给裁的衬衫彼此望望,哎哟,胸口均是鼓鼓的,丑煞人了。可奇的是,丑归丑,竟没人舍得脱。小姐妹们的事,琴丫头自然不会收钱。小姐妹们多是在抢打之中,丢下几块钱,说是给孩子买糖吃,数额远超出了手工费。小姐妹们自然晓得:琴丫头拖了个孩子,不易啊。

琴丫头一手裁剪绝活,在城里学的。师傅姓张,高高的个头,挺顺眼。满嘴南方口音,才三十出头,便有了服装设计师的衔。说是不愿在单位憋死,跑出来干个体了。对此,琴丫头挺佩服的。见了报上的招生广告,便来了,坐了二十几里水路的挂桨船,穿过一个挺大的芦苇荡,进城,当培训生。一班十几个女学徒,琴丫头悟性顶好。师傅稍稍点拨,她便能动手了。裁出的样子,跟师傅想的一个模样。终于,师傅开口了:“你手真巧。”琴丫头,那长睫毛下的一双眼,忽闪忽闪的,不好意思地盯住了自己的脚尖尖。终于,没隔多少日子,师傅授完课,留下了她,说是想告诉她一句话。琴丫头睁了双大眼,忽闪忽闪的,像在问:“什么话?”师傅开口了:“你真秀气!”琴丫头慌张得什么似的,骂了句:“你坏!”跑了。

裁剪培训班,办在靠街心的一条曲曲折折的小巷上。几间旧民房,碎砖矮墙,青瓦低檐,很是简陋。说是张师傅租的。每日里,琴丫头和同伴们便在这里听师傅传艺,练习。沿小街拐弯往西。出了巷头,便上了大街。交汇处,是个咖啡厅,名儿挺希奇,叫“露伊斯”。天一黑,点路灯了。“露伊斯”便幻成朱红、橙黄、靛蓝。无鸣姑娘便哀婉、悲苍起来:“……我让你亲亲把嘴儿呶起,我想你笑笑把泪儿流,不知害臊不管羞,叫声哥哥你带我走……”成双成对的青年男女,挽臂,搂腰,伴着女歌星如泣如诉的歌声,人得个中,要了咖啡或牛奶,慢慢品着那份情爱。之后,均想动作了,便款款步入舞池。之后,无所顾忌地把两颗心摔在中国西部的黄土高坡上。

有些时日子,琴丫头觉着自个儿胸部涨涨的。望着出入“露伊斯”的双双倩影,平添些许想头。

那日,听完课,琴丫头没有即刻离开。“有事?”张师傅问话极软。琴丫头乌亮亮的眼睛盯住师傅,忽闪忽闪的,不吱声。“有事?”师傅脸竟有些红了。不知为什么。“教我跳舞。”话一出口,没头没脑的。“不愿意?”没等那人言语,琴丫头又逼上一句。其结果自然是可以想见的。然而,直至琴丫头挎了张师傅的手臂,去了几晚“露伊斯”之后,张师傅还纳闷,她咋会知道他会跳舞、且肯教她呢?每每问及,琴丫头便会反问:“咋会不晓得呢?”长睫毛的双眼,扑闪扑闪的,颇活。

同伴们有点怨她们的师傅了,说他偏心。大伙儿一样缴了报名费的。可又不便在琴丫头跟前多言语。同伴们发觉,琴丫头近来听课,老走神,似不及先前用心了。倒是常叫姐妹们到她那儿听盒带。——那可是她泡了两个月的麦粉焦屑填肚子,咬牙花了一百多块,才买下的小收录机。同伴们都说:这丫头疯了。

有天晚上,琴丫头请了张师傅去听盒带,不知为什么,竟没有按键子,自个儿低低的唱了起来,是无鸣唱过的歌——

“你带我躲过村口的黄狗,你带我走过十八年忧愁,你带我去赶长长的夜路,你带我去看东边的日头,东边的日头。我跟你今天咱俩是兄妹,我跟你明年睡一个炕头,不嫌丢脸不管羞,叫声哥哥你带我走,叫声哥哥你带我走……”

那人凝望着琴丫头的双眼,鸟长的睫毛下,眼神幽幽的,他无语。那夜,他便没有再离去。……

待师傅告诉她,家里有个等着他的人,琴丫头已有了三个月的身孕了。琴丫头像早晓得了似的,没怎么太惊讶。说:“像你这样的人,咋会没人爱呢。”她没让张师傅有半点为难,背了行李,回村上来了。她没听他的话,把孩子打掉。她要生下来,不后悔。她真心地爱过便够了。

龙巷上,琴丫头的洋机店,生意很是好。四乡八舍的丫头小伙请她裁剪的挺多。几年过去,孩子能扶凳走了,满屋子的叫“妈妈”了。村上,想沾便宜的男人,拽了孩子便逗:“有糖,快叫爸爸!”

孩子小嘴张了半天,竟吐不出一个字。

 

(小说发表于1991年第十二期《雨花》)

 

水妹成了烈士。

这是香河村人不曾想到的。在村上人看来,水妹是个不大正经的女人。

水妹不姓水,水妹是个小名。香河一带人家,孩子多半有两个名字:一个小名,也就是乳名;一个大名,也称之为学名。生个丫头,随便叫个小名,便一直喊到出门子。即便碰上登记之类,得用大名了,那也是由小名演化而成。省事的,便是小名前头添上姓氏。生个小子,便规规矩矩,递了红纸包,请教书先生,对了生辰,给起个大名。颇为郑重其事的。水妹62年大水那年生的,来到世上头一眼便是水汪汪的。又是个丫头,父亲便给她添了个“水妹”的小名。现时,虽说还“水妹”“水妹”的喊,也三十岁的人了。尚未正正经经嫁个男人,竟有了五岁的儿子。一直不肯说那男人是谁。家里丢不起这个脸,将她扫地出门。水妹带了儿子单过,在村上开了班小诊所。

水妹原是村上的“赤脚医生”。成天把眉儿描得乌乌的,脸儿扑得白白的,唇儿抹得红红的,胸儿勒得鼓鼓的。坐在自办的小诊所里,给村人看病。开药。打针。挂水。得到一份收入。只是,老辈人看不惯:“这女人。”

有了这女人,村上男人不大安稳了。有病没病爱往小诊所跑的,今儿买几颗药片,明儿买几支药水。三天两头上理发店吹头光(读去声)脸的,总是弄得一丝不乱,用本地人话说,苍蝇站上去准会闪了脚。天一黑便在小诊所院门外夜嚎,唱些“姐儿床上人重人”之类的野调。这些男人,不久便发现:水妹,镜中花。

听说,水妹和那人是在县里医疗培训班好上的。授课先生一次放了个什么幻灯片,又讲了那方面的事。羞得女培训生不敢抬头,双手捂了脸,又忍不住叉开手指,从指缝间偷看。那些男生则放肆地笑,四下望别处座位上的女生。班上,安安稳稳听完这节课的,唯有水妹和他。水妹没捂脸,也没低头,听得颇入神,模样挺安然。他也没像其他同伴那般张狂,平静地看幻灯,听讲授,认真笔记。培训班,半天一堂大课。下课时,他说是请水妹出去走走。水妹没吱声,便出来了。两人默默地出了城,到了东郊,便有事了。一切水到渠成。他俩晓得这一刻会来。那课上得水妹胸子涨涨的,上得他浑身血热热的。一年的培训,很快会结束的。他会往香河去花轿。他对水妹说。他要堂堂正正娶水妹过门的。水妹点点头。使劲点点头。

公家不设“赤脚医生”了。水妹回香河后,便在村上开了个小诊所。白日里,给村人看病。开药。打针。挂水。夜晚,躺在床上,轻轻摸着渐渐隆起的腹部,盼望那人来。终于,那人来信了。说,培训结束后,领导找他谈了,有位局长想要他做驸马爷。虽说那姑娘有条腿不大方便,模样还不错。正巧有个去省城深造三年的机会。说,为了省城,他答应了。他是乡里孩子,这世上,没有一样是乡里孩子的。他要走出去,说什么也要走出去。还说,他心里容不下两个女人的。也许会和别个女人结婚,但不会再爱了。又说,只是苦了水妹了。水妹颤颤地,抹去滴落在信笺上的泪水,回了封信。没怎么责怪他,亦没告诉他已有了身孕。只是说,水妹也是乡里的孩子,她懂得他的。

小诊所在风雨中度过了一个又一个秋雨雪冬。水妹的儿子能上幼儿园了。这么多年了,水妹一直贴着那张合影入睡。每至夜阑人寂,闭了院门,哄睡了孩子,凝视着那熟悉的身影,泪水就悄悄的来了。水妹在村人眼里风风骚骚多少年,便是泪水浸泡了多少年。水妹,苦啊。

要不是这年夏季一场大水,一切便索然无味了。这水,怎么来的呢?水妹不晓得。听老辈人说,比62年她出生时,那阵势厉害多了。天漏了。暴雨几十天不住气。河水开了锅似的,直往上漫。香河更是滚瓜似的,倒灌不止,狗都咬不住。村庄上男人们全抽到圩上保坝头了。广播里一个劲儿喊着“百年未遇”“历史罕见”。上头一茬儿一茬儿,往乡里、村里派干部。水妹也被抽进抢险救护队了。她听说上头分了个姓黄的副局长。见过黄局长的大姑娘、小媳妇在水妹跟前直“啧”嘴,“那么年轻,当大干部了呢。”“长相才好看呢,究竟是城里下来的。”黄局长整天在圩堤上跑,香河一带,二三十个村呢。水妹想见见他,打听个人。

“村西荡子坝倒啦!”“咣——”“咣——”“咣咣——”报警的铜锣一响,香河村炸锅似的,一村人直往坝上奔。荡子坝内新挖下上千亩鱼池,全村人的心血。缺口处,洪水猛兽般扑向荡内成片鱼池。水流中,几十个人筑成人墙。只见一年轻人,边扶桩,边高喊:“圩上的群众,不要乱。许支书,你快分分工,砍树,打桩,挖土,装包,定到人。不要乱。”“知道啦,黄局长,你上岸歇会子吧。”圩上,人声吵杂。人群依旧有些乱。银灰色的天空,雨无休无止。混在人群中的水妹,一下子看到了水中熟悉的身影,“俊哥!”直冲下圩堤,立在了黄俊跟前。黄俊楞住了。“你受伤啦!”水妹一把抓住黄俊的手,抬出水。血从黄俊手臂上流出来。他自己也不知何时划开的。没经过这阵势,急呢。水妹撩起衣角,用嘴咬住,猛一扯,衬衣被撕开长长的一块。在她给俊哥包扎的当口,黄俊惊呆了。水妹那白晰晰的奶子早离了乳罩。“水妹。”黄俊周身热血奔涌,试图淡忘的一切,一下子清晰起来。“真是你,俊哥。”水妹一个趔趄,脚下一松动,被洪水冲出几丈远。“水妹。”黄俊转身跃入滚滚急流之中。等村人们稍稍理出点头绪,再喊“黄局长”时,黄俊和水妹早冲得没影没踪了。

村西荡子坝终于倒掉了。

等村人挑了马灯,打了手电,在荡子里四处寻找黄局长和水妹时,竟一无所获。直至第二天,人们才见脸色苍白的黄俊副局长,抱了水妹的尸体,一步,一步,出了芦荡。

黄俊很快回县里去了一趟。他心情沉重地向县里汇报了水妹的事迹。“水妹是为了给党的干部包扎伤口,而被洪水冲走的。这是人民群众爱党、爱护党的干部的典范。”县领导有了如此结论。黄俊泣不成声了:“水妹为我而牺牲,请求组织上同意我抚养她留下的孩子。”

一切按黄俊设想的进行着。

水妹的烈士批文很快下来了。黄俊出了不少力。水妹的儿子也由黄俊接到城里抚养了。不久,一家大报上有了年轻干部黄俊义务收养烈士子女的事迹报道。据说,上头要考察重用了。

水妹那五岁的儿子,进城后,晚上睡觉老是做怕梦。黄俊问起,儿子抖抖瑟瑟地说:“妈妈站在我床头,说她死得好冤啊!”

 

 

 

 

 

(小说发表于1992年第七期《雨花》)

 

 

注:《翠云》、《阿桂》、《琴丫头》、《水妹》经过修订组合成短篇小说《香河女》在2009年第四期《西湖》刊发,入选2009年第七期《中华文学选刊》。

 

 

 

 

 

 

 

 

 

 

 

 

 

 

 

短篇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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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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俚语说,“三代修个城脚跟。”蔡和尚正应了这话。他爷爷,他父亲,劳碌了一辈子,终究是个泥腿子。如今,他却堂堂正正,进了城做事。他住的蔡家舍碰到城脚跟,成了北郊。

城北郊建了车站,往东,可到安丰、大邹、盐城一带;往南,直下红星、河口、高邮、扬州等地。车来车往,人来客去。站上颇热闹。站前空场上,卖香蕉、苹果、桔子的,推了木板小车,插着尖尖的木牌,上写:“进口香蕉每斤一元八角”,“国光苹果每斤一元”,“黄岩蜜桔每斤一元二角。”毕竟是变了,香蕉之类也讲究进口的了。卖油条、蒸饭、豆浆的,搭成了活动的小摊儿。摊主们操一口土话,不住气地吆喝:“嗳,鲜浆热油条吃啦——”、“蒸饭包油条,一买就走,不误赶车啊!”想来是摊主们日复一日不停吆喝的缘故,那吆喝声,颇娴熟,颇悠扬。似村野小调,很是吸引外地的来人。卖面条、水饺、客饭的,则有个固定的所在,傍着站北的一面墙,摆鸽笼似的,砌成一间一间的门面。白铁皮敲打成的招牌,挂在店前立柱上,亮晃晃的。

 

今日供应鱼汤面每碗0.80元

今日供应两菜一汤客饭每客1.50元

今供应鲜肉水饺每碗1.00元

 

这买卖,不按斤两,论碗。即便是客饭,实质也是每客一碗,饭菜合一。说“两菜一汤”,并非真烧两个菜,一个汤给你。“两菜一汤”是说品种,不是数量。店主们是不收粮票的。南来北往的,各地粮票,城里没法用。这些店主,或许一辈子出不了巴掌大的城。站前的买卖人中,城里的极少,以临城一带的农民居多。每日里,车站前吵吵嚷嚷的,为个鸡毛蒜皮的小事,争执起来,纠缠不清的事也不是没有。到时候,自然会有人来调停,劝解,平息了争执,各走各的道,各干各的事去。

蔡和尚便是公家派到站前来管这类事的。公家还给了他一个颇好听的称呼,叫“城市管理员”。

每日,起了床,洗了脸,不用吃早饭,便往车站踱来。蔡和尚别好红膀套子——这是他每天必别的。那三道红杠,代表他的身份,没了它,哪个听他秃顶老头的呢!多少年了,他的早饭是五奶奶摊儿上的一碗豆腐脑。五奶奶和他家隔不了几步,老邻居了。他一到站,五奶奶的豆腐脑便上了小木桌。这,对于五奶奶,早惯了。蔡和尚刚坐下,一只梅花猫窜到他膝上。“咪呜,咪呜”地叫唤两声,卧着不动了。极乖巧。五奶奶端上豆腐脑的那一刻,蔡和尚竟在她发髻旁见了那物。他盯着梅花猫直愣神。五奶奶来来去去招呼客人,白棉布褂子,在眼前闪来闪去,白晃晃的。“吃吧,趁热。”五奶奶轻推了他一下。吃着漂青蒜花的豆腐脑,蔡和尚朝五奶奶说一句:“真鲜。”也不见他丢票子,只是摸摸膝上的猫,“这猫,啊,这猫……走啦,走啦。”之后干他的事去。

蔡和尚矮且瘦。自然没有出过家。所以为舍上人呼为“和尚”,至今单身罢了。加之早谢,头顶亮滑滑的。

村人中,倒也有些蔡和尚的传闻。说,一回,蔡和尚贪杯,脚下踩云步了,有几个人逗他。撩得他急了,掷下手中酒杯,“看你们神的,我蔡和尚也和……好过。白……”

听说,蔡和尚年轻时,家中穷得叮当响,他靠拾粪糊口。那时节,北郊水汪汪的,净是沤田。到初夏,秧苗高窜了,绿绿的,一大片。蔡和尚便用自制的“狗屎钯子”挑着蔑畚箕,到田埂上拾粪。恰巧,碰上那人。灌溉渠秧棵里,那水流声音,似断似续。蔡和尚心口上蹲了只猫。叫得他不安,发燥,脚沉。眼前竟白晃晃的,有些糊,有些晕……在他意识到自己是个男人时,却力竭了。白色光弧中,他清楚地看到,一只梅花猫,“咪呜”一声,窜出秧棵,消失在灌溉渠上。

那一年底,跟蔡和尚相隔没几步的蔡二家过门两三年一直没动静的媳妇香玉竟生了个胖小子。一村人以为奇。

此后,蔡和尚疯了多年,待他醒来时,父母得水肿病,相继过世。一场灾难,原先的一套没人信了。蔡和尚虽说早该儿女绕膝了,然命且难保。祖上留下的两间草屋,没人敢进。后来上头说,要在舍上建乡政府,公家照顾,蔡和尚成了乡政府打扫厕所的。管装粪,运粪。每日里,冲扫洗刷,落得十来块钱的薪水。

蔡和尚竟是舍上拿公家薪水的了,颇让人眼热。说媒的,牵线的,一个劲儿往草屋跑。这念头,一触起,竟不能放下。夜阑人寂,刚一躺下,房上,“咪呜——”“咪呜——”夜猫唤个不断。有些躁,脱了汗衫,复躺下。被里竟毛绒绒的。借朦朦的月色,蔡和尚清楚地看到一只梅花猫。一惊,有些糊。有些晕。眼前白晃晃的。白色光弧中,一女子飘然入怀。……“别答应媒婆。”“好。”“再为你生个儿子,要么?”“……要。”于是蔡和尚拿出祖传玉簪,给那女子插上。……鸡鸣了。只听到“咪呜”一声,一只夜猫,窜窗而去。其后,每至夜阑,房上,猫唤不已。

这些,均在村人口中流传。信也罢,不信也罢。有一件事,倒不是说说的,媒婆踏破那草屋的门槛子,蔡和尚依旧单身。

待到沤田上建了长途汽车站,乡政府也搬了家。蔡和尚管的厕所不在了。就地安排,让他当了城市管理员。膀子上有了三道红杠,挺神气。起先,管站前来往车辆的秩序。每日里,往立了红绿灯的岗前一站,有骑车的带人过马路,便大喊:“下来,快下来,严禁双人共乘!”严禁双人共乘是交通标牌上的话,他早烂熟于心。每有类似情形,便法宝似的,抛将出来。不知底的,听上去,到似有几分文水。只是小青年,一见他矮瘦,头秃,晓得不是什么人物,放肆起来,丢下句,“秃和尚!”蹬车而去。

蔡和尚颇爱管站前的小摊儿。摆摊儿需地方,靠蔡和尚安排。摊主们对他挺客气。这当中,顶客气,怕数五奶奶了。五奶奶在站前卖豆腐脑。每日,蔡和尚一到,五奶奶的豆腐脑便到了跟前。从没见她收过一回钱。其实,五奶奶并不宽裕。男人痨病已久,自己拉扯个儿子,供他吃饭,上学。至今,还在省城读什么外语系。五奶奶正缺钱。

蔡和尚,每日早早起床,洗了脸。别好红膀套子,往车站踱。五奶奶照例备好了豆腐脑。站前熙熙攘攘,南来北往的车,进站出站。南来北往的客人,上车下车。为鸡毛蒜皮的小事,纠缠起来。蔡和尚便会立于当中,好说,丑说,息了事端,各干各的去。有一日蔡和尚早早起床,洗了脸,不知怎的,没有别上命根子的红膀套子,踱向车站。碰巧,迎面来了辆东风大货车,司机来不及刹车,将蔡和尚撞出了马路。

事故出了,公安局没有抓人,司机拿出三千元。据说这是蔡和尚的意思。这类事,他很懂。蔡和尚伤势重得很。五奶奶停了生意,在医院服侍。

蔡和尚死了。五奶奶晓得,蔡和尚不想死。

 

 

 

 

 

短篇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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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寡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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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阑人寂。

劳作了一天,香河村的男人们,多半挨着灶头,捏着婆娘刚炒上来的花生米子,挟上几筷韭菜炒鸡蛋之类的家常小菜,扳上一小瓶子“二两五”。——此地人之于酒,不叫吃,不叫喝,更不叫饮,偏偏叫扳。晚饭后,巷头上碰见,彼此招呼一声:“不曾扳两盅?”“扳得扎实,足足一只手。”一只手,便是个“二两五”的别称。这“一只手”的“猫尿”扳下去,便带了几分酒意,躬进婆娘的热被头,粗手笨脚的,想有所动作。夏夜,屋后那香河,潺潺的,傍了村子淌个不息,流经水桩码头时,河水便抱了树桩,热烈了许多。之后,生出咕咕的声浪,出村。

 

龙巷之上,没了向来的安谧。骤然间,阴风凭空旋起,飘来女人的嚎——

“……小翠回来呀,挨千刀的二疤子,我和你睡,快放小翠回来呀……我贱,我偷人,……全是我啊,老天爷,雷劈了我吧,劈了我吧……”

 

那嚎声,阴森,苍凉,古陌,直往人汗毛孔里浸,一村人静听着。被头里的妇人没命地朝男人怀里埋。男人早没了兴头,勒了婆娘,圆睁着傻白的双目,封住幽深的窗口。反身,从衣兜里摸根纸烟,狠命吸一口,无火光。吐出股冷气,方才意识到尚未点火。一阵安全系窸窣之后,有声音和怀里婆娘悄语:“……疯了,李寡妇,疯啦……”

李寡妇的女儿小翠,跟乡办厂的二疤子私奔,去了海南。

李寡妇,本名月香,李是男人的姓。月香在娘家做姑娘那会

子,是姑娘堆里的人尖尖。虽说,靠喜喜菜、粥饭菜(二者均为苏北一带常见的野生菜)填肚子,可身子依旧一个劲儿往高里窜,胸子还是疯疯傻傻地鼓起,惹得一帮小子整日围了她转。那时节,田还没分。男男女女在一块做活。上工下工,听凭队长吆喝。那些毛头小伙,宁肯多跟队长说句好话,想法子跟月香在一处。边做活,边撩笑。兴致来了,唱些当地流传甚广的调情曲儿,解乏。

一日,一帮姑娘小伙杠(苏北方言,“填”的意思)槽沟。扁担挑,木杠抬,一溜儿排开。号子打得震天响。这边姑娘号子刚出口:“歪尼个好子——”那边小伙子马上接上茬:“歪——歪子哟——嗬——”想占姑娘便宜的,眼珠一转,号子从嘴中喊出,便成了:“歪(玩)尼(你)歪(玩)子哟(要)——”

没多会子,发焐了。脱衣裳了。姑娘小伙,你捏他摸的,动起手脚。空气里,散发出阵阵撩人的汗腥味,叫这帮青年人兴奋。不安。于是,姑娘们想唱了——

 

“哥你在外头走,

带着妹子一双手;

哥你穿了妹的鞋,

远行千里要回来。”

 

小伙子们听得猫爪子蹈心,急猴子似的,扯开粗嗓子——

 

“豌豆花儿白,

大麦穗儿黄,

麦田(那个)里呀,

大姑娘会情郎,

哪知来了一阵风啊,

哎哟哟——哎哟哟——

刮走了姑娘的花衣裳。”

 

小调唱得小伙子们野心了。有人瞟上了月香鼓鼓的胸子,冲着月香直叫欢:“月香,你脱了上身,绕槽沟转一趟,我们几个给你买崭新的的确凉褂子穿。”……“赌!”……“赌!”“赌!”小伙子们敲着扁担、杠子,箩筐上了天,槽沟水开了花。撩着。哄着。“一件的确凉?吹牛吧。”姑娘们有些见疑。那可得十来块呢。要晓得,天没亮出工,一天才做角把钱。“乌龟王八蛋骗人。”小伙子们嚷起来。“赌。”“赌。”姑娘们在一旁怂恿着。“赌就赌。”月香觉着那两只胀胀的玉兔,蹦达着,直想往外窜。

待月香绕槽沟一圈溜下来,浑身燥热,直想喊出声来。她抬头一望,人竟光了。月香脑门上像被什么东西猛击了一下,“嗡嗡”的,脚下一软,跌坐在槽沟中,楞楞地,好半天无什么动作,盯着远处空白的天空。

那天空,空白得那般刺眼。猛地,手无意中触到自己的胸子,“哇”地一声,扑到那杂乱的衣物上,双手狠命地掐那致命处,泪水不断纤儿涌出来。

出了这事,闲话多起来。村上人不正眼看她了。其实,一到夏季,这里上点年岁的女人,多关敞胸,摇扇,和男人坐在一条凳上。说笑,乘凉。即便是年轻媳妇,开了怀,给孩子喂奶,当了男人面,冀敢撩起衬衣,捏住白晰晰的奶子往孩子嘴里塞。然,做姑娘时,万万不行的。稍有放肆,便遭众人指责。本地乡俗,历来如此。巷口上,老太婆们,芭蕉扇拍打着瘪瘪的胸子,正谈月香的事呢。“月香丫头,胆子也太大了。”“说的是呢,丢人现眼啊。”“咳,出了门还能有个好”。……

 

夏夜,整个村子显得沉寂,空荡。凉月子悬在村子上空,白渣渣的,没神。那女人蓬着发,敞了怀,衣衫不整,嚎荡在龙巷上。

“……我贱,我偷人,……全是我啊……挨千刀的二疤子,我和你睡,快放小翠回来……”

 

出事的那年夏天,月香投过几回河,均被那人救起了。那人说,是他害了月香的清白。他好悔呀。他说,心里早就喜欢月香,一直不敢开口。那日,在槽沟边,真是发了昏,竟撮哄大伙打那赌,真浑球。他说,要娶月香,家里准不准,他不管。要月香跟了他一块过,他会好好做男人,待自己婆娘的。的确凉褂子,他给买来了。崭新的。月香咬着嘴唇,强忍泪水,不让它滚出眼眶,答应了。没有三媒六证,没有大红花轿,没有喜闹的鞭炮,没有盈门的宾客……月香噙着泪,穿上那件的确凉褂子,成了他的人j

那夜,残月如勾。

其后几年,日子虽是苦,月香过得还算顺心。男人待她不坏。月香怀上了,男人把她劝在家里,自个儿里外奔,没早没晚,没日没夜。入冬,村上有水利任务,得选人上“大型”(大型水利工程的意思,乡里人文化不高,话便是愈简省愈好)。男人到队长门上,好说歹说,求了个上“大型”的名额。去“大型”上干一冬,拚的是力气,实在是苦。可上头给民工不少补贴的。一冬下来,要是再省点儿,也能赚个百十斤白米回来的。于是便有男人情愿不钻婆娘的热被头,挑了扁担箩筐上“大型”。那些在家本没得什么念想的单身汉,更是千方百计争着、挤着,要上“大型”。月香晓得男人上“大型”的名额争到手不易,拦不住的。况且,月香也晓得男人的心,想赚些细粮回来,好给她做月子。

月香的男人上了“大型”之后,倒是托人带回过十来斤白米,人没回家过。后来,男人竟没能再回来。“大型”上塌方,倒了大坝。好些民工在河心取土,来不及上岸,江水便疯狗似的冲下来,人被冲得没了影子。月香男人也在那些民工里头。

“天啦,这可叫我怎么活呀!你怎么狠得下心来就走了……”月香呼天喊地,哭得死去活来。结果,动了胎气,男人尚未“断七(乡里人的规矩,人死得连烧七七四十九天纸钱的。头一个七天,叫“头七”,接下来便是“二七”……最后一个七天,叫“断七”),便生了。

 

 

小翠竟跟了二疤子私奔,去了海南。

 

千人唾,万人骂,二十多年,月香泪往肚里流,认了。

男人死后,月香成了寡妇。一个女人家,拖了小翠,难啊。天擦黑,队长来了。背了米,拎了面。说,有细大爷(当地方言,称小孩子为细大爷,颇有趣)吃奶呢,光靠麦粯子、喜喜菜,屎都屙不下来,还不是苦了细大爷。月香不肯收。队长又说,这是上头发的救济粮。你家男人是在公家的事故里头丧的命,发救济粮,是公家的规矩。再三劝,月香松口了。说实在的,家里没了男人,日子更苦了。月香的锅里,头二十天望不见米粒子了。一连好几天,月香想解大便,硬是解不下。苦处,开不了口对旁人说。女儿还小,哪懂母亲的难处。月香,惟有泪湿枕巾。这当口,队长来了,月香心里挺感激的。

之后,队长来得勤了。月香过意不去,让队长别再送了,有救济,喊她一声就是了。队长说,这不好。现时,揭不开锅的多着呢,头打扁了争救济。这事张扬不得的。队长说得轻声细语的。眼神却凶得狠,热辣辣的,盯了月香圆圆的脸盘子,白白的颈脖子。

队长坐的时光长了,小翠儿哭着要喝奶了。月香只好侧过身子,给孩子喂奶。“咋没了做姑娘时的胆子了?”队长笑眯眯的,双手从月香背后抱过去。小翠儿嘴离了妈妈的奶头,“哇哇哇”的,一个劲儿只管哭。

想占月香便宜的不在少数。天一黑,月香家篱笆院墙外,总会有汉子野猫闹春似的,骂些村话。还不见动静时,便扔些砖头、瓦片。也有在院墙外,吵骂着相互扭打起来的。这些汉子,直到望见队长大大派派地挑了院门进去,才恨恨地离去,转到别处去。第二晚再来时,便发觉队长家那条腿高身长的大黄狗,早蹲在了月香家天井里了。这些汉子,估摸着队长在月香屋里的动作,气恨恨的,再望望院墙内的大黄狗,万般无奈。于是,扔进几只破鞋。之后。识相地离开。

月香在屈辱里活着。每日天没亮起身,清扫了院内的丑物,暗自流一回泪,小翠在母亲的泪水中,会笑会跑了,渐渐长大了。偶或,月香心情好些了,便逗女儿说:“我家小翠贵呢,没得三媒六证别想聘;我家小翠娇呢,要娶得有花船和花轿。”

 

小翠竞跟了二疤子私奔了。

夏夜,万籁俱寂。夜风渐起,龙巷上,阴森森的。李寡妇啼嚎着——

“挨千刀的二疤子,我和你睡,快放小翠回来,放小翠回来呀……”

 

小翠突然回来了。

带了夭折不久女儿的骨灰,回香河村来了。李寡妇已不在。李寡妇无后,村上按五保户的待遇,火化了。小翠跨进妈住的矮草屋时,耳边突然又飘来那声音,阴森。苍凉。古陌。

“妈——”

小翠从妈住的矮草屋里,找了把锈迹斑斑的剪子,狠命地绞身后卷曲了辫梢,一下一下,狠命地绞。泪水止不住滴下来。渐渐地,白晰晰的手指泛红了,起了血泡。小翠,依旧狠命地绞。血泡破了,红红的血滴落下来。

一把卷曲青丝,祭在月香的灵位前。

是夜,与小翠同宿西间的二疤子,发觉李寡妇捧着血淋淋的心,立在他床前,无言。第二日一早,二疤子没跟小翠商量,径自找到队长,丢下厚厚一迭钞票一万块!说是给岳母挑块墓地。

二疤子的摩托车驮了阴阳先生,绕香河村转悠了三天三夜。没过几日,村东南,背靠香河,多了一处建筑。青砖小瓦砌成的龙墙,围了几丛翠竹,几株松柏。绿荫丛中,矗立着两座牌坊。那便是李寡妇和她那外孙女的郭(这一带,人死了,多半是用土堆个坟。讲究的,便是用砖瓦、水泥建座暝宅,当地人称之为:郭)

常有夜行者,远见郭内松林丛中,幽光飘忽,似有老妪、孩童嘻笑其间。村人多有所闻,以为鬼,甚惧。

其后,没见小翠和二疤子来过。每年应时应节,到也纸钱香火不断。这事,二疤子出了钱,由村上一位老队长承包了。

合同一订五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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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篇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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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流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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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流子,

甩膀子,

好吃懒做吃幌子。”

 

村上,现时没人喊他“二流子”了。上学下学的孩子,碰到他就“刘二叔”、“刘二伯”地叫得欢。待每人得到一份“想头”(家中大人外出归来,亦或是亲友登门,带点小孩子想得到的东西,本地人称之为“想头”),或是甜嘴的小糖块,或是玩的白果之类,之后,便雀儿似的散去。同辈人,称兄道弟不必说。即便村干部遇上,也笑着和他招呼:“老刘忙啊。”他点点头,递过去一枝“阿诗玛”之类,离村干部而去。“二流子”有些好笑。

“二流子”开着三十吨大驳子船停在香河南岸时,着实叫村上人吃了一凉。他那白白胖胖的婆娘,领了他挨家挨户送糖果,送糕点。说是外去十来年了,回来少不了麻烦大家伙儿,一丁点东西,表个心意罢了,说不上嘴的。这刻儿,乡民们才缓过神来:确确实实,是“二流子”回村了。

天擦黑了,大驳子船上,电灯亮晃晃的,电视搬到了船头上。舱里让姑娘媳妇、小孩老人挤得满满的,“二流子”的婆娘特地请了来看电视的。“哎哟哟,小电影幕子似的,真够大的。”“看噢,有红有绿的,跟真的一样。”“那女的还搽了口红呢。”大姑娘、小媳妇,均觉着挺希奇。

早先,“二流子”在村上,可不是今儿的境地。

冬闲。几天西北风一刮,天寒起来。下雪。冻河。乡里人一下子没事干了,闲了很多。“四夏大忙”、“秋季双抢”,远去了。老头子,老奶奶,常念叨那节气里,吃的不少辛苦。那时,偶或有公家指派的“大型”民工,一村摊不上多少,更多的劳力只得守着婆娘,焐热被头了。闲了,便会生出些闲话,滋出些闲事。自家婆娘的被头,叫别个男人焐去的事,有。公公焐了媳妇被头的事,也有。免不了吵闹一阵子,之后,多半私了了,报公的极少。“家丑不可外扬。”老辈人的话,香河村人心里记得牢着呢。

这一年冬闲,“二流子”也一下子出了名。他出名,不是婆娘的被头叫人焐了,也不是他焐了别个婆娘的被头。“二流子”赢了一场赌。

那晚,他和三狗子一块看场。——这一带,队上仓库均不足,仓库存不下的粮食,多半打结子,覆上稻草,露天堆放。尽管封了印,但还时常会少掉一些,让人偷了。于是,队长便将队上的男劳力三两个一块,排成班次,轮流着住到场上看,这便叫看场。其实,看场是看场上堆放的东西,主要是粮食,并非看那光秃秃的土场。一天的大雪,看场的草棚子挡不了寒气,他俩便钻进了瘌扣伙的牛舍。三个男人,挤在一张树棒子床上,南说江,北说海。“荤的”,“素的”,大姑娘小媳妇不离嘴,痛快了一气,肚皮“咕咕咕”叫起来。乡里人,四季忙得不同,平日里,饭食也不同。夏插,秋收,人得拚了命地做,吃不饱哪成。早上,粥锅里总要挖上几个疙瘩,碎米粉做的,吃下去熬饥。中上,饭一律干的,多半是粯子饭。蓝花大海碗,尽满。堆上几断“苋菜馉”,咀嚼起来,极有滋味。晚上,小孩子吃粥,做活的劳力,则先将中上的几碗剩饭,匀了塞下肚子,之后,喝上几碗粥,潮口。这叫半干半湿。一到寒冬腊月,身子用不了担太重的活,嘴也就没得忙时的好口食了。多半一天三顿薄粥。有的人家,早上硬是赖在床上不起,肚皮叫得实在厉害了,也快到中饭市了(乡里人的说法。细细想来,这“市”字,用得颇妙。市,买卖之意含其中,旅馆客店卖中饭了,自然是到了中饭时光了)。于是,起来烧饭,两顿拼做一顿,一天只吃两顿,混过去。晚上,各家差不多净是粯子粥。几泡尿一尿,只剩下空肚皮了。

“能找点吃的,就好了。”三狗子透着牛舍的草帘子,望窗外头,鹅毛大雪,纷纷扬扬,满天飞。

“这晨光,莫说地里找不出东西,就是有,去弄也要冻得半死不活的。”瘌扣伙说话间,身子往被头里缩了缩。夏秋时节,男人们在集体开“夜工”,时常干些顺手牵羊的交易。这家自留地上挖两棵芋头,又到那家挖半垄山芋,烧“夜顿子”吃。也有男人挖到了自家自留地上。第二天大早,婆娘上自留地时,发觉长的东西少了,便穷骂起来:“那个缺德鬼,偷了我家自留地的芋头,吃了身上害疮,脚上长疔……”望着挖下的新坑,愈骂愈来火,什么得劲的杀恨的话,一古脑搬出来。她哪里晓得,骂了好半天,是在骂自家男人呢。打夜食,黑灯瞎火的,慌慌张张的,哪会那么留意,哪会那么看得清爽呢。

“要是有填肚子的,冻死,我也去。”“二流子”肚皮“咕咕咕”地,一直叫个不停。在家中混不饱,“二流子”时常在外头“打夜食”。

“吹什么牛皮啊,我出一斤果子,丢在雪地上,让你剥光衣裳,去吃光了回牛舍,干不干?”瘌扣伙不服气,想刺刺“二流子”。

“人口说人话,赌就赌。……妈的,一斤果子太少,冻死也得是个饱鬼啊。老三,你说呢?”“二流子”朝三狗子望望,有些回软。

“没说的,老二真赌,我再出一斤果子。”三狗子成心想让“二流子”吃点苦。收晚稻时,三狗子挑把,跟“二流子”没开怀的婆娘嘻闹了一回,也就不过在他婆娘屁股上揪了一下。细婆娘到不曾翻脸,他竟当了众人“冲”起婆娘来了。拿脸色给哪个看啊,三狗子又不是“二百五”。

“赌。”“二流子”口气硬似铁。二斤果子太馋人了。

一切按说定的进行。瘌扣伙披上破棉袄,敲开村上代销店的门,欠回了二斤果子。三狗子动手将“二流子”剥得剩个裤头子之后,领他在场头的西北角,没遮没挡的地方,丢下了二斤果子,自己赶忙缩回牛舍。

“二流子这回要冻断流儿骨了。”三狗子拍打着身上的雪花,连忙躬到被头里。

“老三,你真够狠的。一斤果子就够他在雪地里嚼的了,还加码,真要了‘二流子’命呢,可不闹着玩的。”瘌扣伙有些担心。

“他死了倒好,那细婆娘真有点意思呢,正巧归了我三狗子。”三狗子老婆死了有些年了。

约莫过了个把钟头,牛舍里忽然卷进一股冷气。瘌扣伙、三狗子汗毛有些发紧,麻着胆子吼一声:“哪个!”

“哈哈,吃了啦,二斤果子呢,妈妈的,还真顶事呢。”瘌扣伙、三狗子从被里拗头一望:“二流子”红一块,紫一块,立在门前。说话间,“二流子”进得牛舍,浑身冷嗖嗖的。“去去去,朝里边去。”“二流子”光着身子,钻进了被窝。

第二天,“二流子”起身时,发觉跟他睡一头的三狗子,钻到瘌扣伙那头去了,两个人躬在被窝里,均哼哼叽叽的。“二流子”一望,两个家伙,都伤了风。

“我挨冻,他们倒会伤风。真怪。”“二流子”捞了捞破棉裤,扎扎好,离开瘌扣伙的牛舍。

“二流子”雪地打赌吃果子的事一阵风似的,很快传遍了整个村子。“怪东东,脱了个精光蹲到雪地个把钟头呢,死‘二流子’饿疯了,不要命了。”“妈妈的,二斤果子,‘二流子’一口气吃了二斤果子呢,真是舒服。”“到雪地上寻寻看渺,说不定‘二流子’指缝里能漏条把果子下来。”……七嘴八舌,大人小孩,男人妇女,一提及“二流子”吃果子的事,都蛮有兴趣,总要拉呱上一阵子。“二流子”成了村上的知名人物。

其实,这之前,村上男女老少,没得一个把“二流子”放在眼里的。一村人在一块,知根知底,对“二流子”更是一碗清水望到底,坯料不好,讨人嫌。在村人眼里,“二流子”是个游手好闲的主儿。整日里,东游游,西荡荡,难得去集体上做个半天农活。村子上,张家长,李家短的,他均晓得。哪家扛丧作气(吵架的意思),少不了他在场,东一句,西一句,一张嘴两块皮,正说说,又反说说,叫双方都来火。于是,双方停了争吵,齐揍他一顿。这样的事,落在“二流子”身上到也不止一回。哪家来人到客做喜事,他有事没事在人家门口转,碰到要借碗盆,搬板凳一类的事,他便多事好情地帮着跑跑腿。之后,虽说坐不上正席,下摊也能吃上些鱼头鱼渣,扳上“二两五”。回得家中,婆娘问起,便极自得地用手指指,说:“×××家请了去的。”????‘

“二流子”压根儿就没想在村上规规矩矩做农活,没有一丁点祖辈种田人的品行。所以,村上人编了顺口溜形容他,他也不生气。上学下学的孩子碰见他,盯在屁股后头喊——

 

“二流子,

甩膀子,

好吃懒做吃幌子。”

 

乡里人,虽说没读过几天书,肚里墨水不多,但有时用个词儿,颇文乎,绕几个弯子才点及本意。这“吃幌子”,在外来人看来就不好懂。其实,“幌子”便是含了影子之意,似乎不好用“吃”字。然,“影子”再往深处一转,便是含了无实在之物的意思,说到底,便是什么都没有了。如此说来,他“二流子”便是什么都没得吃了,正照应了“好吃懒做”。

村西头,龙巷尾上,老榆树下,“二流子”两间草屋,漏得不得过身了。婆娘跟他吵过多少回了,要他爽些齐整的稻草,插插漏。他就不听,没隔多少时,竟不管三七二十一,丢下婆娘在家活受罪,自个儿跑到江南去,外流了。

“二流子”一外流,村上扣了他家的人口粮,婆娘在村上也无形当中矮人一等了。虽说,那时在村上呆不下去,跑出去混生活的,不在少数。但一提到“外流”,总觉得不光彩。“二流子”的婆娘守着两间破草屋,没早没晚地在集体做,不轻易拉下一天工。

两间破草屋,住着个尚未怀的细婆娘,叫村上的单身男人,心痒痒的。有事无事,都想在那屋门口转转。于是,屋漏了,三狗子带了几捆麦秸来插屋。他说,麦秸比稻草好,爽水快,经得住烂。天冷了,瘌扣伙打了几条草帘子,挂在门窗上,说是好挡风。于是,有一天晚上,三狗子悄悄拨开了“二流子”婆娘的屋门。气得躲在山墙旯旮里的瘌扣伙,牙根“咯咯”直响。没过半根纸烟工夫,三狗子捂着头,蹿出了屋,与瘌扣伙撞了个满怀。第二日,瘌扣伙在巷口碰到三狗子,发觉三狗子额上多了个“鹅瘤”。

时梅天,这一带雨水颇盛。天漏了似的,下个不住气。修好的草屋顶,又漏得不得过身了。门窗上的草帘子,亦烂得丁丁挂挂不顶事了。几经秋雨,几经冬雪。没人敢拨“二流子”婆娘的屋门了,亦没人肯上门插漏、挂草帘子,做好事了。“二流子”婆娘实在没法,脸盆,脚桶,量子,摆八卦似的,接天漏。雨水叮咚,敲得女人心酸酸的。寒冬夜长,一个女人家守着空荡荡的四壁,连个说说家常的人都没得。想想周围四邻,哪家不是夫唱妇随,两口子上工下工,一路来,一路去的。有时,那东西来了,总有些特别的感觉,真想让那死鬼戴个绿帽子。那狠心贼,在外头撞大运,真死在外头,不回了么?她在心里说。

 

“二流子,

甩膀子,

好吃懒做吃幌子。”

 

小孩子不管“二流子”在不在村上,巷头巷尾,时常听得见这熟耳的声音,孩子们多了首童谣。

“二流子”自然没如他婆娘想的那样,死在外头。他在江南和别人打帮,卖了几年胡椒末子,投机取巧,赚了一笔钱。买了台半旧不新的“炒米机”,配了个小木船,到处流荡。

“轰炒米啊——”“轰炒米啊——”到了一处村舍,“二流子”便择好一条巷子,支起风箱,亮开嗓子吆喝。隔一会儿,便有成群的小孩拢来。之后,有大人来问价钱,拎了淘米箩来,炸“麻花”的,爆豆子的,轰炒米的,均有。一回,有小媳妇奶着孩子,来轰炒米。“二流子”如往常一般,拉风箱,摇机身,很快要“响”了,——那“轰”的一声,不在意,颇能吓人的。“二流子”朝小媳妇关照一句:“大嫂子,快捂了小家伙耳朵,别吓着。”他抬头时,小孩子松了嘴里的奶头,一只白大大、胖鼓鼓的奶子撅在“二流子”眼前。他一下子愣住了。小媳妇脸微微一红,放下衣角。“二流子”破例没收小媳妇轰炒米的钱,熄了旺旺的炉火,上船走了。排在小媳妇后头的大人小孩子,吵得不行。“二流子”平生头一回,千道谢,万致歉,划了小木船,回香河来了。

“二流子”并不曾安下心来,规规矩矩地种田。回香河的当天夜里,便带了婆娘,离开了那老榆树下两间破草屋。“二流子”一家真正成了“外流户”。

在“二流子”没有再回香河之前,村上谁也不会想,“二流子”会给村领导写上一封慷慨激昂、情真意切的信。而且在信上表明了,他这么多年来,虽流浪在外,一直忘不了家乡。他坦白说,信是花了“大团结”请人写的。他“二流子”没上过一天学,大家伙儿都晓得。正是因为这个,他才下决心,给家乡捐三万块建学校。

信,很快传遍了乡里。“二流子”被乡邻们从消失的记忆里重新找寻出来了。大家伙儿惊奇、疑惑:“‘二流子’要捐三万建学校?”“是吃二斤果子的‘二流子’么?”“是外流户‘二流子’子么?”这种询问,很快就失去了意义了。因为,“二流子”写给村干部的信,不久,乡广播放大站就播送了,村里大队部的墙上,也放大张贴了。

没过多少时,“二流子”的三十吨大驳子船便停在香河南岸了。“二流子”特意停了几天运输生意,帮着运建校的砖瓦、石灰、木料之类。这些年,他在外头混得路子熟了,办事挺方便。

上学下学的孩子一望见“二流子”便“刘二伯”、“刘二叔”的,喊个不住气。“嗳,乖,乖。”“二流子”自‘然是喜滋滋的,应声很响。之后,给每个孩子一点“想头”。渐渐地,“二流子”不那么喜滋滋的了。望着孩子们一蹦一跳离去的欢快样子,“二流子”觉得少了什么。那天晚上,他和婆娘干那事时,显得兴奋、焦躁。双臂搂了婆娘的脖子,嘴里喃喃地说:“……生个儿子,快给我生个儿子……”流浪十来年之后,“二流子”确确实实想安下心来过日子了。

学校建成后,“二流子”大名上了县里的报纸,还到县里开过几次大会。村里人很是羡慕:“老刘,真了不起。”’ ?“老刘”呢,天一黑,就尽管干他的事。终无所得。婆娘渐渐淡兴了。万般无奈,她红了脸问过村上的女赤脚医生,才晓得,怀不上,不一定是她的错。得查。于是,男人再动作时,婆娘颤颤地对男人说:“查一查吧。”

没得比这更糟的了。从省城回来,“二流子”病歪歪的,霜打了一般。毛病正出在“二流子”身上。“我有了钱,我有家私,我不能绝后,我要儿子!”夜深人寂,香河南岸,大驳子船后舱里,“二流子”双手拧着女人的肩。女人在他身下呻吟。一阵暴风雨过后,“二流子”从内橱的小抽屉里,拿出一叠钞票,丢在女人面前:“不讨下种,别回来。”女人有些迟疑,望着丈夫,默不出声。“拿了这钱,快滚。”女人在丈夫的怒吼声中,慌忙掩了掩怀,出了船舱。

个把月时光,似香河水静静流逝。不见婆娘回来,“二流子”不耐烦了。无缘无故,摔酒杯,摔椅子,终日酒气熏熏的样子。没隔几日,邮差丢给他一封信。村上人见是县上的公函,以为“老刘”又要到县里开什么会了。吵着要拆开念念。“二流子”自然不再有多大兴趣:“哪个念念。”手快的小伙子接过就撕。信一拆,小伙子呆了。其他人更是起哄:“呆相,什么好事,念啊!”小伙子木木地,一字一句念出来:

 

刘二:

你妻胡巧英,已于本月×日正式向我庭提出与你离婚。我庭已决定受理此案。限你接通知书后,一月内到庭。

×××人民法庭

×年×月×日

 

一群人均呆了。“二流子”一把抢过信:“贱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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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收入2000年中国文联出版社刘仁前小说散文集《眷恋故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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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篇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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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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奶奶

三奶奶死了。

没病没灾,平平静静地死在自己的小茅屋里。她是老死的。

她那间茅屋,极小。一个独住,多少年了。

三奶奶挺爱干净,会调理。她在村上大瓦屋的医院里帮着烧饭。说是医院,其实不过是个医疗点,无医师护士之分,总共才三人。三奶奶就给这三个人做饭。她不在医院里吃饭。医院里王先生到说过,一个人单烧何必呢?她不肯。每日里,先帮王先生他们做好了饭菜,才回自己小屋去做。每月,三奶奶从医院里得到十来块钱。她靠这笔钱生活。一日三顿饭,用不了许多工夫。她自然还可做些活计挣钱的。

乡间忙的时节,三奶奶便是替邻居看孩子。看孩子自然不收钱,逢年过节,邻居也不亏待她。孩子睡在摇篮里,三奶奶常常一边“吃’’麻纱(将麻用手指劈成一缕一缕的丝,之后一丝一丝地接起,放到唇边湿一湿,连成一线了,便叫“吃”麻纱。苏北乡间极常见。麻纱织成“夏布”,可卖,可做衣裳。夏日里,乡间女人多穿“夏褂子”,便是此等料子,爽身,透气),一边蹬摇篮,“风来啰,雨来啰,麻虎子(麻叔谋,隋朝官吏,曾负责营造大运河。好吃人)要来啰,宝宝觉觉啰……”不知怎的,乡间孩子极怕麻虎子,一提及便规矩了许多。至今,不知“麻虎子”为何物。三奶奶哼着摇着,孩子睡着了。她反到不再“吃”麻纱了,望着小屋前潺潺的河水,直楞神儿,目光幽幽的。

三奶奶只有一个儿子,不是亲生的。

她丈夫家姓王,是殷实的种田人家。三奶奶作了王家媳妇是在十五岁那年。她已出落得荷花似的,脸模子好,身架子也好。叫一村小伙眼馋。其时,她丈夫八岁。那时,自然没人叫她三奶奶。王家人,多半叫她三丫头。“三丫头,领狗儿到村头去玩。”婆婆这般吩咐。狗儿,便是三奶奶的男人。白日里,煮了,洗了,扫了,一晚便拽着丈夫到村头王瞎子家听书。那王瞎子,拖着一把旧二胡子,有说有唱,惹得姑娘小伙心痒痒的。

 

 

“二十岁大姐十岁郎,

夜夜睡觉抱上床;

说他是郎实太小,

说他儿子不太象。”

 

“风吹荷叶沾半面,

姐大郎小不对命;

等郎几年花要谢,

活人睡在死人边。”

 

王瞎子每晚都这么唱,唱得十五岁的黄花闺女开了心窍,通了灵性,未等到圆房那天,便成了一个妇人。这种事,有了一回,顺理成章就该有二回,三回……事情败了出来,三丫头叫婆婆好一顿毒打,想让她招出主儿来。她抹抹嘴角的血,拼不开口。婆婆气不过,剥光她的衣裳,赤条条地拴在石磨子上,一任秋雨淋。

这一遭,不仅坏了身子,且在婆家再也抬不起头来了。其后的日子,过得很平静。丈夫到了十五岁上,把手伸到胸脯上时,她竞那般顺从,没有了其他念想。又过了两年,丈夫得了肺病,不中用了。临去前,把两块铜板递到她手上,“早年的事,怪不得你的,姐!”一家人痛哭流涕。老大立在一旁,无言。他虽是跟他丈人学医的,可狗儿兄弟去了,他也奈何不得。

不久,王家大媳妇丢下刚满月的儿子,归了黄泉。“奶黄子呢,没个妈咋行?”婆婆劝她和老大一块过,省得两家不成两家,一家不成一家的。老大也有这个意思。她硬是没答应。孩子,倒是叫她领了过来。“风来啰,雨来啰,麻虎子要来啰,宝宝觉觉啰……”她哼着,摇着,倒象是在尽母亲的天职。

待到她的摇篮曲哼得不能再哼了。婆婆去了,孩子大了。孩子大了之后,便跟了他父亲学医去了。此后,好多年,她想再看一眼都未能如愿。有了运动,她成了富农婆子。原先的大瓦屋归了公家。她住了一间茅草屋。她没觉着有什么不好。原先的大瓦房空荡荡的,孤寂得很。现住的小茅屋,临着河,挺好。

不知什么时候,有人喊她三奶奶了。有了年月了,亏得他们还记得她男人排行第三。不知什么时候,大瓦屋里住的人都走了,换来三个看病的先生。三个先生挺忙,忙得吃不上饭,三奶奶就给他们做饭。能拿十来块钱呢!村里有人这般说。医院里的王先生对三奶奶很是好。王先生时常对三奶奶谈及她那在外地的儿子,说是不久就回来的,还说要给三奶奶看看的。村里好多人都这般说。

王先生的儿子没回来,三奶奶就死了。三奶奶老了,头发全白了。她平平静静地死在小屋里,挺安祥。王先生想给她号脉时,竟从她手里掉下两块铜板来,雪亮亮的,极刺眼。王先生尽力想拾起它们来,手极颤,终未能如愿。

 

 

文秀

“三文秀”是个光棍汉。

他自然不姓三。非但不能写出锦秀文章,且扁担躺到跟前也认不出“一”字来。他正应上了“名不符实”四个字。

他形体小巧,虽无体力,腿脚很利索。村上,无论哪家婚丧嫁娶,来人到客,都少不了他。到不是他尊贵,每家必请。“三文秀”跑腿在行。一村三四十户人家,谁家桌凳齐全,谁家碗盆剩余,他一清二楚。这到是他早几年练就的本事。他这个人,无家无室,粮袋子挂在嘴边。哪家有事了,极自觉地过去,帮主家搬搬凳椅,找找碗盆,做些杂活。之后,弄得些剩饭剩菜,他自家慢慢消受。

“三文秀”腿脚勤快是村里出了名的。曾因此“红”过一阵子。早先,叫队长看中,给队长跑腿。安排农活时,队长多半让他跟妇女在一起。令其察看各个女人的情形,好认定一天下来给多少“工分”。其时,无“多劳多得”之说,社员的“工分”靠评。

“三文秀”三十好几了,蹲在女人堆里,正顺了他的心。他唱得那一口小调,总算派上了用场。俗话说,三个女人一台戏。女人成了堆,起哄是难免的。活儿干得乏了,闹闹提神。公公跑到媳妇房里,大伯子睡到弟媳妇床上,诸如此类的事儿,都会从这些女人嘴里跑出来。过了门子,有了孩子,当看男人面也敢撩了衣角,捏着白晰晰的大奶子往孩子嘴里塞。本地风俗如此,不为过。自然也有闹“三文秀”唱小调的。“三文秀,来一段!…‘对,来段好听的。”“三文秀”并不急于开腔,在起哄的这个女人肩头捏上一捏,冷不防,又在那个女人胸前抹上一把,动作极熟练。“喊我一声好听的,便唱!”他得寸进尺。“三乖乖,唱啊!”“好小伙,唱好了喂奶。”这些女人也不是省油灯,再丑的话也出得了口的。尽管如此“三文秀”还是挺得意地亮开了他颇有韵味的嗓子:“贫农不中农,一条(啊)心(啦),天南海北一家人……”小淮调来了,心野的媳妇嚷起来,“来个‘荤’点的!”于是,女人们一阵嘻笑。此时,“三文秀”的咪细眼极放肆地往女人颈脖子里钻。他自然是应了女人的要求再来一段。

 

“一更(喃)里来,

小尼姑守禅房,

手抱着木鱼儿,

两眼泪汪汪。

三更(喃)里来,

小尼姑睡朦胧,

见一个,

少年郎走进庵中,

二人(喃)挽手阳台上,

颠鸾倒凤,

鱼水交融。”

 

唱着唱着,动起手脚来的事也曾有过。尤其是瓜地薅草。姑娘媳妇,进得瓜地,嘻嘻哈哈,一群归林鸟。边吃瓜,边听“三文秀”的小调,好不自在!贪嘴的媳妇,进了瓜地不住嘴,用不了多会子,肚子鼓起来了,尿也敝不住了,找个瓜叶密的垄沟,蹲下去。身后,“三文秀”早馋猫似的等着了。过了一刻儿,“三文秀”丢下一句:“歇着吧,晚上我跟队长说,多给你三分工。”之后,便喘着粗气,离开那垄沟。

“三文秀”胡闹的女人不在少数,可过去了十来年,他依旧单身一人,是个光棍汉。

农忙时节,他走东家窜西家,忙得风风火火的。自打分了田,队长派不上用场了。他到越发显得尊贵了。准家不想早一天将麦子脱进屋,将秧苗插下田?农忙,农忙,一家忙,家家忙。正经八百的劳力没法寻,象他这样的“半吊子”,多一个也是好的。于是,“三文秀”又摆起了早年间的威风。若是有人请,未曾动身,张口便是:“丢两包烟来!”“三兄弟哎;快些动身啊,还赖你两包烟不曾?”来人央求了,他才挺神气的抬腿出了他既不挡风,又不遮雨的破草棚子。若是知得他品行的,便是家里女人来请,丢个媚眼,留下一句:“亏不了你!”用不着拖拉,用不着央求,“三文秀”乖巧地跟了那女人去。

“三文秀”神气的时光一过,便是十冬腊月了。破草棚子里,不见了他的身影。车船码头,便可听他颇具韵味的民间小调。不再时兴“贫农下中农”了,他就唱“小尼姑思凡”,唱“十二月长工调”。唱“正月里来”……有人唱,就有人听。他唱得一个女人着了迷,便跟了他,“夫唱妇随”。流浪归流浪,少了男人的拳脚,不再为传宗接代的事犯愁,女人满足了。可有一日,“三文秀”唱漏了嘴——

 

“鸡蛋没有鸭蛋光,

家花没有野花香;

家花香气常常有,

野花香得不久长;

屋上的雪,

草上的霜,

露水夫妻好不长。”

 

一曲唱得女人愁哀哀的,无论“三文秀”怎么调笑,也不见效。果然,其后没几日,有个男人找到“三文秀”门下,给了他一顿好拳脚,不言语一声,领了那女人走了。那女人走得极乖巧。“三文秀”支撑起弱小的身子,对着地,啐了一口,“日你祖宗八代的,还你不就得了,犯得着打人?乌龟王八蛋!”

想着自己能叫那男人做了“乌龟”,“三文秀”挺得意。

 

 

瘌扣

瘌扣伙疯了头二年了。

村上没人肯听瘌扣伙的胡话了。他总是神经兮兮地对人说,他听到阿花在叫他。起先,瘌扣伙趿着双破布鞋,在巷上转悠,唠唠叨叨,村里人觉得挺可怜。“瘌扣伙,竟为一头牛,疯了,唉——”日子一长,渐渐地,惯了。有时,几个上学下学的孩子跟他在身后,取笑道:“瘌扣伙,阿花叫你了吗?”

阿花便是村上的一头牛,母的。瘌扣伙是个牛倌,给起的名字。

瘌扣伙极丑。大鼻子,眯细眼,嘴角有点豁,三十好几,光棍一条。

香河南岸,临河的土场上,有个草屋,土坯墙。墙上贴着成排成排的牛屎饼子,黑黄黑黄的,极整齐。在乡里,牛屎饼子是上好的燃物,乡里人用它烧火做饭,挺耐烧的。一顿饭,三四块便够了,且灶膛里没有多少灰。草屋共三间,口边两间相通,靠东墙用树棒子拦成槽,给牛喂稻草。里边一间,搁了张土坯茅竹床,——土坯作墩子,茅竹作床板,窄窄的,供看牛的用。乡里人称这种屋子为牛舍。

瘌扣伙原是长年住在这牛舍里的。用当地人的话说,他是个捧牛屁股的。村上三条水牛:两条黑键牛,一条花母牛,全归他一人调理。每年村里分红,他便能拿到百十块钱的报酬。庄稼人四季离不开地,瘌扣伙离不了牛。冬季,人闲了,牛也闲了。痢扣伙便坐在牛舍前,做牛屎饼子,往墙上贴。待风吹日晒,干了之后,堆到牛舍里。可烧饭,也可给牛舍升温。雪花,鹅毛似的,漫天飘。牛自然也怕冷的。痢扣伙贴完牛屎饼子之后,便在挂了绳锤的架子上,打草帘子。他打的草帘子不卖,给牛披在身上,御寒用的。冬夜,要牵牛起来“哨屎”(吹着一种奇特的口哨,让牛撒尿。这一带牛倌均在行),便给牛披上草帘子。之后,亮开嗓门吆喝:“噢——尿——”“噢——尿——”其声很是悠远。村人从睡梦中醒来听到,心里说:“瘌扣伙,不易呢。”

大凡到过瘌扣伙牛舍的,都说:“瘌扣伙,头脏兮兮的,三头牛调理得倒是很干净,健壮。”

圩堤泛青之后,便能看牛了。——这里人,放牛不叫放牛,叫看牛。牛吃了一冬枯稻草,该换换口,吃点嫩草了。瘌扣伙,戴着斗蓬,骑着花水牛,赶着两头犍牛,极自得地离开牛舍。尖嘴的媳妇、快嘴的大娘撞上他,便拿他开心:“瘌扣伙,你咋尽骑这花水牛呀?”“花水牛叫阿花,瘌扣伙,大娘没叫错吧?”“还用问,阿花母的呗!”“怪不得呢,母的,哈哈哈……”瘌扣伙脸上红一阵,自一阵,话在粗鼻孔里哼哼,出不来,赶紧给花水牛一鞭,离开这群女人。

夕阳西下,牛吃饱了青草之后,瘌扣伙便赶牛进汪塘。夏季,蚊虫挺多,牛进了汪塘,滚动几下,皮毛上沾上厚厚的泥浆,便能防御蚊虫的侵害。汪塘离牛舍不远,在土场的另一端。牛打汪了,瘌扣伙便淘上斤把麦(米见)子,生火做晚饭。待到土场上,三三两两,有了乘凉的大人小孩子,瘌扣伙才端上一张四四方方的小杌子,捧个粗瓷蓝花大海碗,嚼着苋菜(饣骨),吃得有滋有味。

瘌扣伙的日子,如平静的香河水,傍着牛舍,一天一天,悠悠地流着,淌着。稻谷上场之后,牛又忙起来,得打场了。——牛的身后拖个石滚子,在场上来回转,铺在场上的稻谷便会碾下来,这便叫“打场”。夜里,便能听到瘌扣伙的“牛号子”了。三头牛一齐上场,瘌扣伙佣花水牛,另有人佣黑犍牛。瘌扣伙手中的鞭子难得落下来,花水牛转得挺上道。瘌扣伙来劲了,亮开嗓门:“噢——嗬——噢一嗬——嗬——”很是响亮,很是悠扬。村人从睡梦中醒来听见,心里说:“瘌扣伙,不易呢。”

其后没几年,村上有了拖拉机。犁地,打场,极快,叫村人傻眼。

终于,有一年冬天,村上宰了花水牛过年。一村人欢欢喜喜的,过年分牛肉,极难得的。分到最后,没发现瘌扣伙来取他的一份。牛舍内外找遍了,均没有。

不久,有人在邻村发现瘌扣伙,已疯了。

 

 

 

 

 

 

(小说收入2000年中国文联出版社刘仁前小说散文集《眷恋故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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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篇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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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校人物三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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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那学校,六个初中班,双轨制。十来个教师。没有传达室,打铃看门之类的事儿尽由校长一人担着。碰着进城开会之类,校长则委托某个教师代着。久而久之,人们都说,校长不像校长。

校长对每件事总不马虎,哪怕他的头发。校长四十开外了。一头黑发出奇的黑,总是理得服服贴贴,一丝不苟。用他的话说:“教师,为人师表,仪表颇为要紧。”

据说,校长读中学时,不仅英俊,而且是全校闻名的高材生。要不是赶上文化革命,他准会升进大学里好好念几年书的。眼下。文凭吃香了,别人都这般说。校长听了,总是笑笑,“过去的事啦!,,校长在我们学校干了近二十年了,还是个民办的。看着从外边分进来的专科生,目空一切的模样,有人替校长鸣不平了:“不就多读两年书,狂什么呢?我们校长可是干了近二十年的!,,

说这话的是“猴三”,也是个民办教师。大概“同病相怜’,吧。可就凭这句话,“猴三”进了县城教师进修班,混了不到二年,混到一张“中师函授”证书。“猴三”有了“红本子”,对专科生们也大有不屑一顾的架势了。先前,“猴三”就差在“红本子”上;论工作,“县教育系统先进工作者”称号,他是三年不断,标标准准“三连冠”,全校独一无二。爱管闲事的终于弄清了缘由,“猴三”是校长妻子那边拐弯抹角的侄子。

这一年,县上分下来一个“民转公”的名额。一校人跑到校长家祝贺。干了二十年,这回校长转公办是转定了。他买半斤花生米,你买一斤“大麦烧”……为校长开起了“合股”家宴。校长依旧笑笑:“我不吃酒,大伙儿知道。我去看看再弄点什么下酒。你们喝,你们喝!”

校长那张“民转公”的表,填上去没几天,就刷了下来。“猴三”倒笑嘻嘻地填了张新表格,送了上去。校长平生头一回没有关照“打铃看门”的事,就进了城。他才晓得,这回“民转公”得“双合格”:一要有“中师函授”证书,二要受县表彰过的先进工作者。这回,平日里滴酒不沾的校长,独自苦饮了。半瓶“大麦烧”下肚脚步打晃了,反反复复对来人说,“别以为我醉了,老子干了二十年,到叫‘猴三’那小子,窜到前头去了。什么妈的先进,还不都是老子给,给他的!……别以为我说醉话,老子干了二十年,就盼……”

“猴三”转公办了。请了全校教师,自然少不了校长,酒桌上,校长端起酒杯对“猴三”说:“前些天,吃酒说醉话,该罚,该罚!”一仰脖子,脸眼都红了。

这一年,年终评比,校长没有再提起谁当先进,倒是“猴三”聪明,提了校长。“知恩不报非君子也。”事后,“猴三”文乎文乎的对别人说。

 

 

 

代课教师

他挺胖,爱吃肉,特别是肥肉。那一头卷发,看上去像洋人。

他自然是有名有姓,可《东方旭》在学校操场上一放之后,他成了“大个儿的萝卜,,。碰巧,他又教英语。用我们学校颇为有才的老先生的话说是个“放洋屁的”。于是,同事们正正经经叫起他“大个儿的萝卜”来了。

他满不在乎地笑笑。“大个儿的萝卜”,那洋人,多魁梧!说心里话,他挺羡慕的。只是比不来,他是个代课的。

他本该坐到哪所大学读外语去的。然而,时运不济。三年考上两年,都没能走掉。第一次高考,取了。可他哥打死个老太太,他被说成帮凶,告下了。事实澄清,与他无关,可学校已开课两个月了。第二次,没考上。第三次,耍了点窍门,报中专。取了。英语专业。可一封“人民来信”,他希望泡汤了。人家说他报中专,年龄超过了一年。无奈,托一个表哥的关系,到我们学校作代课教师,教英语。

他除了爱吃肥肉之外,便是爱教英语。原先,他教书挺认真的。课程表上一周三节英语,他能教出十二节来。早晚不离校。他的梦在他的学生身上延续。他进校的头一年,学校初三班打响了。考上了几个小中专,英语成绩在县城拿了“状元”。学校结束了三年“光头”(一个考不取)的历史。校长颇为感动,拍拍他的肩:“好好干,不会亏待你的!”他呢,一个劲儿直点头。

按学校规定,初三毕业班老师因考取生的多少而异,奖金分成。他仅拿人家的一半。他是代课的。校长笑咪咪地拍拍他肩:“有机会转为民办教师就好了,好好干!”他依旧是点头。

好不容易,上头拨下来一批“转民办”的名额,他心里指望着,更是卖力地教书。他相信校长不会亏待他。干脆,卷着铺盖住到学校来了(我们学校是没有住宿教师的)。然而,校长表哥的三儿子“转”了,到学校食堂当会计,他却依旧代课。

他不再天真了。不知怎么一来,恋上了“麻将”。

有一次,英语课,教室里不见他的影儿。校长很是恼火。再一看,座位上竟有学生在打呼噜。校长正兜着黄豆没锅炒(俗语,有气没处出的意思),上前一把拧着那学生的耳朵,等到拧起一看,原来正是他。校长直楞楞盯了他一眼:“不像话!”

他并没有因此而“像话”起来。“麻将”似乎成了他的精神寄托。有一夜,他终于踏进了常人不去的所在。这夜之后,就再没见他回到学校。

有传闻说,连别人让他爸买运输船的款子,都叫他垫了上去。他没能战胜对手,为还债,跑到一条运输船上去了。学校召开大会,以他为反面教材,对全校师生大大教育了一番。过了一些时候,校长、同事们也就无人再提起他了。

只是,三五个学生在一起,时常在他住过的宿舍前转悠。那里还有他睡过的被褥。学校已通知他妻来取。至今,未见他妻来。被褥,大概快发霉了。下过几次雨,宿舍门上的锁也锈了。

偶尔,还有些寄给他的信,大都是在外地读书的学生写来的。这些学生自然不晓得,学校里早没了他的身影。

 

 

 

“吕支书

“吕支书”,不是支书,是我们学校食堂里的工友。

我们学校不大,只有百十来个住宿生。四个工友,三男一女。三个男的,都是三十好几的光棍,“一女”就是“吕支书”。

“吕支书”也三十好几了,身段还是苗苗条条的,胸子抹得高高的。叫三个三十好几都没碰过女人的汉子,直傻眼儿。他们夜晚睡不好觉,白天还要逞能,比着干。“吕支书”是食堂负责人。

“吕支书”做工友是今年春天的事。

先前,她在本村当支部书记。出席过市、县的“讲用”会,倒是红过一阵子。村干部改选时,她落选了。别人总有些为她叹惜。她倒觉得蛮好。热闹的阵势过去了,她该清下心来生个儿子。“吕支书”只生一个丫头时,就动员丈夫做了手术。这在当时,全县第一。“吕支书”名扬四乡八邻,上了广播,登了报。公社书记多次登门,动员她离开了灶头锅台,当上了本村的支书。她也跟着书记,舒心地干了几年。后来,要搞什么体改了。书记因生活作风问题下台了。她就进食堂做工友。

“吕支书”极平易。并不因为当过支书,现在做工友有什么不好。她不觉得。见人总是浅浅一笑,笑得极有分寸,碰到她值班,打饭打菜,总比男工友多。所以,三四个窗口开着,她窗口排的人顶多。为此,校长在全校师生大会上郑重地表扬了她,说“吕支书”负责食堂工作,“领导有方”。“吕支书”听了,只是浅浅一笑,别人见着,似乎在说与她无关的其他人。

“吕支书”进我们学校食堂做工友,猜测倒是不小。有人说,女人家水灵,洗洗青菜萝卜,挺相宜。有人说,学校在本村,她既做工友,拿票子,又误不了家里活儿。又有人说,主要是我们校长出面的缘故。谁也不晓得,哪个说在点子上。

“吕支书”,尽管眼下做了工友,人们依旧喊她“吕支书”,就连我们校长也这般喊。可她总是笑而不答。女人,心眼细着呢!

“吕支书”进了食堂,不安份的要数她三个同事了。他们总觉得她是镜中花,水中月,可望而不可及。终于,有人忍不住,趁“吕支书”男人外出之际,想做些手脚。可翻进院子,却听见房里有个男子的声音,挺耳熟。

这一年年底,“吕支书”果真生了个白白胖胖的大小子。顶高兴的要数“吕支书”那男人了。但见他整日抱着小伙,哼着小调,踱步小巷,他才开心呢!

 

 

 

 

 

 

 

 

 

 

(小说收入2000年中国文联出版社刘仁前小说散文集《眷恋故土》)

 

 

 

 

 

 

短篇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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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俗人物三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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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麻子

初春,中午的阳光,亲切地照在吴麻子坑凹不平的麻脸上,暖暖的。吴麻子倦在屋前土坯墙根下,眯着眼,似睡非睡。细看,方发觉,吴麻子正盯着墙旯旮上,那副旧糖担子出神。糖担子空着,仅剩两只空箩筐,一根木扁担。两只箩筐歪斜着,原本看不出是换糖用的担筐。不过,其长期与糖料打交道,所透出的气息,明白无误地叙说着自身的历史。此外,靠墙根,尚有一只装糖块用的敞口木盒,折成两半了。吴麻子给摔的。残了。木盒板上,尚未褪尽的白色,亦在佐证着箩筐先前的用场。明眼人一望便知,木盒上的白色,是主人装糖时,怕沾板,撒的爽手粉。一次一次装糖,一次一次撒,久而久之,板色泛白了。吴麻子眼中的糖担子,在初春中午阳光的照射下,特亲切。歪斜着的箩筐,折射着阳光,篾色金黄,灿灿烂烂的样子,叫吴麻子心头暖意顿生。从篾色上看得出,这箩筐有些年头了。吴麻子依旧倦在墙根下,一动不动,眯着眼,盯着那副糖担子。眼角竟湿润了。

吴麻子肩头离了那副糖担子,有好几年了。一离了糖担子,浑身的精气神亦不知跑哪儿去了,整日不言不语,没精打采。乡民们见了,像是换了个人。便叹惜道:“吴麻子,这个人,唉!”乡民们这“唉”意何在,说不清。

吴麻子原先是个换糖的。说是换糖,而不叫卖糖,虽为乡里人习惯叫法,然一字之差,意味相距甚远。“换”,固然潜含“卖”之意,但不等同于“卖”。其时,乡里人,不论老幼,到糖担子上,拿得出钱来,哪怕几枚硬币,去买糖者,极少。多半是用家中废弃的物件,去换取想要的糖,或是芝麻糖,或是薄荷糖,亦或是梨膏糖。用以换糖的物件,多半是女人每日梳头所梳下的头发,一家人刷牙所用的牙膏壳子,亦或是鹅毛鸭毛之类。由此可见,吴麻子这一行,被乡里人称之为换糖的,极为贴切。

吴麻子挑了副糖担子,敲着小铜锣,走村串舍,做自己的营主。其家当颇简,一副糖担子,为主的便是两只箩筐,一根扁担。前一只箩筐上,放有一块木板,长方形,四周有矮边,两个箩筐口那般大小,专放梨膏糖用的。木板上除去梨膏糖,还有一副敲切梨膏糖用的刀、锤。这梨膏糖,似早先的黄桥烧饼一般,大大的,圆圆的。换糖的,凭着收取物件的价值,在又大又圆的糖边子上下刀,用小锤子在刀背上一敲,便出一小块梨膏糖来,递给前来换糖者。这当中,人家拿来的物件价值如何,全凭换糖的估算,可换得多大的梨膏糖,亦全凭换糖的下刀用锤。或多或少。凭换糖的良心。自然,也有换糖的不公道,低估人家所送物件的价值,少给糖,以致前来换糖者与之吵闹起来,小孩拽了糖担子不让走的。这当儿,村民们便会站出来,说句公道话,指责那换糖的,不讲良心。糖担子的后一只箩筐上亦有前筐上的木板。不过,不是放梨膏糖用的。而是,放满了一只一只糖盒子。一只盒子里一个品种,有薄荷糖,圆圆的,浑身沾满了亮晶晶的白糖粒儿;有芝麻糖,梨膏糖的坯子,外表沾一层芝麻,做时有切成菱形,有做成小棍棒一般的;也有包了一层装饰纸的硬糖块,这种糖多半不是换糖的做的,是进的城里商店,或糖烟酒公司的,显示自身档次的。此糖用东西换是不行的,得拿钱来买才行。不用说,一副糖担子,就数这一头东西金贵了。怎么倒搁在身后了呢?你没见,那一只只糖盒子上,均有玻璃抽盖,盒子是上了锁的。打换糖的歪主意,难呢。说了半天,两只箩筐难不成仅当架子之用么?那也不是。筐内,便是存放换糖时所换得的各式各样物件。一个换糖的,走村串舍,一天下来,两只箩筐能满筐而归,那就开心煞了。

 

“鹅毛鸭毛换糖啊——”

“牙膏壳甲鱼壳换糖啊——”

 

吴麻子的吆喝声在村巷上响起,小孩子们嘴里的小馋虫便在动了。不一会子,簇得吴麻子的糖担子,走不开身了。吴麻子索性搁下担子,敲着小铜锣,“别急,别挤,一个个来。”

“两只鹅毛,换薄荷糖!”

“嗯,两只鹅毛分量不少,多给你几个薄荷糖丸。”吴麻子掂量着鹅毛,往箩筐里放。

“一只甲鱼壳,换芝麻棍子!”

“哎呀,小兄弟,这甲鱼壳,踩碎了,不值钱了呢。换芝麻棍子不行,给切点梨膏糖,可好?!”吴麻子捧着破碎的甲鱼壳替小兄弟可惜。

“小老弟,你想换什呢沙?”吴麻子在人群中??发现一个小光头在糖担子跟前转来转去,便主动询问。

“想吃糖!”小家伙大概五六岁,一只手巴在嘴里,含含糊糊地说。

“去,家去到锅灶旯旮里找找看,妈妈梳头的头发,有没有塞在灶壳里。拿了来,有糖吃!”吴麻子一边照应其他人,一边帮小馋猫出主意。

“不能走啊!”小光头抬腿往家溜。还生怕吴麻子哄他走。

“小鬼精,麻爷爷什呢时候哄过你沙?快去找!麻爷爷等你。”吴麻子一本正经对小家伙承诺。

一根纸烟的工夫,吴麻子糖担子跟前,松散了许多,大人小孩都得到了各自的“想头”(自己想要的东西,乡里人的叫法)。有的则跟吴麻子拉起家常来,说些闲话。吴麻子自然关心他的生意:“那小馋猫呢?”说好要等,还不好走。吴麻子在村民心目中信用颇好。

“来了,来了。麻爷爷!”小光头没能从灶壳里找到妈妈梳头的头发,倒将妈妈给拽了来了,老远就喊起来。

“你看这馋小伙,家里东西都被他找光了。便拽我来。”年轻的妈妈站在吴麻子糖担子跟前,很为自己拿不出东西来换取儿子的“想头”而难为情。

“咳,没关系,没关系。来,麻爷爷帮小馋猫解解馋。”吴麻子笑嗬嗬地,拿起敲梨膏糖的刀锤。

“这怎么好意思,这怎么好意思呢。你这小馋猫!”年轻的妈妈从吴麻子手上接过梨膏糖,往儿子嘴里送时,用手轻点了一下自己的宝贝。

望着母子俩挺感激的样子,吴麻子挑起担子。丢下句:“回见!”开心地走了。

吴麻子给村民们带来的是甜蜜,也从村民们善意的笑脸上获得一种满足和快乐。吴麻子的糖担子,一直在肩头这么挑着。吴麻子的日子,一直就这么有滋有味地过着。

不知什么时候,村巷上来了个打洋鼓的。打洋鼓的跟吴麻子换糖有什么妨碍沙?你听,打洋鼓的在村巷上洋鼓打得震天响,边打鼓边唱呢——

 

“小朋友吃了我的梨膏糖啊,好好学习(那个),天天向上。”

“老年人吃了我的梨膏糖啊,长命百岁(那个),身体健康。”

“小伙子吃了我的梨膏糖啊,精神抖擞(那个),体健力壮。”

“大姑娘吃了我的梨膏糖啊,长得漂亮(那个),嫁个如意郎。”

“同志们吃了我的梨膏糖啊,建设四化(那个),争当闯将。”

 

“咚咚咚,咚咚咚……”年轻小伙子的洋鼓敲得香河村大人小孩心头痒痒的,还有那现编现唱的词儿,更是让乡里人新鲜,好奇。小伙子的糖担子四周簇满了人,有换糖的,有听说唱的,有看西洋景儿的。村上的那帮细猴子,更是欢。这洋鼓“咚咚咚”地打到哪儿,细猴子们便跟到哪儿。

 

“鹅毛鸭毛换糖啊——”

“牙膏壳甲鱼壳换糖啊——”

 

吴麻子的吆喝声再在村巷上响起时,竟没人去注意,去理会了。香河村人似乎在一夜之间,把吴麻子这位多年的老朋友给遗忘了。没人听吴麻子的吆喝了,亦没人簇着吴麻子的糖担子了。人们被打洋鼓的小伙子吸引去了。打洋鼓的小伙子,不仅洋鼓打得好,说唱好,糖担子上花花绿绿的纸糖也好。

“该死的打洋鼓的。”吴麻子望着簇在打洋鼓周围的大人小孩,心头顿生恨意。这可是在吴麻子温温和和大半辈子生涯中极少有的。在吴麻子的记忆中,好象从未真正恨过谁。此时此刻,那个打洋鼓的小伙子,让吴麻子如此难看。如此冷落。如此难受。可恨。望着抢了自个儿饭碗的人,吴麻子只得没声没响地,挑了糖担子离开。这当儿,村巷上,洋鼓敲得正闹——

“咚咚咚,咚咚咚……”

不见挑了副糖担子的吴麻子,有些时日了。香河村的人们,偶或提及,“吴麻子,好人啦,唉!”

一副跟了吴麻子有了年头的糖担子,吴麻子咬咬牙,硬是丢掉了。那一晚,平时滴酒不沾的他,桌上那盘花生米儿,一粒未动,一口气干掉了“二两五”(早先时一种小瓶装酒),叫家中两个大姑娘瞪大了眼,直愣神。吴麻子如此英雄气概,在女儿们看来,真有点儿不可思议。

一离了那副糖担子,吴麻子似霜打了一般,蔫蔫的,没了原先的鲜活劲儿。整日里什么也不想干,闷在屋内,出门极少。偶或,天气好,便是蹲在屋前墙根下,晒太阳。

一晃好几年过去。香河村巷上再响起吴麻子的吆喝声时,是近几年的事了。见过吴麻子的都说,吴麻子人虽老了,挺精神。听说吴麻子改行了。吴麻子两个姑娘在城郊开了个双妹馒头店,吴麻子给女儿打工,叫卖馒头了。你听——

“馒头,卖馒头啦——”

 

 

“细辫子”

“细辫子”本名叫什么,村子上大小人等,能说得上来的,不多。

“细辫子”四五十岁了,生就一副长茄子脸,鼻大,眼细。嘴尖。茄瓜头上梳了个辫子,不长,细细的。平日里多半盘在顶上。一个大男人,竟有此等玩意,在全村找不出第二个来。一村人以为奇。于是乎,有人便喊他“细辫子”,给起了个绰号。当地村民,不论男女老幼,有绰号者十有八九。只要稍微沾上点儿边,这绰号便上了身,怎么辩解均没用。有了绰号,一经叫起,一村人立马全知,传播极快。不是说,“碗口大的庄子,筷子长的巷子”么,一村二三十户人家,百拾来号人,有什么事,一阵风似的,还不容易。“细辫子”便成了完完全全的“细辫子”了。村上没人追究其本名了。“细辫子”整日挂在村民们嘴上,“细辫子”本人亦不在意。符号罢了,叫啥都一样。“细辫子”的话没说出嘴。

“细辫子”是个扎匠。“扎匠”是乡里人叫法。其实,就“细辫子”从事的营生而言,称之为“蔑匠”方为准确。因为,“细辫子”手中盘来弄去的,均是些蔑器物件。为什么叫“扎匠”,而不叫“蔑匠”呢?根子通在手艺人自己身上,怪不得村民。在香河村,根子自然便是通在“细辫子”身上。全村就他这么个“扎匠”。你听,“细辫子”来了——

“……箬子、淘箩子扎啦——,笆斗、箩筐扎啦——”

在乡里,明明干是蔑匠活计,一开口,便是“xx、xx扎啦——”。天长日久,村民们头脑中的“蔑匠”,便喊成了“扎匠”。其实,乡里的扎匠,真正给人家扎东西的极少。正儿八经扎一样东西,或小一点的淘米箩,或大一点的笆斗。费工夫不算。考手艺呢。走村串巷的扎匠是不接这类活计的。在这里,扎匠可做的,多半是修补蔑器、竹器之类。

吆喝声渐近,“细辫子”便见着影子,出现在跟前了。但见他,头盘小辫子。肩挑扎匠担子。这担子,一头是工具箱,另一头是材料架。挂工具箱的一头颇简洁,四根算不得粗的麻绳,栓在一只工具箱上。四根麻绳,检的方位不同,分布颇匀称。那工具箱,木质结构,椭园形状,小脸盆一般大小,尺把高,有底有帮,上口用木板封了一半,留有半园形的敞口。工具箱,装劈竹子用的劈刀,刮篾条子用的刮刀,撬需修物件上环扣之类的撬刀,以及扎眼用的锥子之类。不仅如此,工具箱还是主人做工时的蹲身之处。作用似一张小“爬爬凳”子。难怪工具箱上口,封一半,留一半呢,是有用意的。担子材料架的一头。望上去要繁乱一些。担头系着似担箕一般的物件。只不过,担箕是绳系的,这里是靠一根宽竹片子,中间火熏至弯,与担箕连成一体,固定好了的。中部依托竹片子钉有一圈一圈的篾环。懂行的一望便知,这是放竹片子、竹篾子之类器材用的,可说是敞开着的材料架。这也是有用意的。这材料架仅底是实的,不至掉东西,四周有篾环,材料可依可靠,且取时方便。主人一伸手。抽而取之,不费难。

“细辫子”靠这副扎匠担子糊口。别看“细辫子”鼻大,眼细,嘴尖,可“细辫子”一双手,特巧。谁家淘米箩坏了,淘米时漏米了。细想起来,那时的淘米箩也是枉担个虚名呢。村民们三天两天(米见)子饭,难得米下锅。淘米箩,淘米少,淘(米见)子多。谁家篾扁子被老鼠咬破了,谁家笆斗丢在墙角里被潮湿气烂了几根筋,扛稻扛麦用不上了。“细辫子”没二话,全管。那副宝贝担子往巷头上一搁。家中坏的、损的、烂的物件,一样样,全拿了来,“细辫子”会一样样给收拾的包你满意。给“细辫子”收拾过东西的,都说“细辫子”手艺真好,会收拾。

“细辫子”的手艺据说是祖传的。“细辫子”干扎匠也几十年了。“细辫子”给那些有损伤的竹器、篾器动“手术”前,均先行“诊断”一番。“细辫子”会看,找着了修补的关键处,方肯动手。“细辫子”刀用得极好。进回来的篾料,用起来不一定都就手,总有要现做现改的。或劈成薄条子,或刮成筋骨架子。讲究选料要准,取料要省,不能太浪费。小本手艺,赚不了几个钱的,料子用多了,划不来。“细辫子”用刀,刀贴篾料,随心所欲,或厚或薄,行止自如。他所面对的似乎空无一物,叫人惊叹用刀之功夫。

若是碰上仅需篾条插补的器具,但见那篾条在他手指间,缠来绕去,在器具上或插入,或拽出,亦是出入自如,颇似女儿家做女红一般,轻快,娴熟。如此一来,他修补过的东西,不仅比先前好用,且结实、耐用了许多。但凡村民们夸他手艺比外村过来的扎匠精时,“细辫子”则摇摇头,“错矣。错矣。”继而细细道出个中原委:这小修小补之类,之于一个长时以此为生的手艺人,算不得什么。关键看他是否肯给你用工夫,肯给你用好料子。肯用工夫,自然就不会马马虎虎,应付了事。手上必然细致些,周密些。活计出手就中看;肯用好料,主人家用起来,不至于三天用不到晚,便又得找扎匠,自然结实、耐用。尤其是篾制物件,或插或补,用篾青与用篾黄,则大不一样。篾青为竹子取篾藤时的第一道,属表皮,柔性,韧性,均好。篾黄则是取了篾青之后的第二道,属内层,柔性,韧性,与第一道篾青相比,差了很多。可用之处是有限制的,不能随便用。篾黄用在不恰当的地方,自然会影响篾器的质量。“细辫子”尖嘴角边,说得生起白沫了。围了担子听他讲经的,一个劲儿“啧啧啧”地直夸,“细辫子”肚子里名堂大呢!

“细辫子”呢,说归说,有一样是忘不了的:取东西,收钱。其实,那时真正给钱的极少,多半是两只鸡蛋,或是半碗米之类。“细辫子”,靠这活呢。

“细辫子”纯纯粹粹一个手艺人,是个扎匠。村子上,整日都会飘荡着“细辫子”的叫喊声——

“……箬子、淘箩子扎啦——,笆斗、箩筐扎啦——”

“‘细辫子’,跟我把淘米箩子扎下子。”

“祥二嫂子,淘箩子放下来,手上篾扁子插好,就跟你扎。放心,快得很。”

“‘细辫子’,才扎了头二十天的竹箬子,把子又断了。想不到你‘细辫子’做一世的老娘(此为接生婆之意,与字面之意相距甚远),倒把脐带掐断了,也有失手的时候。”

“李老大,莫火莫火,前些天篾青用完了,跟你家婆娘说,等下子,她说不扎没得用,还说篾黄就篾黄。这刻儿,给你换篾青,不收工钱,行不?!”

每日里,“细辫子”挑着扎匠担子走村串巷,干自个儿的营生。上学下学的孩子,望见“细辫子”头顶上晃悠悠的细辫子,总要希奇地簇上去,“咦,细辫子,细辫子。”“细辫子”呢,以为是在叫他,便会应声而答。结果,引来一阵大笑。小孩子相互指点着,是在看他的宝贝辫子,并不曾跟他打招呼。这时候,脑瓜子活的孩子便会向“细辫子”询问:“‘细辫子’,长它干吗呢,丑煞人了。”“长了几年了?有说法么?”“细辫子”自然是不会去理睬这群毛孩子的。依旧挑着扎匠担子,细辫子在顶上晃悠悠的,离开这群孩子,干他的营生去。

“细辫子”一副扎匠担子,整日在肩上挑着。“细辫子”的名字,整日在村民嘴上喊着。“细辫子”的日子似村庄后边那条香河水,缓缓的,平平静静的,流着,淌着,……一切似乎都这么淡淡的,用不着再多费笔墨。用不着多说什么了。可,就在这当口,“细辫子”竟出事了。

“细辫子”成了现行反革命分子。

那日,“细辫子”照例挑了扎匠担子,在巷子吆喝——

“……箬子、淘箩子扎啦——,笆斗、箩筐扎啦——”

“‘细辫子’,跟我把篾扁子望下子!”喊“细辫子”“望篾扁子的是老五奶奶。老五奶奶是村子上的五保户,没儿没女的。住在村西头的一处矮草屋里。“细辫子”见是老五奶奶喊,便将扎匠担子停在老五奶奶家矮屋门口。“五奶奶”篾扁子呢?”“细辫子”立着身子问。“在里头呢,‘细辫子’你帮个忙。”老五奶奶身子颤颤地,手指着小屋。五奶奶年逾古稀,上了年岁了。“不费事。…‘细辫子”躬身进得小屋。未及“细辫子”出门,只听得“咣当”一声。“‘细辫子”’,当心。扁大,地小,当心”。老五奶奶在门外关照道。屋内,“细辫子”没有回应。老五奶奶委颤颤进得小屋。只见家神柜上的毛主席石膏像跌在地上,身手异处,

碎了。再看“细辫子”直立着,一动不动,傻了。“这可咋办,这可咋办呢?”老五奶奶急得直跺那三寸金莲脚。就在“细辫子”和老五奶奶都不晓得如何是好的当儿,村上民兵营长从门前路过,听见老五奶奶的叹息声,便躬身进了小屋。

其后的事情,无须一一细说了。“细辫子”如此对待我们的伟大领袖,香河村人自然是一千个不答应,一万个不答应的。给“细辫子”一顶现行反革命分子的帽子,再恰当不过。于是乎,上头重视起香河村阶段斗争的新动向了。来了一帮人,深入调查,深刻分析,终于发现,“细辫子”梦想复古之心,一直不死。这从他一直留着那条细辫子,便能得到佐证。辫子是什么,是封建迷信,是封建遗老遗少所欣赏的!上头下来的,毕竟是上头下来的。看

问题就是深刻。香河村的干部们在自叹弗如之后,还得作次深刻的检讨:阶级斗争的弦绷得不够紧,竟让“细辫子”这样的封建遗老遗少,这样的现行反革命分子在村上自由自在地作扎匠。一定吸取教训,深入揭批!

“细辫子”那又短又细的辫子,既没剃掉,也没像从前那样盘曲着,而是被梳得直直的。糊上了高帽子,上书“打倒封建遗老遗少”的标语。“细辫子”肩上的扎匠担子不见了,脖子上有了一块大黑板,上书“现行反革命分子”七个粉笔字,颇大,颇醒目。“细辫子”身后簇拥着一群红卫兵,手持红缨枪,高呼着口号:“打倒封建遗老遗少!”?“打倒现行反革命分子!”

揭批封建遗老遗少、现行反革命分子“细辫子”的斗争在进行着。可没有多少时日,正当香河村的阶级斗争高潮越发高涨的时候,“细辫子”趁红卫兵小将不注意,在某个夜晚,将自己悬在了大队部的横梁上。

“……箬子、淘箩子扎啦——,笆斗、箩筐扎啦——”

村巷上,复响起扎匠叫喊声的时候,“细辫子”的吆喝永远地消失了。

 

 

水生

水生离开香河有年头了。用现时颇时兴的说法,水生是个“打工仔”。水生的老板是个开茶水铺子的。水生在铺子里当伙计,干些杂活自不必说,为主的就一样:挑水。

“叫啥名子?”

“水生。”

“多大了?”

“二十三。”

“去。到河口挑担水来!”

“嗯。”

茶水铺子缺人手时,水生托一远房亲戚的关系,找到了铺子上。开茶水铺子的黄老板很直爽,见着身高个大,满是疙瘩肉的壮小伙,便觉着能用。一听叫水生,心底便笑了。铺子上正缺个挑水的呢,水生水生,挑水正适宜。望着碧清的一担水搁在铺子的天井里,黄老板用手拍了拍水生结实的肩膀,说了句,“留下吧。”

水生就这样来到离香河三四十里的竹泓镇,在黄老板的茶水铺子上当伙计,挑水。

水生来茶水铺子上挑水没几日,便向黄老板提议,花几个钱,修个好码头。茶水铺子生意好不好,跟烧出的水关系极大。然,要想烧出好水,必定要挑进铺子的生水好才行。如此,取水用的码头变得关键了。码头靠岸近,自然不会有太清的水,水面上有一些生活杂物在所难免;码头距岸远,近河心,其水多半清纯,少污染,少杂物。这些道理,不言自明。不过,黄老板的茶水铺开了几十年了,没哪个伙计向老板提过。水生这小子,还真有点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味道。没干上几天活,便跟老板提要求。

黄老板竟然应允了水生的要求,丢下几个钱,让水生自个儿作主,修码头。这可叫水生犯难了。自个儿一个伙计,咋替老板作得了主呢。见水生左右为难的样子,黄老板口气重重地说了句,“让你作主,你就别客气。这是做事,不是请客。”

老板总归是老板,谁让到人家屋檐下当伙计的沙。水生心里对自己说。接过老板布袋子里的铜钱,水生脑瓜子便盘算起修码头的事来。最好能省则省,工期要短,茶水铺等好水呢。毕竟是年轻人,头脑子活。没见水生找多少杂工,没见水生找多少工匠,亦没见水生备多少材料。两三天工夫,一个崭新的码头出现在黄老板跟前。但见。一个用树棒拼铺而成的水桩码头,顶头、中间均下有水桩,为的是让码头尽可能远的伸向河心。常见的水桩码头拼铺的树棒多半是原状,圆滑得很,上码头稍不留意便摔斤头。水生修的码头,拼铺的树棒均加工成四四方方,拼铺起来间隙小,面上颇平整。

“不错!着实不错!”黄老板从水生手中再次接回那布袋子时,很是为水生既省又快又好地办成码头一事高兴。

有了好的水桩码头,水生自然也高兴。不单为能挑上碧清的河水,且为自己不必每次挑水都脱鞋卷裤子下水而高兴。你还别说,夏天倒还无所谓,一到冬天,光着脚往冰水里站,那滋味可不好受呢。

水生挑水多半是清早。清早河水清,少杂物。水生天麻花亮起来,稍稍浆洗之后,便担着空水量子,出门。水生一出门,明眼人一望便知是个挑水的。先是看他的穿着。单纯看衣衫与常人并无太大不同。细一看,便发现,水生裤腿子上是打了绑带子的。深蓝布条子,宽宽的,一道一道。从腿脖子打起,一直到小腿肚子了。镇上-大凡挑水的均打绑腿的。否则,挑水时,两条裤脚子在腿步移动时,相互纠缠,稍不小心,便会绊自个儿的脚跟。你想,肩上可是担了份量的,这一绊,摔下来轻得了?!摔得鼻青脸肿的,固不好受,可摔坏了肩上的家伙,事更大。给人家当伙计的,哪赔得起呢。一打上绑腿,绝对不会被绊了。挑水走路,利索了许多。再看水生手腕上,总少不了绕着条蓝条子的毛巾。显而易见,擦汗掸灰用的。一般挑水的,毛巾多半搭在肩上。发汗了,取下,擦一把。活干完了,取下掸掸身上的灰尘。水生的蓝条子毛巾不搭在肩上,总是拆叠得齐整整,绕在手腕上。如此,擦汗颇方便,手腕一抬即可。再者,不致脚下迈步,身体移动,而让毛巾从肩头掉下来。省得捡来捡去麻烦,费时。至于掸灰,水生另有干布,从不舍得用毛巾掸灰的。看了穿着,自然还得看在水生手上用的家伙:一根扁担、两只大量子。扁担是檀木的,磨得光滑而泛黯红色,有年头了。搁在肩上,弹性好,养肩。两只水量子,比通常人家用的高出许多,量身为腰鼓形,容量颇大,挨近量口均有一道篾圈子,防水外溅的。量把子为弧形,向内弯,颇好看。整个量子亦呈黯红色。多年上桐油的缘故。这些,可算得上是水生吃饭的家伙了。在茶水铺子里,水生靠它糊口呢。你没见,水生对这副家伙,有多宝贝了。只要担了水,不再派用场了,便用干布,擦试干净。放在太阳底下,照一照,之后。收放起来,哪个也别想碰。有一回,镇上另一家茶水铺子上的挑水伙计,不吱声,用了水生水量子,水生跟那伙计大吵了一番,叫人家下不了台。铺子上下,烧火的,冲水的,都说,水生这小伙,别看平时客客气气,碰了他的宝贝量子,说翻脸就翻脸,不能惹。

竹泓镇算不得大,没有像模像样的马路,亦没有像模像样的楼房。镇上住着百拾户人家,依着三四条砖街而居,多半为低矮平房。水生家黄老板的茶水铺子在镇东头竹三街上。茶水铺子前后两进,一天井,四合院。临街一进是茶水炉子,砌有两间灶膛,两只大江锅,锅口加上木质的高边,增加容量用的。有专人烧火,有专人冲水。镇上居民都有到茶水铺上冲茶水的习惯。自家不烧热水的。冲茶水有给铜板的,但多半是给茶水筹子。这是每月里先买好了的,来冲水时,一暖瓶水给一根筹子,竹制的,烙有黄氏印记。别人家铺子上的筹子拿来是冲不到热水的。一般而言,在一个茶水铺子冲茶水的。都是老客户。偶或不给钱。不给筹子,冲瓶水,也可以。熟人熟事,低头不见,抬头见。茶水铺后头一进,住家用的。正厅正厢房是黄老板和家人住的,两侧的小厢房是铺子上伙计们住,两人一间,属宽敞的。水生和烧水的住一起,两人均需早起,相互有个照应。

水生每夫清早都得走过长长的竹三街,往镇西那水桩码头取水。要想把茶水铺子上两只大锅注满水,够水生挑四五趟呢。铺子上的人都说,水生肩上一副担子,份量不轻呢。水生倒觉得浑身有用不完的力气,挑四五趟水,走几里路,小菜一碟。不是说,力气是个财,日里去了,夜里来么。干一天活,累是累点儿,可一觉睡过,浑身又是劲抖抖的了。

炎暑寒冬,春去秋来。一年四季,水生挑水顶舒服的是春秋两季,一来气候好,不冷不热,二来身上衣服不多,爽身,不累赘。那根檀木扁担往肩头一搁,百拾斤重的水量子压在肩上,脚下步子依旧匀称,轻快。样子颇欢快,好看!毕竟是棒小伙子。力足。不过,这挑水,光有死力气不行,得会用巧劲。肩头的扁担,身体的移动,摆手的幅度,均有讲究。以同频共振为佳。挑水省劲,且走得快。到了夏季,就不怎么舒服了。气温高,干燥,浑身汗的,肩上多了上百斤的水量了,汗流浃背,常有的事。这时消耗人的体力颇厉害。镇上大妈大婶、姑娘媳妇们便能看到水生上身仅剩下汗衫儿,满身劲鼓鼓的,大步走在竹三街上。

“喷喷,水生那膀子,多粗壮!”

“瞎。那胸脯,铁板似的!”

“瞧你们夸的,招个上门女婿算了!”

“嫁了水生不更好?!”

真是三个女人一台戏呢!笑闹起来,颇凶。

水生日子难过的冬季。西北风呼啦啦刮个不断,雪花漫天飞舞。别人钻进热被窝里都嫌冷,水生照例一清早就起身,走在竹三街雪地上,“格吱,格吱”作响,留一行深深的脚印。之后,到水桩码头上,破冰。取水。再“格吱,格吱”地往回走。几趟下来,浑身成了雪人。居民在睡梦中醒来,听见那熟悉的脚步声,都说,水生,不易呢!

水生在竹泓镇上挑水有年头了。镇上居民一来二去,便都成了熟人。于是乎,水生做起好事来了。竹三街上的居民,沾上水生的光了。

“水生,给带量子水!”

“好来。”

“给我家来一趟,烦水生了呢!”

“那里话。”

“水生,明早再说呢,今儿不烦你了。”

“行。”

竹三街上的张大妈、李大嫂们,听见水生走过来的脚步声,便纷纷从门缝里探出头,一边与之打招呼,一边让为各自家挑水。听说水生给不少人家挑水,且不是一天两天了,黄老板心中颇为不快,找水生问你一回,“你可是我花钱雇来的,再怎么说也应为铺子里做事。”水生老老实实地点点头。老板总归是老板,谁让到人家屋檐下当伙计的沙!水生心里这般对自己说。

有了黄老板的禁约。水生不敢再给张大妈、李大嫂们挑水了。依旧清早起来,挑了宝贝家伙,走在竹三街上。

“水生,……”

“对不住了。”

“黄老板不让,真对不住了。”

镇上居民颇通情理的,原本让水生帮挑水,就是麻烦人家小伙的事,既是老板有话,也就不再为难他了。如此一来,反而让水生觉得不好意思了。在他来说,挑担把水,不是难事,费些力气而已,但老板话不好不听,饭碗在老板手上呢。俗话说,捧人家碗受人家管。天经地义的事。水生不再为居民挑水的事,自然很快就传到黄老板耳头里了。一回,黄老板对水生说,“听话就好,听话就好。”口气颇客气。

其实,黄老板不晓得,竹三街上,卖针头线脑的兰姑家,吃用之水,一直都是水生挑的。即便是黄老板找水生谈话,也未间断。一个女人,拉扯着孩子过日子,更不易呢。水生心里话,从未对兰姑说过。

 

(小说发表于2014年第八期《雨花》)

 

 

 

中篇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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谎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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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柳春耕颓坐在荡子里的滩地上,发誓再也不碰猎枪了。

眼前碧绿碧绿的芦苇子,这会子看起来,绿巴啦叽的,没什么看头。在芦苇丛中飞来飞去的小鸟,知名儿的,不知名儿的,这儿一群,那儿一趟,追着,逐着,叽叽啾啾的叫,怪烦人的。还有那在水浮莲、水花生上歇脚的红蜻蜓,有几对竟敢在春耕伙跟前交配,把尾部紧紧地粘在一起,还来个骑马式,真是些不要脸的主儿。就连从上游的县城流出来的水,柳春耕看着也不顺眼,七拐八湾的,进了香河村的芦荡之后竟欢了起来,几乎是扑过去的,也太“那个”了。

这会儿,柳春耕正懊恼着呢。平日里喜欢打野鸭的他,偏偏就摊上了件晦气事。刚进荡子,就鬼使神差地打死了命根子似的“媒鸭”。

要知道,打野鸭的,最精贵、最看重的,不是枪,不是船,不是猎犬,就是“媒鸭”。

这“媒鸭”是野生的,特灵。主人放出后,它便满湖荡地飞,寻得鸭群之后,便落下,暗中引着野鸭群向主人火力范围靠,抑或“哑哑”地叫唤几声,给主人报个信。主人枪一响,刚刚起飞的“媒鸭”,须迅疾掉下,假死。否则,枪子儿是不长眼睛的。这便是“媒鸭”的绝活了。将一只羽毛未丰的野鸭,调驯成一只上好的“媒鸭”,得花上三四年工夫,亦不一定满意。

原本柳春耕也不是个正儿八经打野鸭的,只是个喜好罢了。可进荡子没有一点收获,却损了心爱的“媒鸭”, 能不懊恼么。想着自己又没喝酒,虽然村子上有人一早上就喝酒,可柳春耕没有这个习惯,家里老子管得严呢。再想想放枪时自己的手又没有发抖,不应该偏枪的。前天晚上也没和春雨伙多啦呱,睡得蛮好的,一早上出门神清气爽,也没有觉得昏头胀脑的啊。怎么就出了这样的事情?

想想,再好好想想。柳春耕命令自己。有了,还真是见了鬼了。进荡前柳春耕还真碰上两件蹊跷事。一件是早上出门时,大队部的喇叭里应该放一天开始时的《东方红》,却放成了每日傍晚结束时才放的《大海航行靠舵手》,当时就觉得不顺遂。再一件就是在龙巷上遇见吕鸭子,竟莫名其妙地冲着他笑了笑。要知道,这个吕鸭子嘴呱呱的,平时稍微跟她动个手,就撂脸色把人看。笑,除非太阳打西边出来。

吕鸭子这个媒婆那么早出门寻什么魂唦?

 

 

2

这刻儿,媒婆吕鸭子正翘着二郎腿,坐在柳安然家堂屋里大桌子旁边,边喝着红糖果子茶,边向柳安然介绍邻村杨家庄某个姑娘的情况。

“柳先生,我说的这个丫头,大名杨雪花,今年二十三,高高挑挑的个头,瓜子脸长长的,眼睛大大的,长得一张乖巧的嘴,能说会道。一条乌黑的长辫子,跟翠云丫头的差不多长,蛮讨人喜欢的。”

“二十三,好像岁数不小了嘛,是实足年龄,还是虚岁唦?”柳安然不曾过多听吕鸭子说姑娘的长相。他心里有把尺,漂亮不能当饭吃。更何况自家的大伙长得就平常,将来娶个标致婆娘回来,未必压得住。

“虚岁,是虚岁。二十三与春耕伙配正巧呢,俗话说,男大三金山靠银山。”吕鸭子身子朝大桌子对面的一家之主抬了抬,连忙三地说。

“嘴会说不会说倒在其次,不晓得田里农活可拿得出手?”柳安然边问话,边从大桌子上拿起铁壳子热水瓶,举手要往吕鸭子的茶缸里加水。吕鸭子连忙接过热水瓶,“不客气,不客气,自己来。”给茶缸里增过茶之后,吕鸭子喝了一口,才接过老先生的话题,“这个丫头,农活没得话说,栽秧、薅草,收稻、割麦、拔菜籽,挖墒、挑河、上大型,样样活计精得很,在杨家庄的丫头里头是数一数二的好手呢。”

这柳安然原本是个教书先生,在香河村颇受村民敬重的。现时,在村东头开了间豆腐坊。柳安然家生有两男一女,大儿子柳春耕,二儿子柳春雨,小女儿柳翠云。柳安然老伴去世早,这三个孩子全靠他既当老子又当娘,一把屎一把尿,好不容易拉扯成人。原想,孩子们一个个大了,该省省心了。非也。

为老大春耕伙的亲事,柳老先生就操了不少心。原先也托人给春耕伙多过事,做媒的也挑三拣四的,说来说去却只想给老二柳春雨介绍。柳老先生不答应:“长幼有序,如此成何体统。”老大柳春耕二十五六岁了,要不是长个五短身材,早该成家立业了。老二才二十出头,晚个年把不打紧的。这种事情,该是老大先,就是老大先。

香河一带,青年男女,先恋爱后结婚的有,恋上了结不成婚的也有。但,先结婚后恋爱的更多。他们的婚事,几乎由媒婆“承包”了。说媒,当地人称之为牵红线,原本是件好事。如若说得好,青年男女之间便能架起座“鹊桥”,两人姻缘一线牵;如若说得不好,那便是“乔太守乱点鸳鸯谱”,误了双方一辈子。在当地说媒的,大致有三种情况:一是成人之美的“红娘”;二是男女双方主动拜托的“月老”;三是“三姑六婆”的媒婆。略微有些个社会阅历的都晓得,这“红娘”、“月老”在人们心目中的印像还不坏,均有成就美好姻缘的动人故事。而这“媒婆”,怕是三者中顶叫人憎恨的了。媒婆多数靠三寸不烂之舌做“谎媒”。媒婆们抓住男女双方的心理,一味地甜言蜜语、天花乱坠,把双方均说得天上有地下无,神气活现的,结果是越往好处巴,越是大失所望,巴来巴去,落得个婚姻不幸,男女双方均呼上大当。因而,媒婆时常遭到小伙姑娘们的斥骂:

 

“媒婆,媒婆,

牙齿两边磨。

又说男方家中富,

又说姑娘似嫦娥。

臭说香,

死说活。

骗走我家二斤猪肉一斤面,

外带两只大白鹅。”

 

久而久之,为防止说谎媒,当地人会先让媒婆望望主人家家神柜上三样物件:镜子、秤、篾尺。这里头用意十分明了:一为告诉媒婆,主人家心似明镜,家境富裕,有秤称粮食,有尺量布匹;二为暗示媒婆,要以这三样物件去与对方权衡一下,照一照黑白,称一称轻重,量一量长短,是否门当户对、郎才女貌。这里头,双方均忽略了一个极为重要的因素,就是从来不去问男女双方对亲事是否愿意。

即便如此,媒婆在一对新人成婚前及成婚的喜日,均是受人敬重的。不管男方家境是贫是富,三顿酒是必请的:请媒酒、待媒酒和谢媒酒。一次都不能少。不仅如此,请媒婆吃饭前,每回都得备好了“礼”。多半有这样几样:二斤猪肉,两条鱼,双份茶食。这就难怪当地有“好吃做媒”一说。

吕鸭子虽说嫁到香河有几年了,可自己还不曾开怀。没生过孩子的婆娘到蛮喜欢给人家说媒的。正是人们常说的,百人百性子,百人百喜好。

喜好做媒的吕鸭子属于什么呢?想到媒鸭就应该知道她是什么货色了。说谎媒的,既然能够将死的说成活的,这“死”的一方找她也就是必然的。

柳安然和吕鸭子正说着,老大柳春耕、老二柳春雨兄弟俩背着打农药的喷雾器,回来了。

 

 

3

在香河一带,像柳春耕这样,二十五六岁还不曾成家的,少之又少。村上跟春耕一般岁数的,细小的都跟在老子后头溜了呢。一到中饭市、晚饭市,龙巷上,大人、细小的一个个捧了饭碗蹲在一块,边吃饭边说闲话。一望,便可知哪个细的是哪家的。大人南说江,北说海,细小的也仄头斜脑地听。听的时辰长了,碗里的饭菜没有了,便会到自家大人蓝花大海碗里扒。大人说得正起劲,也就没工夫理会细小的了:“去去,自己腿子断了,不能家去盛啊。”从大人碗里扒不到现成饭,细小的只好捧着自己的小二碗,家去。

柳春耕自己也懊恼,老子个子蛮高的,春雨伙个子和老子一个式,就连翠云丫头身材也高高挑挑的,唯独到自个儿变成了“武大郎”。照照镜子,除了身材矮一点,其他,哪块也不差似人啊,浓眉大眼,虎背熊腰,浑身的疙瘩肉,劲鼓鼓的,哪样农活拿不起来?!可就是没得姑娘看中,弄得他老子心事重重,好像自个儿要打光棍似的。这打光棍可不得了,乡里人讲究的是“不孝有三,无后为大”。连个婆娘都没得,还谈什呢“后”唦。“不孝”丢一边去,头也抬不起来啊。为此他心里急得像热锅上爬的蚂蚁,又说不出嘴。每日里,一有闲空就摆弄摆弄猎枪,调教调教他那只宝贝“媒鸭”。他自己知道,耗时光呢。前不久,失手把“媒鸭”打死了,再也不摆弄猎枪了。偶或,心情好,就给父亲搭把手,整整豆腐坊。劳作了一天到家也不多话,吃了夜饭上床,也不高兴和春雨伙说闲话。

柳春耕家正屋三间,朝南向,红砖砌成的空心墙,大洋瓦盖的屋顶。这在村子上就上数了。香河村民的住宅,多半是土坯墙,草屋顶。也就是他老子柳安然早年是个教书先生,手头有点儿积蓄。此外,砌得起这样房子的只有村子上的干部了。论说柳家的条件,在村里还是不错的。

当听说吕鸭子要给他多事,要给他谈人,柳春耕在心头对自己说:“这下子好了。”

媒婆吕鸭子到柳安然家说了没几天,杨家庄传出话来,人家姑娘要望人。这倒不像从前,从前婚姻大事,信奉的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拜堂成亲前,男女双方是不得见面的。如今,毕竟不同了。女方也大胆提出要望人。

这里的“望”,是一方“望”另一方,不是相互“望”。就眼前的事情来说,是柳春耕送过去给杨雪花“望”,柳春耕在明处,杨雪花在暗处。

即便这个样子,柳春耕也还是掩藏不住心中的兴奋,心口嚯嚯的,静不下来。这几天和春雨伙一块在棉花田里打药水,总想和他说话,可这个死小伙,鬼得很,像似猜透了哥哥的心事,爱答理不答理的,有一句没一句的,耍猴呢。气得柳春耕呼呼的,柳春雨喷雾器里满桶子药水上肩膀时,他也不高兴帮着捧一下子。一喷雾器打完了,得重新往喷雾器里倒药水,再加干净的河水稀释,才好用。满满一家伙药水,蛮沉的,柳春耕长得鲲棒不说,又讨个子矮的巧,身子略微往下蹲一蹲,药水桶子两边背带往膀子上一套,肩膀一窜,便上肩了。这一点,摆在柳春雨就做不到。刚才,换药水了,要不是陆根水跑过来,还真由柳春耕难住了,挂相呢。三五个劳力在一块棉田里打药水,有男有女的,为这事还不让人家笑话?!谢天谢地,老大你挂不到我的相,天助我也。不早不晚,陆根水来了,难题一下子解决了。柳春雨别提有多高兴了,重新背起喷雾器时,朝旁边的柳春耕盯了一眼,意思很明了:你不要有事求我!

陆根水是村子上的农技员。眼下,正是棉花田治棉蚜虫的时机,陆根水可忙呢。打棉蚜虫,用的是乐果,毒性可大了。不懂药性的,弄不好要中毒。可是怕中毒,不敢用药,这药水打到棉花上等于它抵它,没效果,蚜虫打不死;如若是不上规矩蛮用药,那必然会造成药伤,蚜虫死了,棉花也死了。因而,这乐果与水的配比是有讲究的。乐果这样毒性大的药水,队上都是由农技员统一保管的。散在外边,被哪个想不开的喝了,要死人的。就是这样,每年总会听说,某某庄上的妇女为个什呢事情,一时想不开,喝了药水,死掉了。

香河村原先有七个农技员,一个生产队一个。新支书香元上任之后改了,说是为了减少村里的工分支出,只设一个农技员。香元把七个农技员放在头脑子里反复盘,横挑鼻子竖挑眼的,盘来盘去,留下了陆根水。这样一来,他这个小队农技员一下子变成香河村的农技员,成了村干部。村上人见陆根水妈妈来娣子都说,祖坟葬得好啊,祖坟上冒青烟啦!来娣子客客气气地和人家点点头,回道:“香元支书器重,香元支书是我家根水的大恩人呢。”

蛮懂事,蛮聪明的陆根水却做下了不懂事、不聪明的混账事。弄得他妈妈来娣子寻死赖活的不说,弄得香元支书脸上无光。此是后话,暂且不提。

在村小当老师的柳春雨,在棉花田里打药水差点出洋相,他发狠要报复哥哥,正寻思着,机会来了。杨雪花家放出话来,要“望”人。

柳春耕心里原本“嚯嚯”的,等到真要上场子亮相了,又有点儿五点六点的,不得安神了。这不,今儿在棉田打药水,柳春耕过一会子就跑到兄弟跟前问,“要换水么?”不一会子又跑过来,“要配药不?”柳春雨心想,这些事情,你从来也不曾替我做过,还时不时地给我为难。你这般殷勤,一定是有什么事情要央求我,我的话也没那么好说呢。

人们常说,求人不如求已。求人的事难呢,哪怕是自家兄弟。柳春耕眼看着日子要到了,只好对柳春雨一五一十地说了:杨雪花要“望”人。他想要柳春雨一块去,好壮壮胆。生气归生气,老大的婚姻大事,做兄弟的不能袖手旁观,不能不帮忙的。更何况也不是什呢难事,就是陪老大去站一会儿,当一回电灯泡。经不住做哥哥的求,柳春雨最终还是答应了。

 

 

4

杨雪花“望”人挑在了杨家庄放电影的当口。电影是在杨庄小学的操场上放的。露天电影,片子是《敌后武工队》。按照先前约好的,柳春耕站在靠放影机的大桌子旁边,好让杨雪花一眼就能看得到。

乡里人文化生活单调得很,这当中,露天电影算得上是较为重要的文化生活了。香河一带,整个公社就一个电影放映队,得个把月才能来村上一回。因而,庄上有电影时,本村的老老小小,老早就会扛着板凳,搬出自家的桌子,在放映场上排位置。然后,老离不早就吃好夜饭,坐到放映场上,盯着放映场上那两根篙子中间的大白布幕子,等。

杨庄小学的操场上,摆满了长长短短的板凳、高高低低的桌子、椅子,一个挨一个,挤挤的,簇簇的。电影机还不曾转起来,人们多数都站着,仰着脖子,有望大白布幕子的,有四下里找人的,有与邻村熟人招呼的。看露天电影,决不仅限于本村人,邻近村子的大人们、细小的,也很多。香河一带,村子与村子相隔算不得远,如若碰上顺风,一个村子上放电影,另一个村上的人坐在家门口也能清清爽爽地听得见电影里的台词呢。乡里人,一年到头以种田为业,难得进一趟县城,即便是进了城,也舍不得花几毛钱买一张电影票坐到电影院里去的。那要花掉一个劳力几天的工分呢。为了看一场露天电影,跑三五里乡路,甚至将衣裳脱了举在手里,踩水游几条河,也是常事,不稀奇。

“噢——噢——”操场上的人吼起来。在人们急切的等待之中,放映员贵宝浑身散发着酒气,在村干部的陪同下,来到了放映机旁。尽管喝了半斤把“大麦烧”,贵宝的动作还是蛮麻利的。贵宝从大桌子下面的大木箱子里拿出一盘电影胶片,在放映机的架子上装好,右手带着盘边一转,拽出长长的胶片,之后,将胶片头子插到放映机另一个叉头的空盘子上。一切准备妥当,贵宝对着放映机旁的麦克风,清了清嗓子:“嗯咳,嗯咳,村民们注意了,电影马上就要开始了。”

“不要再罗嗦了,快放呕。”贵宝的开场白看来村民们并不喜欢,没等他说完,就有起哄的了。贵宝不管这些,他干这一行好几年了,是个老资格的放映员了,什呢样的场面没见过?!你急猴子似的,有什呢用,老子不开机,你看个屁。

“吵什呢唦,不要吵。村民们注意了,电影马上就要开始了。”贵宝不紧不慢地把刚才被打断了的话重复了一遍,接着说:“今晚放映的电影片子很好望,是《敌后武工队》。”“噢——”,“嘘——”,“噢——”,操场上一片嘈杂。

柳春耕站在放映机旁边,望得蛮清爽的,嘴里“噢”个不停的,多数是杨庄本村的,样子蛮兴奋的,看来不曾望过《敌后武工队》。嘴里“嘘”声不断的,均是外村人,跑几里路,不曾望到新片子,心中不惬意。《敌后武工队》在香河村放过了,柳春耕望不望无所谓,他是送得来把人家“望”的。

柳春雨看了一会儿电影,猛地想起跟哥哥春耕来做什呢的了。“望望看,哪个是杨雪花。”柳春雨就到哥哥耳根子上叽咕道。“块块是人,黑洞洞的,哪个望得出来唦。”柳春耕嘴上这个样子说,心里头巴不得能望见杨雪花呢。“又不认得她。”柳春雨听哥哥说这话,口气中透露出无可奈何的意思。这刻儿,早把要报复哥哥的心事扔到脑后去了,四下里张望着,就想从众多的大姑娘当中,找出杨雪花,好让柳春耕心中逸当。谁叫他俩是亲兄弟呢。人们常说,打仗父子兵,上阵亲兄弟。这话不假。柳春耕、柳春雨各自想着如何找出杨雪花,尽管目的不一样。

柳春雨一门心思想帮哥哥找人,东张张,西望望。他做梦也不曾想到,不但没帮上哥哥的忙,反而惹事了。

媒婆吕鸭子,拽了杨雪花盯着放映机这边望,“呶,就在放映机大桌旁站着呢。”边说边用手指过去。正巧,换片子了。放映机旁临时竖起的电线杆子上电灯亮了起来。趁着放映员王贵宝换片子的当口,杨雪花循着吕鸭子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那小伙个子蛮高的,生得眉清目秀,蛮精神的。

“怎样?”吕鸭子问。到底是丫头家,有些不好意思。要杨雪花说出对一男人的印像,还真不好意思开口呢。“不用你说话,摇头不算,中意就点点头。”吕鸭子把表态的方法都教给了当事人。

杨雪花看到了站在放映机旁的小伙子,便无声的点点头。吕鸭子心中想,罢了妈妈,总算好交差了。

 

 

5

五月一到,端午节就到跟前了。香河村可是个产粽箬的地方,那么一大片芦荡,长满了芦苇,要打多少粽箬,能包多少粽子啊。

天刚麻花亮,一群妇女、丫头就进了芦荡。一到打粽箬,是她们顶顶开心的时光。清一色女的,妇女们好呐侉,说些平时不方便、不好意思说的荤话,而丫头们,凑一起也刚好说些彼此间的悄悄话。

柳翠云是约好了三奶奶家琴丫头划同一条小船,随着一群妇女、丫头们进荡子的。

三奶奶家住村西头,开着一班代销店。一家四口,二儿子叫二侉子,二儿媳妇吕英子,三儿子叫阿根伙,还有一个丫头便是琴丫头。这里说一句,三奶奶的男将和大儿子死了有些年头了。她的二儿媳妇虽说名叫吕英子,可从没听人这么叫过。村里人背底下都叫她吕鸭子,似与其喜好做媒有关。

如此一来,与柳安然家一比,三奶奶家就再没有一个有正规名字的了。其实,在香河村,难得有像柳家这样讲究的,柳家是个例外。

柳翠云和琴丫头是一对好姐妹,都十八九岁的年纪,读小学时又是同班同学,两个人还是村上文娱宣传队的骨干分子。如此多的相同点,要她俩不成为好姐妹都难。

芦荡的芦苇子肥呢,杆儿粗粗的,苇叶儿阔阔的。柳翠云把小船的船桩在土埂上插牢把,之后,和琴丫头一起挎着篮子,到荡里的垛子上打粽箬。打粽箬,说起来算不上难。可也不是一点讲究没得。芦苇上从上到下,叶子多着呢,可以做粽箬的,只有那么几片。怎儿打就靠各人的眼光了。老了,不仅脆,裹粽子没得香味;嫩了,叶面小不好裹,叶片韧劲差,粽子裹不紧,没得咬嚼。打粽箬,难不倒柳翠云和琴丫头,她俩两只手极随意的在苇杆上一上一下掰着,芦苇叶一张一张,在她俩手里重叠起来,每到一定量,就招个头,用稻草扎成一把一把的,在篮子里齐整整的放好,适时洒些水,保住粽箬原有的新鲜劲儿。

清晨,芦荡里雾气蛮大的。打粽箬的,隔得略微远些个的,就望得不大清爽了。女人们在苇丛中叽叽喳喳的,只闻其声,不见其人。不经意间,惊了停在荡子里的野雀子,扑楞楞地飞起,在芦荡上空盘旋着,不一会子,又落在了别处芦苇丛中。

用不着移多大的范围,柳翠云和琴丫头的小篮子都快满了。柳翠云扯下肩头的红方巾,抹抹被雾气湿润了的刘海,再抹抹脸颊,顺手将垂到胸前的辫子轻轻丢到身后。琴丫头在一旁一把拽了翠云的长辫子,问:“哎,听说你家春耕、春雨前几天到杨庄相亲了,有这事吗?”“这你还要问我?不是你家二嫂子牵的线,搭的桥么?!”翠云回过头,停了下子,反问道。

琴丫头对这件事上心,是她不晓得二嫂子给柳家兄弟俩哪个做媒。翠云没发现琴丫头的心事,一直以来,琴丫头暗暗地喜欢着柳春雨呢。

柳春雨算起来,和妹妹翠云、琴丫头一块上过小学。只不过,他们上的是村小的复式班。柳春雨和翠云、琴丫头,同班不同级。柳春雨念四年级时,翠云、琴丫头念二年级。琴丫头人小鬼大,念村小时,就喜欢和春雨伙在一起。碰到人家欺负她,总是拽着翠云去找柳春雨,在丫头们跟前,柳春雨自然要逞能,关自个儿面子的。每每出来,为琴丫头打抱不平。久而久之,琴丫头心理上就微妙了。柳春雨,到底的是个小伙,粗气大马猴的,觉察不到。

后来,柳春雨到严吴庄读五年级,再后来到城郊严家庄读初中,翠云和琴丫头都没能跟着读下去,小学没读完,她俩都出了学校门,成了家中半个劳力。细心的琴丫头,还用篾针打过一副半截头的线手套子,托翠云送给柳春雨。柳春雨当时心中蛮温暖的,别看琴丫头细娇细气的,心还不小呢。柳春雨凭着一个初中生的知识,给琴丫头写了一封信。这封信,柳春雨没舍得通过邮局寄,要花8分钱呢。同样通过妹妹翠云,转给了琴丫头。这封信中许多话,柳春雨都不记得了,但他引用的人家现成的一句话,送给琴丫头,表露自己心迹的:

 

“黄金万两容易得,

知心一个也难求。”

 

初中毕业回村的柳春雨,俨然是香河村的回乡知识青年了。在香河村茄瓜大的字认不到一笆斗的男将当中,真是“青桩”(当地的一种野鸟,个高颈长)站在了鸡群里,没得比。香元支书很器重呢,柳春雨放下书包没几天,支书就找到他家门上来了。让他到大队部报到,当上了村里的代课教师。

打好粽箬的妇女、丫头们划着小船,向县城进发了。十几里水路,说远不远,说近也不近。三四条前后而行的小船上,一箩筐,一箩筐,碧绿的粽箬,水淋淋的,望得清清爽爽。再细望那粽箬把子,一把,一把,摆得齐整整的。

柳翠云划着双桨,琴丫头撑着船篙,小船呼呼地朝前拱,不一会儿,就把其他船甩到后头去了。沿途岸上不时有小伙们停下手上的农活,朝河里张望。水面上不时惊起一两只野鸡野鸭子,“嘎嘎”地叫着,飞到别处去。

柳翠云见琴丫头一句话也没得,便不时回头看她。琴丫头心里像是有事,手上的篙子撑得没得开始起劲了。柳翠云问:“想什么呢?”琴丫头的脸红了一下。

望得到县城的房子了,远远的,在水路前头,像浮在水上的样子。

 

 

6

“逢满栽秧,大事无妨”。乡里人的农时耽误不起。开秧门,盘了田,就要上水栽秧了。

天没亮,女人们就去秧池拔秧苗,几个男将便照队长的安排给等栽秧的白田上水。在香河一带,给白田上水,多半用水车。常见的水车有两种,一种风力的,一种人力的。风力水车是给水车挂上风帆,借风的力,这种水车被称为洋车,村里没几架。人力水车,顾名思义,便是靠人力了,与洋车相比,无风帆,架子小,构成简单得多。

踏水车不是人人都能踏的,有讲究。踏水车的人,伏身在横杆上要轻,脚下踩“拐”要匀,身体重心要随腿部的抬起踏下而稍稍后移,与众人要默契配合、步调一致。只有如此,方能省力而灵巧地转动水车,否则便有洋相出。身子死伏在横杆上,脚下显短啦;重心过后,摔成“仰头巴”啦;脚下踩不匀,跟不上趟,老被脚下的拐打啦;实在支持不住,双手紧握,身子一弯,两腿一缩,“吊田鸡”啦……这些,回乡知青柳春雨,是有体会的。

柳春雨和三五个男将得赶在女人们秧苗拔好之前,先上一阵子薄薄水,好让她们下手栽秧。一大早,力气有的是,几个要强的男将,一上水车,脚下便虎虎生风,转轴飞速盘旋,只听得哗哗的河水,翻上来,下了田。几袋烟的工夫,原来黑乎乎的田里,变成白茫茫、水汪汪的白田了。

男将们缓了步调,下了水车,啦呱些“荤话”,相互逗趣、笑闹。缓口气之后,再上水车,紧起来踏一阵子,拔秧、栽秧的妇女也就到田了。

此时,天色已大亮,十几个妇女一字儿在水田里排开,开始栽秧。打了大早工的男人们,便一齐下了水车,坐到田埂上吃自家女人或细小的拿来的早饭。剥个粽子,戳在筷子上,嘴就着粥碗,呼呼地喝起来,吃起来。亦有图省事的,就了小二郎盆,直下,喝几口粥,嚼几根苋菜馉,咬几口粽子,有滋有味的样子,似乎皇帝老儿的御膳也不及呢。

填饱了肚子,水田里又多了红红绿绿的花头巾、花衣衫在移动,踏水车的男将们,情绪便来了,再上水车,那呼呼的车水声更响,槽桶里翻上来的水更涌。这当儿,栽秧号子便在水田上空响起来。

 

“一块水田四角方,

哥哥车水妹栽秧,

要想秧苗儿醒棵早哟,

全凭田里水护养。

啊里咯桑子,啊里咯桑子,

全凭田里水护养。”

 

琴丫头也在这帮拔秧、栽秧的妇女当中,听见有人唱,琴丫头嗓子里钻进毛毛虫,发痒了,亮开喉咙。她望见了水车上,和其他男将并排伏着的柳春雨。这三五个男将当中,就数春雨伙肚子里墨水多,于是水车上这帮猴急猴急的男人,鼓动春雨伙唱。柳春雨自然也望见了女人堆里的琴丫头,自从和哥哥去杨庄“望”过一回之后,他心里也有些个猫爪子捣心,痒痒的。你听——

 

“一块水田四角方,

哥哥车水田埂上,

妹妹栽秧在中央,

妹妹心灵手又巧哟,

栽下秧苗一行行,

好像栽在哥的心口上,

啊里咯桑子,啊里咯桑子,

哪天和妹配成双。”

 

唱着唱着,栽秧的大姑娘、小媳妇们便笑闹起来。秧田里女人们在喊:“春雨伙。”田埂水车上男将们在喊:“琴丫头。”于是,整个秧田上空,“春雨伙”,“琴丫头”地喊成一条声。好事的婆娘们一直不曾逮到机会,今儿愿望凑巧,把两个她们希望成双的人先在嘴上弄在一块。

“琴丫头,快说快说,相上春雨伙真的还是假的?”秧田里,几个妇女直起腰,停下来不栽了。和琴丫头挨得近的,更是举着手中的秧把子,泥水滴滴的,要往琴丫头身上扔,“老实坦白,可曾那个过呢,不说不怪人不客气。”琴丫头脸红得什么似的,一时竟没得嘴回了。人家黄花大闺女呢,哪个好意思主动跟春雨哥说唦。顶多不过,有时在一起做农活的时候,私下里多望几眼罢了,什呢事不曾有呢。还这个那个呢,亏你们想得出来。

这秧田里一闹,水车上的男将们自然不会安神了。“春雨伙,这么标致的丫头你什呢时候弄到手的?”“行啊,什呢时候成了敌后武工队了嘛,悄悄地下手,春雨伙算你狠。”“这下子,春雨伙要弄到春耕伙头里去啰。”七嘴八舌,你一言,我一语。柳春雨自然不会生气的。可是,人们一闹,把他的脑子到闹醒了。“琴丫头喜欢我,我也喜欢她,怎么就不曾找个机会谈下子呢?”这么一想,又有些懊恼,被他们这些人嚼舌头,连琴丫头指头点也不曾碰下子哟。不行,老是闷在心里不顶用。柳春雨心里想着想着,觉着身子轻飘了,走神了。这踏水车的活计,一走神,脚下就跟不上“趟”了。柳春雨走神最直接的结果便是脚被“拐”打得生疼的,只好出洋相,“吊田鸡”了。此刻,柳春雨自然不想“吊田鸡”呀,可这也由不得他了。不抓紧横杆,弯身缩腿,哪个也吃不消那“拐”打的。

这下子好了,在琴丫头面前丢丑呢。“快,快,停,停。”柳春雨疼得直喊。这哪是你说停就停的,其他人一时停不下来,是因为踏水车有惯性呢,转得正上圆。这当儿,有个人踏得比一开始还要带劲。哪个?伏在最边上的陆根水。“根水伙,你耍什呢滑头唦,还不把你狗腿子松下来。”柳春雨“吊”着难看呢,对陆根水的口声不太好了。“开个玩笑都开不起,什呢怂啊。”陆根水气呼呼地直接下了水车,索性不踏了。

柳春雨哪晓得,他不知不觉中得罪了陆根水。标致的姑娘哪个小伙不喜欢,就你柳春雨命好,到处有姑娘喜欢。不是说香元支书想挑你当女婿的唦,现在又弄琴丫头到手。陆根水越想越气,他暗地里喜欢琴丫头,不止一天了。

就在这嘻笑取闹之中,日头渐渐升高了。阳光下,原本水汪汪的白田里,出生了疏密有致的秧苗儿,竖成线,横成行,绿生生的,布满了田,那个鲜活劲儿,活脱脱一群生命呢。

 

 

7

香河村的大队部在村西头,是香河村的政治中心。因为是政治中心,房屋比一般村民的房子要好。红砖实心墙,红洋瓦屋顶,前后两进,一个蛮大的院子,院墙也是红砖头砌的,大半截子是实墙,一小半用仄砖拼凑成双菱形图案。

大队部前竖着一根高高的茅篙,茅篙顶上头绑着个大喇叭。村支书香元的声音就是通过大喇叭,传播到全村每家每户,于是,村民们就有了行动的指南。

大队部前屋中间开了个穿堂门,把前屋一分为二,一边是看大队部的蔡和尚睡。另一边,是村上的卫生室。

卫生室只有一个赤脚医生,就是香元的女儿水妹。她只看些小小不应的毛病,大毛病上医院去看。水妹待人接物蛮懂事的,并不曾因为是支书的丫头,就扛老子的牌子,就看不起人。村民们蛮欢喜这个丫头的。

水妹的看病手艺是在县城人民医院学的。尽管公社也有医院,也办赤脚医生班培训。可香元不让水妹去。“人命关天呢,要想学,老子就送你上大医院学。”

水妹送到县城人民医院,进了医疗培训班。一年下来,手艺学得不错,呱呱叫。可哪晓得,原先的黄花闺女,却挺了个大肚子回来。

听说,水妹和那人是在培训班上好上的。授课的老师一次放了个什么幻灯片,又讲了那方面的事。羞得女培训生不敢抬头,双手捂了脸,又忍不住叉开手指,从指缝间偷看。那些男生则放肆地笑,四下望别处座位上的女生。班上,安安稳稳听完这节课的,唯有水妹和他。水妹没捂脸,也没低头,听得颇入神。他也没像其他同伴那般张狂,平静地看幻灯,听讲授,认真做笔记。培训班,半天一堂大课。下课时,他说是请水妹出去走走。水妹没吱声,便出来了。两人默默地出了城,到了东郊,便有事了。一切水到渠成。他俩晓得这一刻会来。那课上得水妹胸子胀胀的,上得他浑身血热热的。一年的培训很快结束。临分手时他说他会往香河去花轿,要堂堂正正娶水妹过门。水妹点点头。使劲点点头。

水妹回香河后,先在公社实习了几个月,之后在村上办了个卫生室,当起了赤脚医生。白日里,给村人看病。开药。打针。挂水。夜晚,躺在床上,轻轻摸着越来越隆起的肚子,盼望那人来。终于,那人来信了。说,培训结束后,领导找他谈了,有位局长想要他做驸马爷。虽说那姑娘有条腿不大方便,模样还不错。正巧有个去省城深造三年的机会。说,为了省城,他答应了。他是乡里孩子,这世上,没有一样是乡里孩子的。他要走出去,说什么也要走出去。还说,他心里容不下两个女人的。也许会和别个女人结婚,但不会再爱了。又说,只是苦了水妹了。水妹颤颤地,抹去滴落在信笺上的泪水,回了封信。没怎儿责怪他,也不曾告诉他已有了身孕。只是说,水妹也是乡里的孩子,懂得他。

水妹这丑出得大了。香元在家里气得牙齿咬得咯吱咯吱的,“胆大包天了,没得王法了。”水妹心里自然晓得,这种事情弄出来,日后不好见人了。村上人会说她作风不好,甚至会没得人家要,嫁不出去。她把自己反锁在房里,不让一个人进来,包括她娘老子。她也哭过几回,可真正静下来,她发觉自己并不怎儿伤心。不管怎儿说,她真心实意地爱过一回了,他也是爱她的。她自己心里晓得,她水妹不是个坏丫头,不是作风不正。她要好好把事情理一理,弄弄清爽。她肚子里的细小怎儿办?这可是她和他爱情的结晶,不能听娘老子说怎儿弄就怎儿弄,她要自己拿主张。这关系到一生呢!

水妹的母亲巧罐子,望着丫头把自己反锁在房里好几天了,生怕她想不开,做糊涂事。对女儿做出这样的事,巧罐子又气又恨,又担心。气的是自己的丫头不争气,让大人在香河村抬不起头来,更何况她家男将还是支书呢;恨的是那个要挨千刀万割的男人,对自己丫头做出事了,还要当缩头乌龟;担心的是村上人风言风语的,丫头怎样子顶得住,弄不好走到绝路上,怎儿办?巧罐子也没得好主意想,坐在家里板凳上,眼泪沽沽的。

“你养的好丫头,把穷老子的脸都丢尽了。”香元没得办法从丫头身上出气,于是往婆娘身上出,“哭个魂,她死了一家省心。”香元发着狠,在堂屋里转圈子,想找个东西掼下子,又没得顺手的和不值钱的。

没得东西杀气,香元只得坐在堂屋中央抽闷烟。一根接一根,抽掉半包“大前门”之后,香元的主张拿定了。

 

 

8

打公枝、抹赘芽,是棉花生长到一定时候,必定得经过的一道程序。公枝不打,棉花长出来净是些公花,望上去开得红红黄黄的,开得热嘈,开花多结果少,要了没得用;赘芽不抹,棉花长得再好,再壮,连个花都不开,要它有什呢用唦。

棉田里的琴丫头眼睛一直瞄着与自己相隔一块田远的柳春雨。

柳春雨和阿根伙打药水的秧田,与琴丫头打公枝的棉花田只有一块田远,抬头都能望得到。琴丫头手上有把没一把的,望着隔壁同样绿绿的秧田,望望秧田里背了喷雾器在打药水的柳春雨,心思早不在手中的农活上了,心发了岔,发了野。

不知不觉快到中饭市了。琴丫头听见有人喊她,细听,是柳春雨,“过来,朝前来。”琴丫头瞟了下子周围,这才躬着身子,悄悄朝前走,到了柳春雨跟前。

“什呢时候摸到我前头来了?”“今儿穿得蛮漂亮的嘛,把哪个望啊?”柳春雨并不回答琴丫头的话,只顾自个儿试琴丫头的口风。

“还说呢,谭驼子家婆娘她们太气人了,嘴搁在我们两个身上。”“我晓得。”“你晓得什呢东西唦,不懂人家的心。恐怕我的心都要喂狗了呢。”“你说的我是狗,是你说的。”柳春雨边说边伸手拽琴丫头,琴丫头开始用手打,不让柳春雨抓,没过两个回合,琴丫头便败下阵来,依在柳春雨的怀里了。柳春雨的心口上像安了一马达,“突突”的,跳动得厉害得很。这可是他长这么大,头一回掸手女孩子。“你心口跳得厉害呢。”琴丫头转过身,把一张充满青春朝气的脸,对着了柳春雨。柳春雨闻到了琴丫头脸上一股淡淡的香味,“香哦,好闻,好闻。”嘴里说着,不由自主把嘴就到了琴丫头的嘴边。琴丫头感受到一股力量在牵引着,她有些紧张,但并不害怕,她晓得自己无法与这股力量抗衡。两个年轻的男女,生平第一次,把自己的舌头伸进了对方的嘴里。这舌头与舌头一接触,便分不开了,像香河里生长的两棵水草,水波一漾,绞在一起了。这会子,两个人都在使劲吮,使劲吸,真是把吃奶的力气都拿出来了。

不一会儿,两个人都有些发焐,春雨先帮琴丫头脱了红的确良褂子,自己也脱了件上衣。索性坐在了棉田的墒沟里,整个人都没在了棉花田里。

柳春雨感觉到自己身体的那个地方在膨胀,琴丫头脸皮子红红的,在眼前这个年轻男性的身体的搓摩下,胸前从来不曾有过的胀。琴丫头有些不好意思,闭着眼睛,喃喃地问,“春雨哥,我要你喜欢我。”“喜欢,原本就喜欢。小琴,我爱你。”柳春雨想控制也没法控制自己了,两只手伸进了琴丫头的胸口上,逮住两只圆滚滚的大奶子,不住气地揉。“春雨哥,我可是你的人了,可不能负我呀。”琴丫头听着柳春雨叫她“小琴,我爱你”,心中从来不曾有过的甜,甜透了。心想,到底做老师了呢,说话就是不一样。村子上,从来不曾有哪个这样叫她,连她自己也不曾想到,自个儿名字被春雨换个喊法,蛮好听的。更是生平头一回有人对她说“爱”的话。这会子,春雨的手有些疯,琴丫头也不去管,由他去吧,反正已经是他的人了。在琴丫头看来,自己的奶子都被春雨摸了,难不成还能够不是他的人么?她不能不是他的人,她要做春雨哥的人。这样子一想,就主动和春雨抱得更紧了。两个人整个身体都扭动起来,有了莫名的冲动。

“吃中饭哦,不要再弄啰。”田埂上,几个妇女一齐朝琴丫头这边喊。这一喊,吓了柳春雨和琴丫头一跳。两个人这才云里雾里的,像似从天上回到地下。琴丫头连忙整整自己的衣裳,应声道:“晓得啦。”春雨还想再亲下子,琴丫头用手指戳了下子他的额头,“死相,一天把日子过掉啦!”琴丫头的意思,春雨自然懂的,两个人相好,往后的日子长着呢。

琴丫头一回到田埂上,丫头、婆娘们就叽嘈开了。“做活计不要这么拼命,中饭市了。”“喊也喊不到,躬在棉花田做什呢的唦。”琴丫头这回学乖了,一句都不争,一句也不说。常言说得好,只要不开口,神仙难下手。琴丫头上船,从箬子里拿出早上带来的饭盒子,再从饭盒子边上取出筷子,自管吃自己的饭。琴丫头奇怪地感觉,从来不曾吃过这么好吃的饭呢。

柳春雨若无其事的,捧着蓝花大海碗,边吃边走到妇女、丫头们这边来,“带什呢好吃的了?”说话间,跟在后头的阿根伙不客气地动起筷子来,到这帮妇女碗上夹菜。妇女们也不怎儿硬拦他,她们晓得,阿根伙晚上会到队长那里打小报告的,她们一天下来得几分工,得靠阿根伙说好话呢。“有什呢好吃的唦,炒茄子,柳老师能看上么?”谭驼子家婆娘香玉凑到柳春雨跟前,讨好媚情地说。柳春雨不曾搭腔,径自跑到琴丫头跟前,“不要没得香玉嫂子大方嘛,共产一块咸鱼。”边说边动筷子。琴丫头也用筷子挡,两双筷子噼噼啪啪,又绞到一起了。这样子又让琴丫头一阵脸红。原本做给旁人望的,怎么又想到刚才的事上头去了?两个人均有些个不自然。

下午打农药时,阿根伙不如早上用心了。他的老毛病又犯了。不一会儿,秧田里就望不到他影子了。阿根伙跟柳春雨说,“沾小便宜吃大亏。中上吃了妇女们碗里几筷子咸,肚子不大条实呢,我出下子恭。”

“去拉你的屎吧,快去拉,拉好了回头,好做事。”柳春雨哪有工夫理睬阿根伙的肚子唦,他满脑子都是上午和琴丫头的事。手抓着喷雾器的操纵杆子,有一下子没一下子的,走神呢。

 

 

9

自从和杨雪花对上像,柳春耕似换了一个人。

柳春耕在家里、在队上,什呢事都抢着干。这不,离天亮早着呢,他睡不着了,简单洗了下子,就进了后屋豆腐坊。

柳春耕把豆浆磨得差不多的辰光,父亲躬身进来了:“起这么早作什?”老先生的话,文乎文乎的,家里几个细的均听惯了,能懂。说话间,接过春耕手上舀黄豆的长木头柄勺子,往磨眼里加黄豆。“睡不着。”春耕嗡声嗡气的,像似伤了风了。“睡不着,是因为你想得太多。这不好。只不过才暗访下子,等到正式望亲才晓得成与不成呢。”柳安然给老大打打预防针,村上人过耳传言的,有些话他不是不曾听到。做老子的哪有不希望儿子亲事成功的?他心里头着急呢,不见得比春耕伙差。可,再急也不能急在脸上。春耕伙这向时太兴奋,巴望杨家姑娘能进得柳家门,心情可以理解,但凡事不能高兴得过了头。柳安然决定给春耕伙泼一泼冷水。

“正式望亲日子订在什呢时候啊?”自己的终身大事,春耕不能不急,他问了一句。急归急,手上的磨盘不曾往下停。“前两天,托吕鸭子去探口风了,还不曾有回音呢。”“这个吕鸭子就是好吃,我望过了,你不请下子,她能有回头话给你?”

柳安然听儿子这么说,不再吭气。

其实,吕鸭子为柳春耕的亲事,跑来跑去,在香河村与杨家庄之间奔个不住气,用她自个儿的话说,脚板子都跑出老茧来了。

“哎呀,我的乖乖,望亲的日子终于订下来了。”

吕鸭子坐柳家大堂屋里大桌子边上,翘着二郎腿把喜讯告诉柳安然,得意洋洋地瞟了站一边的柳春耕一眼。只见春耕伙竖着耳朵听呢。

“订下来就好,订下来就好。”柳安然头脑子里在盘算来望亲大概多少人,如何招待才能让人家留个好印像。柳春耕听说杨家要上门正式“望”,心口里又开始“嚯嚯”的,给吕鸭子端茶时,手有些个不做主。

翠云从后屋进来,掸掸身上的草屑子,笑嘻嘻的朝吕鸭子说:“趁热,鸭子二嫂子为我家大哥的事,费心了。我打蛋茶手艺不行,鸭子二嫂子将就些个。”在香河一带,给人打蛋茶,是把来人当上宾待了。

吕鸭子逸事逸当地吃着蛋茶,嘴里连声道:“蛮不错的。翠云能干呢,听说有人给你说了部队上的,要不,你的事也包在你家鸭子二嫂子身上。”又转身朝坐在她对过的柳安然叫起苦来:“谈一家不容易,难说话呢,嘴说得破了皮,脚板子跑出了老茧。”

“承情,承情。”柳老先生微笑着朝吕鸭子点点头,并不计较吕鸭子话里的虚头和水份。接着问:“具体哪天登门呢?”

“七月初二,立秋一过没几天又要秋收秋种,人更忙呢。”吕鸭子的话口里没得征求柳家意见的意思。这是“女望男”,自然得听女方家的了。

俗话说女配高亲。别看乡里人重男轻女思想重得很,可对丫头姑娘的,也不是一直不重视。给自家丫头姑娘找婆家,对男方家的条件都会提得高高的,自身条件高的,对男方的长相什呢的,都会有高要求呢。在香河一带,望亲,多半是在说媒的把男女双方家庭说得均有了意思,有结为亲家的愿望之后才进入的一道程序。

杨家庄望亲的,浩浩荡荡,一下子来了十几个丫头、婆娘。吃了,喝了,热热嘈嘈,客客气气,走了。柳春耕原以为一块石头落地了,接下来,准备八月半中秋节到杨家庄“追节”,正月里过年的当口把婚事办了。趁热打铁,一气呵成,蛮好的。

这里“追节”,跟平常四时八节“看亲”不一样,“追节”意思是准备带人了,要送的礼,也不比平常,得送“通话礼”。送通话礼多半在当年中秋节,除去中秋节应备的礼品之外,若想过年时成亲,就非加送一对鹅、一对藕不可——这两样物件皆有讲究。鹅,一为表明女婿为人忠厚老实,二为鹅的叫声“嘎哦嘎哦”,其谐音意为“嫁我”,女方家自然明白其意。但凡女方家从毛脚女婿的中秋节礼中见到鹅藕之后,心中便知姑娘快成了婆家的人了。如若同意姑娘出嫁,女方收下一只鹅、一枝藕即可,不同意就全部退回。碰上不肯收礼的情形,千万不能轻易放弃。女方不肯收礼,有时不过是一种策略。哪个都晓得,男大当婚,女大当嫁,挡也挡不住的。不是说女大不中留,留来留去留成仇么!这当口,得听女方父母丢下的是什么话。有的说,“姑娘还小啊。”有的说,“姑娘一年为家里挣多少多少工分呢。”如此等等,只不过是多要财礼的托辞,有意抬高姑娘身价的。只要请媒人出面,给女方家一个面子,过年办喜事多半不成问题,尽管放心地择佳期,“送日子”。

柳春耕如意算盘打得正美呢,可杨家传出话来,真叫人哭笑不得:杨雪花看中了柳春雨。

柳安然急得在堂屋里团团转,“天大的笑话,这成何体统,成何体统。”柳春耕像霜打的茄子,蔫了。柳春雨则一脸茫然,不知该如何是好。

吕鸭子站在堂屋里,直跺脚,嘴里嚷着:“瞧我把这事办的,瞧我把这事办的。”这刻儿,她的二郎腿也翘不起来了。到是翠云一直在打圆场,“鸭子二嫂子,这事不能全怪你。她杨雪花早做什呢的唦,我家老大不是送把她‘望’过了,她才答应正式望亲的。这做的什呢事,又看中我家老二了,要是我家再有个老三呢?”

“翠云哎,你不曾晓得呢,人家杨雪花就是说,送把她‘望’的是老二,到了柳家怎么成了老大,她可一直就认老二的账,要是老大死也不会肯的。”吕鸭子这顿数说,把自己的责任差不多推光了。不是她媒做得不好,是柳家兄弟俩的问题。“这又是怎儿一回事?”翠云也被弄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了。只得转过来问春雨、春耕两个哥哥。柳春雨做梦也不曾想到,跟哥哥一块去“望”,原本是帮忙的,却被杨雪花看中了。他是断然不会和杨雪花好的。他心里装着琴丫头呢。

杨家庄来人到柳家望亲,结果不曾“望”中柳春耕,反而“望”中了柳春雨。这消息很快长了翅膀似的在香河村传开了。这一下,对柳春耕打击蛮大的。竹篮打水一场空。柳安然再急得团团转也于事无补。在这个事上,翠云也帮不上大哥什呢忙。柳春雨更不好多说什呢,家里已经够乱的了,他生怕再帮倒忙。

不仅如此,还有两个人也弄得紧张兮兮的。怪了,柳家的事情,别的人紧张什呢唦?话说回来,人家紧张,自有人家紧张的道理。琴丫头,临晚就约了春雨。村子上人把她说得五点六点的,心里头十五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的,不跟春雨当面谈下子,不放心呢。

天色渐渐黑了,柳春雨和琴丫头如约在村小的空教室里会面了。有了上回子在棉花田里的经验,柳春雨手脚更老练了。没等琴丫头反应过来,一把把琴丫头搂了过来,琴丫头身上特有的香味,让他身体在快速膨胀。柳春雨很快就把舌头伸进了琴丫头的嘴里,两个人的舌头,就像小河里两条小鱼,一条紧贴着另一条,时儿翻转,时儿吮吸,实在是有说不出的美妙。两条小鱼畅游着,彼此的身体都燥热起来,柳春雨拽开了琴丫头原本塞在裤子里的衣裳,把手伸进了她的胸口上,两只翘翘的奶子被强有力地呵护着,柳春雨想像不出,琴丫头的奶子怎么会生得圆滚滚,滑溜溜,软柔柔,摸着,揉着,琴丫头嘴里喃喃地说:“春雨哥,我是你的,是你的。”“是我的,是我的。我要你,要你。”柳春雨把身子跟琴丫头往死里紧贴。“春雨哥,我不许你要别人,只许你要我。”“不会的,我不要别人,哪个也不要,只要你,只要我的小琴。”“说话算数?不许哄人。”“算数,不哄人。”这两个年轻人,边说边亲个不住气,把两个人的身体燥成了干柴禾了。柳春雨明显感到自己身体下部有点蠢蠢欲动,琴丫头呢,两个奶子被揉着胀胀的,身体有一种从不曾有过的渴望。均想动作了,两个人蛮默契地褪下裤子,琴丫头直挺挺的贴在墙壁上,她感受到柳春雨身体压过来的那股力量。面对即将发生的一切,琴丫头有点儿紧张,又蛮兴奋的。柳春雨在黑暗里摸摸索索的,他那绷硬的阳具,高高昂起,急切地寻找着,终于,琴丫头感觉到自己的大腿上湿湿的,热热的,禁不住用手去摸,黏黏的。“春雨哥,是你的么?”琴丫头到底没得经验,她还不能肯定,这一定是春雨的,说不定是她的呢。她这样天真地想,就问了一声。“我也不晓得。”柳春雨这刻儿正要命呢,他感觉找到了目的地,又好像没入门,真是个门外汉。他显得有些手忙脚乱,弄不到位。“再来,再来。”琴丫头两只手抱着春雨哥的屁股,主动把身子朝前拱了拱,她感着到春雨哥第一次没有成功,她要鼓励鼓励她所爱的人,她要帮助他成功,她晓得他是多么渴望成功,她从心里同样希望他能成功。在两人的共同努力下,琴丫头那幸福的港湾终于成了春雨的目的地。

琴丫头紧紧搂着心爱的男人,起初的一点点疼痛,早被她忘记了,他们两个人的身体结合在了一起,她从来不曾有过的幸福,一种异样的情感在她体内滋生,她感觉两手抱着的是自己的孩子。”

到这个时候,琴丫头才想起约春雨出来,想问的事情还不曾问呢。可这下子,自然用不着问了。

 

 

10

杨家姑娘看中柳春雨,另一个紧张的人就是香元。

那天,香元抽了半包“大前门”之后,替水妹拿定的主意,就是找春雨做女婿。这事早在他的计划中,只是还没有时间理会。

在香元看来,春雨伙算得上一表人才,肚子里又有点墨水,当自己的女婿蛮合他意的。他也旁敲侧击跟水妹谈过,水妹对柳春雨也蛮有好感。他觉得这事把握性蛮大的了。自己丫头没意见,他春雨伙还好有什呢意见唦,把宝贝丫头嫁给他,是他柳春雨的福气,当我香元支书的女婿,这是到哪块找的美事啊。水妹生得白白净净的,脸盘子、身架子,均没得说的,简直就是个美人坯子,与他春雨伙正般配呢。再说了,没得我香元,他一回来当什呢代课老师唦?

本来笃笃定定的事,想不到还是黄掉了。香元想不到春雨伙这么不识好歹,这么不经抬举,他竟然不是为杨家庄的杨雪花,而是爱上了三奶奶家琴丫头,才不肯当香元家女婿的。竟然好意思说得出嘴,谈什呢爱啊爱的,现在看来,这个小伙头脑子肮脏得很,不学好呢。爱是什呢东西唦,狗屁。不能当饭吃,不能当钱用。既然你这么样,就不怪我香元不仁义了。老话怎么说的,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偏想钻。春雨伙,你等着吧,有好果子给你吃,有好药搽你的头。真不相信呢,在香河村有哪个能翻得出我香元的巴掌心。

在村小和柳春雨谈过话回来,香元一直坐在堂屋里抽闷烟。巧罐子倒茶把他也不喝,水妹跟他说话也不搭腔。这架势,让她们母女俩都不敢吱声了。香元真生气了,而且是很气。这股气闷在心里,不好跟他眼前的两个女人说,他也说不出口。堂堂的一村支书,被一个毛头小伙黄了,而且是一黄到底。这口气窝在香元心里,很是不舒服。

晚上,蔡和尚跑香元家来,向支书汇报他听来的消息。说,“春耕伙气跑了,留下张纸条子说自己到东北去了。”

香元愣了一下,转过来问蔡和尚:“你说是不是被春雨伙逼的?”蔡和尚是个顺大腿摸卵子的人,马上说:“就是,就是。春耕伙这是脸上挂不住。”

香元说:“我看春雨伙这代课教师再做下去……影响就不好了。”他像是下了决心。

柳春耕闷吱声就人影子不见了。他这一走,让一村人惊讶,让杨雪花心里头也有些过意不去。这不,杨雪花竟然瞒着家里人,拎了两包茶食,跑到柳春雨家门上来了。

这真让柳家一家人不知如何面对。毕竟是差不多大的年岁,又都是姑娘家,还是柳翠云出面接待了杨雪花。

柳安然为这事,气得伤了风,原本好多了。杨雪花一来,他不想见面,就睡在铺上没有起来。

柳春雨觉得对不起大哥,有种负罪感,杨雪花话说得再明白不过,看中的是柳春雨,他更不好意思与她相见了。柳春雨连支书的女婿都不想当,就是为了琴丫头,哪里还轮得到你杨雪花呢?因而,柳春雨听说杨雪花要来他家,早就躲到三奶奶家的代销店里,陪琴丫头打洋机去了。

杨雪花嘴里喝着茶,不时扭转头,朝大门外张望。翠云心里清楚,她想望一望柳春雨,指望他能回来。杨雪花还真不甘心,一个大姑娘家抛头露面的,壮着胆子跑到你门上来了,见一面,说几句话,又不会吃了你,有什呢难的唦。早知今日,何必当初?你跑到杨家庄寻什呢魂的唦,还送上门把人家“望”,这会子东躲西藏的,算哪门子事嘛。杨雪花这么想着,有了一阵子工夫了,看样子,柳春雨今儿是见不到了。再赖在他家有什呢用,有什呢意思?不如家去。不相信遇不到你柳春雨。你总不会就此从这个世上消失吧。

杨雪花跟翠云打个招呼,起身走了。虽然边走边四处张望着,万一这时候柳春雨回来呢?她也真是个痴情的姑娘,一步三回头,叫翠云看了心中不忍呢。

翠云望着杨雪花的身影渐渐从龙巷上消失了,回到家中,心中竟有些伤感起来,这人世间男男女女的事,为什呢就不能顺顺妥妥,和和美美的呢?自己也不算小了,有人介绍过个部队当兵的,只是说说,也不曾正式谈,更不曾正式见过面。不晓得是什呢样子的命运在等着自己,也不晓得将来花落谁家呢。

 

 

11

香元在春雨那里碰一鼻子灰的事,巧罐子到底还是知道了。巧罐子对香元说:“事已如此,就不能在一棵树上吊死。丫头的肚子一天大似一天,不等人啊。要不,找找吕鸭子,让她帮忙说一家。”

夫妻俩说话间,来娣子提了两串螃蟹登门来了。巧罐子道:“她嫂子,不过年不过节的,送蟹来做什呢唦?”来娣子进得院门,见香元在家,客气地招呼道:“支书也在家呀,几只螃蟹不值几个钱,给支书做下酒菜而已。支书对我家根水伙大恩大德,没得办法回报呢。”来娣子话一出口,香元眼前一亮,他感到自家水妹的事有转机了。

香元找吕鸭子说了这件事,吕鸭子真是受宠若惊,有替支书家丫头说媒的好差事,真是求之不得呢。吕鸭子当即去了来娣子家,自然使出浑身解数,尽全力撮合此事。来娣子母子又怎么能不答应呢。

来娣子对看起来不怎么高兴的儿子说:“你不要得福不觉,这样的好事人家烧香磕头还求不来呢。也就是香元支书和你有缘,否则想都不要想。”

香元家两口子悬着的心总算落地了。可接下来,为水妹肚子里的细小的是养下来,是打掉,又弄得焦头烂额。在水妹有了身孕这件事上,香元没有瞒陆根水,他挑明了的,根水伙也认了。但有一点,陆根水坚决要求打掉水妹肚子里的细小的。可在这件事上,水妹坚决不同意。打掉肚子里的细小的,这不是剜水妹的心头肉么?这可是她爱情的结晶哟,她不管怎儿也不肯打掉肚子里的细小的。

你还别说,水妹这丫头,平日里望上去文文静静的,识字断文蛮懂礼貌的,一犟起来,真够犟的,三头牛都拉不回头。你要她打掉肚子里的细小的,她偏不答应,死都不答应。水妹放出话来,要她跟陆根水结婚也可以,细小一定要生下来,不接受这一条,水妹哪怕一辈子不嫁人。如若逼紧了,在家里蹲不下去时,要么离开家,要么跟肚子里细小的一块离开人世。

“这个丫头,心不是野掉了,简直疯掉了。”香元双手背在后头,在自家堂屋里来回转,急得不行了,破口骂起巧罐子,“你屄里怎么养出个变种呢?不曾结婚就养细的,香河村哪块有过的唦,屄脸都不要了。”“你呀,睡不着觉怪床歪。怪我?我还怪你呢,要不你送她到县城人民医院学什呢倒头医,哪块来的这些个邋遢事唦?我家好好的个黄花大闺女,叫你这个吃屎的老子送去把人家糟蹋了。”巧罐子哭得跺手舞脚的,弄得在场的来娣子母子说什呢都不是的。

“这怎儿好呢,这怎儿好呢。”来娣子万般无奈的样子,事到如今,她也担心呢。当初答应香元两家的亲事,做梦也不曾想到水妹好好的丫头,身上变化这个样子大法。不是黄花大闺女,看在香元的份儿上,也就认了。再把肚子里细小的养下来,叫我家根水伙在村子上怎儿做人唦?

人常说,知子莫如父。其实在来娣子家这话就不通,应该是,知子莫如母。来娣子心里想的,跟根水伙想得一模一样。这些年下来,香元支书给予的关照,他陆根水心里不是没得数,眼下,是他知恩图报的时候了,水妹其他人不要,他陆根水要。只是再带着肚子里的细小的,养下来是叫那人老子,还是叫我老子?往后肯定是扛丧作气的祖宗。这些话,陆根水一句也不敢跟水妹说。不过,他心里确实是这样子想的。

事情总得有个了时。就算是过年为水妹跟陆根水办婚事,也还有好几个月呢。秋收秋种之前,先把他俩的亲事订下来。肚子里的问题,暂且不提。这是香元反反复复考虑,前思后想权衡,之后作出了这样的决定。水妹、陆根水均闷吱声儿,默认了。

香元毕竟是支书,处理问题的水平就是跟旁人不一样,这不由你不佩服。让水妹跟陆根水先订亲,真是香元的妙招。你想啊,到一定时候,水妹肚子确实大得见不得人了,水妹拚命要养下来,他香元也不会把自己姑娘一直往死路上逼的,只好让步。这时,对陆根水,香元话就好说了,不是他想让水妹养的,水妹犟骨头死都要养下来,你陆根水也只好接受;如若陆根水在这件事情上不让步,对水妹,香元的话也好说了,不是我硬逼着不让你养下来,人家根水伙不同意,你俩订了亲事,往后的日子得一起过呢,你不听他的些个,将来会有亏吃。这个样子一来,香元两边不得罪。“球”到了水妹跟陆根水手上,就看他俩怎儿弄法了。

虽说这只是个缓和之计,但等到水妹、陆根水正式订了亲,之后,水妹肚子大起来,也好有个遮掩,不至于旁人说起水妹肚子里的细的没得人认账。不知内情的,最多会说陆根水不规矩,“偷嘴”哟。现时,乡里人也比旧时开通得多了,对男女之事,不是像从前一点儿不能接受。在乡里人看来,“偷嘴”归“偷嘴”,最后还是自个儿的,只不过动手早了些个,可以原谅。碰到男方不负责任,事情做了,“嘴”“偷”了,到最后翻脸不认账,是要被一村人指责的:“做这种缺德事,要遭报应呢。”碰到女方有了这种事情之后还反悔,会被认为:“这个丫头骚得很,作风不正,日后是个给自家男将戴绿帽子的货色。”

按香元的意思,水妹跟陆根水,不曾过几天就把亲订掉了。村子上人见了陆根水,客气地和他打招呼:“根水伙往后不一样了,当上支书的女婿了,平时大番小事带住点儿。”也有的说:“春雨伙呆到家了,送上门的支书女婿不当。还是根水伙你脑瓜子灵,后步宽宏,后步宽宏。”“看说到哪块去了,还不是一个样子,一个样子。”陆根水笑着应承道。细心的一望便知,陆根水笑得不自然,有些个苦。

水妹虽说心里爱的不是陆根水,可她爱的那人这会子又在哪块呢?在水中,在镜子里头,还是在……水妹自己也被弄糊涂了。情爱,在她心里变得虚幻起来。母爱,却在她心里一天一天增长,一天一天,活灵活现在她身体里生长着。肚子里的小生命,在提醒水妹,她必须和陆根水结合,不这个样子,小生命就不能光明正大地来到这个人世间。水妹心里头清楚得很,订了亲,就等于过年的当口得结婚。不管怎儿简单法子,该忙的嫁妆,还是要忙的。一辈子的大事呢,一个姑娘家,一辈子还数出几件与其相当的大事来唦。再说了,她是支书家的丫头,结婚这桩事办不好,不仅水妹在小姐妹中间没得面子,她娘老子在村子上、在四乡八舍都没得面子呢。

接下来几个月,水妹到村卫生室就不那么正常了,三天打渔两天晒网。水妹在为自己春节结婚做准备,用当地人的话来说,叫忙嫁。

忙嫁的这一套关目,在恪守陈规的古板人家,依旧钉是钉,铆是铆,不能走样的。现时开通一点儿的村民家里,多半没得这个样子讲规矩了。大致忙的过程差不多而已。因而,水妹的大大小小嫁衣,都是她自个儿张罗的,先是送把琴丫头裁剪,之后自己拿家来手工锁边,再送过去把琴丫头用洋机“笃”,好了之后,再拿家来自己配纽子,锁纽子洞。一件衣裳从布料到成衣,在琴丫头与水妹之间几个来回,便好了。话说回来,一件衣裳就这个样子烦呢,要做那么多嫁衣,还不够水妹忙的呀。

 

 

12

柳春雨的代课教师做不成了。香元支书在大队部的大喇叭里把这事对香河村全体社员都讲了。

柳春雨晓得,香元为什呢要拿掉他的代课教师,他心里头已经有了这个准备。其实,有一阵子他对香元家水妹子蛮有好感的。只是那个时候,她不在香河,在县城人民医院呢。而琴丫头,活生生的,天天在他跟前转来转去的,让他心发痒,腿发沉,再后来……离不开了呢。这个样子的情况下,让他为了当支书女婿,离开琴丫头,离开他热恋着的人,他柳春雨办不到。再有就是,水妹也已经有了心爱的人,你香元不是支书么,支书不是很有能耐么,那就该替水妹把那个忘恩负义之人找得来,让他跪在水妹跟前赔罪,让他娶水妹为妻。这才是正理,想找个替死鬼,水妹不高兴,人家也不高兴,倒便宜了那小子。

可柳春雨万万不曾想到,香元会做得这么狠,不仅把他的代课教师拿掉了,而且还因为柳春耕的外出给他家定了个“外流户”的不光彩名份。为了柳春雨一个人,让一家子都跟在后头受害。真够狠的。他香元为什呢能这个样子霸道,简直是为所欲为,哪个给他这么大的权力的呢?柳春雨心里头既难过,又愤怒。想破口大骂,但他又好像要骂的不止一个,又好像不晓得究竟该骂哪一个。

柳春雨不当代课老师后,琴丫头往他家跑得更勤了,后来她干脆和春雨一起卖起了豆腐。

“拾豆腐、百页咯——”“豆腐、百页拾咯——”香河上,早晨的雾气还不曾完全散去,柳春雨、琴丫头划着小船,沿途叫卖起来。

柳春雨自从离开村小,回家也不大到队上出工。柳安然也不逼他,就让他帮着打理豆腐坊。原本让翠云外出卖豆腐、百页的,现在调给春雨了。翠云和她老子在家,应付本村的生意。翠云想想也好,把二哥憋在家里,让他天天望着那些人,心里头肯定不舒服。再说,让老头子一个人应付本村生意,也稍许紧了些个,毕竟上了年岁的人了。翠云不止一次发现,她老子给上门拾豆腐、百页的,把账弄错了。没得人来时,一个人闷吱声抽烟,不言不语的。其实,翠云晓得,老大一走,好些时日了,一丁点儿音讯都没得,做老子的能心安么。这样长久下来,会想出病来的。翠云在家就能陪他说说话,或多或少会好些个。队上的活计,她还是尽可能去做的。尽管她家不是太在乎工分,但没工分,年终就分不到口粮呢。这样一来,她也不能天天和她老子一起呆在家里头,变得既忙里又忙外,跟村子上的姐妹拉呱少了。

让柳春雨上船卖豆腐、百页,他还是蛮感激翠云的,翠云在成全他跟琴丫头呢。这会儿,柳春雨站在小船的后舱划着小木桨,边划边喊:“拾豆腐、百页咯——”坐在船头上的琴丫头,接着喊一句:“豆腐、百页拾咯——”“哎哎,你跟我唱对台戏呢?”“就唱对台戏,就唱,你有什呢法子唦?”跟心爱的人一块出去,琴丫头心里开心得什呢似的,故意和春雨逗嘴呢。也不知怎儿弄的,自打和春雨好上之后,琴丫头感到自己的心里头滋滋润润的,看天天是蓝的,望水水是碧的。就连见了平日里比较讨嫌的阿根伙,也会主动跟他打声招呼:“三哥又要到哪块忙唦?”阿根伙蛮意外的,他晓得自己没得个人样子,也不争较妹妹喊个一声半声的,可他毕竟是琴丫头的三哥呢,能把他当回子人,心里头当然高兴啦。“咦咦,这个丫头,一下子变了个人呢,舌头上抹了蜜了,嘴甜起来了。”高兴归高兴,阿根伙无法弄清爽妹妹为什呢变了。他哪块晓得,丫头家的心事唦。

琴丫头从船头站起身来,往船后来。“你能不能安稳一会子,动来动去的,难怪属兔子的。”春雨想让琴丫头蹲在前舱,船小,均到后头不大好站人。“哎,你还说对了,我就属兔子的,要动,动得你烦了才高兴呢。”琴丫头把头一歪,脸上一脸儿笑,调皮地望着春雨哥,言下之意,你有什呢办法唦?春雨还真拿眼前这个丫头没得一点法子。“你怎儿又像是拾到‘笑笑本子’了,老是合不拢嘴。”“笑笑本子”是乡里人对笑话书的一种叫法。春雨自然晓得琴丫头为什呢开心的,只是故意一问,看琴丫头怎儿答法。“把只桨给我划下子。”琴丫头站在春雨旁边,伸手要。“先说我的问话。说得好了就给你划。”“就要,就不说。”“不行,不说不行。”“给了再说。好不好,给了再说。”“绝对不行,你不说也行,还坐回去。”“你要人家说什呢唦,想笑不行啊,我就想笑,望见你就想笑,想着你也想笑,梦到你也想笑。这下子满意了吧?”说着说着,琴丫头已经依在春雨身上了。“哎哎,划船呢,规矩点儿,没得大人形。”春雨只好停下手中的木桨,用手轻轻捏了下子琴丫头小蒜头鼻子。“就不把你划,不把你划,又怎儿啦啦?”琴丫头索性抱着春雨不放了,整个脸都贴在春雨的耳根子上。柳春雨明显感到琴丫头的呼气有些喘,便在她耳边轻声说了句:“这可不是村小的教室里呢。”琴丫头猛一下子抬起头,“你坏,你坏。”举手便打。“噢,有人脸红了,脸红了。”春雨像是个得胜的将军,直挺着胸膛,任心爱姑娘的小拳头捶打在自己的心上。他的浑身从来不曾有过的舒坦。那永恒的一幕,他死也不会忘记的。那在别的人望起来,一间再普通不过的教室,甚至有些个破旧,在柳春雨心目中,却是一座巍峨的宫殿,是他和自己心爱的姑娘生命升华的圣地。

“春雨哥,你亲我一下子。”“把人家望见,会笑话我们的。”“我才不怕呢,亲一下子嘛。”“好,犟不过你这个小丫头。”最后,让步的肯定是柳春雨。他便轻轻在琴丫头额头上亲了一口。“不行,不行。哄细小的呢?”琴丫头头摇得像个拨郎鼓儿似的,嘴翘得能挂油瓶了呢。柳春雨自然是逗琴丫头的。“你不怕我把你舌头咬下来?”“不怕,我才不怕呢。我还要咬你舌头呢,哼。”两个年轻人,不知不觉身子靠紧了,“两条小鱼”又游到一起了,时儿前后尾随,时儿上下翻转,那样子欢畅,那样子依恋。“小琴,你嘴里吃了什呢唦,怎儿这样子好闻的。”“春雨哥,我要你,我要你,你说怎儿弄。”这时,春雨发现琴丫头脸、脖子都有些个涨,红红的。

柳春雨二话没得,重新拿起双桨,没命地划,直朝前划。水桩码头上有人喊,“拾两帮豆腐哦!”小船上也没得人回应。那人眼看着柳春雨的小船,箭也似的朝芦荡划去。

好大的一个荡子噢!满眼都是灰白灰白的芦絮,在秋风里飞着,舞着。苇叶儿泛枯了,被风吹得飒飒作响。柳春雨的小船进得芦荡之后,来不及插上船桩子,就抱着琴丫头,嘴里喃喃的,“小琴,我来了。小琴,我来了。”琴丫头,乖乖巧巧地躺在后舱里,渴望着和心爱男人的交融。

小船随着两个年轻生命的节奏,在湖荡上一漾一漾的,一道一道的涟漪,从小船边扩散开来,化成舒缓的水波,平入荡中。早晨的阳光,温暖地照着琴丫头洁白的身子,熠熠发光。春雨忍不住把琴丫头全身都亲了个遍,他怎儿也想不到,琴丫头的体肤这样子细腻,光滑,有些地方柔柔的,软软的,叫春雨着迷,叫春雨流连忘返。有些地方温暖如春,似一个舒适的港湾,给春雨家的感觉。“春雨哥,春雨哥。”琴丫头在柳春雨耳边呻吟着,舌头不停地舔着春雨的耳根子,春雨浑身都酥了。

“小琴,我们结婚吧。”“好,结婚。春雨哥,我听你的。”琴丫头这刻儿变得温驯而娇美,像只小白兔安静地躺在春雨的怀里,任芦絮从身边飞过。有朵芦絮低低地飞着,悠悠荡荡的样子,惹得琴丫头伸手去捉。芦絮不听话呢,琴丫头抓了几回,没抓到,飘浮到水面上去了。又来了,这回春雨帮着抓,这飘飘悠悠的芦絮,竟粘在了琴丫头红红的,圆圆的,润润的乳头上了。“这可是我的,不许你个坏东西碰。”春雨用两个指头,从琴丫头乳头上捏起毛绒绒的芦絮,嘴里还骂个不停,好像他爱的女人被人家占了便宜。这下子弄得琴丫头满脸羞涩,她赶紧打岔,伸出光洁的膀子,朝天空指了指,“荡子上面的天真蓝哦,春雨哥你望唦。”柳春雨这才发觉,还真是的,从来不曾注意过呢。有几朵白云飘过,衬得天更蓝了。秋风让湖荡里的水,在船底“哗哗”有了些许声浪。时不时的,有几只不知名儿的小鸟叽叽啾啾的叫着,从芦苇丛中飞过。

 

 

13

三奶奶来找柳安然了,为的是琴丫头和春耕伙两个人的亲事。

柳安然晓得,三奶奶是无事不登三宝殿。她亲自上柳家来,肯定有要紧的事。

“噢哟哟,老嫂子登门,蓬荜生辉,蓬荜生辉。”柳安然飘着白胡须,从后院作坊跑出前院来,把三奶奶迎进门。

“你个大男将,把个家调理得蛮不错的呢。”三奶奶站在前院四处略微打量了下子。院子里靠南墙几棵楝树笔直的,枝枝杈杈蛮繁茂的,一串一串的楝树果子,密得很。这树顶用了,能打家具了。三奶奶边望边点头,“不错,不错。”她不是随便望望的。再望墙根旁边,几塘扁豆、架豇爬满了院墙,长长的藤,缠上了树。墨绿色的叶丛之中,青扁豆,紫架豇,丁丁挂挂,蛮多的。有的都长老了,枯了,能做种了呢。

“让老嫂子见笑,让老嫂子见笑。安然也就是瞎操持,不在行,更不得章法。请老嫂子客厅坐下,边喝茶边曰,可好?”柳安然把三奶奶安顿在堂屋家神柜下口的大桌子边上首位子上入座。“不知老嫂子何事要曰?”“这一阵子不曾望见你,怎儿一下子头发、胡子均花白了呢?”三奶奶不曾马上接柳安然的话茬子,而是对柳安然短时间里的变化有些疑惑。“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啊。”柳安然感慨万分,他自己晓得,这头发,这胡须,都是为几个细的操心操的,尤其老大春耕伙,到如今音讯全无,做上人(家长)的能不操心么。“不瞒你老嫂子,春耕伙至今尚未曾给家中带过一回口信呢,更别提一纸半纸的家书了。”说到家中几个细的,两个上了年岁的感慨一下子多起来。“这些个讨债鬼,不把你心肝五脏掏空了,不得放你过身呢。”

三奶奶家的情况也不见得就比柳家好到哪块去,二媳妇一天到晚只顾做媒,三十出头了,也不开怀(生养)。老三是个不抬颏的主儿,整日里东游西晃,能混出个什呢名堂唦。剩下就是琴丫头,生得倒是聪明灵巧的样子,待人接物蛮在谱子上的,可这一阵子有点儿蹲不稳,跟春雨伙粘得太紧,弄不好被人家望笑话呢,年轻人难免头脑发热。三奶奶这么一想,才跟柳安然道出正题:“你家春雨伙跟我家琴丫头好了有一阵子了,不晓得大兄弟对这事怎儿打算的?”

“琴丫头这丫头生得蛮抬颏的呢,我家上上下下均蛮喜欢的,她跟我家翠云相处得也好。前几天翠云还提醒我,上你家府上一趟,听听老嫂子的意思,要是没得意见,就找个人出来,牵个线,把他俩的亲事订了,正月里就把事情办了。”“既是大兄弟这样想,我也就直说了吧,你要跟春雨伙多咬咬耳头边子,在一块无妨,我家也不是老封建,千万千万不能出格。春雨伙还好说,琴丫头到时名声就难听啦,我这老脸也没处搁呢。我今儿来就是和大兄弟商量商量,正月里热热嘈嘈把这两个细的大事办了,少牵肠挂肚的。我们做上人也省心。大兄弟你说呢?”“老嫂子曰得在理,曰得在理。”两个一家之主,没在财礼上多作纠缠,都是开通人家,想来不成问题的。

一切看起来似乎水到渠成。原以为,柳春雨跟琴丫头的婚事正月里办,板上钉钉子,没得更改了呢。事情的变化,哪个也不曾想得到。真是世事难料呢。

 

 

14

杨家庄来人了,说杨雪花得了相思病。

来人说杨雪花病得只剩下个人架子了,哭得死去活来,非要再见柳春雨一面。她说晓得柳春雨有心爱的姑娘,这辈子是无缘了,但求来世。老天不会总是这个样子不长眼的,会可怜可怜她杨雪花一片痴心,下辈子她不会给任何人机会,她要爱柳春雨,也要柳春雨爱她,要爱得死去活来,爱得天翻地覆,她不管别人怎儿说,怎儿笑话她不守女子本份,她要把这辈子的爱收起来,等到下辈子一块儿用在柳春雨身上。再见自己心爱的男人一面,这是她离开这个人世的最后一点点要求,望柳春雨看在一个女子真心爱他的份儿上,千万千万给她这个机会,好让她死也瞑目。

来人说得动情,把柳家上上下下弄得不知所措了。来人说,因为杨雪花病情急得很,所以大清早上就赶来了,跟柳家非亲非故的,说一个将要死的人的话,不大好,万望能够谅解,实在是顾及不了这些个旧时的规矩礼了。正准备和春雨哥一块外出卖豆腐的琴丫头,听着听着,泪流满面,放声痛哭起来,说杨雪花太可怜了,真是太可怜了。她想和春雨哥一起去望下子这个可怜的姑娘。想不到琴丫头这样子通情达理,这样子重情重意,柳春雨蛮感动的。当着一家人的面,把哭得泪人儿似的琴丫头搂在怀里,“傻丫头,不哭,不哭。或许人家说得重了,人还不曾死呢,总有办法的。”琴丫头哪块止得住唦,泪珠子还是“叭哒”“叭哒”往下掉。

琴丫头没能跟春雨哥一起去杨家庄望杨雪花。来人说,芹姑娘有这份心,杨雪花晓得了会万分感激的。但,杨雪花只想见下子柳春雨,不想见其他什呢人了。琴丫头心里头掠过一丝丝不高兴,这点不高兴就像是被蚂蚁咬了下子。咬就是咬了,不能装着不曾被咬的样子;这样子被咬下子,也可以忽略不算的,没得必要太在乎。很快,琴丫头就催春雨哥快些个跟来人走,到杨家庄去,杨雪花正眼巴巴地望着呢。琴丫头心里头已经盘算好了,今儿的豆腐由她和翠云一块去卖。

柳春雨从三奶奶家代销店里买了两包茶食,一包果屑子,一包桃酥饼。既是望病人,哪能空手两拳的唦。这是柳安然的意思,柳春雨自然照办了。之后,拎了两包茶食,跟在来人后头,走了。边走边对琴丫头说:“我去望下子就家来,别担心,不会有事的。”走几步,又回头说几句,“别担心,我望下子就回头。”

柳春雨对琴丫头的依恋被一家老小望得明明白白。琴丫头跟在柳春雨后头走了好一阵子,出村口了。柳春雨又对琴丫头说:“回吧,再跑就远了。我望下子就家来。”“春雨哥,我等你。”原本平常的一句话,这刻儿,琴丫头竟然说得眼泪滴滴的了。春雨心里晓得,琴丫头还是有些个担心呢,又回转身把心爱的姑娘搂在怀里,“放心,等着我。”“嗯。”琴丫头伏在春雨哥怀里,点点头,使劲点点头。

柳春雨做梦也不曾想到,他跟来人到了杨家庄,进了杨雪花家大门之后,望见的是个美貌如花、活灵活现的大姑娘,这个大姑娘不是旁人,就是杨雪花本人。本来,柳春雨心里头蛮为难的,跟杨雪花见了面,怎儿开口呢。他心里曾经想过,如若不是已经跟琴丫头好上了,或者说即使好上了,不是好到今儿这种地步,他柳春雨都愿意跟杨雪花好。

杨雪花生得一个美人坯子,细细的柳叶眉下面,一双会说话的大眼睛,忽闪忽闪的;瓜子形的脸盘子,一点儿不像天天经风经雨的,白白净净的,叫人忍不住想上去咬一口,似乎能咬出水来,太嫩了;个头高高挑挑的,该鼓起的地方鼓得大大的,那样丰盈;该收起来的地方收得紧紧的,那样波俏。这个杨雪花真是迷煞人了,可以说是人见人爱。柳春雨也是个血气方刚的小伙儿,能不动心,能不心猿意马么?

尽管,到现在柳春雨还不曾跟杨雪花说上一句话,只是在杨家来人到他家望亲的时候,众人在一块见过一回面。那时,他真心实意为老大柳春耕祈祷,愿春耕早成姻缘,也好了却他老子的一桩心事。他根本不会想到杨雪花会看上自己。等到杨家人望亲过后,传出话来,说杨雪花相中了他柳春雨,他无端地排斥她。可坦白说来,他的头脑子里也是经常会两个人影子打架。现在望起来,那一阵子他对琴丫头的暗示迟迟没得反应,有杨雪花在他头脑子里打架的因素呢。琴丫头打败杨雪花,完完全全可以理解。琴丫头一个活生生的,有血有肉的人,天天出现在柳春雨跟前,而杨雪花只是个影子,天天出现在柳春雨的梦里。时间一长,琴丫头占了上风,杨雪花只成了个影子。有时,杨雪花从柳春雨脑子里跳出来时,柳春雨也会问:“跟你好了,又会怎儿呢?”

想归想,这已经是不可能的了。柳春雨自己晓得,他已经离不开琴丫头了,琴丫头也已经离不开他柳春雨了。他俩已经到了如痴如醉、如胶似漆的地步,有一天不见都会心疼,都会魂不守舍,都会不由自主地想,甚至身体的某些部位都会有反应。要不是,今儿大早上,杨家庄来人,给柳春雨送来这么不好的消息,让柳春雨好像做了什呢对不起杨雪花的事情,柳春雨是下定决心要把杨雪花忘掉的。他之所以来下子,既然人家一个姑娘家有这样子的要求,并且是临离开这个人世的最后一个要求,他柳春雨能不满足么,能不来么?显然不能。他跟着那人来了,到了杨雪花家中。可这刻儿,杨雪花活灵活现地站在他跟前,把他弄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了呢。望着柳春雨傻傻的,愣在堂屋中间,杨雪花直想笑。

等到柳春雨反应过来,自己带着一片真心来的,反而有种受骗上当的感觉。柳春雨觉得自己的感情被玩弄了,一股无名火直往脑门子上冲。“你怎儿这样子把自己不当人呢?”说这话时已经很光火了,边说边抬脚往门外头跑。哪晓得,杨雪花“扑通”一声,跪在了柳春雨跟前,泪水止不住流了出来。

杨雪花边哭边倾诉:“你怎儿看我,都不要紧了。你心里有人,不可能再有我了,我晓得的。听我说两句,你再走,我扣也扣不住你个大活人……”

“还有什呢好说的唦?”柳春雨又一个想不到,他想不到杨雪花会对自己下跪。嘴里这么说,脚步还是停下来了。“我哪要这样子作贱自己唦,你可晓得我心里头有多苦啊。”杨雪花的眼泪已经往下直淌了。“你来杨家庄影下子不要紧,把我的心勾走了。这几个月来,不曾睡过一个安稳觉,不曾吃过一顿开心饭,多少回站在你的学校外,听你上课,一站就是一堂课,还怕你望见了笑话。自己闷吱声儿往回走,边走边哭,这个男人就有多好,我杨雪花就有多差,为什呢这样子喜欢他,他又不喜欢你,这不是作贱自己么?你不在村小了,望见你和你心爱的姑娘一块划船卖豆腐,总是痴心妄想,要是他身边的那个人是我该多好啊。我一个姑娘家脸皮子都不要了,跑到你家门上找你,只不过想望望你,心里头好过些个,你可曾有一回见过我的,生怕我吃了你似的。我又不是母老虎,你这么怕我做什呢,我不晓得喜欢一个人究竟犯了多大的罪,老天这么不长眼,这个样子惩罚我。你来告诉我,你说给我听唦。我满肚子的酸楚,跟哪个也不能说,人人有面,树树有皮,我只有在你面前不在乎脸面了。你把我看成什呢样子,我都不在乎,我只晓得我喜欢你,做梦都想和你在一起。”杨雪花哭着,诉说着,声泪俱下。

柳春雨这下子真的懵掉了。望着跟前的泪人儿,不知该说什呢好了。柳春雨走到杨雪花跟前,双手扶她起来,温柔地把她搂在怀里,泪珠子在眼眶里打转了。柳春雨这辈子从来不曾听过有哪个女子对他作如此动情的诉说,不曾有过。他刚才的火,早被杨雪花的泪水浇灭了。心中原本沉睡了一块,开始活动起来,内心对杨雪花有种从未有过的爱怜。这刻儿,杨雪花把柳春雨搂得更紧,更紧。她的脸在柳春雨的肩头挲娑着,渐渐的,她的唇在柳春雨的唇上停了下来,当柳春雨再也忍不住,掉下几滴泪珠在她脸上之后,她没命地吮吸起来,“春雨,我喜欢你,这辈子只会喜欢你。无论你喜不喜欢我,都不会改变。”

柳春雨浑身的血奔腾起来,“不是的,雪花,你听我说,你长得那样好看,哪个小伙望了都会着迷的。我也是人,也有七情六欲,也喜欢你。当时,我也没得办法,你是吕鸭子介绍把我大哥的,我做兄弟的,怎儿好做这种没良心的混账事呢,跟老大抢婆娘,传出去还不被人家万人笑唦。”兴化水乡,识水性的居多。这水,哪怕再大,围在一个坝头里边,不会出事情。一旦坝头口子倒掉了,事情就大了,少则上百亩粮田被淹,弄不好还会出人命呢。这刻儿,杨雪花、柳春雨的坝头均倒了,不是缺口的问题,是坝头倒了个精光。这下子事情出下来,怎儿小得了呢?

当琴丫头一个晚上不曾合眼之后,在村口老榆树下,望见柳春雨时,急切地奔过去,搂着他亲个不停,在琴丫头看来,这一夜比一年还难过,太折磨人了呢。可柳春雨竟木木的,一点儿感觉都没得了。柳春雨大脑像迷糊了,有些恍惚,弄不清自己怎儿离开杨家的。“春雨哥,你怎儿啦?杨雪花病情严重么?你不能太伤心了。”琴丫头不住气劝慰着柳春雨。柳春雨一句话也不说,默默地被琴丫头半架着朝家里走着,他脑子里头,架打得厉害呢,一会儿是琴丫头,一会儿是杨雪花。走着,走着,他对琴丫头说了句:“我心里堵得慌。真的难受呢。”

 

 

15

秋季大忙过后,村民们腾出手来料理料理自家的自留地了。原先长着的芋头、山芋之类要挖,要“扒”。挖了芋头,扒了山芋,这时的自留地多半长腌菜。

地上露水不曾干,柳春雨、柳翠云兄妹就上了河北自家的自留地上了,栽腌菜。春雨一个人打菜塘子,翠云栽。翠云毕竟是姑娘家,做事细,嫌哥哥打的菜塘子不好,塘里的垡头破得不细,不匀。“哥,不要图快,慢工出细货。”翠云蹲在地上,头也不抬,自顾从箬子里拿菜秧子,用短柄的小锹往塘子里栽。边栽,边用小锹把塘子里的土垡头剁剁碎。“你以为是描花样子,绣花呢。栽你的菜吧。”柳春雨对妹妹的口声不好。翠云感到蛮奇怪的,二哥从杨家庄望了趟杨雪花回来之后,像是变了个人似的,整天闷闷的,总是阴沉着脸,对琴丫头也有些个不冷不热的,叫人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呢。翠云心里头正想着琴丫头呢,琴丫头老远地往这边来了。翠云最先望见的是田埂上有个穿红褂子的,一蹦一跳地朝这边跑。细细一望,真是琴丫头。不用说,是从豆腐坊找得来的。

“来啦。”琴丫头人已经站到跟前了,柳春雨才不冷不热地说了一句,手上的洋锹并不曾停,在挖塘子。“嗯。”琴丫头声音变得低低的,轻轻的。琴丫头晓得春雨哥为杨雪花的事心情不好呢。好好的一个大姑娘,一朵花刚开呢,命不得长了,叫哪个望了也会心疼难过的。况且,杨雪花还“望”中了春雨哥,春雨哥又多了一份心疼和难过。不要紧的,过了这一阵子,春雨哥肯定会心情好起来的,没得几个月她就要跟春雨哥成亲了,到时候有她在春雨哥身边,安慰他,照料他,服侍他,一定不让他心里难过。琴丫头想着跟春雨哥在一起的那些事,不禁有些脸红了。心想,只要一结婚,怎儿做哪个也管不了,也不犯法。琴丫头质朴的觉得,两个人不曾结婚就做那些事,尽管蛮开心的,还是不怎儿好。结了婚,怎儿做都合法。这个样子一想,假装从箬子里拿菜秧子,瞟了柳春雨一下子,她的春雨哥木头呆子似的,一洋锹,一洋锹的,重复着,眼睛里一点儿神都没得,心根本不通在打菜塘子上。难怪翠云说他菜塘子打得不好,塘子里垡头都不曾破呢。

柳春雨这向时,一直心情不好。望着眼前的琴丫头,他内心愧疚得很,觉得对不起她。从杨雪花家出来,见到站在村口等候他的琴丫头,柳春雨就有些个后悔,自己在杨雪花家不该那个样子,不该跟在杨雪花后头瞎冲动。你冲动什呢唦,冲动了是要受惩罚的。这才叫冲动的惩罚呢。可不是,这些日子,柳春雨自己在惩罚自己呢,心里头矛盾得很。琴丫头蛮可爱的,柳春雨觉得跟琴丫头在一块,蛮好的,想起来都有种莫名的冲动,是琴丫头让柳春雨变成了一个真正的男人。这一辈子,他不会把琴丫头忘掉的,这是一个让他生命升腾的女人。

杨雪花呢,他柳春雨也已经把人家拥入怀中了呀。面对这个样子痴情的姑娘,哪个小伙不动情唦?杨雪花当着柳春雨的面,说得撕心裂肺的样子,泪流满面,只不过是为了告诉他,她杨雪花非常爱他。柳春雨怎么忍心拒绝一个姑娘如此的痴情呢?更何况,杨雪花真是个美人坯子呢,哪个小伙望见漂亮姑娘不心里头痒痒的唦?

柳春雨明显地消瘦下来了,夜里经常做恶梦,一会儿梦见杨雪花真的病死了。杨雪花捧着一颗血淋淋的心,对柳春雨说,你不肯娶我,太让我伤心了,你望望看,我的心在流血啊。一会儿梦见琴丫头披头散发的,舌头伸多长的,变成吊死鬼了。找着他,不让他走。说是柳春雨不是东西,跟我琴丫头好了,整个身子都把了你了,背地里你又跟别的女人好上了,我的一片真心都喂了狗了。这个样子活着还有什呢意思唦,我不如死了成全你吧。急得柳春雨浑身虚汗,睁开眼睛使劲掐掐自己,才晓得原来一切均发生在梦中。

 

 

16

心事重重的柳安然病倒了,几天滴水未进。三奶奶拎了一包果屑子,一包桃酥饼,来看望老亲家。本来想说说亲事的,她想赶春节时办了。见亲家病嗨嗨的,就没有好开口。

接下来发生了一件谁也想不到的事情。

入冬后县里头顶重要的“一号工程”——车路河工程开工,琴丫头上了工地。工程地点在兴化城东边的旗杆荡。全县头二十万人集中在这块,响应县里头的号召,建设车路河,旗杆荡里摆战场,搞大会战呢。一排排挖土的,一队队挑土的,铁锹挖,铲子铲,担子挑,箩筐抬。一个工段连着一个工段,一个方塘挨着一个方塘。每个工段上都有某某团的旗子,每个方塘上也都有彩旗,在空中飞舞着,彩旗上印有“某团某营某连青年突击队”、“某团某营某连铁姑娘队”、“某团某营某连老愚公队”等等不同的字样。远远望去,旗杆荡人山人海,黑压压的一大片,全都是民工,旗杆荡一下子变得了人头荡,彩旗荡。

“歪呢个好子,歪歪子哟嗬——”

“歪呢个好子,歪歪子哟嗬——”

挑担子的,抬箩筐的,排成长长的队伍,弯弯曲曲的,跟个在河里游着的水蛇没得二样,取土,运土,号子打得震天响,此起彼伏,一浪高似一浪,在旗杆荡上空回荡。

旗杆荡工地上,民工的工棚到处都是,挤挤簇簇的。白日里,人都在荡子里挑啊,挖啊,工棚里除了烧饭做后勤的,还有就是各团团部干部们在研究工程上的事情,再没得别的闲人呢。可太阳一落,气温马上就凉下来了,不能下荡子挑土,民工们便早早地吃了夜饭,就到工棚里头的洋油灯下,南说江,北说海。这可都是些身强体壮的男将,离了家里的热被窝有些时日了,一躺到床上,感到身体的某个部位直往上顶呢。胡聊神吹一气,心里头想“那个”了,婆娘不在跟前,远水救不了近火呢。这刻儿,便有人嘴上先快活起来,拿旁人家婆娘啧味,哪家婆娘奶子大了,长得跟个马奶子似的;哪家婆娘屁股尖了,一望就是个骚货;哪家婆娘生得白净标致,能跟她睡上一回,也不枉投身作了回男人。……再往下,屄儿屌的都出来了,不能入耳了呢。

也该派要出事了。那天清早,天刚麻花亮,琴丫头起来淘米,烧早饭。琴丫头是跟几个丫头、婆娘一块儿被抽到香河村所在营部做后勤的。挑车路河这个样子的工程,都是按公社建团,按村建营,按生产队建连,整个工程成立一个指挥部。整个香河村,上百号民工的饭菜出自琴丫头跟两三个妇女手里,够忙够累的。单那一大江锅早饭,烧透了,用大铁铲子铲下子,将锅里的米动一动身,再烧,也要累得琴丫头她们汗滴滴的,气喘喘的,不起早带晚哪成呢。

琴丫头胳膊上挎个大淘米箩,出了工棚,往河口去,走着走着,感到小肚子涨涨的,有了尿意,想小解了。四下里望望,到处都是光秃秃的,一点儿遮掩都没得。工地上,真不是女人呆的地方。车路河工地上,前些天死了个女民工,在荡心里头挖土的,挖得行行的,猛然丢了手中的铁锹,“扑笃”一声倒下去,之后就不曾能醒过来。事后才晓得,女民工想要小解了,附近全是人,根本没得有遮挡的地方,厕所更是连个影子都望不见。几回想跑开去,挑担子的一个挨着一个,叫她手里的锹没得办法往下停。自己想再忍下子,挑担子的松些个,再小解吧。这个样子想着,就是没得松动的时候,忍得脸色由红到白了,进儿傻白傻白的了。自己的两条腿拼命夹紧,左右扭动着,难受呢。这一切只有她自己在承受着。其他人忙得热火朝天的,哪块在意她脸色的变化和身子的扭动唦。终于,出事了。女民工的尿泡泡憋破了,整个下身湿漉漉的,抬进工地医务室一折腾,再上船送进城里人民医院,早没得用了,人活活的叫尿憋死了。

这会子,琴丫头也忍得蛮难受的了。心想看来这事情假不了。要尿的时候,憋着真不行。原本还挎着的淘米箩,这刻儿只好放下了,挎着实在跑不快。裤裆里已经熬得急急的了,还好眼前总算有了块芦苇还蛮稠密的地方,琴丫头一头拱进去,裤子一褪,两腿一岔,“哗哗哗”,一条长长的水注子喷射出来,蛮猛的,声音响得不得了。真是熬急了,琴丫头自己也不曾想到自己的尿头有这样子长,尿劲这个样子大。琴丫头蹲着,一泻千里之后,长长吸了一口气,蛮舒坦的。正准备起身,提裤子的当口,一个男将把她扳倒了,随后就压在了她身上。男将的那东西绷硬地插进琴丫头的裤裆里头去了,几乎没有什呢费劲,就完完全全地进去了。说实在的琴丫头蹲着的时候,真有点想那个了,就想要是春雨哥在就好了,两个人好好快活下子,那才真叫舒坦呢。因而,琴丫头下身小解之后,正湿润着呢。哪想来了个不速之徒。

琴丫头脑里子一片空白,她还不曾弄得清爽是怎儿回事,就已经被那个男将强奸了。当那人心满意足地从琴丫头身上爬起来时,琴丫头望见了一张再熟悉不过的脸,这人竟是同村的农技员陆根水。

原来陆根水在圩埂子上割芦苇,荡子心里有地方渗水,不好下脚,营长让他趁民工们不曾上工前先割些芦苇,上工时好垫脚,免得上工后影响挖土、挑土的进度。营长分派的事,马虎不得呢,陆根水早早起来,割芦苇了。琴丫头进芦苇丛时被他望得清清爽爽,前天晚上和其他民工纳“荤”,弄得他早上起来,发觉被子里头粘滋滋的。这下子,琴丫头不要怪旁人,是你撞到我枪口上了。

说起这回上“大型”,陆根水还是蛮开心的,柳春雨家成了“外流户”,他没得资格上工地。而他一直喜欢的琴丫头却来了,陆根水原以为柳春雨不来,琴丫头十有八九不会来的。可这一回琴丫头来了,让他陆根水能天天望见自己心爱的姑娘了。他这样早就起来割芦苇,一方面是拿表现,另一方面也是想早上没得人,能不能碰上琴丫头,他晓得琴丫头她们做后勤,早上起得蛮早的呢。

陆根水自个儿也不曾想到事情一下子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他一下子跪在琴丫头跟前,失声痛哭起来,“你不晓得我多欢喜你,哪天夜里不梦你想你,可你的眼睛里头只有柳春雨,我除了比他少个有文化的老子,我哪块比他差唦,你从来不曾正眼看过我。我的心里好苦好闷啊。”

“不许你提我的春雨哥,不许你提,不许。”琴丫头发了疯似的,两只手狠命地拽着陆根水的头发,往地上拽。陆根水也不还手,只顾哭诉个不住气。“我陆根水怎儿就这个样子倒霉呢,我欢喜的姑娘心里头想着的不是我,想跟我结婚的姑娘心里头想着的也不是我。小琴,我求求你,我俩都有了这事了,你就同意嫁给我吧,水妹那儿我去回了,不管香元支书把我们家怎么样。”

没等陆根水说完,只听得“啪”的一个巴掌,重重地打在陆根水的嘴巴子上。“不许你喊我小琴,你不配。”琴丫头近乎在吼了。“小琴”这可是她心爱的春雨第一个喊的,也只有他一个人有资格这样子喊。你陆根水算什呢东西,也敢喊我小琴?琴丫头感到心里头作泛,要吐。她感觉比刚才做那个还要难以忍受。毕竟那时,她的身体处于亢奋状态,陆根水如若不是那么玩命,琴丫头的身体还不是太反感的。这会子就不同了,让他喊“小琴”两个字,是对琴丫头情感的玷污,这是琴丫头绝对不能容忍的。

“去死吧,你这个人面兽心的畜生。让我嫁把你,做你的大头梦去吧,除非我死了,你把我的尸首抬家去。”琴丫头把死话扔给了陆根水,自己踉踉跄跄地走了,离开了饱受屈辱的芦苇丛。她心里头只装着柳春雨,这种事情不能把心爱的人晓得,也不能把再多的人晓得,琴丫头丢不起这个人。这就叫打掉牙往自己肚子里头咽。

 

 

17

世上没得不透缝的墙。陆根水在车路河工地上把琴丫头奸污了的事情,还是传开了。香河村因为这件事炸开了锅。

这下子,可真要了三奶奶的老命。前向时三奶奶还登上柳安然家门上,商议春雨伙跟琴丫头正月里就把大事办了呢。哪晓得这话说了还不曾有几天,就真的出了大事,叫哪个想都想不到的大事。这个挨千刀的陆根水,你这下子可把我家琴丫头害死啦。一个姑娘家,怎儿能出这种事情呢,一辈子的话把子,叫我家琴丫头日后怎儿抬得起头来过日子啊。来娣子,来娣子,你怎儿就养出个这么没得人性的畜生小伙的呢?

三奶奶气得恨恨的,让二侉子关了代销店的门,这可是从来不曾有过的。就连平时上街进货,二侉子的代销店门也不曾关过呢。“把店门关了,跟我走。”二侉子从老母亲说话的口气里头听出来了,这是在命令他,不容他再多说什呢了。“鸭子呢,根伙呢?”老母亲把不在跟前的两个也查点到了。二侉子给大门挂上大铁锁,对老母亲道:“鸭子到谭驼子家忙去了,领他小伙去杨家庄女方家了。”“家做难,外做勤的,你亲妹妹出了这种事情,你们做哥哥嫂子的,就一点儿也不闻不问,良心上过得去吗?阿根伙呢,死到哪块去了唦?”“你消消气,事情已经出了,你再气只能气坏了身子,于事无补。阿根伙不是跟着上‘大型’了,你看你可不是气糊涂了。”“这个不抬颏的,什呢时候都指望不上。走,你跟我到来娣子家,我倒要有两句跟她说下子呢。”三奶奶劲抖抖的,走在二侉子头里,直奔来娣子家。

来娣子家里头,来娣子正在哭诉呢,“根水伙,你个畜生小伙,我孤儿寡母的,把你养这么大,哪个叫你做出这等畜生事来的唦,让老娘的脸往哪块搁啊?还亏得你家香元大伯那个样子培养你,你就这么不争气呢!”

堂屋里,香元也在呢,气得呼呼的,两只手背在身后,不停地打转。“这个不争气的东西,真是癞蛤蟆上不了称盘。我的一片良苦用心,全被他当着驴肝肺了。你家丢得起脸面,我还丢不起这个人呢,来娣子你说,你要我怎儿跟水妹交代。”

真是人不偏心,狗不吃屎。香元说来说去,说到最后,还是为他宝贝丫头水妹着想呢。原本水妹就不满意陆根水,说正月里跟他结婚勉强得很,现在出了这种事情,水妹还会不会答应这门婚事,香元无法作主。他就不曾替琴丫头想下子,一个姑娘家往后怎儿弄,柳春雨还会娶她进门么?

“来娣子,来娣子,你出来,我有话要跟你摆开来说。”三奶奶一到来娣子家门口,声音就高起来。来娣子连忙三从堂屋出来,一把眼泪,一把鼻涕的,“老嫂子,我家对不起你家琴丫头,对不起你家一家子。”说着哭着,“扑通”一声,跪在了三奶奶跟二侉子跟前。接着又骂起自家小伙来,“根水伙,你个活畜生,比拿刀子杀了老娘还要狠啊,老娘日后还怎儿抬头做人,哪还有什呢脸面,脸面都被你丢尽了。”

“走,你同我一起去工地,找不到你家根水伙,我不会答应,我恨不得咬他一块肉下来,来杀杀气。”“老嫂子,人心都是肉长的,哪个不舍不得琴丫头唦,也跟你是一个样子的心情呢,望见这个没毛的畜生,我当老娘的都恨不得咬他一块肉下来呢。”

真正恨不得咬他一块肉下来的,不仅是她们两个,最恨的是柳春雨。柳春雨心想,陆根水屙屎把黄胆给带掉了,不管怎儿说,琴丫头是我柳春雨喜爱的丫头,你居然敢做出这样的事来,真是缺德。我柳春雨再怎儿在琴丫头跟杨雪花之间痛苦徘徊,也轮不到你陆根水来伤害琴丫头啊。“小琴啊,还是怪我不好,如若不是我一时候冲动,跟杨雪花发生了那种事情,我就不会痛苦彷徨,也就不会冷落你,那样子的话,我怎儿可能让你一个人去车路河工地呢。我去不了,也不会让你去的。我去了,自然会保护你的。现在你叫我怎儿办唦?”柳春雨忽然感到琴丫头不再是他的人了,他跟琴丫头之间隔着些东西,说不清,道不明。

陆根水竟然做出这等下贱的事,让水妹毫不犹豫放弃了跟他的婚姻,水妹明明白白告诉香元跟巧罐子,自己宁可单过,也不愿意嫁把这样子的一个男人。在水妹看来,她跟陆根水同样在那个事情上出了问题,水妹是满怀着爱意去做的,她腹中的小生命是爱的结晶。世人不能接受,她并不感到羞耻。而陆根水就不一样了,她认为他发生这一切,完全出于一种动物的本能,就是一种纯粹性欲的满足,根本谈不上有一丝一毫的感情在当中。

如若说水妹对陆根水有了一种从来不曾有过的鄙视,那么杨雪花对陆根水从内心却滋生出一丝丝感激。尽管,这对杨雪花来说,祈盼这种状况出现近乎恶毒,对琴丫头是如此的不公平。但青年男女之间的感情原本就是自私的,排他的,甚至是没得什呢道理和理由的。杨雪花当初说实在地,就曾痛恨过这个世界的不公平,为什呢同样是爱,她杨雪花的柳春雨不接受,而琴丫头的他为什么就乐于接受呢?真的让人好忌妒噢。杨雪花无端地觉得是自己的痴情打动了上苍,于是才生出如此的变故。她甚至感受到,柳春雨在一步一步朝她走来。他的脚步声,敲打在杨雪花的心口上。

 

 

18

香河村的村民们在猜测,柳安然跟三奶奶这两家的亲家到底能不能做得成。

出乎意外的是,没病没灾的三奶奶,平平静静死在了自家的代销店里。

琴丫头约柳春雨去了一趟芦荡。她是托翠云带的信,说是有孝在身,不便登门。她晓得,自己不配再得到春雨哥的爱了,求春雨看在他俩曾经那么开心地在一起的份儿上,再让琴丫头见他一回,以后也就没得什呢望想了。

柳春雨自然答应了。划着卖豆腐的小船,独自去芦荡。“春雨哥,快过来,亲下子。”“不嘛,不嘛,旁人望见就望见,关他什呢事唦?人家就是喜欢你,就是喜欢,怎儿啦?”沿着香河一路划过,琴丫头的影子不时浮现在柳春雨的眼前,她那俏皮的话语,一直在柳春雨耳边响着,久久不曾散去。

真的是去见最后一面么?在一个村子里住着,早不见晚就见,低头不见抬头见的。柳春雨晓得,琴丫头说见最后一面的意思。真的就这个样子让她从自己身边离开,让那个混账的陆根水梦想得成,长期霸占她,拥有她?这可是我柳春雨心爱的姑娘啊,她的笑脸,她调皮的眼神,她小小巧巧的鼻子,她那齐耳的短发,她白耷耷的皮肤,她光洁滑润的胴体,她那两只圆滚滚的奶子,她那让人着迷的隐蔽处,她身体的哪一块地方柳春雨不熟悉唦,曾经都是那么美好地呈现在他面前的呀,让他的生命完成了一次蜕变,一次升腾。他怎儿能忘记,是她把自己变成了一个真正的男人。多少个清晨,和她一起划着小船离开香河;多少个夜晚,和她在村口漫步,在两人世界里缠绵,那种感觉神奇而美妙,令他欲罢不能,让她欲语还羞。他和她都想好了,要这个样子好上一辈子的,她还说要为他养好几个小伙丫头,她才不管什呢计划生育不计划生育呢,只要他高兴就成,关旁人什呢事,大不了她多吃点苦……

原先那么美好的一切,转眼就要变成泡泡,破灭了,不得实现了?柳春雨的心在流血,心实在是疼得厉害。

不能让畜生陆根水梦做成了,不能让琴丫头离开自己。

那么,杨雪花怎儿办?那个丫头的痴情比起琴丫头来有过之无不及,为了让他到她面前一趟,不惜那个样子作贱自己。柳春雨到今儿也忘不了她那动情的哭诉,真的把他的心肝五脏都揉碎了,叫人爱怜,叫人心疼,叫人不忍。可现实就是这个样子残忍而无情,柳春雨不能同时喜欢两个姑娘,更不可能同时跟她俩生活在一起。他必须作出选择。柳春雨晓得,这种选择,其实说到底就是放弃。他必须在琴丫头跟杨雪花之间作出选择,必须要放弃当中的一个。尽管,从柳春雨的内心里头,对两个姑娘都是那样子喜欢,琴丫头的柔情,杨雪花的痴情,都在他心里头留下了深深的印记,就好像瘌扣伙耕田时阿花身后拖着的犁铧,在田地上划下一道又一道犁痕了,到哪块弄得掉唦。

从某种意思上说,车路河工地事件,帮着柳春雨作出了选择,这种选择不管你承不承认,愿不愿意,都已经是客观存在的,不以柳春雨意志为转移的了。话说白了,事情发展到今儿这个样子,柳春雨跟琴丫头断无在一起的可能了。香河一带,男男女女的事情,陆根水跟琴丫头不是头一桩,也绝不会是最后一桩。暗地里,你跟他好,她跟你好,随便到什呢地步,外人不晓得就没得事。一但闹得风言风语的,瞒不起来,藏不起来,就有个规矩礼了,哪家小伙把人家丫头肚子弄大了的,对不起,娶家去,男方家没得不肯一说。如若不肯,万一闹出人命来,事情就不好收场了。这个样子了结,要是男方家不满意,旁人就会说,哪个要你家小伙嘴馋,偷腥的唦,不把人家丫头娶家去,人家丫头怎儿嫁得出去呢。对女方来说,话也好说,反正丫头都由人家小伙那个过了,不把他家不行,日后一世的话把子,姑娘到别人家也抬不起头来。这个样子处理,就不存在了,反正是他的人,迟一天早一天的,肉烂在自家锅里,肥水不流外人田。想想那小伙反正成了姑娘的男将,旁人还有什呢舌头好嚼的?除非女方自个儿不愿意嫁把男方,那就另当别论。不过,女方不愿意的少得很,人生在世结婚生细小的,不也就这么回子事,就此了结,免得日后若干废话。

 

“没窝的野鸭哟,顶水游嗳,

岸上的哥哥哟,顶风走。

船上的妹子顶风唱啊,

泪珠儿打在竹篙头。

哥呀哥——

莫问妹缘由,哎哟哟,

莫问妹缘由。”

 

柳春雨一听就听出来了,是琴丫头在唱,确切说来,不是在唱,是在哭吟。他晓得,琴丫头心里难受呢。听着,听着,柳春雨内心越发酸楚起来,泪水也在眼眶里打转了。

冬天的太阳尽管晒得芦苇脆脆的,“噼啪”作响,但毕竟没得什呢力声了。柳春雨和琴丫头进得芦荡之后,不约而同地来到了上回两人在一起的地方。几个月的时光,这儿的一切都是那样子熟悉,只不过碧绿的芦苇,现在变成枯黄了。荡子里的水草依旧那样子肥美,那样子有生机。飞来飞去的小鸟,仍旧是那样子轻快,“叽叽啾啾”的叫声依旧。

春雨感到对不起眼前心爱的姑娘,他放下手中的小木桨,想从自己的船上跨到琴丫头的船上去。“别,别过来。”是琴丫头的声音么?一下子变得那样子陌生。

柳春雨不曾听错,琴丫头刚一张口,泪水就止不住下来了:“春雨哥,我就想再好好望望你,我要把你刻在我脑子里。春雨哥,不是我不给你,我的身子已经脏了,不值得你再要了。春雨哥,我晓得杨雪花不曾病得要死呢,她那是想你想得疯了,你往后就好好去爱她吧,她对你也是真心的。春雨哥,我没得福气跟你在一起了,以前想过的一切都没得办法变成现实了。从今往后你就当这个世上从来不曾有过我这么一个人,把我忘掉吧,不然你心里头会很苦很苦的,这个样子对人家杨雪花也不公平啊。我会把我俩走过的那段美好的日子一直带进坟墓里去,你是晓得的,在这个世上我小琴不可能再喜欢第二个人了,以后或许一年两年,或许一辈子就这个样子行尸走肉似的活着吧,活一天算一天,再也不指望什呢了。春雨哥,日后在村子上碰上了,你走你的,我走我的,你不要太在意我的感受,万一将来你跟杨雪花结了婚,望见你我还有来往,人家心里头就不会安生,哪个女人不希望自己男将全心全意爱自个儿呢?你不要怪我无情无义,即便你跟我说什呢,我也不会答腔的,我不能让旁人指着我的脊梁骂我是个狐狸精,说我抢人家男将。要是那样子我真没得脸活在这个世上了。春雨哥,我不怪任何一个人,怪只怪老天有眼无珠,把我送给了陆根水;怪只怪我跟你没得夫妻的缘份,只能走过短短的一节。话说回来,有这短短的一节,也够我活一辈子,回味一辈子的了。春雨哥,我跟你今生缘份已尽,但求来世吧。”

琴丫头边哭边诉说着,早就成了个泪人儿了。临了,“扑通”一声,重重地跪在了船头上,额头磕在船板上,破了,鲜红的血滴在船板上,滴在荡子里。柳春雨,早已泣不成声,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像根木头似的,竖在那儿,跟死了没得二样。这刻儿,琴丫头额头磕出血来了,他才如梦初醒,一个健步跨到琴丫头船头上,一把搂着心爱的姑娘,“小琴,小琴……”

两张火热的嘴唇紧紧地贴在了一起。两颗年轻的心在痛苦中燃烧着,熔化着。“春雨哥,不是我不想要,我好想好想,只是我身子再也不是从前的了,脏了,我怕你嫌弃。春雨哥,我心里好苦好苦啊……”琴丫头光洁的身子缠在柳春雨怀里,不住气地挪着,扭着,两只圆滚滚的奶子被春雨哥吮得胀胀的。“小琴,我爱你,这辈子都会爱你的。你这个傻丫头,我怎儿会嫌你身子脏呢,在我眼里你是最最干净的,我最最当事的女人……”

柳春雨跟琴丫头心里头均晓得,过了今儿就再也不可能在一起了。两个人均格外动情,身体的隔壁旯旮都来了情绪,搓摩之中,欲望越来越强烈了。他俩似乎成了两条咬籽的鱼,一会儿他在上头她在下头,一会儿她在上头他在下头,在小船舱里翻腾不息,扑通作响。小船在荡面上时儿剧烈的抖动,时儿舒缓地荡漾。时不时的有几只小鸟从他俩头顶上飞过。

冬天的阳光照在芦荡上,照得荡里的芦苇黄灿灿的,给寒冬带来一丝丝暖意。

 

 

19

陆根水到琴丫头家门上求亲了。

根水他妈为这件事找过吕鸭子,求她帮忙,好话说了几大萝,吕鸭子就是不答应,还说一定要打这件事的拦头板。

没办法,陆根水只有硬着头皮自己上门。

平常人家新女婿上门、通话时该派有的规矩礼:面盒担、茶食盒担,鱼啊,肉啊,一样不少。二侉子把陆根水领进门,在三奶奶牌位跟前磕了三个响头,着实响呢,陆根水回回额头着地。陆根水在心里说,三奶奶是我气走了的,人死不能复生,这头怎儿磕都是该派的。

琴丫头并不曾因为陆根水有真心,有诚意,就给他好脸色。堂屋里,陆根水跪着还不曾起身呢,琴丫头从里屋吼出来,“缺德鬼,死儿滚。哪个要你上我家门的。死儿滚。”说话间,把陆根水带来的盒担,踢得乱七八糟。

盒担里蹦出来的刀子鱼在地上乱跳,二侉子只是把刀子鱼拾进箬子里头,也不阻拦妹妹,他晓得她心头的怨气大呢,这个时候出一出也好,免得伤了身体。

陆根水在琴丫头骂的没有力气后,开始诉衷肠,赌咒发誓要对她好。这刻儿,只要琴丫头能熄火,消气,陆根水是什呢样子恶毒的咒都敢赌,什呢样子低三下四的事都肯做。

陆根水在琴丫头家求亲的当口,他妈妈来娣子在香元家里寻死赖活。不是说,水妹晓得陆根水在车路河工地上的丑事之后,坚决不愿意再跟陆根水结婚么,这倒让来娣子了了一桩心头大难。要不然,她都不晓得怎么跟香元开这个口。为报答支书香元,她答应让自家小伙娶水妹的,一结婚当继父老子也动员根水认了。可没想到根水弄出这种说不上台盘的事来,真恨不得打煞他个混账东西。

一头是水妹,一头是琴丫头。不娶水妹,就还不了香元的情;不娶琴丫头,要由人家万人骂,不仅骂你不是东西,还要骂我做娘老子的也不是东西。这还不难煞人了?来娣子心里面对儿子这么说。

水妹头不愿意再跟陆根水结婚,这让来娣子过了一关。可香元死活不肯,非让水妹嫁把陆根水,否则必须打掉肚子里的细小的。水妹这边一点都不让步,既不肯嫁把陆根水,又不肯打掉肚子里的细的。这样子一来,香元着急了,不让陆根水去琴丫头家求亲,他不能让水妹站在白处。到时候,连个男将都没得,把个细小的养下来,那叫香元一辈子都别想在香河村抬起头来了。

一听说香元不让陆根水到琴丫头家求亲,来娣子急了。再怎儿说,她关心的是自家小伙,水妹怎儿说,她能帮多少帮多少。眼下,她帮不了水妹了,只有帮小伙。于是,反复劝香元,既水妹子铁了心不想跟根水伙结婚,结了将来也是要散的,做上人的也省不了心。不如说听他们一回。

哪晓得,来娣子话一出嘴,香元雷霆大怒,一个巴掌把个来娣子打趴在了地上,“我管教自家丫头,你个寡妇叉什呢嘴!根水伙他敢到琴丫头家求亲,我……”

“你果真不让根水伙去求亲?”来娣子从地上爬起来,身上的泥灰弄得块块是的,掸也不掸,对香元的口声不对了。“不能去就是不能去。”香元态度硬得像一块铁板。“那我只有死在你家了,反正香元你听好了,我来娣子这大半辈子,生是你的人,死是你的鬼。”来娣子吼起来,就要朝墙旯旮上撞。

这下子,巧罐子愣住了。她做梦也不曾想到,自家男将一直跟眼前这个寡妇有来往。巧罐子缓过神来,直奔香元,两人扭打起来。

正当两人撕打得不可开交,只听“嘭”地一声,来娣子倒在了地上,额头上鲜血直往外流。

水妹大吼一声:“你俩不要再打了,要出人命啦!”

香元家乱成了一锅粥。

 

 

20

三奶奶走了,在香河村村民们望下来,丧事按照老规矩做的,算得上风风光光的了。可二侉子晓得,老娘这些年来,一直有样事不满意。什呢事唦?一直不曾能抱上孙子。阿根伙说不上嘴,不抬颏,就不去说他了。你二侉子结婚也有好几年了,吕鸭子就是不开怀。逮个母鸡家来,还晓得为主家生生蛋呢。娶个婆娘家来,一直虾不动,水不响的。也不晓得找找原因。

平日里,二侉子心全放在代销店上,老娘的话,当下说了点点头,过后并不曾当作一回事情。可经过这一回,老娘说走就走了,做小伙的竟欠下她一世都没得法子还的债。老话怎儿说的,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吕鸭子这个瘟婆娘,把我弄成了个不孝之人。看来,这个事情还真得上紧了,不能在我手上断了老王家的香火。

常听人家说,吃什呢补什呢。二侉子想想觉得蛮有道理的。自个儿跑到庄上杀猪的王老五家,悄悄跟人家订了几天的猪屌子,说要做秘方用,作药引子。

杀猪的王老五果然守信用,每天下晚儿都会把猪屌子亲自给二侉子送上门,“侉二哥,你要的猪……”“抽烟,抽烟。药引子,嘿嘿,药引子。”二侉子赶忙把一根纸烟送到王老五嘴上。这个老五怎儿能直截了当就说出语呢,还好,二侉子手脚快,把他嘴给堵上了。

一连吃了几根猪屌子,二侉子感觉还真的跟以往不同了。一到晚上,代销店没得什呢人了,二侉子便催婆娘早早上铺睡觉。上了铺,二侉子人来疯似的,把个吕鸭子翻过来覆过去,弄个不住气。急吼吼的,没得一根烟的工夫,浑身汗渍渍的,嘴里头就直喘粗气了。

“睡吧,明儿晚上再弄吧。”吕鸭子被二侉子扒得来扒得去的,下身弄得蛮难过的。“哪个说的,抽根烟,歇把劲,再弄。”二侉子从床头柜子上的烟壳子里掏出根烟来,点上,狠狠地吸了一口,吐出长长的烟雾。

吕鸭子感到怪呢,自打二侉子想要个细的,每回上铺逑交易,都把床头柜上的洋油灯捻得亮亮的。吕鸭子想熄,他不让。

“得了什呢瘟病?”吕鸭子只得在心里骂,不好不由着他的的性子来。

接连几个晚上,二侉子都不曾放吕鸭子过身,逑交易逑得上儿瘾似的,不是要吕鸭子把两个腿子岔开来,让他来个骑马式;就是要吕鸭子伏下来,屁股翘得高高的,由他来个后插花。吕鸭子心里头对这种事情已经烦了,一到晚上就有些个烦躁不安。终于,有一晚,吕鸭子发作了,把二侉子从身上一拱,拱下床铺,跌到踏板上头了。“天天弄,烦煞人了。你出去找别的婆娘弄吧。我反正不想跟你弄了。”

这下子可惹火了二侉子,本来几个晚上下来,总让二侉子做无用功,二侉子心里头就窝了一股火,瘟婆娘倒要死下来了,还敢把自家男将摔下来,屙屎把黄胆屙丢掉了呢。你说二侉子可得饶过吕鸭子唦,从铺边上顺手拿起一只布鞋子,举起来就抽。吕鸭子可是光膊膊的,身上一根布纱都没得,这鞋底抽下来怎儿吃得消唦?

“这个日子没法过了,你个侉怂,打起婆娘来杀心这么重。我还不如死了算了。”吕鸭子披头散发地,没得个人样子。“好你个瘟婆娘,这些年了不曾给我们王家下个一子半仔的,倒还有理了,今儿晚上不好好收拾下子,你还不反了天?”

二侉子也是气不打一处来,想想怄气呢。二侉子骂婆娘“下”不出一子半仔,是香河村的村民们平日里骂人的话,把人当畜生呢。只有牛啊,猪啊,狗啊,猫啊,才叫“下”呢。

你还别说,这个吕鸭子顶起场来,还不肯吃男将的下风,自个儿穿穿衣裳,出门了。“这么晚了,死儿上哪块去?”二侉子嘴上问,并不曾阻拦。“你管我?我去死把你望,叫你家断子绝孙。”真是打起来没好拳,吵起来没好言。吕鸭子跟自家男将像生死活对头似的。

这刻儿,二侉子真气得坐在床铺边上,抽闷烟,歇把劲呢。

“有人跳河啦——”“有人跳河啦——”

看场的瘌扣伙、三狗子跟王老五他们,才日过一阵“白茄”(吹牛说故事),刚准备睡下,只听得香河里“轰通”一声,他们仨感觉不对劲儿,王老五脑子转得快,虽说他是个杀猪的,多多少少也沾上点儿买卖人的小聪明,杀猪卖肉,一靠手艺,二靠脑子。脑子转得慢能行么?王老五对其他二人说,“有人跳河了。快去,这大冬天的,跳河真想死呢。”

黑灯瞎火的,三个人跑到场头子边上望了望,河里没得动静,一下子发现不了跳河的,事情麻烦了。得挨着香河的河岸依次找,这种天气,人在河里不被淹死,冻也会冻他个半死的。只有三个人,不行,人手不够,这才放开嗓子朝庄子上喊起来。

冬夜里的香河村,蛮寂静的,村民们各自归家,龙巷上空荡荡的。忽然有人喊,“有人跳河啦——”一家一户的窗子里头,原本黑乎乎的,一个一个有亮光了。人命关天呢,家中有男将的都纷纷起来了。

二侉子这才意识到出事情了。肯定是吕鸭子这个瘟婆娘,还真的跳河去了。赶紧叫醒阿根伙和琴丫头,“快,快弄快,你家嫂子跳河了。”一家三人急遭火忙的往香河边直奔。不一会儿,香河南岸边,一盏盏马灯,照着沉寂的香河,一下子亮堂了许多。岸上人嘈杂声蛮大的。“是哪家呀?”“说是‘二侉子’家鸭子呢。”“什呢大不了事,要寻死赖活的。”“说的是呢,两口子斗嘴哪家没得唦,弄得要死要活的,做什呢哟。”

二侉子这刻儿,火上了堂屋了,哪块有闲工夫跟他们说事唦,带着阿根伙、琴丫头,从场头子上划了条小船,由河心往两边望。人在河岸上朝河里望望不远,也望不清爽,到了河心视野不同,自然容易发现目标。这不,琴丫头举着马灯,朝前望,二侉子兄弟俩边划桨,边朝两边望。“快,在那块呢,那棵大柳树下面,大柳树下面。”琴丫头尖叫起来,她发现前头不远的地方,吕鸭子抱着一棵大柳树的根,蹲在水里。“快划,快划。”琴丫头朝两个哥哥摆了摆手。“死不掉的。”望见人了,二侉子嘴又硬起来了。

船到吕鸭子跟前,只见她浑身像筛糠似的,直打抖,嘴唇也乌儿泛紫了。望见二侉子他们兄妹来了,吕鸭子身子还想往水里拱,被琴丫头一把抓住湿漉漉的棉袄,“哥,还不快来帮把手,真想把嫂子冻死啊。”琴丫头对二侉子吼道。

“他情愿我死呢,我死了找个好的,能用的家来。”吕鸭子“呜呜”地哭起来,看上去蛮伤心的。岸上的人也纷纷朝这边涌了,“找到了,找到了。”“这下子还好,不曾出人命。”人群里叽叽喳喳的,说什呢的都有。

二侉子并不曾因为婆娘跳河寻死,就放弃他的努力。

吕鸭子实在没得办法了,只好红着脸去问水妹。水妹毕竟是个赤脚医生,懂这方面的事。她告诉吕鸭子,能不能怀上,不单单是女的事,男将的东西要有用才行。最好是检查下子,望望看,是什呢问题。生儿育女是门科学,瞎来不行,蛮干更不行。

晚上,二侉子抽根烟歇把劲的当口,吕鸭子说,“水妹让我徕(我们的意思)去查下子,恐怕是有问题,要不然,这些年早派有了。”吕鸭子说“有了”,意思就是怀孕了。乡里人说话蛮好玩的,有时粗得叫人不能入耳,有时又文绉绉的。比如这女人怀上细的了,城里人就会说怀孕了,乡里人不说怀孕,在他们看来把怀孕的事都说出嘴,蛮难为情的,说“有了”就不一样了。做婆娘的,跟男将一说“我有了”,除非男将是个“二百五”,不然都会懂的。

二侉子这一阵子也有些兴叹了,听婆娘这个样子一说,心想也好,查下子没得坏处。就同意了。于是,把代销店交把琴丫头打理,两口子乘班船去了趟县城。

县城医院的诊断让二侉子做梦也不曾想到,问题出在他身上,他那个里头射出来的东西没得效用,不能让吕鸭子怀上孕。县城医院里的医生还说了,早几年来望可能要好些个,现在没得指望了,看好的可能性不大,要看也蛮贵的。二侉子回家了,何必把钱往水里扔唦。种田开店得来的两个钱,不容易呢。

这无疑是给二侉子当头一棒,把二侉子打得晕头转向,不知道东西南北了。他傻了,不知道该怎儿弄。从县城回到代销店,痴动痴动的,对前来买东西的,也没得过去那么活泛了,一到晚上跟以前比像换了个人,不再爬上爬下的了,碰都不碰吕鸭子了。

这个样子过去了几晚,二侉子发话了:“王家香火不能在我手上断了,我不管这么多了,你去给我讨个种家来。”

吕鸭子头脑子“嗡”地一声,大了。她倒是听说过,乡里有人家男将没得生育能力,让婆娘出去随便找个男的,跟人家睡上一觉,让自己有了,这叫借种。可她万万不曾想到,这种事情轮到她头上了。想想自己,除了好吃做媒之外,哪块也没得话把旁人说,更不是个腰里头系不住裤带子,作风不正的婆娘。尽管乡里头那样的婆娘有的是,可她吕鸭子不是的,她瞧不起那些人。现在,她必须要去做自己都瞧不起的女人。吕鸭子心里说不出是什呢滋味,拿了二侉子给她预备好的钱,扎了个布兜子,里头放了几件换洗衣裳,出门了。

吕鸭子出去没得几天,便家来了。快过年了呢,一个女人往哪块跑唦,娘家又不能去,大过年的都不回去,娘家人问起来,怎儿好意思说出语呢。吕鸭子前思后想,自有打算,就回来了。二侉子见面就问,“怎儿这个样子快的,事情办得怎儿样子了?”“把我当什呢人啦,事情不办成,我怎儿可能家来唦。”吕鸭子口气蛮硬的,像是把该做的做了。二侉子这才放心了。

夜里,趁二侉子喝了点“大麦烧”,睡得着呼呼的,吕鸭子摸到小叔子阿根伙床上去。阿根伙睡得木里木息的,一翻身,身边多了个人,吓了一跳:“哪个?”“嘘,别喊,我。”吕鸭子赶紧用手捂住阿根伙的嘴。阿根伙借着窗外凉月子的清辉,细细一望傻了眼,望见是嫂子的脸,不仅如此,还感觉到她身子是光溜溜的,一根布纱都没得。

“不是嫂子叫你学坏,也不是做嫂子的不正经,都是你家畜生哥哥逼的。”

“我哥哥逼的?”阿根伙下意识的把自己的身子往开挪了挪,不致于不小心碰到嫂子软乎乎的身子。你别看阿根伙在女人堆里滑似个神,在自家嫂子面前,竟也没得这个胆子了。“家丑不可外扬,你小叔子也不是外人。你家哥哥底下那个东西中看不中用,射不出那个来,这些年怎儿不曾有个一男半女的,根子在他身上。他不想王家变成绝后代呢,想要个细的,发了疯了。我能养,他不行。最后逼着我出去借种。”吕鸭子说到这儿细声哭起来,着实委屈呢。

“我想来想去,到外头借种也是借,还不如‘肥水不落外人田’呢,你阿根伙帮嫂子怀上了,毕竟是你家老王家的种,再说你打光棍这些年了,嫂子送点把你尝尝,也不枉为个男将。”话说到这个份儿上,吕鸭子脸反正撕破了,索性逗下子阿根伙,她就不信阿根伙能够把持住。

听嫂子这么一说,阿根伙胆子一下子大起来,即便哥哥发觉了,他也好说,是你让嫂子来借种的,不关我阿根伙的事。送上门来的交易,不逑白不逑。

阿根伙的下身早有反应了,他一把搂住嫂子,上下齐动,嘴拱到嫂子奶夹浜里去,下面不曾费事就找到了地方。嫂子蛮配合的,两腿岔得开开的,好让他来回抽动。一袋旱烟的工夫,阿根伙顶不住了,嘴里的奶头丢了下来,“嫂子,我的好嫂子,我的亲嫂子,我要喷了,要喷了。”吕鸭子把小叔子搂得更紧了,下身又朝前送送,嘴里说,“来吧,全喷出来就安逸了。有我等着呢。”阿根伙在嫂子的鼓励下,猛烈抽动几下之后,挺身而出,一泻个精大光。嘴里嘟囔了一句,“这下子我死掉了。”

阿根伙软软地黏在嫂子身上,一动也不动。

吕鸭子这刻儿像母亲似的,搂着阿根伙,心里头充满了感激和爱怜。

她强烈地感觉到,今夜之后,她要当妈妈了。

 

 

21

琴丫头答应了陆根水的求婚,吕鸭子吃饭时一听说这事就在桌上摔了筷子。

她怎么也不相信琴丫头是真心。说,不是真心怎么在一起过日子?二侉子火了:“你这喜欢做媒的,怎么连‘宁成千家婚,不毁一家亲’的道理都不懂么?家里的事情怎么倒乱打拦头板了?”在二侉子看来,春雨伙再好,也不可能和妹妹在一起了。有了旗杆荡发生的那件事,琴丫头不嫁给水根,谁要这种二水货?

琴丫头咬牙答应陆根水的求婚是有原因的。柳春雨定下了在正月初二和杨雪花办婚事。琴丫头她也要在这一天结婚,这是对陆根水的要求。只要同意结婚,陆根水自然是什么都答应。

柳春雨为什么这么急?他父亲的病越发的沉重了,医生说挨不到春上。

正月初二这一天,香河村柳家和陆家同时办起了婚事。

陆根水跟琴丫头两家因在本庄,隔得没多远,所以直接用的是轿子,不曾用轿子船。

轿子从陆家过来时,代销店门前放起了密匝匝的小鞭炮和砰砰响的“天地响”。这刻儿,外头再热嘈,似乎跟琴丫头无关,她静静地坐在自己的闺房里头,心里头说不出是什呢滋味。尽管马上要跟陆根水的轿子走了,就要成为他的婆娘了,可她脑子里想着的,还是她的春雨哥。她晓得,春雨哥跟杨雪花也在今儿结婚,从此再也没得可能跟心爱的春雨哥在一起了。想着要和自己并不喜欢的人一起过一辈子,想着马上要离开自己的衣胞之地,想着没能看到自己成亲就去世的老娘,琴丫头的泪水止不住地来了。

当地风俗,新嫁娘哭是不能睁开眼睛的,说是新嫁娘的眼泪苦着呢,望到哪块会苦到哪块。这是哭嫁的说法,琴丫头才不管这些呢。她心里头,真苦啊。可,琴丫头的苦,到哪块去说呢?

晚上陆家的喜宴上,琴丫头躲开闹喜酒的人,一个人坐进了洞房里。她把朝着柳春雨的那扇窗户打开半扇,她要听柳春雨和杨雪花进洞房关状元门时的炮竹声。

柳家的新娘子杨雪花是用轿子船接来的,尽管路途比陆家抬轿子远,但拜堂却比陆家早。据说,陆家新娘子进了陆家门之后,迟迟不肯拜堂。一直等到柳家新人拜堂炮竹“噼噼啪啪”在龙巷上响起,陆家的新人才开始拜堂。

柳家的新房里,花烛跳跃着,在杨雪花看来是喜悦和欢庆的火苗。她嘴里喃喃地问道:“春雨呀,我这不是在做梦吧?”

柳春雨一下子竟没有立即回答她,他有点恍恍惚惚的。也不晓得自己怎儿弄的,眼前总是出现琴丫头的影子,老是在想这刻儿,琴丫头在陆根水家仪式到了什呢程度了,是不是也像他跟眼前的杨雪花一样,马上要睡一起了。

洞房门关上了,外面响起了一阵喧天响的炮竹声……

这刻儿,村东头陆家发生了一件事情,柳春雨一点儿也不会知道了。

陆根水的状元门刚关上就被推开了,吕鸭子带来公社的公安人员,他们铐走了陆根水,新郎官成了强奸犯。

 

 

22

陆根水抓到公社派出所的当天晚上,就对强奸琴丫头的事情供认不讳。不过,没几天他还是被放了回来。琴丫头不承认强奸的事,还说当时是她主动的,是她脱下裤子等的陆根水。

一阵子折腾过后,香河村还是恢复了宁静,就像流向荡子的长水,激动一阵子,到了荡子里,还是平静了。

柳春雨和杨雪花过上了安逸的生活,陆根水和琴丫头也过上了看起来平静的生活。这两对冤家在一个村子里,早不见晚见,低头不见抬头见,怎么相处呢?

春上,县里号召大搞积肥造肥运动,香河村自然也不例外。他们两家还真的碰到了一起。两家的罱泥船,在荡子里罱泥时摽上了。

芦荡到底生态环境好,水草多,淤泥也多,每年冬季都有人进荡子罱泥、罱渣。柳家的泥船由杨雪花撑着,柳春雨使泥罱子。这泥罱子,罱口固定着上下两根篾片子,长长的,扁扁的,把罱网子撑开来,好贴着河床把淤泥啃进罱网里来。罱网口的两根篾片子上均有铁爪子,好插在罱篙上,两根罱篙长长的,不长没得用,水深罱篙短,罱子到不了河床,也就罱不到泥。柳春雨上船之前,专门请教过村里的三狗子,那家伙不仅拉纤摇橹好,罱泥、罱渣也是没得说的,呱呱叫。柳春雨晓得了,罱子下水心不能贪,估摸着自己的力道跟罱子重量基本相当,行了,不要把罱口再张了,得挟罱篙,罱子里头有一半多一点,便可回返了……

这些个关门过节,三狗子不仅告诉柳春雨听了,还带他上船,做把他望过了。因而,柳春雨小两口子一天下来,都能将两三船泥送进生产队的草粪塘里头。

陆根水跟琴丫头小两口子也是一条罱泥船,就不中了。陆根水在村子上做农技员时间长了,平日里,虽说到大忙的时候也下地,但罱泥罱渣几乎不曾弄过。倒不是陆根水躲懒,而是过去香元做支书时,不让他这个农技员下河罱泥。陆根水从公社里放回来以后,再也没有脸面做农技员了。可,做农活也不是件简单的事情,得懂行才行。

罱泥船上,琴丫头就苦了。她硬撑着接过了男将手中的泥罱子。这样一来,陆根水撑船,琴丫头罱泥。其实,在乡里女人罱泥也不是没有,少。琴丫头原本就细巧,不是个干重活的。眼下,又是个双身人。只是刚有的,琴丫头还不想告诉任何人。如此一来,让她拿泥罱子,就够她受的了。

在芦荡,两对小夫妻碰到了一起。开头,柳春雨只顾下罱篙,张开罱子朝前推,端罱子,夹起罱篙往上提。时不时的跟自家婆娘说句把闲话。当他几罱泥端进舱之后,直直腰,稍微歇下子的时候,发觉旁边一条船上,竟然是陆根水撑船,琴丫头罱泥。而且,琴丫头每提一把罱篙蛮吃力的样子,让柳春雨不忍心去望。柳春雨原本想忍着不吱声的,可偏偏琴丫头这当口一罱子泥不曾端得上来,脚下一滑跌在船头上。琴丫头一跌,重重地打在柳春雨的心上,这可是跟他曾经那么相爱的女人啊,他再压制不住自己的情绪,朝杨雪花冷冷地说了句,“把船靠过去。”没等杨雪花弄清爽自家男将要做什呢,柳春雨丢下手中的罱篙,一个箭步上了陆根水的船。不由分说,上去就给正准备去搀自家婆娘的陆根水一拳,“你个畜生东西,还算个男人,让婆娘家做这个?”

陆根水被这突如其来的一拳打懵了。倒是跌在船头上的琴丫头明白这一切,“我家的事,用不着你来管。你走,不要在我家船上。”跌下来都不曾哭的琴丫头,两句话不曾说完,倒号啕大哭起来。

“我就要管,偏要管。”柳春雨气呼呼的奔到船头来了,来抢琴丫头手中的罱篙。琴丫头手死死地抓着罱篙不丢,柳春雨用力硬掰也掰不开,两个人扭在了一起。

“春雨啊,你这是做什呢唦,有话不能好好说么?”杨雪花在一旁劝说,连陆根水都呆子似的,愣在船尾上不晓得怎儿弄,杨雪花除了劝还能做什呢唦?“没得你的事。”柳春雨臭声臭气地吼了婆娘一句。

“你是不是有了?是我的,是不是?”借扭在一块的当口,柳春雨低声问琴丫头道。“不关你的事。”琴丫头不曾正面回答柳春雨的问话。随后放大声音对柳春雨说,“你说你要管,要管到什呢时候?可能管我一辈子?……”

柳春雨无言可回,从琴丫头手中夺过罱篙,朝船尾上呆子似的陆根水吼道:“拿篙子撑船。”自己用力地把罱篙下到河里,接着猛抽上来……

一罱子一罱子乌黑的河泥进了琴丫头家的船舱。

芦荡的河泥真的是好呢,乌黑而发亮,看上去就晓得,肥得很。用这样子的肥料长庄稼,收成一定不会差呢。

 

 

23

吕鸭子到公社报案,带公安人员来抓陆根水这件事,按理要被二侉子一顿饱打,但她告诉二侉子她是双身人了,二侉子就一个指头也没有碰她。

说来也日鬼呢,二侉子像头老水牛儿似的,在她这块田上耕过来耙过去的,不晓得弄过多少遍了,没得用,就是长不出庄稼来,没得效果。那晚,就跟阿根伙弄了一回,嗳,就不一样了,这块老荒田上冒出嫩苗儿来了。

吕鸭子望着二侉子像是蛮高兴的,心想,真是个痴屄养的,自家婆娘跟人家睡觉有了人家的种,他倒高兴得拾到什呢宝贝似的。她本想告诉他种不是外人的,是自家的种,说不定他会更高兴呢,可二侉子一个字都不曾提,她也就不好直说了。反过来一想,不说也罢了,说出来也不一定是好事,万一二侉子不高兴呢?

倒是阿根伙不知道怎么想的,自此以后在吕鸭子面前抬不起头来,一个人搬到村里的鸭棚去住了。

吕鸭子的宝贝肚子最后还是掉了,那天她跌坐在鸭棚附近的水塘里,水塘里的水染红了,是被路过的巧罐子喊来一个人,硬抱上来的。

村里有人说,吕鸭子是被她小叔子阿根伙重重地推了一跤,滚落到水塘里的。

吕鸭子不承认,说不是这么回事。有人追根究底,她只得说自己是谎媒做多了,报应。

水妹生了,生了个九斤重的胖小子。

喜欢说闲的香河村人,这次倒是谁也没有再说个一句半句的。

还有,柳春耕回来了。

 

 

 

 

 

(小说发表于2010年第四期《钟山》)

 

 

 

 

 

 

 

 

 

 

 

 

 

 

 

 

中篇小说

?

冤家

 

 

 

1

十六夜一过,香河村龙巷之上,早先的大队部如今叫村委会,那红砖山墙前,便会停着一辆大客车。只见三三两两的村民扛了背包行李,鼓鼓囊囊的,挤进车去。明眼人一望便知,这是外出打工的。年一过(香河一带,村民们过新年,总是依旧礼过了十六夜,一家老小一起跨过火盆、火堆才算完),城里的工地啊,工厂啊,均得复工,这些打工的村民在家里就留不住了。不去不成,打一份工并不容易,你不去就会被其他人顶掉了,到哪儿赚钱噢。

这大客车是刘德根牵头租来的,五六年了,每年都是这个时候,刘德根让客车开到香河村来接人,租金自然是商量好的,每年涨一点,这物价不是涨个不停么,开车的也要吃饭呢。大客车来香河村五六年,刘德根当民工工头也就五六年了。一村男男女女四五十号人,把个大客车挤得满满当当的。还好,乡里人不讲究,站着坐着无所谓,车上没那么多座位,有人只好倚在行李上,挤在过道里。好在这些人都是进兴化城,路不远,个把小时就到了。因而,刘德根确切说来,只能算是香河村在兴化城打工的工头,不能算香河村的农民工工头。现如今,村民们去北京、上海、广州、深圳等地打工的大有人在。

“大家伙儿相互望下子,人齐了么?齐了就开车。”刘德根站在车门口边朝里望数人头,边招呼道。在兴化城打工的,年前也是这辆大客车一块儿接回来的,哪家是谁,是男将是女将,清楚得很。

“就差……”

“差哪个?吞吞吐吐的,嘴里含个死老鼠。”刘德根不满说话人言外之音,口声不太好。

“嗳嗳,德根伙,新新头来的,不要出口伤人。”说话的有些不高兴。“新新头来”是当地人的说法,意思指刚过了年,村民们图个吉利呢。

“就差张富贵家婆娘陆巧英。”嘴快的指名道姓说出了刘德根相好了几年的女人。因为当事人不在,引来一车哄笑。这些人,并不因为刘德根家婆娘粉娣子在,而有所顾忌。

“去去。”刘德根正若无其事地往自己位置上走,眼见龙巷上,不远处,张富贵和陆巧英两口子吵闹着扭打着朝大客车这边来了。

“德根伙,你个畜生滚出来,穷老子有账跟你算。”张富贵人没到,凶神恶煞的声音一车人听得明明白白。

“妈的,难怪今儿出门时眼皮跳得厉害,原来真有事在等着呢。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刘德根毕竟是村上唯一的老牌高中生,又当了这么些年农民工工头,多少有些见识。再说他跟巧英子的事,都是早些年的事,现在双方不仅各自成家,也都养儿唤女的了,你张富贵别自找没趣。

“张富贵,这大过年的,有话不能好好说,你看看你,哪有个大男人的样子。”

刘德根主动下了车,正面朝张富贵两口子迎过去。

“你给我家婆娘喝了什么迷魂汤,她就是要跟你进城去,呆在家里这些天就像坐牢!不,望上去比坐牢还难挨。”张富贵手指到刘德根脸上去了。

“你说的什么屁话,你家婆娘进城打工赚的钱没拿回家么?你除了会做畜生事,能不能也做点人事,像个男人的样子。”刘德根用力拨开张富贵的手,口气异常严厉。这么些年,张富贵一直折磨着陆巧英,刘德根是知道的。说服陆巧英进城打工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在刘德根心里,赚钱还在其次,让陆巧英少受些罪吧。毕竟他俩曾经是那么地相爱。

“你个大男人,还讲不讲理?我进城打工,关人家刘德根什么事?村子上还有妇女去上海、广州远地方打工的呢,我只不过离家个把小时的路。再说,我进城打工为了哪个,还不是为这个家,为孩子。”陆巧英见男将松开了抢自己被褥的手,边说边往车上奔。

“哼,你个瘟婆娘,还好意思说出口为孩子?哪个的孩子?你说说看。”张富贵有些气不打一处来,气呼呼地要奔向陆巧英。

“开车,快开车。”车上人等得有些不耐烦了,也有人出于好心,不想让张富贵再纠缠陆巧英。

“开车!”刘德根在车窗外朝开车的一挥手,大客车“的的——”长鸣一声,车轮子卷起一股尘土,走了。村委会红砖山墙前,留下了两个怒目相向的男人。

 

 

2

张富贵心里头矛盾着呢。

这些年,香河村不比从前了。尽管他还当着村上的农技员,可不比从前风光了。说的也是,连村支书跟从前都不好比了,哪里还数得上你个小小的农技员。村民们死种田的,越来越少。几亩责任田,按时按季忙完了,便出外打工,赚点外块。田上一年到头出不了多少钱,倒是外出打工,村民们一年下来能赚个万儿八千的,自个儿辛苦一些,值。

望着旁人家外出打工的,每年都能赚些钱回来,张富贵心里头也想。可早几年当村农枝员养成的优越感,让他又放不下这个架子。在他心里,自己大小是个村干部,跟在刘德根他们后边去打工,脸上挂不住。这打工,跟早先“外流”,有什么两样?而早先的“外流户”是被人瞧不起的。现如今,倒吃香起来了。真是改革开放,啥都不一样。

张富贵思前想后,咬咬牙,同意自己婆娘加入了香河村进城打工的行列。

几年下来,陆巧英为家里是带回了些钱,也为张富贵带回了顶“绿帽子”。村上人过耳传言的,说陆巧英在城里打工,跟刘德根又好上了。

起先,让婆娘去的时候,张富贵不是没想到这一层。一来那数在手上挺刮刮的人民币,让他眼睛发亮。在外打工的,每年回来过年时都会兑换些个崭新的票子,出人情时,包出去,跟平时手头用的不一样,面子上好看多了。似乎包了50,倒成了一百。其实再新的钱,面值也不会多出一分来。可,在村民们心里,还真的有这种感觉,接过崭新的红喜包,打心里头欢喜。人啊,怪呢。

再者,这进兴化城打工,也就个把小时的路,万一有什么事,张富贵说去就能去,南京、上海可就远了,出了事鞭长莫及,不行。更主要的,这刘德根是夫妻俩一起打工,他张富贵心想,再怎儿说,刘德根家婆娘总会看住自家男将的,不可能让刘德根再跟陆巧英死灰复燃。天下没有肯主动让出自己男人的女人,这上点,张富贵坚信不移。进兴化城打工的,四五十人,在一处工地做工,人多眼众的,谅他刘德根有这个贼心,也没得这个贼胆。果真有事,瞒也瞒不住,张富贵在家里也会知道。

头两年,还好。张富贵没发觉陆巧英进城打工后有什么变化,他数着婆娘带回来的新票子,手感好,心里头更安逸。说句没出息的话,比他跟陆巧英行房事都要安逸。

妈的,不提“那个”还罢了。今年年前,陆巧英这个瘟婆娘,从城里回来明显不同了,穷老子都碰不到了。每回上床,她都是屁股朝他。更可气的,瘟婆娘,奶子上还戴起了胸罩,下身垫起了卫生巾,怎儿弄都没得以前方便,再加上陆巧英推三阻四的,让张富贵败兴。哼,不弄就不弄,鸡子不尿尿(当地方言,读xuxu,而不是普通话读音niaoniao),各有各去处。

俗话说,捉贼拿赃,捉奸拿双。张富贵再怎儿怀疑自家婆娘和刘德根有一腿,也只能是怀疑,他没得办法证明。

但,张富贵手里有一张牌,任何时候拿出来,她陆巧英、刘德根都得认,没嘴开口。用香河村人的话,陆巧英、刘德根还真有“疼指头”夹在张富贵的门缝里头呢。

 

 

3

香河小学由原先的两个复式班,一三班,二四班,发展成为现在一到六年级齐全的完全村小,是近几年的事。虽说从只有两个复式班,到六个年级都有,在一个农村小学来说是个不小的进步。但,跟城里小学还是不好比。城里小学,一般一到六年级都是全的,一个年级一个班;规模大的,一个年级还不止一个班,全校就会有十几、二十几个班。香河村小学一个年级一个班,因而全校只有六个班。

变成完小之后,变化最大的要数谭校长。这个谭校长,原本是个“校长兼校工,上课代打钟”的角色,学校仅有两个复式班时,他也担着二四班的课。现在可不一样了,只给高年级同学上上思想品德课,象模象样地当起校长来了。

谭校长,既然身为一校之领导,就得掌握全校的情况,发现不好的苗头要及时做工作,以维持学校正常的教学秩序,还有学校的整体形象。学校形象这一点,在谭校长看来,尤为重要。

这不,张玉香最近闹出了一件事,不仅在她自己所在的六班成为笑谈,抬不起头来,还让刘嘉宝趁机好好地耍弄她一回。张玉香有些个恨自己嘴馋,但更是把个刘嘉宝恨呃透儿了。事情还传到谭校长耳朵里,问题严重了。

张玉香不是旁人,就是村农技员张富贵家细丫头,在村小读六年级。与刘德根家细小伙刘嘉宝同班。张玉香尽管比刘嘉宝大两岁,但上学读书却是同一年。张富贵重男轻女的想法重得很,他认为女生外相,迟早是人家的人,上再多的学,读再多的书,有什呢用?

与张玉香不同,刘嘉宝提早两年就进了学校。本来一直崇尚旧时礼数的刘国祯,在细孙子上学这件事上,比哪个都开通。他很是相信电视上整天都在播的早教、胎教理论,说是小孩子智力要早开发,越早越好。因而,刘嘉宝六岁时上了一年级。

当然,不把细丫头早点儿上学,张富贵骨子里头还有个“心病”,陆巧英晓得。

 

 

4

六班的教室里,教语文的刘老师正给六年级的同学们讲解作文题:“记一件有趣的事”。刘老师在黑板上刚写下“记一件有趣的事”,七个蛮秀气的粉笔字,拍拍手上的粉笔灰,开口说道:“同学们注意,要写好这篇作文,关键……”

“报告!”刘老师话刚开了个头,忽听得教室门口有人喊了一声。只见张玉香嘴唇肿得亮鼓鼓的,站在教室门口,憋孩憋孩的,没得刘老师允许,哪敢上位子。

这下子,让刘嘉宝高兴得不得了。张玉香啊,张玉香,劝你不要出旁人洋相,你不听。这回出丑出大了,细嘴儿被蜜蜂蛰得像个紫葡萄了。现在,轮到你送把我笑了。真是老天有眼,一报还一报。

起初,张玉香还隐瞒嘴肿的原因,说是不小心跌跟头跌的。既然是跌的,以后走路要小心。刘老师轻轻拍了拍张玉香的肩头,准备让她上位子。刘老师也好接着讲作文,提醒同学们怎样把一件有趣的事写好。可张玉香的嘴瞒得过刘老师,怎么能瞒得过刘嘉宝他们这帮细猴头呢?

“报告刘老师,张玉香她说谎,她的嘴不是跌跟头跌的,是掏蜜蜂屎,被蛰肿的。”刘嘉宝急吼吼的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什么,掏蜜蜂屎?你怎么知道的?”刘老师转身问刘嘉宝。

“我们村里细小的,掏蜜蜂屎,差不多都被蛰过。我有经验。只不过,有时是被蜜蜂蛰,有时被蛰子蛰。张玉香嘴肿得不轻,发紫了,估计不是蜜蜂,是蛰子。蛰子的毒性大。”刘嘉宝进一步展示他的专业知识。刘嘉宝说的蛰子,是一种野生昆虫,尾部有长长的刺,蛰到人会疼会肿。

这还了得,张玉香你个女学生,嘴馋到什么样子了,居然不准时上课,在外边掏蜜蜂屎,而且把嘴弄成了个紫葡萄。真是太不像话了。刘老师气呼呼地,一把把准备上位子的张玉香拽回门口,“站好了,好好想想,以后还干不干这样的事了?”

“刘老师,我不敢了,以后再也不敢了。”张玉香垂着头,眼泪沽沽的,说话都带哭腔了。

“刘老师,我写张玉香掏蜜蜂屎,嘴被蛰成了紫葡萄,算不算一件有趣的事?”刘嘉宝并没有放张玉香得过身,他想好好的出出张玉香的洋相。哪个要她处处跟我作对,以前也让我在班上丢丑的唦!刘嘉宝一脸的得意。

“刘嘉宝坐下,别瞎起哄。张玉香先上位子,下课到我办公室来。”刘老师作出简单处理之后,继续对“一件有趣的事”作文题的讲解。

 

 

5

“张玉香,好吃精,扒树根,扒到洋钱跟我分。”放学的路上,刘嘉宝和班上的一帮细猴头,围着嘴肿得紫葡萄一般的张玉香起哄。张玉香气得拿布书包往刘嘉宝身上砸。“噢——噢——”一群细猴子,起哄更带劲儿了。

不一会儿,细男生们都追随着刘嘉宝这个孩子王奔到前面去了。路过村委会时,就剩下张玉香一个人。望着那熟悉的土墙上,一个一个蜜蜂洞,那可是让她在班上出丑的蜜蜂洞啊!

顺便说一句,这村委会的房子可算是老古董了,前后土坯墙,两山墙用红砖,曾在农村时兴过一阵。不过,现时村民们早就是青砖红瓦房了,有的都盖起了两层小楼。只有这村委会,虽说从原先的大队部改叫村委会了,房子依旧老样子。也有嘴尖的,说香河村这些年成了“空壳村”,集体经济被掏空了。话说回来,老古董有老古董的好处,如若重砌成砖墙,那张玉香怎儿掏蜜蜂屎呢?

不管这蜜蜂曾经给张玉香带来过多少快乐,这会子,张玉香气呼呼地,书包往地上一掼,捡起地上的细土块子,一个一个往蜜蜂洞里塞。她要把所有的蜜蜂洞都堵上,让那些可恶的蜜蜂都闷死在洞里。看起来,她气得有点发糊了。刘嘉宝说得完全对,又不是蜜蜂蛰的你,是蛰子蛰的。你张玉香怎么能把气出在蜜蜂身上呢?更何况,你张玉香罚站时在刘老师面前表态说再也不掏蜜蜂屎了,怎么可能做得到呢?那蜜蜂呜呜一飞,黄霜霜的(很黄的意思,像霜似的下了一层呢)蜂蜜在洞口露出来,你张玉香不去掏才怪呢。

村委会墙上的蜜蜂洞也实在太多了,张玉香根本没办法全堵上。被蛰子蛰肿了的嘴有点疼丝丝的。张玉香索性坐在墙根下,用小手轻轻捂着嘴,嗍气。

嘴肿受点儿疼,自己能忍。可回到家,她老子张富贵肯定不会有好果子给她吃的。张富贵要是在家望见她嘴因为掏蜜蜂屎而肿成这样,不但不会心疼,挨顿打是免不了的。当然,妈妈陆巧英是会心疼的。可妈妈年一过就进城打工去了。现在,让她回家,张玉香有些害怕。

想着,想着,不一会儿,小玉香在墙根下睡着了。

 

 

6

早春的天气,总是雨蒙蒙的,难得有眼前的好太阳。香河村村委会的一面土墙上,三三两两的野蜜蜂们,似乎刚从菜花田里采了花蜜,“嗡嗡嗡”地往自己窝里飞呢。这蜜蜂窝,有做在屋檐下的芦柴管子里头,也有做在稍微高一点儿的土墙上面的洞穴中。蜜蜂做窝,为的是储藏蜂蜜。一眼望上去,一面墙上,洞儿眼儿的,高高低低,大小不一。檐口稍微大一些个的芦柴头子上,有野蜜蜂进儿出的,口边上沾满了蜂蜜,黄霜霜的,叫细小的望见了忍不住要上去用舌头舔下子。那露在外头的蜂蜜实在太诱人了。哪个细的不嘴馋呢?

这刻儿,望着飞来飞去的野蜜蜂,望着屋檐口芦柴管子口边上沾着的蜂蜜,张玉香咽喉里的咽喉屌儿已经在踏碓了,就差淌口水了。

还好,村委会这面土墙跟前,这会子没得旁人,张玉香也就放心大胆了许多,不用怕被大人或者说其他细的望见了,会形容她是个好吃精,是个小馋猫。没得闲人,玉香就专心掏起她想要的蜂蜜来。她可是个掏蜂蜜的老手,用一根芦柴棒子,伸到蜜蜂的洞穴里,轻轻捣几下,只要一碰到蜜蜂,蜜蜂就会从洞口飞走了。这个样子一来,玉香便可逸事逸当地把洞里的蜂蜜掏出来,放到嘴里啧儿啧的,尝尝甜不甜。接着,再选择下一个目标。

一面墙上,有的洞里边不仅没得蜂蜜,还可能有蛰子,再有的洞穴里边会有喜喜蛛儿,爬得块块是丝,粘滋滋的,粘到手上弄都难弄得清,不舒服。要说对掏蜂蜜的洞口说出个一二三来,没得。这种眼功靠实践。张玉香她就会选,你问她为什呢选这个洞,而不选那个洞,道理她肯定说不上来,但她就晓得这样子选,而不是那样子选。这功劳归结于她经常到村委会这面土墙上实践的结果。

张玉香连续掏了几个洞,只有洞口边有些个蜂蜜,洞里头没得什呢蜜。于是,她把眼光转移到屋檐下口的芦柴上了。张玉香从村委会墙旯旮上搬来几块砖头,垒起来,站在上头,好容易碰到屋檐了,掏起来还是不怎儿爽手。实在没得办法,张玉香只好来点儿小小的破坏活动。把自己望好的芦柴,从屋檐下抽出来,也不是完全抽下来,抽到可以折断,而不会损害蜂窝时,便用力一决。芦柴脆得很,蛮容易折断的。这时,张玉香把折断的芦柴管子就到眼睛上望下子,望见里头黄霜霜的,便将芦柴管子就到嘴边上,用手指头弹下子,让芦柴管子里头的蜂蜜活动身,之后便乖乖地掉进她的嘴里去。

玉香啧叭啧叭细嘴巴,伸出舌头尖子舔下子,蛮甜的。

“哎呀!”张玉香只感到嘴唇被狠狠地蛰了一下,连忙甩掉手中的芦柴管子,一只蛰子从芦柴管子里飞了出来。你这个坏东西,怎么又来蛰我了!张玉香挥手就打。这一打,打在了自己的脸上,嘴更疼了。

张玉香睁开迷迷糊糊的眼睛,一看,自己怎么在村委会的墙根下睡着了?原来在梦中,她又掏了一次蜜蜂屎。

 

 

7

张玉香上课迟到,在外头掏蜜蜂屎,把自个儿的嘴被蛰子蛰得肿儿像个紫葡萄,这还了得?香河小学的学生怎么能是个馋猫的形象呢?这形象的问题太重要了。谭校长晓得了,就不能不过问。于是谭校长决定到张玉香家做一次家访,找张玉香的老子张富贵谈下子。在谭校长看来,学生中的不好风气要扼制住,不能任其蔓延,更不能助长。

“家里有人嘛?”谭校长来到张玉香家院门口,就着半敞着的院门朝里喊了一声。他知道,傍晚时分,张玉香家里肯定有人。他没有冒然闯进,而是站在院门外寻问了一声,纯粹是个个礼节。因为今儿是来跟张富贵谈正事的。

“有,有人。”在家看电视的张富贵,随即应声道。张玉香放学后在院子里做家庭作业,听出了谭校长的声音,连忙三地丢下手中的作业,去把院门完完全全地打开,把谭校长迎进屋。

“是什呢风把大校长吹到我家来了?”张富贵从内屋出来,脸上露着笑,跟谭校长打招呼。

“什么大校长,我到你这块来属正常家访。张玉香同学,你先把作业拿到其他同学家去做,我要单独和你爸爸谈话。”谭校长边说边在张富贵的示意下,在张家堂屋八仙桌边坐下了。

“茶我来倒,你出去,脚头子带点快。校长要跟老子谈事呢。”张富贵从细丫头手里接过热水瓶,说话的口声不太好。

张玉香再怎么想留下来听校长和老子的谈话,也不行了,只得收起家庭作业本,出院门,到同学家去。

张玉香一离开,谭校长便和张富贵拉呱起来。

“这一阵子,在家忙什么呢?”谭校长并没有一开始就切入正题,而是问了一句寻常话。哪晓得,他这一问,让张富贵原本就不痛快的心里头,牢骚更大。

“你个大校长还不清楚么,村子上哪还有我什呢事啊,大集体时我还能派上点用场,农作物治虫,施肥,田间管理,哪块少得了我张富贵?”

“那是当然的。你这个农技员当的,没话说。”谭校长捧着张富贵倒的茶,这个样子说,多少有些宽慰张富贵的成份。

“现如今不比从前罗,我除了在自家承包地上捣弄捣弄,只得在家看电视,一天到晚屌事没得。”张富贵发着牢骚,说了句粗话,并没忘给谭校长茶杯里加茶。

张富贵说的倒是实情。如今香河村几乎每家每户都有在外打工的,不少是两口子都不在家,家中的责任田只是在收种之时回来忙下子,平常就交给家中老人管理管理,家中没得老人的就交给门上人代管,一亩田给点儿管理费。当然也有抛荒的,连收种之事都懒得做,自然无须回村。现时站在村口龙巷上一眼望下去,来来往往的,不是老人就是细小的,象张富贵这样的壮劳力少之又少。谭校长这么一想,想着想着竟笑出了声。

“无头寡故的,校长笑个什呢事?”张富贵被谭校长的笑弄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没有,没有。我们谈正事。”谭校长想起刚才张富贵说的句“一天到晚屌事没得”的粗话,心想,你家婆娘陆巧英进城打工了,你当然屌事没得,有事的话还不出事?!正应了“话粗理不粗”这句人们常挂在嘴边的话。

“富贵啊,你这个农技员如今没法当,难道说我这个校长就好当?这六个班也几百号人呢,正如你所说,绝大多数父母都不在村子里,都是些留守儿童。上头三令五声要重视留守儿童的教育问题,这不,你家张玉香同学也算是半个留守儿童,最近在学校表现可不太好啊。”这“半个留守儿童”恐怕是谭校长的发明,他用意很明了,强调此次家访的重要性,让张富贵必须高度重视。现在有一种风气,上头强调什么重要时,下面做工作时想方设法都要往上靠。谭校长把张富贵家细丫头定为“半个留守儿童”,便是一例。

这刻儿,谭校长才把张富贵家细丫头近来在校情况一五一十地做了介绍,希望张富贵好好教育张玉香。你说说看,上课迟到,竟然是在外头掏蜜蜂屎,还把自已的嘴蛰得紫葡萄似的,影响多不好。谭校长严肃提出,仅有你张富贵的教育还远远不够,男将儿粗气大马猴的,哪有做妈妈的细心,耐心唦,张玉香的母亲也要抽时间回来回来,关心自己的小孩子,不能只顾进城做工赚钱。再说兴化城到香河蛮便当的,个把小时罢了。

谭校长在场,张富贵强忍着心头的怒气,发作不起来,“谭校长放心,我家细丫头,我一定管教,一定。”

谭校长前脚走,张富贵站在自家院门口恶声恶气地骂了起来:“玉香你个细屄丫头,还不快死家来,穷老子有话要问你。”

 

 

8

兴化城长安路拆建,工程量大得很。南北几里路长,成百上千的人家,老平房要统统拆掉,先留出几十米宽的马路,再在路两侧新建商品房,这一拆一建,需要的人力不得少。

刘德根带着香河村一帮打工的,在长安路忙拆迁好几个月了。毕竟是公家的事,没得拖欠拆迁费这一说。在外打工,图的就是多赚点钱,拿不到工钱,那打工还打的个什么劲?可,还真有人敢不给农民工工钱。刘德根他们晓得,电视上有这方面的报道。多半是为私营老板做工程,到工程要结束,承诺的款项不能完全兑现的,有;拖欠着“千年不赖,万年不还”,明摆着拿不到钱,也有;包工头私吞了款子,溜之大吉的,同样有。

这些年来,刘德根带着几十号村民,在兴化城南北四门做工,没有发生过一次拿不款子的事。这让跟在他后面的村民们很是信任他,都愿意跟在他后面干。他本人自然意识到这份信任来之不易,接工程慎之又慎。人过留名,雁过留声。老父亲刘国祯是个上过私塾、念过“子曰”的人,很重旧礼,对他灌输得不少。因而在刘德根眼里,他赚多少钱看得并不重,而每年要过年了,一帮人跟着他开开心心回村,大年初一,各家各户先到他刘德根门上拜年打招呼,盛情的一定要请他和老父亲吃顿饭,弄得家门口比村支书家都热闹。每逢这时,老父亲刘国祯总是笑容可掬地给来客递烟,妻子粉娣子则忙着倒茶。刘德根心里头甭提多舒坦了,一年的辛苦,值!他在心里对自己说。

刘德根干包工头这些年都是在兴化城转,也有人劝他到北京、上海,或者广东、深圳,说是那些大地方挣钱多,当包工头油水足。刘德根不动心。人生地不熟,找个人门都摸不进,揽活接工程,谈何容易?兴化城就不一样了,这些年多多少少结识了一些关键人,有事总能帮忙打打招呼。再说,刘德根这些年在兴化城做的工程,口碑不错,只要一提到没得废话。这样一来,人家为你打招呼,也好开口。还有一层,刘德根自己心里清楚,他带的这帮人,就是拆拆搬搬的,靠的主要是力气,没得多少技术含量,跑出去没得什呢竞争力。

这不,刘德根他自己通过熟人的关系,在建工局办的建筑工程项目经理培训班进修呢,手下几个年轻一些的小伙,被他安排插进了建工局另外一个土木工程短训班。刘德根晓得,仅靠卖力气,是不行的。

 

 

9

陆巧英刚跟到刘德根后面打工时,刘德根安排陆巧英和自己婆娘粉娣子一块给大伙儿烧饭。几十号人呢,粉娣子一人忙不过来。陆巧英没来的时候,粉娣子有个头疼脑热的,实在忙不及,只得叫快餐,几块钱一份,贵得很。没办法,做工的总不能饿着肚子上工。而这些做工的,吃的是包伙制,每月缴刘德根一些伙食费,刘德根负责安排他们一个月的吃住。碰到买快餐之类,那就得刘德根倒贴钱。

进城打工之后,陆巧英起早带晚,天没亮起来去菜场买菜,挎着个大箬子,起先是和粉娣子一块去,买些个青菜、豆腐,打几斤肉,能做出四菜一汤就不错了。外出打工,吃上没得人那么讲究,吃饱就行。粉娣子和陆巧英一块买菜,自然是粉娣子做主,买什呢不买什呢,份量多少,陆巧英都不管,跟在粉娣子后面拎菜箬子就是了。后来,粉娣子干脆不买菜了,陆巧英一个人买菜。

陆巧英细着呢,每天哪样菜买多少,价钱如何,总共用去多少钱,她都记帐,清清爽爽,交把粉娣子望。弄得粉娣子不好意思,“巧英子,你没得必要这样顶真,乡里乡亲的,难不曾我还信不过你嘛。有个账,好跟大伙儿交差就行了。”“你话说得没错,可规矩还是要讲的。”陆巧英心里想,你家男人是包工头,也就是这一帮人的老板,你粉娣子就是老板娘,替自家男将管些事,我毕竟是来打工的,向你报账,应该的。在陆巧英心底里,有句话深藏着,要不是张富贵这个挨千刀的,做出畜生事,如今在工地上管账的,哪轮到你粉娣子?

一天忙下来,晚上,陆巧英还想着法子为第二天早饭准备些个熬饥的吃食,诸如用面粉涨窖,第二天早上好摊面饼;磨些碎米粉,往早上粥锅里剜饹嗒。偶或,也会买点油条烧饼间间口。这帮打工的,年轻力壮的,干的又是力气活儿,肚子里没得点儿实在货哪行。陆巧英给大伙儿烧饭,用心呢。几十号人,没得不满意的。

平常无事,一日三餐,不用赘言。一个月下来,发工资了,包工头刘德根见大伙儿挺卖力的,偶尔也会让陆巧英、粉娣子给加几个菜,买几瓶宝应大曲,大伙儿聚聚餐,高兴高兴。有时候,是大伙儿凑份子,每人出几块钱,让陆巧英去办酒办菜。

一帮离家的男将,几杯猫尿下肚子,嘴里荤话就来了。哪家婆娘奶子大,哪家婆娘屁股翘,八成是个骚货。说着说着,身体某个部位来反应了。有的便会连夜奔回香河,和自家婆娘快活一晚。有的等不及了,跑到浴室里来个“异性按摩”。自然也有男人打陆巧英的主意。这陆巧英,生得白白净净的瓜子脸,高高挑挑的身材,虽说丫头都十来岁了,胸子还是鼓鼓的,挺迷人的,叫哪个男人望了都眼馋,更何况是一帮离了婆娘被窝的打工的呢?!

可眼馋归眼馋,哪个也不敢下手。这么说吧,这帮打工的,醉酒状态下,看陆巧英好比是狼,眼中直冒绿光。那么,工地上有一个人在那一刻就是头狮子,眼中喷火,令人见了胆寒,识相地滚蛋,离陆巧英越远越安全,否则小命难保。

有一天,也是月底结算工钱,刘德根吩咐加菜聚餐,因为刚从城里一个局长手里拿到一单新拆迁工程,地点还在长安路上。这长安路好几个工段呢,能继续在这儿做,省得搬东搬西的,安顿几十号人蛮麻烦的。而在长安路上做拆迁,条件比其他地方好得多。单就住宿,就不必像以往搭工棚。刘德根他们自从进了长安路工地,就一直住在拆迁户家里面。拆迁总是有先后要求的,尽管一片房屋要拆,主家早已搬走,但哪个也没得本事,手一挥让它统统都倒掉。得一户一户地拆,从房子上拆下来的砖瓦、木料得一样一样地运走。这样一来,刘德根他们就能先住进拆迁户空房子里去。自然,也得相关部门管事的认可,否则是不行的。刘德根城里这方面关系没得说,因而住进去不费难。这不,手头工程还有个把月的拆运量,新工程又到手了,并且不要动身,真是哪个也求之不得的好事。刘德根这消息一宣布,大伙儿都高兴,一高兴就都争着敬刘老板酒。就连从来不喝酒的陆巧英也端起了杯子,站到刘德根跟前。这个面子刘德根得给,说了句,“苦了你了。”一仰脖子,半玻璃茶杯,全进了喉咙。

刘德根酒多了,粉娣子、陆巧英和几个工友一块把他抬到陆巧英的床上,让他先歇会儿。陆巧英住的一处平房蛮宽敞的,刘德根让做了大伙儿的食堂。工地上只有粉娣子和陆巧英两个女人,粉娣子自然是跟刘德根住一起。陆巧英一人单住,她又负责烧饭,如此安排蛮妥当的。

一帮男将喝得再高兴,没得刘德根在场,兴致也就不高了。聚餐结束时,刘德根睡得死猪似的,陆巧英让几个工友把他抬回自己的住处。“他醉了,现在不能动。我等下子再走。大伙儿先散吧。”粉娣子边说边示意大伙儿离开。

一帮酒气熏天的男将刚离开,粉娣子转身也跨出了门。“粉娣子,你这是做什呢,德根留在这块怎儿弄?”陆巧英见粉娣子要走,连忙拽住她,脸上有些不自然。“今儿你就辛苦下子,明天早饭我过来烧。”“你怎儿能把他丢在这块呢?”“他个大男将,难不曾我还怕你把他吃了不成?!”粉娣子轻轻推开了陆巧英的手,回自己的住处。有些事情尽管过去多年,粉娣子清楚,两个女人心知肚明。

 

 

10

陆巧英给刘德根额头上放了块湿毛巾,她晓得喝了酒,头不舒服。看样子,刘德根得睡上一会儿才行。于是,她轻轻悄悄地坐到床边,望着眼前这个不省人事的男人,心中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过来,巧英子快过来,到我这块来。”

“嘘,小点声。就你是个急猴子,还高中生呢。”

香河村一处土场上,稻草垛子间,刘德根和陆巧英两个青年男女,紧紧搂在一起,两个人的舌头都伸到了对方嘴里,没命地吮吸着。德根伙嘴里的舌头进攻性似乎更强一些,总是想缠绕着对方。这当口,德根伙嘴里吮吸个不住气,两只手也不曾闲着,不停在巧英子胸口上,搓,揉。

“德根哥,你可不能负我。”

“巧英,我爱你。”

这刻儿,刘德根把陆巧英搓揉得哼叽叽的,身子水蛇似的贴着他,直扭动。刘德根只感到身体像火蛇练(乡间常见的一种蛇,身子呈赤色,有毒)在快速膨胀。两个心中装满渴望的年轻人,很快把自己埋进了草垛子。

人不见了,只听得稻草“嚓啦嚓啦”响个不停,草垛子愰愰的,愰个不停。

“嗳,德根哥,告诉你一件事,我怕是‘有了’。”

“这是真的?我就要有儿子啦?”

“去去,还高中生呢,重男轻女。人家还是个姑娘,你个偷嘴小馋猫,快说怎儿办?”

“好办,让我父亲找出个人来,到你家门上说亲,正月里就把婚事办了,不显山不露水,你我逸事逸当做爸爸,做妈妈。”

草垛子里,一对恋人的声音,有股掩饰不住的兴奋。

“巧英,英子,我心里苦啊……”突然,睡在陆巧英床上的刘德根嚎啕大哭起来,把楞了半天神的女人从往昔美好的回忆中惊醒。

陆巧英把从刘德根额头上滚落下来的毛巾拿起来,在脸盆里搓了搓,重新给他放上。“德根哥,你心里苦,难不曾我巧英子心里就不苦么?这都是命里注定的,你我没得做夫妻的缘份。”陆巧英眼中噙着泪水。

“张富贵,我操你祖宗。”刘德根竟然拗起来,坐在床上,像头怒吼的狮子,眼中喷射出愤恨的火焰。刘德根再烂醉如泥,有一点他心里清楚得很,要不是张富贵在棉花田里把陆巧英奸污了,要不是愚腐的老父亲不同意这门亲事,刘德根说什么也要跟他心爱的巧英子成亲的,更何况他们已经有了爱情的结晶。

“快躺下,你喝多了。如今说这些有什呢用?认命吧。”陆巧英扶着眼前这个曾相爱多年,至今都不能从心头抹去的男人,心中唯有酸楚。

“你不知道,一想到张富贵个畜生和你睡在一张床上,我心口就堵得慌,就发毛,就要动手打人。”

“那你身边不也睡着粉娣子么?”

“你哪里晓得,我难得跟粉娣子行一回房事,就是行房事,闭上眼想的还是你,不然就一点兴头子都没得。”刘德根说着,伸手想拽巧英子上床。

“你醉了,不行。”

“哪个说的,我醉是醉了,但这叫以酒三份醉。今儿晚上就是想你了。粉娣子懂的。就是因为她宽容,我和她才能做了这些年夫妻。”

“说到底,你也跟旁的男将没得二样,是个馋嘴猫。吃着自己碗里的,望着人家锅里的。”

“你这可就冤枉我了,进城这么年,街上不三不四的女人多的是,我惹过吗?还不是因为爱你,心想要是有了那种事,怎么对得起你我相爱多年的感情?”刘德根象似把个酒都说醒了。

“总归有一天你会不要我的,死鬼张富贵又总是不停地找你闹,你也会烦的。”

“你说呃哪块去了,天下人不要,我刘德根都会要你。你不信,我这会儿就要!”望着坐在床边上苦叽叽的女人,刘德根有些不忍,一把把她搂进了怀里。

陆巧英刚才楞神的当口,在美好的回忆里就已经跟心爱的男人行过一回房事了,这会子下身还有感觉呢。刘德根要她,她正好顺水推舟。

可,这床上刘德根还不曾尽兴呢,门外粉娣子敲门声响起来了:“德根啊,时辰差不多了,明儿一早还要开工呢。”

 

 

11

“吱——”“吱——”

知了在村树上一喊,夏天就到了。里下河水乡,夏季原本就涅热,这知了在枝头叫个不住气,让人觉得更燥了。夏日里的香河,成了刘嘉宝他们这帮细猴子的天然浴场,成了他们的水上乐园。

“快来望呀,我逮到个白米虾。”张玉香拽住个澡桶,在香河里端儿端的,细辫子都弄儿潮了,耷咯头上。

“来,小宝,这个白米虾儿把你吃,让你更会游澡,从这块游到乌金荡里去。”玉香波斯献宝地把细白米虾举到刘嘉宝跟前。

小宝是刘嘉宝的小名。香河一带,小孩子多半有两个名字,一个小名,一个学名。出生之后,家中长辈叫出个名儿,男孩儿一般叫什么什么伙,如春扣伙,阿根伙,更简省一些的,就叫虎伙,狗伙之类;女孩子则叫什么什么丫头,诸如宝芹丫头,翠云丫头,也有省事的就叫芹丫头,云丫头之类。进了学校门,多半请学校老师正正规规给细小的起个学名,小名只有在家里时才叫。

刘嘉宝的爷爷刘国祯,肚子里《论语》、《大学》、《中庸》装得不少,他嫌村上人叫起人名儿来俗气。于是,从儿子刘德根起,就正儿八经地起了名字,没得小名。平时在家里喊,就叫“德根”,从不叫“德根伙”。碰到村上有人叫“德根伙”,老人家还会稍稍有些不高兴,说一句,“我家不叫德根伙,叫德根。”到了孙子刘嘉宝,起了学名之后,专给起了个小名,叫“小宝”。人常说,隔代亲,真不假。这个刘国祯整天“小宝”“小宝”的,叫在嘴上,心里头别提有多开心乐堂。

人小鬼大的张玉香,原本一直把刘嘉宝当成自己的冤家对头。她老子在家里动不动就跟她妈妈吵架,吵来吵去,老子把气都出在她身上,挨打是家常便饭。吵架次数多了,小玉香听来听去,从父母吵闹声中听出点名堂来了,这一切的根源都通在刘嘉宝家老子刘德根身上。她个细小的,能拿刘德根有什呢法子唦?况且,刘德根进城打工了,她张玉香见都见不到,要为妈妈,为自己出气,连个人影子都找不到。不提打工还好,一提打工,张玉香更是气。村子上人过耳传言的,说刘德根把她家妈妈拐进城了。小玉香当然不会相信。但,这种风言风语,会坏她妈妈名声的。说到底,还是刘德根不好。

小玉香拿刘德根没得办法,可刘德根家小伙刘嘉宝就在眼前,跟她同在村小六班。这简直是天赐良机。天天在一块上学,找找刘嘉宝麻烦还不是鼻涕往嘴里流,太容易了。因而,在一帮细猴子印象中,张玉香这辈子都不可能跟刘嘉宝和好的,两家老子生死活对头,动过手。张玉香仗着岁数比刘嘉宝大,常欺他,耍弄他。怎儿可能和好呢?梦!

可这会子,在香河里洗澡摸河蚌的一帮细猴子们望得真真切切。小玉香举着手里的白米虾,递到小宝跟前,近乎讨好似的。张玉香玩的是哪一出,细猴子们望不懂。

“去去去,哪个要你的臭虾儿。”刘嘉宝并不领细丫头的情。在小宝心里,他搞不清张玉香的白米虾背后有没得什么阴谋。不跟她罗嗦为好。

吃白米虾会游澡,小宝也是听大人说的,真的假的,哪个也不曾去研究过,不晓得。只不过,香河一带,大人细的,都信。在河里游澡,逮到这种虾子,掐头去尾,用力一挤,虾儿肉子就从壳子里头出来了,往嘴里一撂,咽进肚子里去。也有侉的细的,活蹦乱跳的虾子,整个生吞下去。

“把我吃!”

“把我吃!”

一群细猴子见小宝不想吃,机会来了,个个争着朝玉香澡桶边挤,手伸得长长的。

“哼,记仇精!你不吃,我还不把你吃呢,我自个儿吃!”张玉香自己狠狠地把白米虾头一掐,虾段子丢进了嘴里。

张玉香想想来气。要不是她老子拧着她耳头边子,关照她要跟刘德根家细小伙和好,不要再冤家对头儿似的。张富贵还对细丫头说,大人的事归大人的事,你们两个细小的,懂个屁,作什呢对唦,学生就得守学生的规矩。要是再让谭校长来家访,你就是有命也没毛了。张富贵说的是大道之理,再加上发些个野狠。细丫头哪敢不听。这才找了个机会,讨好小宝。

张玉香不曾弄明白,她老子张富贵原本跟刘家生死活对头的,怎儿突然想到要她跟小宝和好?刘嘉宝也不曾弄明白,原本每天都在找他麻烦的张玉香,怎儿突然波斯献宝地捉到白米虾送把他呢?

弄不明白,归弄不明白,并不影响他们在香河里摸河蚌。小宝身后,也拖了个澡桶,长长的桶绳扣在自个儿腰上,澡桶远远地漂在河面上。他和其他细的一样,在摸河蚌。河蚌,当地人均喊“歪歪儿”,从来不曾有哪个喊过“河蚌”。

小宝人在澡桶前头,用手在岸埂边摸着。水底下,脚也在河底淤泥上不停地踩着,手摸脚踩,同时进行。摸到,或是踩到硬硬的东西,是不是歪歪儿,小宝心里有数得很呢。直接拿不着的,便扎猛子,潜到水底,再拿。在跟他差不多大的一帮细的当中,就数他猛子扎得远,潜水时间长。

香河一带,歪歪儿多为椭圆形,两扇壳扁扁的。老歪歪儿壳硬且黑。新歪歪儿,尤其是三角帆歪歪儿,壳纹清晰,有的略呈绿色,亮亮的,蛮好看的。歪歪儿,多半立在淤泥里,碰上去,窄窄的,只有一道边子,多是开口。平时,歪歪儿仰立着,两扇壳微微张开,伸出软软的身体,稍有动静,便紧闭了。

摸歪歪儿,逮虾儿,掏螃蟹,小宝样样均在行。

“啊哟,救命噢。”张玉香突然在河里杀猪似的喊了起来。

“出什呢事啦?”

“怎儿啦?”

一帮细小的听见张玉香喊叫,连忙三地朝张玉香这边靠拢,七嘴八舌的问。只有小宝乐无其事地飘浮在离张玉香篙子把开外的水面上,自顾摸“歪歪儿”。

“快快快,我的脚被歪歪儿咬住了。”

原来,小玉香踩歪歪儿的时候,不曾防备,一只歪歪儿张开嘴张得太大些个,她一脚踩上去,小拇脚趾头被歪歪儿挟住了。

“不要动,愈动,歪歪儿挟得愈紧,愈疼。”有细小的提醒道。

“这个还用你教我?想办法把歪歪儿拿下来才好呢,不然恐怕我的脚趾头要断了。啊哟,妈妈嗳,疼啊。”张玉香杀猪似的,又喊又叫,看样子真疼得不轻呢。

几个细小的在一旁“扑通扑通”打着水花,想潜到水底帮忙。不成功。

“小宝,快来帮忙。你再不来,玉香的脚指头恐怕要被歪歪儿夹断掉了。”有细小的沉不住气,吵嚷着,朝刘嘉宝这边来,拽他的澡桶绳。

这刻儿,救人要紧。什么仇不仇的,早被刘嘉宝抛到洼爪国去了。

“看我的吧。”小宝蛮有把握的样子,解开腰上的澡桶绳子,递把身边的细猴子:“帮我抓下子,不许哪个拿桶里头的歪歪儿,等会儿我们还要比哪个多呢。”

话音未落,只见他头往水里一拱,身子一个翻转,一个猛子下去,人到了张玉香脚底下了。很快,小宝摸到了挟着玉香脚趾头的歪歪儿,不大,是个小三角蚌。小宝憋住气,两只手顺着歪歪儿挟脚趾头旁边的缝口,硬把手指头塞进去,往两边用力一掰,歪歪儿一分两半了。

“好了,罪魁祸首抓到了。望下子看。”小宝窜出水面,长长吸了一口气,把掰成两半的歪歪儿扔进小玉香的澡桶里了。他心想,这也算她一个数字呢,把它撂了,回头她说我赖皮。

望见玉香脚趾头不曾被歪歪儿咬断了,细猴子们蛮高兴的。“扑通扑通”打起水仗来了。

 

 

12

张富贵的网吧,在香河村开张了。

说起来,张富贵这个农技员几乎被村民们遗忘了。如今村民们大多是懒种田,播种,施肥,治虫,田管,收割,没得一样没有专业队伍来帮你做,田主家只需付钱就行了。张富贵闲着也是闲着,一个大男将,窝在家里不找点事做哪行。可三百六十行,做哪样行得通?这倒让张富贵颇费了一番思量。

常言说得好,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选择开网吧,归功于张富贵在家闲得无事,整天盯住电视的结果。偶尔有一天,他从电视新闻里听到,现在网络在迅速发展,网吧快速由城市向农村扩展,尤其是一些青少年学生,对网吧迷恋得很。这让张富贵心头一动,开网吧好,简直是太好了。“放长线呃——钓——大、鱼!”关掉电视,张富贵哼了句自创的京剧念白,脸上露出诡秘的笑意。说干就干,他立马进了趟兴化城。

等张富贵从兴化城电脑旧货市场买回来四五台旧电脑,又将自家三间正屋前边外加的一间平顶腾空,把原本朝内的门改向,在靠龙巷的一面重新扒个门,在门上方用红漆刷上“富贵网吧”四个彤红彤红的大字,张富贵的网吧便对外营业了。

开张大吉,张富贵印制了不少免费上网券,让自家细丫头在村小学生中间发。这些细学生,多半只知道电脑,极少有人玩过,毕竟农村跟城里还是有差别的。如此一来,拿着免费券的细学生们,绝大多数围着电脑望。仅有一两个城里有亲戚的,过年过节进城走亲戚时,在亲戚家玩过,这会子坐到电脑跟前移动着鼠标,样子蛮老练的。鼠标轻点,电脑画面变个不停,让一帮细学生很是新奇。有上了岁数的,从“富贵网吧”门前经过,望见里边挤满了细猴子,嘟嚷一句,“望什呢西洋景儿唦?”

为了让自已的网吧客源不断,张富贵决定在村小细学生中挑选骨干,进行免费上网培训。头一批四五个学生中,就有张玉香和刘嘉宝。这张玉香被选中,不奇怪,自家丫头嘛。刘嘉宝,可是刘德根家小伙,他张富贵在香河村最恨的怕就是刘德根,怎儿会选中刘嘉宝呢?

张玉香发觉,她家老子有些个变了。对她也不象从前动不动就咬牙切齿的了,动手打她也比以前少多了,自然家务活还是要干的。伢儿两个坐在饭桌上,平常话不多,这阵子,张富贵或多或少会问问细丫头的功课,说说她要跟班上同学处好关系,几次特别点到了刘嘉宝。

“我不是听你的话,跟他和好了么?”张玉香心里想,要不是你老子关照,她的一系列报复计划都要在刘德根家细小伙身上实施呢。现在只好放弃,怪可惜的。她老子张富贵为何有如此变化?对刘家的态度因何而变?张玉香疑惑得很。

听说张富贵把自家细孙子选中进“富贵网吧”培训,刘国祯原本不同意。他清楚得很,张富贵对刘家积怨太深,细孙子到“富贵网吧”他不放心。可细孙子跟在同学后面去过几回之后,回来把上网说得神乎其神的,说能看到好多好多新鲜东西,全世界的消息网上都有。弄得原本只热衷于“诗云子曰”刘国祯,对网络这个新潮的事物,也充满了好奇。然而,好奇归好奇,他是断然不会到“富贵网吧”去的,他失不了这个身份,抹不这个面子。

 

 

13

谭校长气呼呼地来找张富贵了。这样下去还了得,整个香河小学哪还有点学校的样子?根子就通在“富贵网吧”上。

张富贵的“骨干培训”奏效快得很。香河小学高年级学生中很快有了一批“富贵网吧”的常客。这当中每天必来的有两个,一个张玉香,一个刘嘉宝。张玉香来属正常,她每天放学就回家,一回家就可进网吧。刘嘉宝就不同了,说起来正好跟张玉香两反,一放学就不回家,不回家就可进网吧。这“富贵网吧”有什么可吸引刘嘉宝他们的唦?

“富贵网吧”开了没多长时间,张富贵就动脑筋了,怎样才能吸引这帮细猴子每天都上网吧呢?这帮细猴子每天来,他才有收入,不来电脑钱都会打水漂,还谈什呢收入不收入的,枉想。

农技员出身的张富贵,就是爱动脑筋,他很快就想到了游戏。哪个细小的不喜欢玩游戏唦!于是,“富贵网吧”从为学生们提供了解掌握知识、开阔眼界的新平台入手,很快就转到为他们提供新奇刺激的游戏上来了。张富贵自然清楚,什么知识呀,信息呀,小孩子哪有多大的兴趣啊,总有厌烦的时候。不要说细学生,就是他张富贵在家看电视,新闻联播也不高兴天天看,倒是新播一部电视剧,男欢女爱的那种,他很是愿意看。渐渐地,嫌电视上播的不过瘾,租带子回来看了,那租回来的带子不仅带色,而且刺激,看得他早晨不想起,晚上不想睡,上瘾。

“富贵网吧”新推出的网络游戏,一下子就抓住了刘嘉宝、张玉香他们一帮学生。课间休息,细猴子们交谈起来,没有一句课堂内容,都是游戏。

“美女新战士玩到第几级了?”

“鬼城古堡真恐怖,晚上还不敢玩呢。”

“帝国大战里边新式武器真是多噢,开起火来刺激,刺激,瞎刺激。”

这帮学生,言谈之中的那份陶醉,那份痴迷,再明显不过了。

很快,香河小学就出现了逃课现象。首先是高年级当中,有几个学生,一天总要缺几堂课,各式各样的理由;后来低年级也有学生逃课了,理由编得没有高年级学生圆滑,马脚露出来,班主任老师一查,都簇在“富贵网吧”打游戏。

这可是十分严重的问题,到头来不仅仅影响学校的形象,是要让这帮孩子染上不良习气的,任其发展就会成为不良少年。谭校长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直接找到张富贵网吧来了。

 

 

14

谭校长来到“富贵网吧”碰了个“铁将军”把门。邻居说,张富贵进城了。听说,刘德根在长安路上的拆迁工地出了事故。三四个人被砸伤,送进了医院。这当中就有陆巧英。听说伤得不轻。

陆巧英不是在工地上负责烧饭么?拆迁现场出事,怎儿砸得到她的唦?

原来,上头领导要到长安路视察拆迁工程情况,有关部门高度重视,给刘德根提出明确要求,一要保证拆迁进度,二要保证文明施工。刘德根火上了堂屋,带领几十号人忙碌起来。先是用彩条泥龙布把整个工地四周围了一圈,把拆迁工地内的乱七八糟的东西全挡在了里头,外边的行人只望见一条边高高的彩条布,清爽多了。不仅如此,刘德根还亲自在沿街一面挂起了标语,什么“紧张快干保工期,文明施工保质量”,什么“团结拼搏,苦干实干,誓为建设长安新路作贡献”之类,词儿都是刘德根想出来的。

民工们望见,很是佩服,“刘老板,稍为动下子脑筋,整个工地就变了个样,不简单。”

“挂上标语更有模有样,像个文明工地了。”

“你还别说,这口号上的词儿只有刘老板想得出,到底是高中生。”

就在一切紧长有序地准备当中,一帮人在抢拆一幢人字顶的老房子时,屋顶发生了倒塌,在房下装运房料、砖瓦的躲避不及挨砸也就罢了。这陆巧英就象似送得来挨砸的。

为了赶进度,这天刘德根带头和大伙儿一起开了个早工。陆巧英想着,这一大帮子人,离开工地再回食堂吃早饭,怪浪费时间的。于是,用个木板车把早饭装上板车,准备和粉娣子一起拖到拆迁现场。粉娣子临出门时,上了趟厕所,晚了几步,陆巧英不曾等,一个人拖了板车先走了。哪晓得,她拖过来的早饭还平曾来得及给做工的吃呢,事故就发生了。陆巧英被顶上掉下来的木头椽子砸到头,一下子就昏倒了。

事故一出,你嘘他喊的,工地上乱作一团。这时只有一个人不乱,刘德根。刘德根首先把大伙儿召集在一块儿,严肃宣布今天的事故哪个也不许说出去,这可是关系到整个施工队伍前途命运的大事。之后才赶忙派人把受伤的几个工友和陆巧英往附近的中医院送,一边想办法和中医院院长联系,好让医院尽快施救。

粉娣子气喘喘地赶到施工工地时,陆巧英已经躺在了板车上正准备往中医院送。“大妹子,我晚了一脚,你怎儿就成了这个样子了啊……”不管平时她心里头对这个女人有多么不如意,眼前发生的一切太快了,她一点儿思想准备都没得,泪水止不住流出来。

“嚎的什呢事,生怕人家不晓得工地上出事故?”刘德根口气严厉冲了老婆一句,“还不赶快去买烧饼油条,让他们把早饭吃了好继续干活。”他毕竟干了这么多年工头,看问题,处理问题,跟这帮民工就是不一样。

刘德根在工地上交代其他人照常施工,要小心,要注意安全,尤其是没戴安全帽子的,统统都戴起来,不曾带到工地上的,回宿舍拿。交代几句之后,自己急急忙忙往中医院赶。

 

 

15

俗话说,世上没有不透缝的墙。刘德根再怎儿叮嘱,工地上有人被砸伤的事还是很快就传到了村子上。

这不,家里有人受伤的,均来人了。听说陆巧英在工地上出事了,张富贵作为个男将,平时再怎儿跟她吵吵闹闹,这时不来说不过去,会被村子上人骂的。张玉香晓得后,哭着也要跟老子来,在玉香心里妈妈才是她最亲的亲人。

刘国祯得知儿子工地上出了事故,不放心,带着细孙子也进了城。其实,老人家来还有个目的,万一事情闹起来,他在场好劝解劝解,多替德根给人家陪不是。毕竟在香河村,他刘国祯还算是个有头有面的人。

刘德根和张富贵两个水火不容的男将在中医院重症监护室过道里见面了。重症监护室内,刚做完脑部手术的陆巧英,还处在昏迷当中,需要医生特别监护,不能马上转入普通病房。

“妈妈,我要进去看妈妈。”张玉香隔着重症监护室的大玻璃窗,望着躺在病床上不省人事的陆巧英,哭着喊着,弄得刘德根和一同赶来的刘国祯、刘嘉宝祖孙三代心里头蛮难过的。

刘嘉宝毕竟小,见张玉香哭声呜啦地喊妈妈,样子蛮伤心的,心里想着,万一玉香的妈妈真的就这样死了,那该怎么办?于是带着哭腔问刘德根:“爸爸,巧英婶娘能醒过来么?”

没等刘德根回话,老父亲刘国祯插了一句:“怎儿会出这种事故?不应该,不应该呀。”

“现在说什呢都是假的,都没得用,救人,不惜一切代价救人。”张富贵这刻儿倒十分理智,并没有和刘德根动粗。

刘德根习惯性地掏出一根烟,刚想递给张富贵,就被穿白大褂子的医生拦住了。“刘老板,这儿可不能抽烟。”

“王院长,你看我都被事情弄昏了头了,不好意思。我工地上进来的几个受伤的人,还请王院长多费心。”刘德根一看来人是王院长,忙把烟放回烟盒,塞进上衣口袋,客客气气地跟穿白大褂子的王院长打招呼。

王院长跟刘德根也算是老朋友了,工地上人没来,王院长接到刘德根的电话就安排好了急救。还好,只有陆巧英伤得较重,其他两三个人属外伤,简单处理后留院观察一两天就可出院了。倒是陆巧英,伤着头脑子了,蛮严重的。王院长见病人家属在场,便宽慰道:“好在刘老板处理及时,工地上人送得快,我这边提前做了抢救准备,手术很成功。现在病人生命体症稳定,已经没有生命危险。放心,一定会醒过来的。”

“这,可就全拜托王院长了,拜托了。”刘国祯在一旁双手合拢,给王院长行作揖礼。老人家心里着急呢。

“请富贵放心,请你们放心,我刘德根一定会全力救治巧英子的,哪怕倾家荡产,也在所不惜。”刘德根这么多年头一回出口,喊张富贵叫富贵,省去了一个“张”字。可别小看省了一个字,不一样呢。刘德根这回在张富贵面前,自甘走下风,理亏。一点儿没有了往日针尖对麦芒,一个不让一个的劲头。话说回来,人家老婆在你负责的工地上砸成重伤,你服一下软,走一回下,也应该。

“刘老板,我还请了人民医院的主治医师来为病人会一下诊,就先去照应一下。”王院长十分和善地跟刘德根他们一一打招呼,离开了。

“你们也不要总是停留在这里了,让病人有个安静的环境。”值班护士见院长一走,就过来赶人。

“好好好,我们这就走。”刘德根边跟护士打招呼,边搀着张玉香和细小伙往外走,“走,先找个地方吃点东西。事情再急,饭总是要吃的。况且,我们在这儿也帮不上什么忙。你看呢,富贵?”

“急也没用。富贵你暂且多担带一些。”刘国祯口气温和地对张富贵说。

“我张富贵又不是野蛮子,出事故哪个也不愿意,天灾人祸!出事后德根做的一切,刚才王院长都说了,我也晓得了。德根也表了态,只要不惜一切代价救人,什么话都好说。”张富贵也来了个高姿态,破天荒喊了一回德根。这让刘德根蛮意外的。

 

 

16

陆巧英刚苏醒过来,身子还很虚。张富贵不能马上离开,只得先留下来照应。但张富贵倒底是个男将儿,哪天做过服侍人的事情唦,没等张富贵开口,刘德根专门花钱请了个护理员,照应陆巧英日常一切。

两个细的要上学呢,刘国祯见儿子把事情处理得蛮妥当的,就连张富贵都破天荒没吵闹,其他村民更没得话说,自己也就放心了。于是,老人家便带着细孙子和张富贵家细丫头先回香河村,并让张富贵放心,他会照应好小玉香的。

临走前,张富贵专门把细丫头叫到一旁关照了网吧的事。说是玉香妈妈受伤进医院不晓得要用多少钱呢,家里网吧不能停开,开一天多一天的收入,医院这边等着用钱呢。又说,他前些天安装了新一代网络游戏更新版,吸引力肯定强。只是不能一下子让所有来网吧的学生玩,让玉香和刘嘉宝先试,然后有步骤地发展铁杆网迷。

听老子这么一说,神乎其神,神秘兮兮的,倒先把张玉香的胃口吊起来了。说到底,她还是个细小的,刚到医院见妈妈躺在重症监护室里哭得伤心得什呢似的,这会儿知道妈妈没得大事,心事又被游戏牵走了。

果然,更新版新美女战士一下子就把张玉香和刘嘉宝吸引住了。这新美女战士身边多了一位英勇善战的俊男,一男一女并肩作战,这让玉香和嘉宝有了身临其境的感觉,两个操纵键盘的一下子成了网络的人物,冲锋陷阵一阵子,活活动动关节的当口,再彼此相看的眼神都不一样了。

渐渐地,游戏让这对半大不大的男孩、女孩身体有点热,有点燥。因为那美女战士每战过一关,总有一处受伤,这时身边的男战士便帮助美女脱衣治疗。只见那美女,从干练的长装,到短袖短裤,再到背心穿着,到三点式,直到露出两只翘翘的乳房。

当网络中的男战士抚摸着美女战士挺翘丰满的乳房为其包扎时,这样的场面让玉香面带羞涩,让嘉宝心里紧张。对于两个十几岁的少年来说,男女之事尚处在懵懂阶段。羞涩与紧张全属正常。

事情的发展并没有在这一阶段停止。当并肩作战的美女战士和英勇善战的俊男欢庆最后胜利时,只见那俊男将自己高举着的阳具直直地插入了美女战士光洁的身体,随之是美女一声接一声极其诱惑的呻吟……

张玉香、刘嘉宝两个身体发育健全的少年,终于过早地跨入了人生的新一个阶段。

 

 

17

刘老师很快就发现张玉香、刘嘉宝有些不正常。几次语文课,他们两个总是心不在焉的样子,走神。原本十分简单的课堂提问,张玉香、刘嘉宝都答非所问,引来六班同学轰堂大笑。而这时,张玉香、刘嘉宝还有点莫明其妙,不知同学们为何轰笑。

这种状况,做老师的自然不能容忍,批评是免不了的。然而,更让刘老师惊讶的是,对老师的批评,同学们的轰笑,张玉香、刘嘉宝居然摆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而一到放学,他们两个比较哪个离校都快,甚至有点儿迫不及待。这就让自以为对张玉香、刘嘉宝两位学生还算是了解的刘老师,有些弄不清了。

刘老师当然不知道,新版美女战士给张玉香、刘嘉宝带来的新奇与刺激。这种新奇与刺激,让两个少年有点欲罢不能,每每坐到电脑前一次又一次看着俊男战士与美女战士充满激情的动作,不由得两位操盘手不心神荡漾,把网络上的一切搬到现实中来,亲身体验一回,又一回。

几天下来,两个懵懂少年竟有些上瘾了。当张富贵中途从城里赶回香河村,想看看自己的丫头把新版游戏练习到何种程度时,他费尽心机想要看到的一幕,终于出现在他眼前。

那天傍晚,张富贵回来时,见家中没人,网吧外面挂着锁,心中非常不满,不知道死丫头又野到什么地方去了,再三关照她网吧不能关,还是关着,把穷老子的话当耳旁风了。可,当张富贵气呼呼地掏出自己身上的钥匙,打开网吧门时,只见自家的细丫头与刘德根家细小伙均一丝不挂,搂在一起亲呃摸的呢。

“你们个细畜生,真是胆大包天,竟敢做出这种下流事来,到要死下来了!”

张富贵嘴里骂声不断,冷笑着对岁数大一点的张玉香说,“你可晓得,你搂着的是你的亲弟弟,你们两个都是刘德根这个王八蛋的王八羔子!”

张富贵一番话,有如睛天巨雷,把肉磙子似的细丫头、细小伙炸傻了。他俩的魂似乎飞出了体外。没等他俩缓过神来,张富贵突然歇斯底里地狂笑起来,“哈哈哈……,刘德根,你个王八蛋,你家丫头小伙丢人现眼把我望呃……”

张富贵近乎咆哮的喊叫,让两个细的吓得赶忙抱了衣裳,逃出了他们原本十分迷恋的“富贵网吧”。

 

 

18

“妈妈,你说,你说,我究竟是哪个养的?”中医院普通病房里,张玉香眼泪沽沽地,拽着躺在病床上的陆巧英的手直摇。

“玉香,你不好好在学校上学,怎儿突然跑到妈妈这块来问这个事的?”陆巧英预感不好,但她还弄不清究竟发生了什么事,让细丫头跑得来急切地问深藏在她心底的问题。

“你别管,你只要告诉我,爸爸说我是刘嘉宝家爸爸养的,是不是真的?告诉我!”张玉香跟妈妈说话的口气斩钉截铁,不容回避。

“你个疯丫头,不晓得妈妈头脑子做手术没得多少天,吃不消你吵,不要拿旁人嚼舌头的话来烦妈妈。”陆巧英脸色有些不好看了。

“不管,我不管,就算我求你,妈妈,求你告诉我,爸爸说的是不是真的?你不告诉我,你就可能从今天起再也望不到我了。”张玉香连说带哭,逼得陆巧英毫无办法。

“那,你能不能告诉妈妈,究竟出了什呢事,你家畜生老子怎儿又想得起来告诉你这件事的?”陆巧英心想,就是告诉细丫头实情,也要弄清楚家里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我不能说,妈妈,求求你,你就把实话告诉女儿吧,女儿长这么大了,也有权利知道自己的父亲是谁!”小玉香“扑通”一声,跪在了陆巧英的病床旁。

看来,今儿细丫头是铁了心要知道实情了。陆巧英噙着眼泪,明明白白告诉自己的女儿,刘德根才是她的父亲。

“哇——”只见小玉香疯了似的,从地上爬起来,奔出了陆巧英的病房。“玉香,你回来,天大的事有妈妈替你作主!回来,玉香!”陆巧英连忙从病床上起身,追赶出来。服侍陆巧英的护理员从锅炉房冲开水回来,见陆巧英往病房外奔,丢下水瓶,跟着追了出来,“巧英大姐,你快回到病床上,我来替你追。”“快,快,帮我把前头奔个停的细丫头追回来。”陆巧英到底脑伤不轻,刚追几步身子就发飘,头昏眼发黑了。

护理员一脸愧疚回到病房,说细丫头真的是不要命了,冲出去就拦了一辆出租车,走掉了。

正当陆巧英无法可想的时候,张富贵回到了病房。见到张富贵,陆巧英气不打一处来。没等张富贵开口说家里的情况,陆巧英从病床上跳起来,一把抓住张富贵的衣领,“你嘴作淡,嚼什呢舌头,告诉细丫头那些事是什呢用心?难不曾我们两个过到头了?”

“你也不问问,你跟刘德根养的好丫头,穷老子不在家这些天,她跟刘德根家细小伙都做了些什呢好事,真是上梁不正下梁歪,想当初你和刘德根就偷鸡摸狗的,不然哪能有细丫头这个王八羔子。”张富贵毫不退让,看来他从香河村再回中医院,就是想跟陆巧英摊牌的。

当陆巧英知道细丫头跟刘德根家细小伙做的那些事之后,再也经受不住如此的打击,一下子晕了过去。

 

 

19

张玉香和刘嘉宝离家出走了。

他俩以六年级的水平,给父亲刘德根写了个纸条,说是香河村已无他俩立足之地,他俩做的事也让他俩无脸面对自己的亲人,离开是最好的选择。还说,既然他俩是亲姐弟,这辈子都会在一起,相互照应的。父亲就不必太担心,更不要寻找了。就算是找到了,他俩死也不会回去的。

这下子,香河村炸锅了。刘德根停掉了长安路上拆迁工程,把跟在他后边的四五十号人,派往高邮、宝应、江都、扬州,东台、大丰、盐城等地,四处寻找。不仅如此,他还通过关系,请公安局、派出所介入,发寻人通告。

这样一来,事情的影响一下子扩大了。有一天,香河村来一帮人,二话没说,把“富贵网吧”给查封了。说“富贵网吧”用色情游戏诱导青少年,这是一种犯罪。张富贵自然要受到必要的惩罚。

个把月过去了,张玉香和刘嘉宝就好像从人间蒸发了一样,不要说刘德根手下那几十号人大海捞针似的,不见成效;就连什么大案要案都不在话下的公安系统,竟然在寻找两个离家出走的少年这件事上,显得无能为力,没有结果。

终于,有人在乌巾荡水芦苇中发现了他俩,浮在水面上,咽气有些日子了。

“玉香,我的乖乖,你家来呀——”

“你家来呀——我的玉香乖乖……”

香河村龙巷上,一个女人披头散发,整日整夜地在哀嚎着。白天在龙巷上见过那女人,夜晚听到她凄惨的叫喊,香河村人都在叹息:“巧英子,为了死去的细丫头竟疯掉了。

 

 

 

 

 

 

 

 

 

 

 

小说发表于2010年第三期《长城》,并于同年荣获《小说选刊》首届全国小说笔会二等奖

 

 

 

 

 

 

 

 

 

 

 

 

 

 

 

 

 

 

 

 

 

 

 

 

 

中篇小说

 

我不是精神病人

 

 

 

1

春香家小伙考上大学了!

香河村过年似的,热闹起来。这可是香河村破天荒头一个大学生呢。祖祖辈辈以种田为生的香河村人,终于盼到了有一个读书人,一个能进高等学府读书的人,真是天大的喜事。龙巷上,村民们捧着饭碗,谈论的话题自然是春香和她的儿子李金鹏。

“你还别说,金鹏伙,小时候鼻涕拉乎的,几年一过竟成了一个大学生。啧啧……”说这话的言语之间赞许之情溢于言表,自然没有人计较他说得是否严谨。严格说来,李金鹏还不能算是大学生,他只不过是拿到了广陵大学的录取通知书,要到他进了校注册登记上课之后,才能算。不过,在村民们眼里,考上大学,拿到录取通知书,就是大学生,铁板上钉钉子,稳了,牢靠了,走不了子儿了。

“嗳,春香跟个细小伙真不容易呢,孤儿寡母的,金鹏伙真是争气。这下子春香往后能舒心地过日子了。”说这话的打心底里替守寡多年的春香高兴。村民们都晓得,一个女人拉扯着细的(当地人对小孩子的俗称),支撑着一家门户,难事多着呢。好在金鹏伙成了大学生,有出息了。春香往后就等着享福吧。

龙巷上,村民们你一言我一语的,议论个不住气,都替春香和她家小伙高兴。这刻儿,要说热闹,哪家也抵不上春香家。

 

“来来,支书、校长今儿多吃一盅。”春香家堂屋里,破天荒地摆上了两桌酒。春香不仅请了村上的干部,门上的长辈,还特意请了细小伙读中学的校长、老师。春香忙前忙后,脸上笑成了一朵花。这么多年,今儿她是头一回真真切切地打心底里开心,高兴。这不,借上菜的当口,她在给客人们劝酒呢。

“来来来,春香,你先稍微停下子,不要忙着上菜。”谭支书端着酒杯子,站了起来。

“谭支书莫不是要我敬你一杯?”春香笑喜喜的,问了一句。

“嗳,今儿你先让我们大伙儿敬你一盅。在座的各位以为如何?”看得出,谭支书很为自己的提议感到自豪。

“好好好,谭支书的提议正合我意。”鲁中的王校长头一个站起来响应。

“受当不起,受当不起。还是我和我家金鹏一块敬一大家儿一盅。”春香见两桌人齐刷刷把酒杯举向自己,激动得眼噙泪花了。她连忙把自家的细小伙拽起来,一块儿给众人敬酒。

“啪啪啪啪——”满堂屋的人,为这对母子自发地鼓起掌来。

块头蛮大的金鹏伙,一下子站了起来,并没有把酒杯举向谭支书、王校长,而是举到了自己母亲的跟前:

“今天我要感谢的人实在是太多太多了,不仅仅是在座的领导、老师、长辈,还有今天不在座的许多人。但,今天我最最想感谢的,也是我最应当感谢的,是我的妈妈。所以,请在座的领导、老师、长辈们原谅,允许我先敬妈妈一杯。”李金鹏说着,朝母亲下了一跪,把酒盅举到春香跟前。这个刚满20岁的毛头小伙子,一番话,一个举动,让在场的每一个人无不动容。

春香早已喜极而泣。她把儿子紧紧搂在怀里。

“啪啪啪啪——”大伙儿的掌声更响了。

“春香,金鹏伙,你们母子也不要太感怀了。把眼泪擦掉,喝酒。喜事就要欢天喜地的。”说这话的是村上辈份最高的柳安然老先生。

“都是你这个细小伙惹妈妈的,还不替妈妈敬柳爷爷的酒。”春香十分爱怜地拍了拍儿子的头,扶他起来,让金鹏给柳老先生敬酒。

“好好,诸位同饮。”早年座过私塾馆的柳安然,开口总是文乎文乎的。

“诸位,小金鹏刚才的举动让我们这些做师长的十分感动。身为一校之长,我要敬一敬李金鹏同学。他可是为我们鲁中增了光。恢复高考这么多年了,我们学校一直没能考取一个本科生,金鹏是头一个。诸位有所不知,我这个当校长的,高考成绩不理想,到局里开会都抬不起头来。你说,我们农村中学是什么样的师资,是什么样的生源?跟城里中学没法比。可局长大人哪管这些唦!现在好了,今年有李金鹏,明年说不定就有张金鹏、赵金鹏。金鹏,我敬你。”王校长说得也是十分动情。让谭支书、柳老先生他们觉得教育这碗饭也不好吃。

来者都有一番感慨,都有一番谢意,此时唯有敬酒。如此一来,春香家里的酒席上,是一个高潮接着一个高潮。看起来,一时半时散不了席。原本在门外望西洋景儿的细猴子们,想跟李金鹏套套近乎。想问问李金鹏,考大学有没有什么诀窍,他怎儿头一回考就考上了,村上顾宗福家三小考了三年了也没考上。何止顾三小,香河村周围四乡八邻考不上复读了再考的,太多太多,有的跟那个范进也差不了多少了。

眼看着李金鹏被一轮一轮地敬酒,散不了席。细猴头们只好散了。

 

 

2

春香从村上小商店买回来的小糖儿分了一批又一批,只要来门上望热嘈的细的,都给。自家小伙考上大学了,高兴呢。等到春香家装小糖儿的盒子差不多空了,也到了春香家小伙要去几百里之外的广陵大学报到的日子。

李金鹏这才把附在录取通知书后面的一张纸细细看了一看。这不看不要紧,一看就把李金鹏看呆了。新生入学需缴纳学杂费6000多元,再加上住宿费生活费3000多元,这一学年要缴上万元呢。在李金鹏这样一个贫困的家庭,不要说上万元,就是上千元,也不是轻易就拿得出来的。

李金鹏懊恼自己和母亲只顾见了录取通知书高兴,高兴得有些过了头了。眼下,这笔费用在几天之内如何能凑得齐呢?其时,尚无助学贷款一说。

 

“眼下,我也是实在没得办法可想了。你个做支书的,再帮帮我。”村委会,谭支书办公室里边那张床上,春香把自己剥得肉磙子似的,被谭支书压在身下。

有一阵子没上春香的身了,家中的醋坛子看得紧是一方面,春香也一年老似一年,似乎让谭支书不如前些年上心迷恋。女人不经老呢。谭支书在心里对自己说。尽管春香跟“老”还沾不上边,眼下也不过四十出头。

说实在的,这些年,谭支书可没少照顾春香家。尤其是男将在“大型”(大型水利工程)上出事离开人世不久,金鹏伙尚小的那几年,日子难呢。春香一个妇道人家,怎儿支撑得住噢,有一阵子,死的心都有。这当口,要不是谭支书像救命稻草似的出现在春香生活里,那真是不敢想。每每上头有救济款、救济粮之类,总少不了春香家。每次,都是谭支书尽心尽意地往这孤儿寡母家里头送。

村子上有人说谭支书生活作风不好,喜欢钻女人的裤裆。春香不这么看。在春香看来,谭支书可是她家救命恩人,没有他,日子真的过不下去。送过几次救济款、救济粮之后,谭支书提出来要春香的身子,春香无以为报,只得把自己的身子洗得干干净净的,送把谭支书。她没觉得有什么不好。自己又不是黄花闺女,自家男人再也不会骑在她身上了,说得不要脸,有时候一觉睡醒了,半夜再也睡不着,想那事呢。现在有人要了,况且这人是香河村响当当的人物,于自己有恩。春香能不答应么?!

“就算我这一辈子,最后求你这一桩事,帮我家小伙的忙,今生今世都不会忘的。”春香肉磙子似的身子蛮配合地,和着谭支书的节奏,在动。大概是有些日子没碰春香的缘故,谭支书动作起来似乎有了不同的感觉,有点欲罢不能,心思全在命根子上。身下女人近乎哀求的话语,他真的没怎么听进去。

话又说回来,就是春香求他的话,谭支书听进去了,几天之内让他想法子弄上万的钱,也是空口说白话,白搭。

 

 

3

终于,李金鹏没能凑齐入学所需的钱。

那张曾带给他无限美好向往的广陵大学录取通知书,变成了废纸一张。当他背着母亲,把它撕成碎片,雪花一样飘浮在村后的香河上时,李金鹏揪心地疼。

这恐怕是他李金鹏生命中经历的第一个打击。在李金鹏看来,这撕碎的,不是一张通知书,是他的希望,是他的梦想,是他的心。而那飘然而下的,不似雪花,更似撒落在他心口上的咸盐。真的让他揪心,疼。

收拾好简单的行囊,李金鹏在母亲的啼哭声中离开了让他伤心的香河,离开了他贫穷的家。“钱”真是太重要了,他要去赚钱,他要去赚好多好多的钱。

 

兴化城旧城改造工程量大,给李金鹏这样的打工仔提供了谋生的机会。因为是个正儿八经的高中生,李金鹏在长安路拆迁工地干了几天搬运工的活儿之后,就被包工头刘德根安排跟在身后做助理了。

说起来,刘德根从香河村出来干包工头有好几年了。李金鹏考上大学没钱上的事,他也听说了,本乡本土的,能拉一把是一把。再说,他刘德根一会儿跑负责拆迁的部门,一会儿跑拆迁工地,整天忙得屁颠屁颠的。上头管刘德根的局长、科长一大堆,那些局长、科长每回给刘德根提的要求也是一大堆,他刘德根哪能条条都记在脑子里呢?有了金鹏伙就省事了,他会把那些局长、科长的要求一一记在本子上,刘德根回工地对照执行就是了。再者,每每对那帮农民工分派任务,刘德根总要说上个几条要求。这也是跑部门多了,跟那些局长、科长们学的。这时,金鹏伙便会把刘老板的要求一字不差地记录下来,如若那块拆迁出了差错,达不到要求,刘老板一翻记录,该罚谁就罚谁,没得嘴瓢(当地人的说法,推卸不掉的意思)。白纸黑字,做错事的民工只得认罚。

如此一来,尽管李金鹏来长安路拆迁工地时间不长,在农民工中间威信挺高。年纪轻轻的,被人一口一个“李助理”,喊得金鹏伙都有点儿不好意思。跟在刘德根后头打工的,以香河村人为主,这些人当中不少是金鹏伙的长辈,就是平辈也比金鹏伙岁数大得多。现在一个个的尊敬起他这个毛头小伙子来了。这让李金鹏很受用。每日里,挟着公文夹子,跟在刘老板后头进进出出,有时还得替刘老板对民工们下指示,也让李金鹏多多少少淡化了失学的心痛。

 

李金鹏这个助理没当几个月就当不成了。

倒不是李金鹏没能力当,也不是刘老板不满意。一年一度的冬季征兵开始了。上上下下齐动员,凡是适龄青年都要积极报名,接受祖国的挑选。李金鹏自然也不例外。

很快,李金鹏的名字就出现在村委会的红砖墙上了。乡里给香河村发来了表扬信,对积极报名的适龄青年给予了通报表扬。大伙儿都晓得,现时没得多少人愿意去当兵。自从“时间就是金钱”的口号一流行,人们的注意力绝大多数都放在了“钱”上。做生意,打工,下海,经商,时髦起来。当兵,远不如早先吃香了。

说起来,像李金鹏的父辈们年轻时,倒是蛮羡慕当兵的。尤其是小伙子,穿上“草绿色”,精神得很,神气得很,在村人眼里就不一样了呢。不是说么,部队是个大学校,是个大熔炉,能锻炼人,能改变人。那时,只要说哪家小伙在部队当兵,不论是当什么兵,哪怕在部队上喂猪,都比在村子上务农好找对象。那“草绿色”真的时髦过很长一阵子的。然,到李金鹏这一辈,当兵早就不是件时髦事,而要市里、乡里反复动员,下达政治任务了。

李金鹏没有要哪个动员,他是极主动、极自觉地从刘德根的工地上跑回香河村报名的。这一点,村上人蛮佩服的。乡里的表扬信上说了,李金鹏“政治觉悟高,值得广大适龄青年学习”。

金鹏伙跑家来报名参军,让春香蛮意外的。她晓得,不曾上得成大学,做妈妈的对不起自己的小伙呢。所以,金鹏伙他跑出打工赚钱,春香除了支持,还是支持。一个钱逼死英雄汉,古人的话不假。自家小伙吃了没得钱的苦,想赚钱,没得错。听说金鹏伙在刘老板工地上干得蛮不错的,没多长时间就当上了什么助理,说话蛮有威信的。做妈妈的心里别提多高兴了。在春香心里,只要小伙忘了不曾上大学这个疼,她也就放心了。老辈人说得好,一个人一个露水珠子,做家长的再愁也没用。

春香哪里晓得,金鹏伙尽管把广陵大学的录取通知书撕成了碎片,但他心中的梦想并不曾变。而到部队当兵,能够帮助他实现心中的梦想。正是有这样的想法,李金鹏才积极报名的。至于表扬信上说的“政治觉悟高”,那是乡里认为的。

 

征兵体检安排在乡卫生院进行。

这一切,李金鹏再熟悉不过了。几个月前,他在县城人民医院体检过呢。而县城的人民医院比乡卫生院气派多了。单县城人民医院一幢一幢的大楼,让人望起来就觉得不得了,太多,太高大了。在这一点上,乡卫生院仅一幢两层小楼,跟县城人民医院根本不好比,不是一个档次。

不管乡卫生院跟县人民医院相差多少个档次,可体检的科目是完全一样的。先是从眼、耳、口、鼻五官科,一样一样查过去,医生在体检报告上写的,李金鹏自己都报得出来:身长:173公分;体重:63公斤;左眼视力:1.5;右眼视力:1.5。再做抽血化验,B超,心电图等内科项目,李金鹏心里有数得很,他肯定会通过的。原因很简单,高考成绩出来后,他在县城人民医院的体检完全合格。

很快,体检合格的应征青年就集中起来,一村一村地往乡里送,之后再由乡里集中起来往县城人武部送。每年新兵都是从县人武部集中之后,再分批送到部队上的。这一点,跟早先有些不一样呢。早先想当兵的多,体检下来合格的人数远远大于应征的新兵数,因而每年总有一些体检合格的被“刷”下来,当不成兵。虽说应征报名时,上头就让每个适龄青年“一颗红心两种准备”,对于当兵心切的小伙子来说,哪个心里头不巴望着能穿上那令人羡慕的“草绿色” 唦。现时可不一样了,各村各乡报名的应征人数,绝大部分都少于上头部署的应征任务数,所以只要体检合格基本上就能穿上军装,成为一名光荣的中国人民解放军战士了。

这不,香河村也在把应征入伍的四五个新兵往乡里送呢。“咚、咚,哐——”“咚、咚,哐——”村民们敲锣打鼓,欢天喜地,欢送着本村的新兵。别看这四五个小伙子,可是为香河村在全乡争了面子,争了光的。这当中就有春香家小伙李金鹏一个。望着送兵的大卡车上,穿上“草绿色”,戴上大红花的小伙,春香激动得眼泪直淌。自家小伙有出息了,穿上军装成了一名中国人民解放军战士。当妈妈的能不激动么?

妈妈激动归激动,李金鹏他自己一点儿也不激动。当兵并不是他的梦想,但,当兵有助于他实现梦想。

 

 

4

新兵的生活紧张而单调。

李金鹏在新兵连每天都重复着同样的轨迹:“两点一线”。宿舍一个点,食堂一个点,操场夹在两点之间,成了一根连接线。

部队里规矩多呢,吃饭睡觉都按时按点,早不行,迟也不行。李金鹏发现,在部队,凡事都是事先按排好的,雷打不动。就说那个“紧急集合”,限定全体新兵从睡梦中起床到在操场上列队完毕,不得超过几分几秒。说起来真是紧张。

可操场上的训练科目,要么是队列训练,立正,稍息,向右看齐,向前看,向左转,向右转,向后转,齐步走;要么讲着装规范。部队首长训诫说,身为军人仪表很是重要。上衣的风纪扣要扣上,不能像在家里,想敞衣领就敞衣领,随意得很。在部队可不行。不要说上衣最上面的衣扣不能不扣,就是风纪扣不扣也是违反军人条例的。

这一切,让新兵李金鹏感到蛮好笑的。这些个五大三粗的小伙子,一到部队怎么就连走路都不会了?穿衣也不会了?部队首长是不是太小题大做了?

有这样想法的,不止李金鹏一个。有想法归有想法,每天还得同样去重复。部队是什么地方?服从命令听指挥。是战士,就得听班长的。班长就得听排长的,排长就得听连长的,连长就得听营长的,营长就得听团长的……直到听中央军委主席的。一切行动听指挥,步调一致才能得胜利。

 

一周下来,新兵连战士们星期六的生活有些不一样。星期六,战士礼堂放电影。

好不容易盼到星期六,李金鹏他们指望能丰富一下业余生活。不进礼堂倒也罢了,进去更郁闷。

战士礼堂放的电影,不是《地道战》,就是《地雷战》之类老掉牙的。能看到《上甘岭》、《柳堡的故事》就算好片子了。毕竟《上甘岭》里还有一首“我的祖国”蛮好听的。而《柳堡的故事》里不仅有好听的“九九艳阳天”,还有个好看的“二妹子”,这让一帮小伙子看了蛮有感觉的。一群风华正茂的青年,哪个不喜欢漂亮姑娘?

然而,《上甘岭》、《柳堡的故事》不是你想看就能看得到的。好片子哪个连队不想放?必须轮流着放。碰到放《地道战》、《地雷战》这样的片子,新兵们不喜欢,可首长们喜欢,让他们回忆起难忘的战争年代,真是忆往昔峥嵘岁月稠。

首长坐在椅子上认真地看,不时还要发几句感叹。你个新兵蛋子,敢一见不喜欢的片子就调头跑么?想首长找你谈话,你尽管走。你这一走是要付出代价的。所以,新兵连的战士们只要进了战士礼堂,就得把片子看完,只有熬过这两个多小时,才能理直气壮地走出礼堂。

面对这样的生活,刚穿上军装的小伙子们似乎有些不满足,部队的生活和他们入伍前想像当中的不一样呢。有的甚至把心中的不满写信告诉家里人。这让新兵连的领导很不满意。在这一点上,李金鹏做得很好。李金鹏在给家里的信上只字未提新兵连生活的单调与枯燥,告诉妈妈自己在部队一切都很好,按时按点睡觉起床,认真参加新兵训练。特别说了一点,新兵连伙食很好,不仅能吃饱,而且每顿都有几菜一汤,这是家里不能比的。最后,他还让妈妈放心,自己在部队会好好干的。

 

接到儿子从部队上给她寄回来的信,春香高兴得拾到什么宝贝似的,请邻居家上学的细的把信给她从头到尾念一遍。这可是儿子从部队上给寄回来的信呢,做母亲的从心底里有一种骄傲与自豪。

“这下子好了,这下子就放心了。”春香手里捏着儿子的信,嘴里自言自语着。说来,儿子没能进广陵大学读书,没能成为一名大学生,她这个做妈妈的,心里有一肚子的苦水,没处倒啊。她觉得对不起自己儿子,可她一个妇道人家能有什么办法唦?为求谭支书,她心甘情愿地把自己送到人家床上去,结果还是没得用。这些,她一个做妈妈的,怎儿好开口跟自己小伙说唦?虽说金鹏伙跑到兴化城,跟在刘德根后头打工,细小伙想赚钱,她也不好说什么。但说到底,春香不放心呢,金鹏伙去打工只是一兴之头,并不是愿心服气想做这件事。这一点,春香比哪个都晓得。听说儿子跟在刘德根后头干得不错,她这个做妈妈的,才稍许放宽心,但还不能完全放心。

现在好了,儿子到了部队上,这和跟在刘德根后头可大不一样了。春香相信,金鹏伙在部队好好干,肯定会有出息的。只要他在部队干出点名堂来,自然就会把先前不曾能上大学的痛从心头抹去。部队会给他带来新的希望的。

 

 

5

“两点一线”的生活终于可以暂告一段落了。

新兵连开始组织拉练训练,离开军营要好一阵子呢。李金鹏们一个一个都蛮期待拉练的,显得异常兴奋。兴奋归兴奋,千万不能兴奋得过了头。兴奋得过了,收不住,就容易出事。

这不,李金鹏在拉练过程中就兴奋过了。一次翻越一座并不陡峭的山崖时,李金鹏摔到山下去了。这一摔,把自己的一条腿摔断了,只好半途返回。而返回的不止他一人,你说他一个断了腿的怎么返回唦?自然有人护送回新兵连。这样一来,李金鹏影响的就不止他个人。更为重要的,上级首长知道新兵连拉练出了事故,批评是免不了的。弄不好,李金鹏所在的新兵连连长还要受处分的。在今后一段时间里,部队所有的荣誉跟这位连长都没得任何关系,再也不可能受表扬,受嘉奖,更不用说立功。

俗话说,跌打损伤一百天。李金鹏这下在医院里可要呆一阵子了。谁也不曾想到,李金鹏这腿摔断还断出好处来了。不是说,塞翁失马焉知非福?李金鹏因为断腿,住进部队医院,给他带来了意想不到的爱情。

护士小汪是个心地单纯的姑娘,听说李金鹏是在拉练过程中摔断腿的,很是心疼。每日尽心尽意地护理不算,还主动为他做好吃的。什么骨头汤啊,黑鱼汤啊,说是让李金鹏早点把断腿长好。这些汤都是有利于骨头生长的。

喝着小汪送来的汤,李金鹏美滋滋的。小伙子开始动姑娘的心思了。

 

“杨柳青青江水平,

闻郎江上踏歌声;

东边日出西边雨,

道是无晴却有晴。”

 

李金鹏每每望见小汪护士往自己病房来时,便若无其事地朗诵起一些诗词来。

在小汪眼里,1米7几的李金鹏,高高的,蛮帅气。那些诗啊,词啊,从他嘴里朗诵出来,蛮有味道的,有股浪漫气息。时日一长,小汪护士给李金鹏起一个雅号,“李诗人”。

你还别说,这姓李的,还真出过大诗人呢,李白,多了不起!不是说“李杜文章在,光焰万丈长”么。还有李商隐,李清照……真是数不胜数。

李金鹏对小汪护士送给自己的这个雅号蛮满意的。

 

小汪护士前来查房时,李金鹏并不是每次都朗读诗词,有时发现他在看几何啊、代数之类。

这让小汪护士从心眼里,增添了一份对李金鹏的好感。在小汪看来,“李诗人”不仅有诗人的浪漫,心中一定还装着理想,是个有自己追求的青年。这一点,让李金鹏显得与众不同。

说实在的,部队大院那些首长的孩子,除了会给医院里长得漂亮的女护士献殷勤,软磨硬泡,其他看不出来有什么本领。面对那些首长子弟,自然有女护士“上钩”,指望就此攀上“高枝”。

小汪护士从心底有些看不起那些人,她自己对首长子弟总是敬而远之。可敬而远之归敬而远之,总有些“狂蜂烂蝶”,追着你,缠着你,叫你不得安神,叫你心烦。

小汪护士一心烦就想找个人说说,年轻姑娘的心思哪能总闷在心里唦。眼前,“李诗人”成了她最合适的倾诉对象。

每日里,小汪护士帮“李诗人”量体温,注射,换药,换绷带,搀扶着做恢复性行走。这一切,让小汪护士不知不觉中对眼前的年轻军人有了亲近感,有时小汪护士甚至觉得“李诗人”成了她生活的一部分,有点儿离不了了。

 

李金鹏每日里望着秀秀气气、小小巧巧的小汪护士,心里头有说不出的舒畅,真是看到她就心生甜美。

望着身着白护士服的小汪,像白蝴蝶一样悠悠地朝自己飘来,李金鹏一整天都会开开心心,捧起书本来看得更专心。他暗暗告诫自己:一定要加倍努力,尽快实现自己心中的梦想。当然,实现心中的梦想,变不防碍小汪护士向他诉说心中的烦恼。

这不,在李金鹏的病房里,小汪护士做完例行检查,便坐在李金鹏旁边看他看书,和他说话。

“那些首长们的公子哥儿,讨厌死了。以为所有的女孩子都是能用巧克力、香水、内部片之类钓到手的。哼!”小汪护士说得一脸严肃。

“那也不能全怪他们吧,你们这帮护士小姐也有责任。”李金鹏正色地对小汪护士道。

“真是天大的笑话,他们穷追不舍,死缠烂打,整天放我们不得过身,我们有什么责任?李大诗人倒是说来听听。”

“你如此冰雪聪明,还想不到?”

“什么?”

“都是漂亮惹的祸!谁让你们一个个长得如此漂亮,像七仙女似的唦。”当李金鹏说出答案的那一刻,小汪护士细柔的拳头雨点般打在了他的胸口。

“你坏,坏人一个!人家心里烦都烦死了,你还拿人家开心。”

“好好,汪霞同志,是我不对,我向你检讨,我不应当把自己的开心建立在战友的痛苦之上,对不起,我错了,真的错了。”

“你还贫,再贫人家就不理你了,再也不到你病房来了。”汪霞气呼呼地转身要往起站。

这一刻,李金鹏再也压制不住内心的情感,一把把身边的姑娘拉到自己怀里,尽管腿伤还没完全恢复,但汪霞还是感到搂在她腰间手臂的力量。

说真的,汪霞内心一直在盼望能有人给她呵护,给她呵护的力量。在部队这样一个特殊的环境里,面对那帮部队首长的公子哥儿们,她寻找过,她盼望能有一个人出现在她身边,呵护她,疼爱她。只是她没想到,在救治新兵连一个受伤新兵的过程中,她完成了这种寻找。一个原本是她救治的对象,倒成了她的守护神。

汪霞是在知道了李金鹏入伍前的一些遭遇之后,对他心生敬佩的。在每日的相处之中,她感受到眼前这位年轻军人身上一股倔强的力量,这是一种向上的力量,是汪霞十分欣赏的力量。而“李诗人”身上散发出的那种浪漫,有如杨柳岸吐露新绿的柳枝,轻拂着一位年青姑娘的芳心,让她春心萌动,心田上长出了一棵嫩芽。

 

 

6

恋爱的季节总是美好的。

李金鹏的腿,由于汪霞的精心护理,已经能完全丢掉拐杖,不用搀扶,独立行走了。

你看,在医院操场上,李金鹏在汪霞的看护下,正做“正步走”练习呢。“一二一,一二一”李金鹏每迈出一步,汪霞总要用她悦耳的口令给予鼓励。听着汪霞银铃般的口令声,李金鹏迈步似乎更有力了。

“李金鹏同志,注意两腿平衡用力,注意保护自己的伤腿。”有医生、护士从操场经过,汪霞放高了嗓门,给自己的护理对象恢复性训练提出了要求。

“是!护士同志。”李金鹏的回答坚定而有力。他自然知道眼前这位心爱姑娘的用意。不是说“心有灵犀一点通”么,对他俩来说何止“一点通”,早已心心相印了。

毕竟受伤的腿骨头长得还不“老”,几个回合走下来,李金鹏额头上渗出了不少汗珠子。趁着没人的空隙,汪霞掏出自己的手绢,轻柔地给金鹏“抑”汗。

刚开始,李金鹏还想伸手接汪霞的手绢,被汪霞挡掉了,“别动。”

“噢。”小伙子轻轻应了一声,只得听任姑娘的摆布。

一股清香飘散开来。金鹏知道,香,来自汪霞的花手绢。“真好闻。”小伙子故意嗅嗅鼻子,手奔花手绢而来。

很快,两个年轻人便轻轻相拥在了一起。此刻,姑娘身上散发出来特有的青春气息,让小伙子体内温度在上升。

“胆大。”当搂在汪霞腰间的那只手,有点儿蠢蠢欲动了。这五条蠕动着的小虫子,想蜒向何方,汪霞再熟悉不过了。她猛地清醒过来,这可不是在病房。操场上随时都有人经过,真是胆大。战士在部队不允许谈恋爱,这是铁的纪律,谁违背谁受处分。更何况你李金鹏还是个新兵蛋子呢!

李金鹏自然知道部队纪律,他当然不想违反部队纪律。战士不允许谈恋爱,那提了干,不就允许了么?小伙子在康复出院与心爱姑娘道别时,把自己要报考军校的想法说了出来。

汪霞听了很是高兴,她就是喜欢追求上进的年轻人。聪明的姑娘,自然会用自己特有的方式奖励心爱的人。

 

李金鹏回老家探亲了。这个金鹏伙,可不得了了,才到部队当了半年把的兵,不仅回来探亲,而且还带回来一个漂亮的女兵。

香河村龙巷上,村民们再一次叽叽喳喳议论起李金鹏来。

从常理来说,李金鹏当兵没一年呢,是不可能回来探亲的。然,汪霞帮着李金鹏出主意,说腿摔断之后,家中母亲一直不放心,几次想到部队来探望,毕竟他李金鹏是母亲唯一的寄托。可母亲是个农村妇女,大字不识一个,从未出过远门。让她一个人到部队,做儿子的不放心呢。只好跟母亲好言相劝,劝阻母亲不要来部队,并告诉母亲,部队上对他照应得很周到。只要腿一好,就会回去看母亲的。李金鹏在申请报告上说,为了却母亲心愿,特申请回家一趟,定速去速回。鉴于李金鹏受伤情况特殊,部队来了个特殊情况特殊处理,准了他短暂的探亲假。

李金鹏探亲假一批下来,汪霞也就悄悄地请假跟了过来。她几年的探亲假都没用过,请探亲假不是问题。只是,她跟李金鹏回香河村,是跟李金鹏约好之后,半途会合,在秘密状态下进行的。这个心地单纯的姑娘,一旦把心交给了心爱的人,就希望得到李金鹏妈妈的认可。

春香望着如花似玉的姑娘,自然是笑得合不拢嘴。家里再贫寒,她也要到村上豆腐坊拾上几帮豆腐,称上几斤百页,做出几样咸,好好款待远道而来的客人。碰到村上邻居们高兴地跟她说笑,“春香这么快就要用媳妇了啊,你家金鹏伙真是有孝心,不简单,真正不简单。”春香总是客客气气跟人家打招呼:“没得这话,没得这话。人家姑娘是部队医院的护士,是部队上安排护送我家金鹏伙家来的,不能逮住我这个老实人开穷心噢。”

这些回应邻居的话,春香自然是想不出来的,是她家小伙教她这个样子说的。毕竟他跟汪霞溜回来有点儿不那么光明正大,惹出废话来就麻烦了。其实,李金鹏和汪霞多虑了。村民们望着一对年轻人,郎才女貌,打心里替春香欢喜,高兴。他们才不去管部队有什么样的规定呢。

在四川山城长大的汪霞,哪天到过香河这样的里下河水乡唦,被李金鹏用小船儿载着,在乌金荡里穿梭着,别提多开心了。

时值夏季,香河里长满了开着四瓣小白花的菱角,把并不宽的水面铺得满满的,只留下河中间一条行船的水道了。汪霞望着水中碧绿的菱角,忍不住伸出手去,想要采摘。“你个旱鸭子,别乱动。嘴馋,让我来。”李金鹏生怕自己心爱的姑娘掉进河里。他俩所乘坐的小船,是香河一带俗称的“小鸭溜子”(当地一种船身窄长的小船,稳定性差,易翻),船重心一偏,就会翻。翻船吓不到李金鹏这个在香河里泡大的小伙子,可对山城长大的汪霞就麻烦了。就是有李金鹏在一旁救她,河水也会把她灌个半死,突然落水也会把她吓个半死。李金鹏当然不愿这样的事情发生在自己心爱的姑娘身上。

但见李金鹏慢下手里的木桨,靠船身随手翻了几棵菱,从水淋淋的菱蓬上摘下几角嫩绿的菱角,递到汪霞手上,说一句,“拿好了,小馋猫。”“就小馋猫,就小馋猫。不行,你剥给我吃。”原本一个在船头,一个在船尾的两人,汪霞趁小伙子送菱角的当口,伸手拽着李金鹏递菱角的手,不肯松。“嗳嗳,安稳些,这是在船上。”可这种时候,李金鹏哪缠得过心爱的姑娘唦,只得乖乖地给姑娘剥。剥这样的嫩菱,只要用嘴轻轻一咬,撕开一个口子,就好剥出菱米子来了,不费难。可李金鹏把嫩白的菱米子送到姑娘嘴边时,也不忘逗一逗她:“我口水的味道,怎么样?”“哼,不告诉你,就不告诉你。”嘴里咀嚼着鲜嫩的菱米子,汪霞心里头甜滋滋,美滋滋的。

船在香河里行过一段之后,就进了乌金荡。在汪霞眼里,好大的一个荡子噢!满眼尽是芦苇子。碧绿碧绿的一大片,铺向天边,没边没际的样子。阔阔的苇叶在微风里摆动着,“唦唦唦”地作响。小鸟贴着芦苇叶子上下飞舞着,知名儿的,不知名儿的,这儿一群,那儿一趟,追着,逐着,叽叽啾啾的叫,蛮悦耳的。不时,有几只燕子剪水而落,停在芦荡边的浅滩上,啄些新泥,之后,又扑楞楞地飞走了。

芦荡里,水浮莲、水花生蛮多的。翠生生的叶子,密密地漾在水面上,与芦苇的碧蛮相容的。偶或,有几只红蜻蜓、灰蜻蜓飞来飞去,蜻蜓们飞累了,便会停在水浮莲、水花生的叶子上歇脚。

“你看,你看,两只红蜻蜓在打架呢。”眼前的一切让汪霞感到无比新奇,也让她心底有些兴奋。

“亏你还是个学医的呢,人家两只红蜻蜓在为繁育自己的下一代而努力,这个都不知道。”李金鹏在芦荡滩地上插好船桩子,借机报复一下一路调皮捣蛋的姑娘。

“哼,就你懂。依我看,你还不如这两只红蜻蜓呢!”这刻儿,汪霞的脸好看极了,红红的,真是天上的云霞一般了。

“这可是你说的,我早就不想放你得过身了。你看我如不如红蜻蜒,我现在就把你也变成另外一只红蜻蜓。”李金鹏体内血液的流速在加快,边说边老鹰抓小鸡似的,把个汪霞紧紧地搂在怀里,两个青春的身体紧紧贴在了一起。

 

 

7

重新回到自己生活的连队,战友们野营拉练早结束了。

李金鹏归队时受到的是英雄般的礼遇,连队专门为他开了欢迎会,战友们一个个更是热情似火,欢迎战士李金鹏伤好归队。那雷鸣般的掌声,此起彼伏,一浪高过一浪。李金鹏感受到了部队大家庭的温暖。

温暖归温暖,大家庭给予的温暖与心爱的姑娘比起来,不一样呢。李金鹏自从带汪霞回了趟老家,归队之后对汪霞更加依恋。有一天不见面就想得慌。更要命的是,每天晚上一躺在那窄窄的单人床上,脑子里就会出现汪霞小巧玲珑的身影,有时甚至会感受到那熟悉的清香,莫不是汪霞真的来到了自己身边?

睡意朦胧的小伙子,睁开眼,望见的是手里那块花手绢。这可是人家姑娘分别时留给他的信物。现在倒成了他的情感寄托。

 

李金鹏真是太幸运了。

部队首长居然同意他参加今年军校考试。这在新兵连可是独一无二的。

在部队考军校,可不是你想考就能考的,得由部队上安排。安排你考,你才能去考。否则,一切免谈。要知道,在部队想考军校的战士多着呢,明摆着的,几年军校一上,两个兜儿变成四个兜儿,战士变成了干部。一句话,在基层连队提干,难。

话又说回来,军校也不是那么好考的。不是所有报考军校的,都能考得上的。军校录取要求,不一定比地方院校录取要求低。因而每年,总有一些求张三拜李四的,最后一考大“卟嗤”,好比投了“哑火”弹,考不上。

李金鹏可不一样,他信心百倍。汪霞自然也知道,要不是那令人讨厌的入学费用,李金鹏早就坐在广陵大学宽敞明亮的教室里听课了。现在,李金鹏再也不用为入学费用犯愁了。既然部队同意让你报考,考上了所在连队都有一份光荣,哪还要你个人掏什么学费唦?

早先困扰着李金鹏的入学费用,在部队不成问题了。这样一来,李金鹏没有什么后顾之忧,除了正常出操训练,完成部队下达的各项任务,一心用在报考军校文化课复习上了。

说是一心用在复习上,其实也不绝对。复习一门课毕竟不是看小说,不是朗诵“杨柳青青江水平”之类,总有枯燥厌烦的时候。每每这时,身着白护士服的汪霞会像白蝴蝶似的,飞到李金鹏跟前,轻柔地拧着他的耳朵边儿,表情严肃地对他说:“战士李金鹏,复习功课要认真,不要怕枯燥。”

汪霞叫“战士李金鹏”是有内在意思的,一来事实上你李金鹏就是战士,这么叫自然没错;再一个是在提醒,要想把战士身份改变成为干部,就得抓紧复习,考上军校。

面对天使一般的汪霞,李金鹏内心总有抑制不住的冲动,总是想把心爱的姑娘拥在怀中。可一伸手,汪霞的影子都没得了。

怎么一回事唦,原来汪霞姑娘根本就不曾来,是他李金鹏复习着,复习着,脑子开小差了,心不通在书本上,想他那位可爱的白衣天使了。

 

新兵连离汪霞所在的部队医院并不远。

想了,李金鹏就会找个理由,去趟医院,和自己心爱的姑娘见个面,说几句悄悄话,自然也会有些小动作。不过,都是在汪霞掌控的范围之内,不可过分,更不可得寸进尺。

有时想了,不能去。为什么呢?夜深人静,连队早吹熄灯号休息了。李金鹏只好把玩着那一方花手绢,轻轻抚摸着,柔情似水的汪霞便来了。

第二天一早,李金鹏会迫不及待地打电话给汪霞,说昨晚在梦里和她怎么怎么了。说得人家姑娘满脸通红,丢下电话就赶过来。

这不,借着休息日,李金鹏、汪霞这对年轻恋人,又在部队附近的一处小树林里见面了。

“嗳,小霞,今天星期天,我俩找个地方出去玩一天,放松下子吧?一天到晚钻在那些枯燥的数学题、难记的公式定理里头,闷死了。还不如在我老家多呆几天呢。”从老家回到部队上之后,李金鹏叫汪霞不直叫汪霞,而改叫小霞了。小霞是汪霞的小名,在家里爸爸妈妈他们总是这样叫她,在部队从没人这样叫过。李金鹏是头一个。这说明他俩关系更亲近了。亲近归亲近,汪霞对李金鹏报考军校复习盯得更紧了。

“你呀,还想玩!在部队附近哪能找到像你老家那么美的地方?金鹏,你们老家真美,我从心眼里喜欢。香河里的菱蓬长得那么繁茂,菱角鲜嫩得很,到现在我还想吃呢。还有河两岸的水柳,柳条细细的,长长的,倒垂下来,真该叫柳丝儿,被风一吹,那抚风点水的样子,好看极了。”

“还有呢?还有呢?”

“……”

“难不曾我们老家的乌金荡就不好看?叫我说,你就是个小馋猫,只记得香河里的菱角好吃。”小伙子与姑娘相依而坐,头脑里总是出现在香河老家时,与汪霞在乌金荡那小船上亲密相拥的画面。

“你坏,坏人!不许说。不许说。”姑娘赶忙伸手堵小伙子的嘴。那可是她头一回和一个小伙子那样子亲密地在一起,彼此都能感受到对方的心跳,而她那两只翘挺丰满的乳房,头一次被小伙子有力地呵护着,有些胀胀的。

两个人依偎在小船的前舱,四周是密密的芦苇,碧绿的苇叶在风中发出“唦唦唦”的声响。不时有几只小鸟从船旁苇叶间飞过,一眨眼的工夫,飞得没得影儿了,把叽叽啾啾的叫声留给船舱里的两个年轻人。

这一刻,汪霞和李金鹏都沉浸在对乌金荡的美好回忆之中。

 

 

8

就在李金鹏满怀信心,百倍努力,为实现上军校梦想而挑灯夜战,奋力苦读的时候,新兵连所属医院发生了一件震惊部队上下的事,再次打碎了他的大学梦。

李金鹏所属部队上的赵营长在医院护士值班房间和当晚的值班护士汪霞发生了不正当的男女关系。

那晚原本不是汪霞值班,赵营长来电话,说要过来。汪霞只得跟其他护士调班。赵营长过来时,夜已经很深了。要不是301号病床战士突发腹绞痛,惊动了值班医生,值班医生也不会敲汪霞的门,需要紧急施救呢。值班医生这门一敲,值班护士汪霞和赵营长成了惊弓之鸟。你说,这门怎么能开唦?可,301号病床上的战士腹绞痛,情况危急,要救治呢,身为值班护士,哪能不履行职责?

汪霞把值班室门一打开,值班医生惊呆了。

 

事情到了这种地步,隐瞒是隐瞒不起来了。一切无需多说,两个现役军人,各自被军纪处来人带走审查。

原来,赵营长和汪霞发生不正当男女关系不止一次了。

当初,李金鹏向汪霞说出要考军校的想法,汪霞知道这事没人帮忙,你李金鹏一个新兵怎么可能参加考试唦。为了自己心爱的小伙子能如愿以偿,小汪护士只好出面找赵营长。在小汪护士的印象中,平时赵营长来医院拿个药,打个针,蛮平易近人的,从不拿营长架子。而且,赵营长好像蛮喜欢让小汪护士为他服务的,有时跟小汪护士说话,说着说着就把时间忘了。赵营长一走,其他护士跟汪霞开玩笑,是不是赵营长看上你啦?汪霞总是正色否定:“别瞎说,没影子的事。”

可当汪霞请赵营长对李金鹏报考军校给予关心时,赵营长明明白白地说了,关心可以,他老婆病故一年多了,也需要有人关心呢。再说,他喜欢小汪护士不是一天两天了,要不然三天两头往小汪护士这边跑,别人还不把他赵营长当神经病。

赵营长提出这样的条件,汪霞蛮为难的。一个姑娘家,身子哪能这么不值钱,随随便便就给人唦。说起来,她的身子应该给自己心爱的小伙子的。在李金鹏的老家,上天其实是给予她这样的机会的。她在如醉如痴的状态下,以为一切都会发生的。然而,没有。她原先的那一点点紧张,显得多余。现在想来,如果她不是一味地紧张,而是给心爱的人一些鼓励,事情就不会是现在这个样子。赵营长提出这事,让她心生悔意。汪霞后悔自己当时不曾把最宝贵的,就给了心爱的人。

赵营长倒不是欺男霸女的主儿,他让汪霞抓紧时间考虑,军校考试报名可是不等人的,过了时间就得再等一年。名额有限,有时等到下一年,也不一定有机会。说不定,哪位首长发下话来,就把连队的名额占掉了。今年,愿望凑巧,赵营长手里有个名额没用掉。当然,让你心爱的人去考,考得上考不上,都不关赵营长的事。

赵营长还说了,你小汪是个学医的。是女人迟早总要有这一天,总要过这一关。和谁一起过这一关,其实并不是那么重要。现在都什么时代了?改革开放了,你也不是没见过,医院的那些小护士被部队上的公子哥儿们一钓一个,不稀奇。不是说么,女孩子的贞操观早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固守,完全没有必要。现在最为重要的,让你心爱小伙子顺利报考军校,只要他一上军校,提了干,你俩就能名正言顺、光明正大地谈恋爱,就此开始两个人美好的人生。否则,不用说美好人生,你俩谈恋爱都是不允许的。弄不好,是要受处分的。

赵营长到底是部队领导,思想工作做得蛮扎实的。小汪护士只好接受赵营长的条件,只是她天真地提出来,只许一次,守口如瓶,事后两不纠缠。赵营长自然愉快答应了小汪护士的附加要求。望着光鲜可人的汪霞,赵营长早把自己变成了一只在荒原上行走的,又饥又渴的,欲火中烧的野狼。

赵营长一踏进汪霞的温柔之乡,就欲望膨胀,欲罢不能。三番五次找汪霞发泄,这让汪霞很看不起。一个大男人,怎能说话不算数呢。更何况你还是一个军人,一个在部队大熔炉锤炼了十几年的军人。然而,在赵营长这只极具进攻性的野狼面前,汪霞无疑是只柔弱的羔羊。

弱者自有弱者的生存信念。被赵营长蹂躏中的汪霞,只有用与心爱的人美好的未来宽慰自己。黑夜总会过去,明天定然美好。她不止一次地说服自己,这样做是值得的。这样的牺牲,是值得的。自己这样做,是为了心爱的人,也是为自己美好的人生。

事情发展到现在这种境地,是赵营长和小汪护士都没想到的。而这一切,对于紧张复习中的李金鹏来说,犹如睛天霹雳。

 

李金鹏把自己变成了一头愤怒的狮子。

他要向汪霞怒吼。你这个姑娘,怎么傻到如此地步?为了我考军校竟然把自己身子送到了赵营长这只饿狼跟前,这样的牺牲值得么?你的身体,在我李金鹏看来,是那么的神秘而神圣,是那么的美妙而圣洁。你知道吗,哪一次把你搂在怀里,我心口不是在“嘭嘭”直跳,身体内每条血管都迅猛膨胀,那个地方想蠢蠢欲动啊,可,我,我还不都是强忍着,艰难地压制着自己。为什么?我为什么要这样做?还不是不想因为肉俗而玷污你我之间的爱情!

就连在老家乌金荡里,我们两个都赤诚相见,发生一切似乎水到渠成,是极自然的了。可,我都坚守着,艰难地坚守着那个底线,决不越雷池半步。为什么?还不是因为爱你,太爱你了。我李金鹏这一辈子决定要和你厮守终生的,绝对不会因为自己的冲动和欲望,而破坏了你我之间的美好。我要把你我鱼水交融的那一刻放在甜蜜的新婚之夜。正因为如此,我宁愿在睡梦里与你融合,而把一份美好的期盼保留在自己的想象之中。

汪霞啊,汪霞,你有没有考虑过,你这样牺牲自己,我是什么样的感受?这样的路径让我去考军校,就是考上了你以为我会去上么?你能想象我知道一切之后,坐在军校课堂上还能听得下去课么?不错,我是想考军校,是想实现那破碎了的大学梦。但现在,老天不仅让我遇上了你,还让你我相爱,我更想你我永远在一起。军校,今年不能考还有明年,明年不能考还有后年、大后年,部队总不可能剥夺我要求进步的权利的。你那么冰雪聪明,怎么连这个问题都想不到呢?你这样牺牲自己,对我来说近乎残忍,还不如你直接拿刀子来,对准我心脏捅一刀来得痛快!

李金鹏对自己心爱的姑娘,是又怒又怨,又怜又叹。面对已经发生的一切,他能做些什么呢?汪霞早被带离所在的医院,他连汪霞的影子都看不到,更谈不上见上一面,好好问一问这一切究竟是怎样发生的。

不管这一切是怎么发生的,赵营长这个饿狼是罪魁祸首。不提这个饿狼也罢了,一提及他,李金鹏就怒火中烧,有无穷无尽的愤怒。他恨不得把姓赵的撕成碎片,不,撕成碎片都太便宜他,都不解李金鹏心头之恨。李金鹏真恨不得像荒原上狩猎的猛狮,把姓赵的撕咬成一丝一丝碎条子,之后再吞进腹中。

不要说汪霞他李金鹏见不到,那个残害汪霞的饿狼,李金鹏同样见不到。他从连队任何一处都得不到一丁点消息。战友们在他面前,只字不提汪霞和赵营长的事。只要一有他在,大家立马转移话题,就好像部队上根本没发生过这样一件事。李金鹏心里清楚,这件事惊动的不止新兵连,不止是汪霞所在医院,而是整个部队。心在流血的李金鹏,似乎感受到这一切与自己毫无关系。

李金鹏感觉自己陷入了无边的泥潭,浑身的力气一点儿用不上,自己越用劲往泥潭里陷得越深,与事无补。一种深深的无奈,让他心生悲凉。

其后的几天,部队上不见了李金鹏的踪影,连续几天彻夜未归。连队派人四处寻找,仍不见李金鹏的影子。谁也记不清是第几天上,李金鹏回来了。完全变了一个人,不和一个人说话,阴沉着脸。身为战士擅自离开连队,是违纪行为,轻则检查,重则受处分。连队领导知道李金鹏内心的苦,因而没给他处分,但检查是一定要写的。李金鹏竟然坚决不写检查,这让连队领导很难办,只得关了他的禁闭。

战友们怕李金鹏想不开,只得悄悄到禁闭室探望,万一有什么情况发生,也好及时应对。整整三天三夜,什么情况也没发生。李金鹏在禁闭室里既没有暴怒狂吼,损坏公物(禁闭室里除了一张床,一只床头柜,别无他物),也没有割脉上吊(他就是想,也没工具。),结束生命。三天三夜,禁闭室似乎就没有李金鹏存在。三天三夜之后,连队领导指示轮值的战士打开禁闭室,把李金鹏放了出来。看着李金鹏平静地走出禁闭室,一切正常,战友们都很高兴,心想李金鹏真不容易,这道坎总算跨过去了。

李金鹏从禁闭室走出来的当天晚上,新兵连干部宿舍区发生了一起火灾。烧了几间干部宿舍,财物损失倒不是太大,可惜的是赵营长家八九岁的儿子,烧死了。

 

 

9

李金鹏离开入伍才一年的部队,成了一名退伍军人。

在新兵连,他感到一天也呆不下去了。他想见一见心爱的姑娘,部队领导说,不可能。他想报复那个姓赵的,这自然不能跟部队领导说,显然也不可能。

每天晚上一睡在床上,李金鹏头脑里总是出现那条饿狼和汪霞在一起疯狂做爱的画面,甚至都能听到汪霞痛苦的呻吟和饿狼歇斯底里的大叫。白天见到战友们,他似乎都能从那些目光中读到同样的信息:鄙夷。

的确,现在他自己都有点看不起自己。一个堂堂七尺男儿,怎么能靠自己心爱姑娘的身体的交换去考军校,读军校呢?现在,只要一看到复习资料,只要一拿起书本,他就会有一种罪恶感从心头滋生出来。因而,在一次在他看来十分必需的行动中,他把所有的复习资料当作引燃物,烧了。

 

李金鹏清楚得很,他必须离开部队,否则会精神崩溃变成精神病人的。

在履行了必备的手续之后,部队同意了李金鹏退伍的请求。

部队首长找李金鹏谈了一次话。说实在的,对于部队来说,多一个李金鹏,少一个李金鹏,影响为“0”。你李金鹏既不是什么特殊人才,也不是对部队有特殊贡献的标兵,更不是战功显赫的功臣。你什么都不是,只是一个在新兵期间就不遵守部队纪律,与女护士谈情说爱的新兵蛋子。虽说,在部队私下里谈情说爱蛮普遍的。但处理此类事情,部队领导有个原则,不告不罚。没人拿你谈恋爱说事,你谈你的,哪个也懒得管。可要是有人检举,那就得查,查有实据就得处罚。你李金鹏跟汪霞谈恋爱虽然没有人检举,但汪霞和赵营长出了那么大的事,把你牵扯进来了。如果蹲在部队,处分是肯定的。既是你决定退伍,处分就算了。年纪轻轻的,背了个处分回地方,不利于今后的成长。部队首长说得蛮实在的。

照理,李金鹏应当感激的。李金鹏没有。这一点让部队首长不怎儿满意。最后,部队首长板着脸孔对李金鹏说了句:“你这个小同志,好自为之吧!”

 

退伍军人李金鹏没回香河村,也没有到乡人武部报到。他一脚就来找包工头刘德根,想继续在兴化城打工。他毕竟在刘老板手下干过几个月,而且刘老板蛮赏识他的,让他跟在后头当过助理,他自认为自己这个助理,干得还是蛮称职的。

李金鹏想的,那是他入伍前的情况。现在,他再见到刘德根,情况大不一样了。包工头刘德根,已经成为堂堂正正的德根开发建设有限公司的总经理。刘总经理现在更愿意人们叫他刘总,而不是刘老板。这也是李金鹏在刘总的办公室再次见到刘德根时才发觉的。

那天,李金鹏来兴化城刘德根拆迁工地找刘德根时,人没进办公室,就恭恭敬敬地叫了声刘老板。刘德根并没有因为和李金鹏一年不见,而有重逢之喜悦。刘德根没有,而是眉头不经意地皱了一下,不咸不谈地回应了一句:“金鹏伙来啦,坐吧。”接下来,李金鹏自然是说明了想来刘德根手下继续打工的愿望。刘总还算是给李金鹏面子,同意他来公司干,只是不要再提从前助理不助理的事儿。具体工作等刘总考虑一下,刘总会让秘书直接通知他的。

就在刘德根和李金鹏交谈要完没完的当儿,一个漂亮时髦的女子挟着公文夹进来,甜甜地说了句:“刘总,你和张局长约好的时间差不多了,我们得出发了。一分队、二分队还有两份报告,不急,回来你再批。”“噢,好,好。正好,亚妮,给你介绍,这是刚退伍回来的李金鹏,我的小老乡,想到我们公司工作。”刘德根起身把李金鹏介绍给他称之为“亚妮”的女子的时候,转身对李金鹏道:“这位王亚妮,我的秘书。你工作的事,就直接找她。”没等李金鹏跟刚见面的王亚妮秘书打个招呼,只听“笃”的一声,女秘书将刘总办公室的门关上便走了。只留下李金鹏一个人,在紧闭着的刘总办公室门前,不知何去何从。

 

刘德根还是够意思的,没过几天他就让秘书王亚妮通知李金鹏来公司上班,不仅如此,还让李金鹏当上了三分队工程队长,对外可是称项目经理呢!李金鹏向漂亮的女秘书表示,一定不辜负刘总的重用和信任,一定会带领三分队干出个样范来。

李金鹏走马上任正值隆冬季节。干过拆迁的李队长自然晓得,在这隆冬季节,干这拆迁活儿,对哪个人都是个考验。尤其是对他这个新上任的队长来说,考验还不小呢。

眼下,天寒地冻,北风刮得呼呼的,你穿再厚的棉袄,站在往下拆卸的墙头上,都会冻得抖抖的。冬天里的西北风锥子似的直往人颈脖子里头扎,不舒服。在墙头上干活儿的不舒服,在地面上装运的难不曾就舒服了?不见得。这冬天的太阳金贵得很,出来影下子,地上的雪刚化开来,它就又躲藏起来了。它这一躲,原本在地上刚化开的雪就变成冰冻了。在地面上负责装运的,无论是推板车的,还是抬杠子的,行走起来均不那么稳当,脚头子底下打滑呢。这车上也好,肩膀上也罢,都是担着份量的,上百斤属正常,几百斤也不是什么稀罕事。这要是脚下一打滑,摔下来,可不得轻。因而,在这种天气下拆迁,拆迁速度就上不去。哪个也没得办法,只能慢慢来。急也没得用。你急,老天它不急。每天照样刮着西北风,下着鹅毛大雪,太阳总是跟拆迁工人玩躲选蒙子儿(香河一带小孩子玩的一种捉迷藏游戏),不怎儿肯出来。

可拆迁任务不等人。你总不能等寒冬过去,开春再来拆唦?这是说的哪门子笑话,刘总经理晓得了,还不把你头骂臭了。要享福,不挨冻受罪,死儿滚回香河村去,滚到你家婆娘被窝里头就暖和了。这样一来,过年了,你就眼睁睁地望着人家打工回村,和自家婆娘坐在床铺边,脸上笑眯眯地数一张一张崭新的“大团结”,没得你的事。你去巴指甲去吧(香河人形容人无事可做)。这可不行,外出打工,不就是图多赚点钱,过年回家一家老小欢天喜地做过开心年么?

李队长把这些道理细细地掰开来,讲把三队队员们听,给队中的员工鼓劲,打气。这不,同在一个工段拆迁,一分队、二分队实在顶不住这寒冷的西北风,早早地收工了。整个工段上只有三分队稀稀朗朗的十来个员工和新近走马上任的李队长,正冒着漫天大雪继续拆迁呢。

难不曾,这一分队、二分队的人怕天冷,怕地滑,三分队的这十来个人就不怕?不是的,三分队的人当然也怕天冷,怕地滑。天冷,有李队长给他们鼓动,员工们一想到没多少时要过年了,干上这几个月,过年就能从刘总手上拿到崭新的“大团结”回家,再冷也得干,也得鼓足劲头干。地滑,李队长给想了个办法,他托熟人的关系,从锯木加工厂拉来了几板车锯木屑子,撒在雪地上,果然起作用了,拉车的,抬杠子的,脚头子底下稳劲大得多了。这样子一来,不仅安全性增加了,拆迁效率也提高了不少。

你还别说,这李金鹏重新回到刘德根拆迁工地,带着十来个拆迁工,没早没晚地在工地上干,不晓得哪块来的那么大的劲头儿。刘总通过王亚妮秘书下达的工程量,李队长总是超额完成。不仅超额完成,而且提前完成。这让刘总经理很是满意。公司开例会时,刘总就有话说了。工程拆迁是宜快不宜慢,宜早不宜迟的事,归根到底是效率问题。只有效率提高了,公司的利润才能提高。还是人家深圳人说得好啊,时间就是金钱,效率就是生命。三个工程队,你们别看金鹏伙刚来时间不长,可这几个月看下来,就是第三分队月月提前超额完成拆迁进度,一分队、二分队总是急急巴巴,要好好总结反思,更要好好地向三分队学习。寒冬腊月怎么啦?寒冬腊月就不拆迁了么?不拆迁,怎么能一开春就把净地交上去?你以为把一个拆迁工程拿到手是那么容易的?凭什么给了我们公司,而没给其他公司,我们就是要抢在寒冬腊月结束前,把活儿干完!总而言之,统而言之,一言以蔽之,公司上下要好好向三分队学习。王秘书跟报社和电视台沟通一下,请他们派记者来,好好宣传宣传,这对树立我们公司的形象是有好处的。

刘德根总经理在公司例会上,说得劲抖抖的,让李金鹏和他的三分队在整个公司风光透了。得到总经理的认可,还要上报纸、上电视,这让公司上上下下对李金鹏蛮佩服的。李金鹏后来倒还真的上了报纸和电视,不过不是因为拆迁工作做得好。李队长上报纸和电视,动静太大一些。此是后话。

 

人啊,怪呢。平日里趾高气扬的王秘书,开始对李金鹏队长另眼相看了。王亚妮听说李金鹏入伍一年就退伍了,感到很好奇,总想找李金鹏问问原因。在常人看来,哪有当兵一年就退伍的唦?

想找李金鹏问问原因的,何止是王秘书。头一个想问的,不是旁人,是李金鹏的妈妈,春香。她不晓得,自己的儿子怎么兵当得好好的,说退伍就退伍了,事先也没和她这个做妈妈的提过一个字。她更弄不清楚,为什么儿子退伍回来之后,连家都不愿意回,难不曾连我这个做妈妈的,你金鹏伙都不愿意见么?这中间究竟有怎样的原因呢?

如果说,考上广陵大学而未能去读是李金鹏心头一个永远的痛,那么在部队这不足一年的生活便是他心头痛上的痛。他的梦想再次破碎,破碎得无法弥补也就不去说它了。而与心爱姑娘美好未来一下子被毁灭,更让他近乎痛不欲生。他怎么可能愿意和人再提起这种痛呢?哪怕这个人是自己最亲最亲的人,是自己的母亲。

李金鹏毕竟是中学时的高材生,找个理由把母亲头脑中的疑虑打消掉,还是轻而易举的。所以,当春香冒着一天大雪来到德根开发建设有限公司她儿子所在的第三分队急切地想了解李金鹏离开部队的原因时,李金鹏不慌不忙地卷起受伤左腿的裤脚,指着因缝合而留下的伤痕,对春香说,这左腿在一次拉练中摔断了,尽管现在行走没什么问题,但再也不能从事任何军事训练,换句话说,因为这条腿,他李金鹏不可能成为一名合格的战士了。这样一来,再留在部队就没有必要了。他之所以选择回刘总的公司,主要是想多赚点钱,从今往后,让辛苦了几十年的母亲过得更舒心一些。

金鹏伙不仅说得在理,而且让春香看到了他在部队拉练训练中所受的伤。“唉,这都是命。都是命啊!”坐在儿子的宿舍里,望着窗外漫天大雪,做母亲的还能多说什么呢?叹了口气,反过来安慰自己的小伙。

 

 

10

当上德根开发建设有限公司第三工程分队分队长的李金鹏,每日里认认真真地工作,似乎再也没有什么别的想法了。就连漂亮时髦的女秘书王亚妮,趁刘总不在场时给他送点儿秋波啊,来点儿想单独相处的暗示啊,甚至表示愿意投怀送抱啊,他都一概不予理会,显得无动于衷。

这让从来都趾高气扬的王亚妮内心很不服。什么样的男人我王亚妮没见过?你李金鹏难不曾是柳下惠转世?说难听一点,你李金鹏就是个不吃腥的猫?世上还有这样的男人?哼,我就不信。你李金鹏真是这样的男人,岂不是天大的笑话!

可不由得她王亚妮不信,任由她使出浑身解数,李金鹏就是不上套。这让王亚妮感觉自己很没面子。她内心在想,是男人没有不上的理由。李金鹏针插不进,水泼不进,是不是像俗话说的,鸡子不尿尿,各有各去处。李金鹏是不是有了心仪的女子,才对我王亚妮视而不见的?

有了这样的疑问,王亚妮开始注意起李金鹏平日里的一言一行,尤其是下班后干些什么,与什么人交往。结果,王亚妮一连个把月暗中观察,都没能有什么新的收获。

因为,李金鹏在公司也好,在公司外也罢,王亚妮都没有发现有跟他走得亲近的异性。而且,工作一天下来,李金鹏每晚睡觉比谁都早,这根本不像一个二十几岁的年轻人。更不用说是去城里的歌厅啊,酒吧呀。

当然,王亚妮这个把月暗中观察也不是收获全无。她发现在三分队工地上,多出了几个无业流浪汉,搬,扛,运,干得挺欢。奇怪的是,这几个流浪汉竟不要一分钱工钱,说是也学一回志愿者,义务劳动。这不仅让王亚妮感到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三分队的人也是一头雾水。问队长李金鹏,被他一句话冲得够呛:“不认识。你问我,我还想问你呢。”

 

王亚妮的注意力很快从李金鹏身上撤走了。当地报纸和电视台同时发布了一条惊人的消息。

说,某天深夜,县城东郊与盐城交界的一高速公路收费站被一伙蒙面人抢劫了。此类事情虽说不是经常发生,但也不是什么新鲜事。可这帮抢劫者,跟其他抢劫的不一样。他们抢完了,不是马上离开,而是对着收费站的监控探头大声高喊:“我们的行为,不针对任何人。你们快来抓吧,越早越好。”

兴化城一下子炸锅了。人们纷纷议论着,这是一群什么样的人?哪有干了这样的事,希望早点被抓的?是不是一群疯子?或者说精神不正常?“我们的行为不针对任何人”又是什么意思?怪怪的。这帮坏蛋,明明让被抢的人受到了伤害,还说什么“不针对”。

让小城人不安和惶恐的是,没过几天,也是在深夜时分,这帮人又在县城南郊往扬州方向,一处收费站实施了抢劫。抢劫之后,他们和在东郊作案时一样,一帮人对着收费站的监控探头大声高喊:“我们的行为,不针对任何人。你们快来抓吧,越早越好。”

这帮劫匪也太嚣张了。此案惊动了上级公安机关,上面要求成立专案组迅速破案,切实保卫国家和人民生命财产。当地公安机关也要求各单位做好安全防范工作,哪个也说不准,这帮劫匪会何时光临。

你还别说,这帮劫匪真是太嚣张,太忘乎所以了。在当地公安重拳出击的高压态势之下,竟敢连续作案。只不过,这次遭抢劫的不是高速公路收费站,而是一家洗头房。严格说来,还不是洗头房,是在洗头房里正在接受特殊服务的三位顾客。一听说蒙面人抢劫,三位衣衫不整只顾逃命。结果随身带着的小手提包留下了。

劫匪们不仅从小手提包里得到了不菲的现钞,还有工作证、警官证之类东西。这回,这帮劫匪竟敢在城区一处交通道口的监控探头前晃晃抢劫得来证件,大声高喊:“你们三位千万不要害怕,我们的行为不针对任何人。快来抓吧,越早越好。”

听说专案组的领导发火了。这帮小毛贼,简直无法无天,如此藐视我公安,一定要从重从快打掉他们。当然,让领导发火的还有,竟然让他们这帮劫匪拿着在洗头房得来的警官证之类,在监控探头前示威,这也太丢人了。虽然丢的不止公安一个系统的人。

 

一个偶然的发现,让王亚妮吓得魂打头顶上冒掉了。

原来,震惊全城的劫匪案并没有在各级公安机关的高度重视下,迅速破获。当我人民公安布下了天罗地网之后,这帮劫匪似乎人间蒸发了。再也没一点蛛丝马迹。小城人又放心地过自己的日子。王亚妮也和小城人一样,继续为实现自己的目标而努力。她的注意力又重新回到了李金鹏身上。

一日,她悄悄溜进李金鹏宿舍,想来个以身试“鹏”。王亚妮想,你李金鹏再刀枪不入,面对一个妖艳风骚的胴体,还能反抗么?还能逃得过这一劫?

把自己剥得一丝不挂的王亚妮,钻在李金鹏的被窝里,感受到一股男性的气味在向她袭来,让她赤裸着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在被窝里扭动起来。随着自己扭动的节奏愈来愈快,她体内的欲望也在快速膨胀。

“金鹏,快来,金鹏,我要你。”王亚妮嘴里喃喃地呻吟着,双手搓揉着自己的双乳,动作幅度愈来愈大,原本枕在她头下的枕头,都被她拱得掉到床下去了。这时,醉意朦胧的王亚妮,发现了原本压在枕头下的一方花手绢。

天啦,这不是那一群劫匪中为首的家伙蒙在脸上的花手绢么?这怎么可能呢?劫匪,李金鹏?李金鹏,劫匪?

王亚妮一刹那间亢奋全无,吓出一身冷汗。她自己都不知道是怎么离开李金鹏宿舍的。

 

 

11

身旁埋藏着一颗定时炸弹,这让王亚妮整天忐忑不安。她还是向专案组报了案。

专案组的同志很是慎重,说不能因为一块相同的花手绢,就武断地下结论,更不能打草惊蛇。

报案之后的王亚妮,有了一个光荣而艰巨的任务,暗中监视李金鹏的行踪,一有风吹草动,立即向专案组报告。当然,专案组也明确告诉王亚妮,会对王亚妮同志的人身安全负责,自然有人暗中保护的。

从专案组那里获得了一些简单常识,王亚妮监视起来专业度提高了不少。果然,她发现了李金鹏的一些异常。

尽管李金鹏还像以前那样,每天晚上,早早地关灯睡觉,看似哪儿也不去。可等到宿舍区被一片鼾声淹没时,李金鹏宿舍里却亮起了微弱的灯光。这灯光,在宿舍外边,不刻意关注,根本发觉不了。

这就让王亚妮怀疑了。你李金鹏早睡原来是个幌子,即便不出去作案,在宿舍里也不会干什么好事。要不然,怎么会半夜起来,鬼鬼祟祟的,灯都不敢亮得太厉害,肯定是见不得人的事情。

当王亚妮像一个训练有素的侦察员逼近目标时,她发现李金鹏床铺上,散放着一堆图纸,一只可移动的小台灯,夹在床铺顶头的床架子上。一只硬纸糊成的灯罩子,既把台灯原有的光遮得不至四处放射,又使灯光更集中,亮度更高。因而在外边看起来,李金鹏室内灯光暗淡,其实在灯下的李金鹏看东西清楚得很。

王亚妮只看到李金鹏一会儿翻看着图纸,一会儿在图纸上标着什么;一会儿低头写下几行字,一会儿傻傻地坐着,一动不动,什么也不做。

王亚妮把自己监视得来的最新情况及时向专案组报告,请示是否可以对犯罪嫌疑人采取措施。专案组给王亚妮的答复是,不要轻举妄动,要有耐心。只要是他,很快就会露出马脚来的。专案组要的不是抓一个犯罪分子,而是要一锅端,将给对国家和人民生命财产带来危害的抢劫团伙一网打尽。

 

有一日深夜,李金鹏终于走出了他的宿舍。

王亚妮尾随其后,她尽管害怕,但一想到她就要成为全城人敬佩的功臣,鲜花和掌声在等待着她,更何况专案组明确告诉过她,有人随时随地保护着她的人身安全。想到这,她的脚步坚定了许多。

李金鹏从宿舍出来,一直尽可能走不为人注意的小巷子。王亚妮想,真是聪明过了头了,这深更半夜的,大街上哪里还有什么人唦,一个人走夜路专走小巷子,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么?你心里头没有鬼才怪呢。

走过几条巷头子,临近县城东郊时,有四五个人跟李金鹏汇合了。王亚妮一看,天啦,眼前这几个,不就是每天在工地上争着抢着,义务劳动的“志愿者”么?

让王亚妮感到奇怪的是,李金鹏和他们一个也没蒙面,光明正大地坐上“志愿者”们开过来的两辆机动三轮,往县城东郊与盐城交界方向去了。因为是冬季的深夜,那机动三轮车发动之后,“突突突”地直冒青烟,响声蛮刺耳的。

眼看着李金鹏他们离自己视线范围越来越远,王亚妮四处张望,指望能打上一辆出租车,好继续跟踪。可这寒夜之中,哪有出租车的影子唦。就在王亚妮既着急又毫无办法可想之际,一辆普通桑塔那在她身边停了下来,只听车上有人对她说了句:“快上车!”

专案组安排的便衣人员关键时候出现在她身边,让王亚妮既惊又喜。就这样,桑塔那始终与前面的机动三轮保持着适度的距离。而李金鹏他们的机动三轮车依旧“突突突”地冒着青烟,在公路上朝着目的地前行。不一会儿,李金鹏他们的目的地到了。静坐在桑塔那里边的王亚妮发现,李金鹏他们下车之前一个个才开始蒙面。当李金鹏把那条王亚妮再眼熟不过的花手绢扎在面部时,王亚妮吓得心口怦怦直跳,心似乎都要跳出嗓子眼儿了。她身旁的公安同志轻拍了一下她的肩,“不要紧张,一切都在我们掌控之中。”

原来,王亚妮跟踪李金鹏出宿舍时,专案组的便衣人员就已经暗随王亚妮出发了。当李金鹏他们无所顾忌地向县城东郊出发时,更印证了专案组事先的判断,劫匪沉寂一段之后,极有可能选择作案过的地点二度作案。不是说,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么?在常人看来,作过案的地方劫匪一定不会再来,来不是送死么?而在李金鹏他们看来,大家都认为不可能的事,他们就是要让它成为可能。

果然,五六个蒙面人在县城东郊与盐城交界处的高速收费站,顺利实施了再一次的抢劫。要不是王亚妮亲眼所见,她死也不会相信,李金鹏他们的抢劫行为一点也不紧张刺激,甚至有点儿轻描淡写。几个人把一处收费站亭团团围住,在值班员不注意时,突然出现在值班员面前,并且大吼一声:“抢劫。”你想啊,大冬天深更半夜里,一个人在亭子里原本就昏昏欲睡,突如其来的冒出一帮蒙面人,再被这帮蒙面人大吼一声,值班的不吓晕才怪呢。

值班人员一吓晕,李金鹏他们便能在没有一点武力行为的情况下,轻松地搜取收费站柜台里的钱。让王亚妮疑惑不解的是,搜钱的事李金鹏不让其他任何人参与,而搜来的钱又被他当场全部分发给跟他一起来的人,他一分不拿。一切完成之后,这帮人并不急于离开,而是排成队在监控探头跟前大声高喊:“我们的行为,不针对任何人。你们快来抓吧,越早越好。”

 

 

12

李金鹏他们的愿望,不,严格说来是李金鹏的愿望,终于变成了现实。他被捕了。

一个惊动县城的抢劫大案,就这样平淡无奇地破获了。小城人的好奇心多少有些不够满足。但立功表彰大会是要开的,王亚妮自然被请到主席台上,接受鲜艳的鲜花,接受雷鸣般的掌声,更重要的是接受领导的鼓励。领导自然是要发表重要讲话的,不仅讲王亚妮同志的机智勇敢,也要讲各级领导的高度重视,专案组的周密部署,以及公安干警的团结作战,更为重要的,领导讲话是要深刻阐述捕获劫匪这场斗争胜利的伟大意义。

全面搜查犯罪嫌疑人李金鹏居住之所是很有必要的。从他宿舍里搜出了一堆让公安人员都不大看得懂的图纸,还有看上去近乎可笑的作案策划方案。有劫持外国总统专机的方案,有在某届奥运会现场劫持主持嘉宾的方案,有在上海东方明珠塔旋转大厅里实施抢劫的方案,有在珠峰登山队员举行一个全球瞩目的传递仪式时的抢劫案,凡此等等,……

李金鹏不仅对他所犯的抢劫罪供认不悔,而且把所有的抢劫行为都算在自己身上。他一再重申,那几个随行者只是随行,没有真正实施过一次抢劫。他需要他们,只不过是为了营造一点氛围;而他们总是愿意跟随他,只不过是对每次从李金鹏手上得到家人治病也好,买米也罢,说白了就是过日子所需的开销。他们对李金鹏心存感激,如此而已。

面对李金鹏的陈述,几位具有高级审讯素养的专案组成员显得英雄无用武之地了。这桩抢劫大案,难不曾就这么简单地划上句号?

你还别说,专业素养可不是弄得玩的。这时,有专家提出对李金鹏实施精神病鉴定。专家认为,从李金鹏的言行来推断,此人肯定患有严重的精神病。专家的提议很快得到了一致同意,大家都知道,正常人是不会拿出那些离奇、荒诞、可笑的作案方案的。

对于要给他作精神病鉴定,李金鹏表示出极度的愤怒。被捕以来,他第一次露出了劫匪的本来面目。在一次提审时,他趁提审的专家稍一放松,竟然跃过审讯桌,一把牢牢卡住专家的脖子,声嘶力竭地吼道:“我不是精神病人。我不是精神病人。”

专案组自然不会听犯罪嫌疑人李金鹏的话的。于是,专案组还是强制性地要给李金鹏做精神病鉴定。为了证明自己不是精神病人,李金鹏坦白了自己在当兵时,手上做过的一桩命案。

 

 

13

专案组的人没费什么周折,就从李金鹏曾经当兵的所在部队获得了重要证据。

他们按照李金鹏所交代的,找到了当时赵营长所住的房子。赵营长因和部队医院女护士发生不正当男女关系,受到降职处分而调离了。新来的营长听说赵营长住过房子里,赵营长八九岁的儿子活活烧死在里头,自然不愿意住进来。其实,革命军人是不应当迷信的,可让住进死过人的房子,而且是非正常死亡,这样的房子里哪个也不愿意住的。这跟是不是营长没得多大关系。

既然营长不愿意住,那这房子也就没有装修改造的必要。所以,当专案组的人在部队后勤部工作人员带领下打开关闭已久的大门时,房内除了一股霉味,还有一股烟熏味,不好闻。房子被大火熏烧的痕迹依然十分明显。专案组的人径直从客厅跨进卧室,四处张望了一下,就从床下拎出了一只封盖完好的小瓷坛子。

李金鹏交代说,小瓷坛子是他纵火前放下的。他以为,赵营长会看到这只小坛子的。在他想来,一个营长和一个护士发生了那种关系,营长是不会受多大影响的,部队上这样的事不是没发生过。如此一来,倒霉的只有汪霞了。一个姑娘家,从此还怎么生活呢?还怎样在部队医院呆下去呢?更何况,这是他心爱的姑娘,是点燃他心头梦想的好姑娘,就这样被你这个姓赵的野兽毁了。我李金鹏怎么可能就这样放你得过身呢?休想。姓赵的,你在军纪处,我报复不了你。可你别忘了,你有家,有儿子。你毁灭了我的梦想,我也要毁灭你的希望。明人不做暗事,我要明明白白地告诉你,这一切是我李金鹏干的。

证据是一张纸,或者说是写给赵营长的一则便条。便条就几句话:

 

“姓赵的,你这条饿狼!

不仅伤害了我心爱的姑娘,也毁灭了我的梦想,让我对这个世界感到绝望和无助。你让我从此在仇恨和痛苦中度过,你必须付出代价。

今晚,我要去你儿子的命,只是个开始。

李金鹏”

 

李金鹏主动交代出了在部队所犯的命案,并要求对自己处以极刑。这件事,不仅在香河村炸锅了,在李金鹏所在的公司、在兴化城都可谓一石激起千重浪,成了人们议论的焦点话题。

“在我来眼里头一直都蛮有出息的金鹏伙,竟然成了劫匪,成了杀人犯,哪个想得到唦!”香河村的村民们如大梦初醒,但还是弄不清李金鹏怎么会走上这条绝路的。“我来”就是“我们”的意思,香河一带村民的口语。

“这个李金鹏太阴险,掩藏得太深,原来他在公司积极肯干都是假的,是他伪装的,是为了达到他不可告人的险恶目的。”李金鹏事发后,刘德根很快召开公司全体员工大会,会上他以总经理的身份,表达了对李金鹏的深恶痛绝,对公安机关一举破获李金鹏抢劫案、杀人案,表示大快人心。

“老天爷啊,我家好好的一个小伙,怎儿就落得这个样子的下场的唦?”春香闻讯后,哭天喊地地往兴化城奔,披头散发的,跟个疯子没得两样了。

 

一切司法程序严格履行之后,当地法院对李金鹏作出了判处死刑的判决。

因为不是公开宣判,可怜春香这个守寡多年,一心指望儿子有出息的女人,都没能在儿子临离开这个世界时,在旁相送。只是在儿子被正法之后,通知家属领尸,做母亲的才与儿子相见了。

春香抱着儿子的尸体,哭得死去活来,嗓子嘶哑了。她在心里早就做好和儿子一起离开这个世界的准备。儿子是她的希望,是她的盼头,她一直以有这样的儿子为荣,为傲。想想也是,高中毕业成为香河村头一个考上大学的人;响应公家号召积极报名,成了一名光荣的中国人民解放军战士。做妈妈的知道,他心中一直有一个梦想,要上大学!要不是家里穷,金鹏伙早就坐在大学里读书了。要不是想上大学,金鹏伙又怎儿得去当兵唦?不当这个倒霉的兵,哪来以后乱七八糟的事情唦?

春香越想越觉得对不起死去儿子,在春香看来,儿子就好像是自己害死的。她腔满腔悲愤,无处诉说。“老天爷啊,你怎儿就这么不开眼的唦?把我家小伙的命要走了,你还有什么公道啊!我的老天爷啊——”

就在春香为了儿子想走绝路时,王亚妮竟然出现在这个可怜的母亲身边。她告诉春香,李金鹏原本不该判死刑的。春香完全可以提起上诉。

原来,王亚妮通过专案组某人特殊的关系,了解的情况是,李金鹏患精神病时间不短了,他的一切行为都不是正常状态下的行为。说到底,李金鹏是个精神病人。尽管他生前口口声声坚称:“我不是精神病人。”

 

 

 

 

 

 

 

 

 

 

(小说发表于2012年第一期《钟山》)

 

 

 

 

 

 

 

 

 

 

 

 

 

 

 

 

 

 

 

 

中篇小说

 

浮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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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这场“百年一遇”的大雨来得真的不是时候。

柳成荫正卯足了劲,准备在黑高荡发展特种水产养殖方面大展拳脚呢,老天爷送来了一场雨,报纸、电视、电台先是说“百年未遇”,后来口径改了,称“百年一遇”。

1989年7月2日,天倾东南,暴雨如注。

地面平均真高仅1.5米——2.2米的楚县,顿时成为一片“泽国”。

阳山公路两旁出现大片沉田;

楚东公路两旁出现大片沉田;

北盐公路两旁出现大片沉田;

……

7月5日,暴雨,大暴雨,特大暴雨。

到23时,楚县水位突破历史最高纪录。楚城全面围水受淹。

南大街被淹没;

北水关被淹没;

英雄路被淹没……

市民们放弃了车行,小船儿已经划上了城里大街;全城所有学校全面停课,学校关闭;不少工厂受淹,被迫停产;大批居住低矮平房里的市民,纷纷搬往抗洪救灾指挥部统一安置的楼房。

县委、县政府机关大院也已经进水被淹,县委书记柳成荫一家和大院里其他住户一样,被安置搬进了英雄路几幢楼房内。柳成荫的宝贝儿子柳永自然不能上机关幼儿园了。从高楼上往街上看,小船儿在水面上划来划去,蛮新奇的。

“妈妈,妈妈,看,大街上有船,我要上街坐船玩。”小柳永跑到正在洗衣服的苏华跟前,拽拽苏华的衣角,要求道。

“小孩子别不懂事,到桌子上看书去。划船有什么好玩的?人家这是没有办法。”苏华手里搓揉着丈夫换下来的湿衣服,心里正烦着呢。

这天像漏了似的,总下个不停,不用说其他,连衣服洗了都没处凉,临时一大间办公室给她们家住,算是照顾的了。现在也丁丁挂挂的,到处都是衣服,倒像个卖衣服的铺子。只不过,这些衣服没有一件是干的。

小孩子哪管你大人心里烦不烦唦,他长这么大从来没有见过城里大街上划船的,难道还不够新奇么?小柳永见求妈妈不行,又跑到在一边擦洗桌椅的奶奶跟前,向杨雪花提出同样的要求。

“小永啊,你爷爷下乡也不晓得怎么样了?爷爷奶奶在香河的家淹肯定是淹了,这我有数。就是不晓得淹到什么程度,那些衣裳啊,零零碎碎的东西啊,可曾泡到水里。”杨雪花心思通在老家呢。

柳成荫的父亲柳春雨前两天见雨势来得猛,情形不对,就急匆匆下乡去了。本来杨雪花不放心他一个人回去,可城里这边刚搬家,许多东西需要收拾,儿媳妇苏华一个人哪忙得过来唦?细孙子不上幼儿园了,大水茫茫的,得有个人照看着些个。听说城里已经有小孩子被洪水淹死了。这可不是小事情,小永可是柳家的命根子。

柳春雨回去,一是想望一望老房子受淹的情况,到时候请邻居们帮个忙,把衣柜之类家具往高处搁一搁,一些要紧的东西就随身带上城里来,家里也就随它去了。再一个是想到老父亲坟上看一看,大水是不是淹得到他老人家。那垛子可说是全香河最高的地方,如果被淹,香河村也就要沉村了。果真这样也只有请老父亲原谅,做儿子的也无法可想了。

“奶奶,奶奶,爷爷什么时候回来呀,这么大的雨,不要让他一个人下乡才好呢。”到底是小孩子,妈妈、奶奶都没能满足他到街上划船的要求,他的关注点也转移了。

“不晓得呢,说不定马上就回来了。”奶奶心里头也有心思呢。

“妈妈,妈妈,爸爸有好几天没回家了,能不能叫他回来,派人把爷爷从乡下接回来呀?”小柳永又跑到苏华跟前来了。在他的想像之中,爸爸是楚县的县委书记,让爸爸去办这点事,不费难的。

“小永啊,大人的事,小孩子别瞎操心。你爸爸现在忙得连睡觉的时间都没有,哪有时间回来,哪有时间安排人接你爷爷唦。”苏华眼睛看也不朝细小伙看,只顾低头“嚯哧”“嚯哧”地洗着衣裳。

“你个小孩子家,哪里知道,你爸爸这个县委书记不好当噢。”苏华望着窗外瓢泼大雨,忧心忡忡地说了一句小柳永似懂非懂的话。

 

 

2

全县地势低洼的“大西北”俞垛镇一带,被淹农田已经达到10万多亩。堪称“洼中洼”的俞垛镇横垛村已有80户民房进水,7条巷子被淹没,村民们在村干部带领下,在村庄四周筑起了土坝,坝里坝外水位落差已经超过1米。全村有400亩精养鱼池被淹,有3个组堆放在土场上的5万公斤小麦被淹,有500亩稻田仅露出秧尖子在水中摇晃。整个俞垛镇直接经济损失约150万元。

在抗洪救灾指挥部,柳成荫带着一身雨水刚进门,连喝口水的工夫都没有,俞垛镇党委书记陆小英通报灾情的电话就打过来了。工作人员一接电话,听出了陆书记的声音,转身报告柳书记,问他要不要亲自听。柳成荫正担心俞垛镇地势低洼抗洪压力大,陆小英一个女同志关键时候能不能顶得住。

柳书记一把接过了电话,神情严肃地指示她,要把镇领导班子全部分工到位。作为镇党委书记要随时掌握全镇水情,对圩坝存在隐患的要及时加固,加强巡查。当然,更重要的是要千方百计保护人民群众生命安全和财产安全。要统一全镇上下的思想,坚定信心,要相信毛主席他老人家说的“人定胜天”是正确的。

柳成荫说得情绪有些激动起来。一只手在空中挥了挥,尽管他知道,他再怎么挥,陆小英也不可能看到。

陆小英在电话里,请柳书记放心,只要她在,俞垛镇就不会倒一个坝,就不会死一个人。不过,从陆小英的口气里,柳成荫感到,俞垛镇的水情、灾情还是蛮严重的。听得出来,陆小英不想让柳成荫过分为自己担心。临挂电话时,陆小英轻声跟柳成荫说了句,“保重。”

柳成荫真恨不得插翅飞到他的小英身边。人啊,心里的那点东西,要想真正放得下,难呢。不管你是县委书记,还是普通百姓,都一样。

 

 

3

 

黑高荡开发让柳成荫与陆小英见面的机会一下子多了起来。

自从上次在沙沟区经济工作过堂会后,柳成荫在俞垛多留了一宿,他似乎对俞垛多了几份依恋。

那天晚上,地方上的头头脑脑们不停地给自己敬酒,柳成荫是来者不拒,树立了年轻县委书记不拿架子、平易近人的样子。或许是多了几份酒意的缘故,当晚餐桌上,柳成荫向大家公布了他和陆小英的同学关系。弄得后来,再敬酒时,陆小英躲都躲不掉,被众人绑着和柳书记一起,要么接受人们的敬酒,要么两个同学一块儿给别人敬酒。

既然是同学,你柳成荫也不能拿县委书记的架子,到陆小英宿舍看一看,也是需要的。既然是你们同学之间谈谈心,而且又是男女同学,其他同志当然识相地回避了。就连平日里跟前跟后的秘书金爱国,也和驾驶员小黄借口先到镇政府小招待所去休息了。

 

陆小英的宿舍,是农村乡镇干部常见的那种办公带住宿的格局。她住的是一排平房最顶头的一间。整个建筑为“人”字顶,门前带外走廊,蛮宽的。室内,进门是陆小英的办公桌,有一张藤椅供她办公之用。办公桌后是一排文件柜子,木制的,玻璃门。分门别类地放着“上级来文”、“县委县政府文件”、“部门文件”、“区乡发文”,一个一个文件夹。还有些材料汇编、政治读本之类的书籍。用文件柜子作隔断,内侧是一张床,一张小书桌。因为空间所限,一只红皮箱放在了床铺里边,上面还放着折叠得整整齐齐的衣服。看来是陆小英平时随手可拿来穿的。

小书桌上放的是日常洗漱用品,当然也有镜子、梳子,以及护肤霜之类东西。小书桌旁边是个高脚脸盆架子,脸盆、毛巾、香皂各居其位。卧室与办公区之间除了有文件柜隔断外,还有一个布帘子,穿在洋丝上。一拉上布帘子,便可把卧室与办公完完全全分开,颇为严密。布帘子收拢之后,只留摆放文件柜留下的空当,权当无框房门,显示着功能的分界。

陆小英尽管心里有一百个不愿意,但县委柳书记要到她住处看看,她也不好当着镇里的头头脑脑的面“惶”(当地人说法,不给面子的意思)人。况且餐桌上,自己和柳成荫以同学的身份都一起闹过几次酒了。

刚进来,陆小英就把办公桌后的藤椅拖了拖,示意柳成荫落坐。自己则坐在了床边上,一言不发。餐桌上的热闹,一下子变成了宿舍里的冷淡。尽管事情早已经成为过去时,柳成荫结婚当爸爸都四五年了。然而,陆小英心里的这个结,始终没能解开。面对着辜负了自己情感的男人,她的心里有说不尽的悔,说不尽的伤,说不尽的痛。

“柳书记开了一天的会,还是早点回招待所休息吧。”陆小英尽管喝了好几杯酒,头有些发烫,有些发胀,但还算清醒,没醉。礼貌而冷冷的说了一句,也没给柳成荫倒茶。

“难不曾,做哥哥的到妹妹这里,连杯茶都喝不上?”柳成荫晓得陆小英对自己有意见,而且不是一点点小意见,是天大的意见。可问题是,造化弄人,哪由得了你我唦?

“小英我可承受不起有你这么当大官的哥哥。请柳书记认妹妹,不要认到我的头上。真的承受不起。”陆小英虽然依旧坐在自己的床铺边,话音中听得出情绪在发生着变化。

“英子,你不要以为和你分开,就是你一个人痛苦,就是你一个人委屈,就是你一个人伤心。这么多年来,我什么时候忘记过你的唦,刚到清江工作时,头脑子里整天整天都是你的影子,根本做不成事。痛苦,烦躁,想打人。我跟哪个去说?小琴阿姨明明白白告诉我,你是她和我父亲相爱的结晶,你我只能做兄妹,不能做夫妻。这突如其来的变化,你受不了,我就受得了么?我有多爱你,你不是不知道。可小琴阿姨求我,离开你,不能把事情真相告诉你。说这事情要是你真的知道了,也接受不了。更何况知道了也改变不了什么,事情牵涉到两个家庭,会出乱子的。还让小琴阿姨颜面扫地。面对这种情况,我不听你妈的,还能怎么办?英子,你倒是说话呀,告诉我呀?”柳成荫借着酒力,腾地从椅子上站起来,一步跨到陆小英面前。

“你这个哥哥,我不接受,就不接受。”泪水从陆小英眼眶里流淌出来,她满腹的委屈一直没机会向自己朝思暮想的男人诉说。可她这刻儿,再也做不出从前那样亲呢的举动了。因为喜子哥说的一切,前些天,她已经从母亲那里得到了证实。

 

前些天,陆小英回一了趟香河村。

母亲让陆小英把柳成荫回香河村看望时留自己的几百块钱退回去。为此事,陆小英还和母亲斗了几句嘴。那天深夜,她终于从母亲王小琴嘴里了解到,当初母亲拼命不让她和柳成荫走到一起,是因为母亲一直担心她和柳成荫是同父异母的兄妹。

当母亲还被村上人喊着“琴丫头”的时候,她跟柳成荫的父亲柳春雨已经深深相爱,这可以说全村人都晓得的“公开的秘密”。而且双方家长商定,准备当年过年正月初三给柳春雨和琴丫头办大事(当地人的说法,结婚之意)。可就在这一年冬天的车路河工地上,一直暗中喜欢琴丫头的陆根水,也就是陆小英的父亲,把琴丫头强奸了。这才让陆根水有机会娶到了自己朝思暮想的琴丫头。琴丫头当年怀上小英子的时候,由于心里排斥自己的丈夫陆根水,一直希望自己怀上的是心爱的春雨哥的孩子。琴丫头一腹尽知,她和春雨早已生米煮成熟米饭了,怀上他俩的孩子再正常不过了。而霸王硬上弓的陆根水跟她,只不过在车路河工地上有过一回,而且属非正常行为,怎儿可能就怀上呢?琴丫头当然不会去想自己怀上的是陆根水的孩子。如此一来,若干年后,当柳成荫和陆小英提出要结合在一起的时候,身为母亲的王小琴只有反对的份儿,别无选择。

 

 

4

 

无情的暴雨,无情的洪涝,在楚县大地上横行着,肆虐着……

全县有230万亩农田围水受淹,4700多亩鱼池沉没,3000多间房屋倒塌,9万多只家禽家畜死亡,32条卖粮船沉没,12根万伏电线杆刮倒,15座农桥被冲毁。

 

柳成荫已经一连好多天没有回家了。其实,他心里也一直惦记着香河的老家和爷爷的坟,是不是被水淹了。父亲回去不知道有没有回城,乡下的情况究竟怎样。他是刚搬家就离开的,之后还没有回去过,不知道妻子和母亲在家里收拾得怎么样,也不知道小柳永到一个生地方是不是习惯。

趁这天返回指挥部比往常稍早一点,柳成荫回英雄路临时住处看了一下。柳成荫跨脚进门时,小柳永欢喜得雀儿似的,直扑上来,“爸爸,爸爸,你可回来了。”

杨雪花一见满脸胡茬子的儿子,心疼得什呢似的,连忙关照道:“还不先去洗把脸,把脸刮下子,把细小伙吓煞咯。让苏华爸爸妈妈望见了,又要担心。”

没等母亲把话说完,柳成荫无比惊讶地问了一句,“小永的外公外婆来啦?”这可是他怎么想也想不到的。他到楚县工作之后,也曾多次发出过邀请,想请老泰山和岳母到这边来住上几天,即使他没有太多时间陪,让苏华陪着他们老两口在城里转转,楚城比清江城可看的地方多着呢。明清时代的楚城,文脉旺得很呢,出过不少赫赫有名的大家,有写《水浒传》的,有写《封神演义》的,有既能写又能画的,总之,名人多了去了。喜欢文史的苏友良自然知道这些。这样子,也好让苏华和他这个女婿尽尽孝心唦。

这个老泰山,退下来之后脾气倒有些古怪呢。平常无事,在电话里头,再三请他过来玩,他就是不肯过来。现在水大荒荒的,他倒带着岳母上门来了。柳成荫当然要先见一下岳父岳母,胡子刮不刮没得什呢要紧的,老女婿了。

柳成荫抱着细小伙,掀开布帘子,走到里边床铺间来。果然见岳父、岳母和妻子在说话呢。毕竟老两口和女儿有年把二年不常见面了,过年时回清江也就几天工夫,苏华的那些老同事们还要拽着出去聚聚,真正跟父母亲在一起细谈得并不多。尽管平时电话里面也说,总不及面对面说起来亲切,有感情。

“我们的书记大人终于回来啦!我和你老丈人可是在你家等了两天呶。”平时蛮宽厚的岳母,对柳成荫没有及时回家看望远道而来岳父岳母有意见呢。别看岳母说这话时,脸上笑嘻嘻的。

“你这老太婆,还跟孩子计较这个。他这个当一把手的,事情怎么可能少得了?非常时期啊!”苏友良在县一级的政坛干过多年,虽然没有遇过特大洪涝灾害这样的大事情,但总归碰到过一些急事难事的。那时主要负责人肩上的担子可不轻啊,不能有半点儿松懈和马虎。对于女婿没有及时回来迎接,他自然不会计较。

楚县遭遇百年未遇特大洪涝灾害,中央电视台都播出了新闻。苏友良在家里坐不住了,带着老伴跑到女婿家来了。苏友良晓得,柳成荫这一关不太好过呢。“锅底洼”遇上如此大的水灾,这担子摆在哪个肩膀上都不好挑。他要来给女婿稳稳阵脚,天大的事情在眼前,阵脚不能乱。自乱阵脚,就容易出问题。

“苏华,想办法弄两个菜,今晚让我和爸爸妈妈好好喝两盅。”柳成荫边说边把满脸的胡茬儿在细小伙脸上蹭了蹭,疼得小柳永“哇哇”直叫。

他这才放下柳永,对双方父母亲说道:“爸爸妈妈你们放心,再大的洪水也压不垮我。我一定要带领全县百万人民,战胜这百年未遇的洪涝灾害。”

“成荫啊,我跟你说,凡事要沉得住气。既不要优柔寡断,也不要操之过急。这样的时候,考虑问题一定要周全,切不可草率决策,朝令夕改。要有一种对事业负责,对老百姓负责的态度。”苏友良等了好几天,好不容易才见柳成荫,他一定要把自己的一些想法,说给女婿听。

岳父苏友良的话,柳成荫自然认真接受。

 

要说苏友良,那可是在清江市呼风唤雨的人物,在市委副书记任上干了十几年了。多年的政治经验,也让苏友良变得陈府颇深。可别小看了一个县级市,政坛的人际关系微妙而复杂。看上去整天酒杯端个不停,形影不离的,未必就能和你把心贴到一起,稍有风吹草动,但求自保者有之,反戈一击者有之。而有些人,公开场合平平淡淡,酒杯子一年端不上几回,但一旦遇有特殊情况,彼此定能左右出击,四方动作,以求背后小团体利益不受损害,抑或是利益的最大化。

十几年下来,苏友良对清江的政治生态,可谓是了如指掌。因而,他几乎是不费吹灰之力,就把爱婿柳成荫,从一个普通大学毕业生,培养成了一个颇具领导才干的市委副书记,一个在地区范围内蛮有点儿知名度的年轻才俊。

生活在这样一个条件优越的家庭,苏华却显得非同寻常的纯朴大方。或许是因为做教师的缘故,她的身上并没有通常干部子女常有的那些毛病,诸如张扬,骄横,诸如目空一切,胆大妄为,凡此等等。当年柳成荫经人介绍与苏华第一次见面时,根本不相信她是市委苏书记的千金。她身上的那份安静,深深吸引着年轻的小伙子。原本对干部子女那种娇骄之气的排斥,让柳成荫并没有对跟一个市委副书记的女儿处对象有多少期望,见了苏华的面之后,柳成荫就再也不想放弃了。说实在的,小伙子那一颗破碎的心也盼望有个人来抚慰。

与苏华相处的日子里,柳成荫并没有感到来自干部家庭的压力。相反,两个人约会,看电影,逛街,购物,一切都十分的平常。有时候,柳成荫有点不太能相信,苏华真的是苏友良的女儿么?有时候,也为两个人之间少了一点火花感到有些许遗憾。

但曾经有过激情和浪漫体验的他,很快就说服自己放弃了这种想法。他十分清楚走出大学校园的自己,最迫切需要的是什么,而这一切苏华的父亲能够给自己。这才是最最重要的。这将是铺就他未来人生之路的基石。何况,苏华的确是个不错的女孩儿,无论长相,性格,还有职业,当然最关键的是门第。

柳成荫绝对不能放弃她。于是,和许许多多经人介绍而相处的男男女女一样,柳成荫和苏华朝着一个共同的目标努力着,那就走进婚姻的殿堂。

 

关于柳成荫的前女友,苏华也不是一点儿不清楚。在她与柳成荫交往当中,以及结婚之后,多多少少都有一些陆小英的闲话传到她耳朵里来。说实在的,苏华根本没把这些闲话当回事。都八十年代了,年轻人多处个把对象,多谈次把恋爱,再正常不过的事情,有什么好计较的唦。

就拿柳成荫来说,苏华不管他和陆小英以前是多么多么地好,多么多么地相爱,但你们没有能够修成正果,只能说明情深缘浅。现在,你柳成荫是我的男朋友,以后是我的丈夫,那就要把之前的一页翻过去。这是必须的。你一边跟我处对象,一边还放不下陆小英,那是绝对不行的,也是绝对不允许的。这些想法,这样的态度,苏华是跟柳成荫表明过的。

其实,在苏华看来,跟自己比起来,好女孩也不过就像她这样子了。还能好到哪里去呢?长相,性格,职业,家庭背景,如此等等,哪一样她苏华都不会比旁人差。如果说苏华出生在苏友良这样的干部家庭没有优越感,那是不现实的。一个从小受父母亲宠爱长大的女孩子身上没有点儿娇气,那也是不可能的。只不过,每个人表现的方式,显现的程度,不一样罢了。

从某种意义上讲,苏华的优越感和娇气是深藏着的。她有着极强的自信,不论柳成荫有怎样的过去,她都能把他的心完完全全属于自己。因此上,她和柳成荫的婚姻之路可以说是一帆风顺的。在清江工作的那几年,当上了市委副书记的柳成荫无疑成了众多女性眼中的偶像。然而,无论是公开场合,还是朋友间的私密交往,柳成荫身边总是带着端庄大方、气定神娴的妻子。跟做姑娘时的秀气相比,婚后的苏华更多了几份女性的成熟。在众人眼中,他们是再合适不过的一对。郎才女貌,天造地设。

应该说,那是一段甜蜜而美好的时光。柳成荫对自己的妻子,体贴,关爱,可以说是无微不至。于是,他们很快就收获了婚姻的成果,小柳永降临人世了。

一个小生命的降临,给苏家带来了无限的欢乐。做了母亲之后的苏华别提有多幸福了。离休在家的苏友良和老伴儿更是整天围着细孙子转,乐得合不拢嘴。苏华不止一次地笑话她老父亲,得了个孙子,怎么脸上就笑成了一朵花。这样的时候,苏友良的老伴便不服气,跟女儿争辩:“他那脸皱巴巴的,还是一朵花?就算是花也是炸开了的大麻花。”

苏家一家人对细小伙的疼爱,那是没得话说的。柳成荫就是想从鸡蛋里头挑,也挑不出骨头来。只是有一点,他们总是一口一个“孙子”的叫着,让柳成荫心里稍稍有点儿不舒服。要知道,柳成荫是个实足的孝子。在柳成荫心里头,真正该叫小柳永“孙子”的,是远在香河乡下的,柳永的爷爷奶奶。他们总这么叫,让柳成荫有一种倒插门的感觉。

小柳永刚满月,柳成荫就想让妻子搬回自己的住处。那还是柳成荫在市经贸委当科长时分配的两居室。跟岳父家三层小楼比起来,他们两口子的家就是个鸽子窝。其实,柳成荫有过多次调房子的机会,他都主动放弃了。当上经贸委副主任可以调,当上经贸委主任可以调,当上副市长可以调,当上市委副书记可以调,但他一次都没有调。那时,他头脑里没有房子,只有组织上和老泰山的教诲,年轻干部在生活上一定要低标准,在工作上一定要高标准。这一低一高能做好了,将是前途无量。

当然,柳成荫不是没有自己的小算盘。老丈人就这么一个宝贝女儿,住着一幢三层小楼,要多宽敞有多宽敞。况且,住在老丈人家,苏华高兴。毕竟这是她生活了几十年的地方,一切都习惯了。搬到他的两居室,肯定不适应的。如此一来,他也落得个坐享其成。每天提着公文包上班,先是骑车,后来是坐车。回到老丈人家,一切都是现成的。真像人们说的,饭来张口,衣来伸手。自己主要精力全部扑在了工作上。一家人其乐融融,他柳成荫何乐而不为呢?

可因为一个“孙子”,柳成荫不干了。他跟老丈人言明,要和苏华搬出这三层小楼,独立生活。理由再充分不过,他一个市委副书记,长时间住在老丈人家,别人会说闲话的。对开展工作不利。当然,考虑到与在老丈人家居住条件相差也不能太大,让妻子和二老能够接受,他也不会把家再安顿回那“两居室”。身为市委副书记,他柳成荫坚决不搞特殊化,但上级党委和市委、市政府明文规定的生活待遇,他也没有必要拒之门外。因此上,他们一家三口从老丈人家搬出来,并没有回先前的“两居室”,而是由市政府办行政科先安排住进清江宾馆临时过度一下,新房调配、装修好之后再搬进新居。

对于柳成荫这样的决定,心理上不能接受的是苏友良的老伴。老太婆知道,细孙子一离开,想“掼”(当地人的说法,疼爱之意),没得那么便当了。宾馆条件再好哪有她这家里顺便唦?虽说苏华暂时不用到学校上班,但一个人带孩子也够宝贝女儿忙的。老太婆当然希望苏友良这时拿出老丈人的架势,发句话,不要兴师动众地搬家,或者等到新房装修好了,直接搬进新房里。这样,少说也要往后推几个月呢。

妻子苏华尽管不太愿意搬出眼前的“安乐窝”,但对丈夫的决定,她一向以服从为主,鲜有反对。这一次自然也是如此。她心里考虑的,大不了自己辛苦一点,有时候多往家里头跑跑,把细小伙送过来给两个老的“掼掼”。

在这件事情上,老岳母并没有寻求到老丈人的支持。老丈人没有一句不同意的话,还一个劲地认为贤婿考虑得对,看问题有深度,周全。他直截了当地表示同意小两口子搬家。因为他已经从省委组织部自己“门生”那里得到可靠消息,柳成荫很快就要调离清江了,搬出小楼是迟早的事。

 

苏华拿出一把新拆开包装的剃须刀递到他跟前,“也不照照镜子,都快认不出来了。你也好几天不归家了,难得家里人聚得这么齐全,今晚你就安安稳稳在家待上一个晚上。事情再忙,日子总要过。你是一把手不错,一把手难不曾就不是人,就不要过日子?”妻子说的意思,柳成荫全懂。是啊,这些天实在是忙得焦头烂额,有些把自己的妻子给忽略了。没尽到做丈夫的义务呢。

“好好,今晚听你的。”柳成荫接过妻子的剃须刀,朝她使了个眼神。当着双方父母的面,他又不好表现出什么来。

在临时隔开的盥洗间,柳成荫边刮胡子,边向父亲询问一些老家的情况和爷爷坟墓的情况。

柳春雨告诉儿子,老家淹掉了,一些家具已经浸泡在水中。让人欣慰的是,爷爷的坟墓还没有被淹。

柳春雨还告诉了儿子一件事:小英的妈妈,你小琴阿姨掉在河里淹死了。因为这一向住在城里,都不晓得,你小琴阿姨疯了好长时间了。平常无事,也不要紧。小英拜托邻居们照应照应。小英自己也会回来望望。小琴阿姨的病也是时好时坏的,医院拿她的病都没得办法。谁曾想,这一发大水,把她给疏忽了,一大意关照不到,就在村后头的小河里发现了她的尸体。唉——,也不晓得是哪天淹死的。可怜煞咯。

 

 

5

 

陆小英根本没有想过,柳成荫在多年之后的出现,再一次扰乱了自己原有的生活。在她内心深处,根本无法接受母亲所认为的,她和柳成荫是同父异母的兄妹。原来这是母亲心里的一道坎,一道不能让她和柳成荫缔结姻缘的坎。

为了解开埋藏在自己心中多年的心结。陆小英背着母亲,私底下走访了当年熟悉车路河工地上“强奸事件”的村民,掌握了事情发生的确切时间。由这一个时间点往下推,与自己来到这个世界的时间,大致是吻合的。而这个时间节点前后,柳春雨并不在车路河工地上,也就是说在这个时间段,母亲不可能亲近柳春雨。显然,陆小英是因为一次意外事情而降临到这个人世间的。陆根水才是自己的亲生父亲,而不是母亲心里想的和父亲在世时一直猜测的那个人:柳春雨。

好糊涂的妈妈哟,你不仅让女儿从小在家里遭受了父亲太多的白眼,误以为女儿是柳家的种,而且亲手断送了女儿原本甜蜜幸福的婚姻。

当陆小英再次急匆匆回到香河家中,把自己掌握的事实情况一五一十地说给母亲听时,王小琴一下子瘫软在地上。

“英子,是妈对不起你呀——是妈对不起你呀——”王小琴双膝着地,泪流满面,双手不停地拍打着客厅里的地砖,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

原以为,纠缠在自己心里多年的心结真相大白之后,自己内心会轻松一些的陆小英,面对母亲发了疯一样的自责,此刻一点儿也没有觉得有一丝一毫的轻松。相反,她觉得自己太自私了,在一个原本已经伤痕累累的女人的心上,又重重地伤害了一次。

“妈妈,妈妈,是女儿不好,是女儿不懂事。不该再在你伤口上撒盐啊——”陆小英一下子扑到母亲跟前,跪下去,和母亲紧紧地搂抱在一起,失声痛哭。

“英子,你千万别这样说。是妈糊涂,拆散了你和喜子的姻缘。妈一辈子都对不起你呀——”王小琴泪如雨下,多年的辛酸一下子涌上心头。

“妈妈,你再这样说,英子就不想活了。唯有以死,请求妈妈原谅女儿的自私与不孝。”陆小英双手从母亲身上松开,想起身离开。

“我苦命的英子嗳,你说什呢傻话唦,要死也是妈去死。这孽是我作下来的,老天爷呀,你开开眼,一个雷劈杀我算了。”王小琴拽住女儿,双手对着她作起揖来。·

就在陆家母女在家中哭成一团,互相要寻死觅活的时候,天空中突然丢下一个干雷,只听“格炸”一声,一道闪电火龙似的从天空中直窜而下,香河村西头的那棵老榆树,被雷炸断了一枝碗口粗的枝桠。

陆小英吓得直往母亲怀里拱:“妈妈——救命噢——”。可这时候,王小琴根本没有理会女儿的举动,忽然傻笑起来,“老天爷劈我了,哈哈,老天爷劈我了。”

“妈——你怎么啦?妈——你别吓我,女儿知道错了。妈——”陆小英双手扳着失神之后王小琴,使劲摇愰着。

很快,陆小英就发现,妈妈的眼中已经没有她这个女儿了。王小琴精神失常,疯掉了。

 

 

6

设在楚县第二招待所内的抗洪救灾指挥部,电话铃声响个不断,工作人员进进出出,脚步匆匆,神情严肃。一间大会议室内,总指挥柳成荫正在向刚刚赶到楚县的市委书记杨永康、省委副书记沈达川汇报水情、灾情。总指挥部里,空气十分紧张。

“向沈书记、杨书记报告,截止今天,也就是7月7日,全县暴雨又降,水位继续猛涨。楚县境内最高水位已经达到2.8米,形势十分严峻。全县关闭圩口闸800多座,打坝3700个,29个乡镇有160多条联圩排涝,开启排涝站980座,排涝机器船5900条,总共有8.2万马力,2.2万瓩,投入排涝劳力16.5万人。目前干部群众都已经发动起来了,主要是抗洪物资跟不上。有的地方已经出现的门板圩、铺板圩,老百姓为把圩坝筑牢,不惜把自家的门板、床板扛到了圩堤上。”柳成荫汇报时嗓音有点嘶哑,不时地把跟前茶杯端到嘴边润一润,放下,再继续汇报。

“柳成荫同志,你们辛苦了。你们的干部群众组织发动工作做得很好,抗洪救灾到目前的效果是好的,我代表省委感谢你和同志们,感谢楚县的百万人民!老百姓真是了不起啊。毛主席他老人家说得好啊,群众是真正的英雄。在这场抗洪斗争中,人民群众表现了无私的英雄主义精神,让我们感动啊。你放心,抗洪物资一定要保证。这个问题我和你们杨书记一起来解决。省里、市里统筹协调一下,你这儿是重灾区,应当优先考虑。另外,为了防止突发险情,我已请示省委,同意派省军区舟桥旅进驻楚县,随时待命,听从指挥。”省委副书记沈达川听了县委书记柳成荫作的简短汇报,对楚县现阶段抗洪工作给予了肯定,同时给柳成荫带来好消息。

“沈书记,省军区舟桥旅能来真是太好了。我代表全县百万人民感谢领导的关怀。我们将坚决与洪水作英勇的斗争,决不辜负省委、市委对我们的期望。”柳成荫知道,省军区舟桥旅那可是个善于完成急难险重任务、一贯敢打硬仗的部队,进驻楚县能解决大问题呢。

“喂,市抗洪救灾指挥部吗?我是杨永康,请转告一下吕正超同志,将市里预留的一部分抗洪物资调拨到楚县来,动作要快。”柳成荫在和省委沈书记说感谢的当口,市委杨书记已经给市抗洪救灾指挥部发出了指令,立即帮助楚县解决物资问题。杨书记电话里提到的吕正超同志,就是市抗洪救灾总指挥部的总指挥。附带说一句,这次特大洪涝灾害波及的地区比较多,范围不算小,除了楚县受灾最严重,其他还有江都、高邮、宝应等几个县市。因此,市里同样成立了以市长为总指挥的总指挥部。

 

一方有难,八方支援。

一辆辆装载着蛇皮袋、草包、毛竹、木桩等物资的卡车开到了楚县,一批批身穿迷彩服的军人来到了楚县。7月10日,省军区舟桥旅出动了17辆大卡车和冲锋舟,满载着180名人民子弟兵,以及一批抢险器材,抵达楚县。11日凌晨,省武警总队两个连的官兵,风雨兼程,从南京开赴楚县,支援抗灾。

阳山告急!

县石油公司告急!

县化肥厂告急!

……

省军区舟桥旅和省武警总队的官兵们很快就出现在了一些抗洪抢险的现场。堤坝倒塌,子弟兵们奋不顾身跳进洪水中,用身体筑起一道道人墙。几千吨石油要转移,官兵们似猛虎下山,车运人扛,两个小时激战,顺利完成任务。

柳成荫代表县委、县政府,代表楚县百万人民,前往子弟兵们英勇作战的第一线,送去了热腾腾的大米粥,表示慰问和感谢。结果一碗粥在官兵们手中传递了十几个人,大家都不肯喝一口。柳成荫弄不清是什么原因,一问才知道,战士开进楚县境内看到的是白茫茫一片,以为这样的灾情下粮食肯定紧张。所以,部队出发时有纪律,参加抗洪抢险,决不给楚县地方增添一丁点儿负担、决不给楚县老百姓增加一丝一毫麻烦。这才出现了尽管官兵们在抢险现场已经战斗了七八个小时,腹中早就空空如也,也不肯喝一口热腾腾的大米粥,这样感人的一幕。

 

理智与感情并不总是同向的。当理智与感情相悖时,背离感情而作出理智的决择,无疑是痛苦的。但有时,就需要我们作出这样的决择,以求消除更大的痛苦。

县抗洪救灾指挥部内,县四套班子负责人和各区区委书记紧急碰头会正紧张进行着。驻点省委副书记沈达川和市委书记杨永康一同参加会议。这两位领导同志,自打7月7日来到楚县,就一天都没有离开过。他们全身心扑在楚县抗洪救灾上,帮助协调解决了大量与周边县市的问题,以及抗洪救灾工作上的许多实际问题。

这时候,常务副总指挥梁尚君一口气报出了一连串沉甸甸的数字:截止7月12日,全县有近1000个村、20万户、80万人口被洪水围困。农村进水严重的有875个村,7.8万户,进水最深达2.15米。城区进水严重的居民住户达8129户,占城区总户数的24%,城区进水最深达到1.8米。全县需要撤离人数达到65万人。

近日来,老天似乎发了疯一般,日降雨量达236毫米,水位已经高达3.30米。整个楚县万分危急,危在旦夕。

怎么办?会议室里,弥漫着呛人的烟味,参加会议的决策者们,一个个抽烟的抽烟,沉默的沉默,气氛异常严肃。

静。沉静。寂静。

“这个时候,对你们来说,手心手背都是肉。要你们哪个做出放弃,都舍不得。这里边不仅仅是几亩地、几斤粮,几亩鱼池、几条鱼的问题,还有自抗洪以来,广大干群为了保坝护堤付出的汗水。不是有群众为了堤坝安全把自家的门板、床板都用上了么。这时候要大家放弃,心理上一时肯定接受不了。”市委书记杨永康率先讲话,打破了指挥部会议室的沉寂

他进一步说道:“但同志们要想一想,面对现在如此严峻的洪水形势,刚才道生同志通报的情况大家也都清楚。要全线都守都保,显然是不可能的,弄不好要全县覆没。这种风险是极其巨大的。说实话,这样的责任我承担不起,我相信沈书记也承担不起,你们楚县的同志们哪个能承担的,站出来我看看。六十几万人的性命啦,同志们!我们必须认真慎重,绝不允许有任何一丁点草率的决策,绝不允许存任何一丁点侥幸心理。一定要对人民的生命财产安全高度负责,一定要对党和人民事业高度负责!”杨书记讲话慷慨激昻,容不得人有半点怀疑和迟疑。

“好了,成荫同志,尚君同志,永康同志把利害关系跟大家讲得很清楚了,问题的重要性、严重性也讲得很清楚了。今天就让我来做个挨骂的人吧,缩短阵线,破圩滞洪,突击转移,确保人命。请同志们把这十六个字作为打赢这场抗洪救灾战争决定性胜利的最高原则,不折不扣地坚决执行。我看,今天无论到什么时候,都要把破圩滞洪分洪的方案拿出来。”省委副书记沈达川在关键时候,没有再让楚县的决策者们有半点迟疑,来了个快刀斩乱麻。

 

这无疑是理智的抉择,这当然也是必要的牺牲。

楚县境内2300多平方公里的土地上,积水已经达2亿立方米,水位居高不下,老天暴雨不断,主动破圩,滞洪分洪,才能缓解险情,确保人民生命财产安全。

柳成荫率领着九个区的指挥官们,火速奔赴各区乡镇,执行省市委领导的决策部署。

几个小时后,破堤滞洪分洪在全县施行——

阳山新旗圩600亩蔬菜,被放弃;

林湖积粮圩2000亩水稻,被放弃;

东潭王家圩2300亩农田,被放弃;

俞垛黑高荡4000亩精养鱼池,被放弃;

周老中心圩6400亩、孙社圩5000亩、团结圩1700亩,均被放弃;

……

拚死拚活保到今天,无情的洪水都没有能够摧垮它,现在却又要亲手为洪魔打开缺口,任凭汹涌的洪水吞没那一块块生长繁茂的庄稼地,任凭那滔滔白浪把片片绿洲淹没。柳成荫知道基层的干部群众的心在流血,但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这些被放弃的堤坝上,浸透着基层干部群众的多少血汗啊,倒坝保坝,抗险抢险,真的不容易啊,一些老百姓,一些村支书,拽住柳书记的手,流着泪说:“柳书记,上级作出的号召我们听,可是,我们真的不愿意就这样放弃呀,哪怕是洪水把我们打垮,我们也就认了。可现在是我们自己在自己心上挖口子放水啊——”

基层干部群众的心情,柳成荫何尝不能体会呢,他们遇到的难处,柳成荫一样遇到了。

在这一批破堤滞洪分洪的方案中,俞垛镇黑高荡4000亩精养鱼池也在被放弃之列。这让一手把它打造成功的柳成荫内心无论如何也接受不了。在柳成荫的构想中,黑高荡是要培育成为全县特种水产养殖的龙头企业,是要能够在楚县西北部发挥辐射和带动作用的。要是没有今年这场特大洪涝灾害,黑高荡离他的目标又将迈出一大步了。这个项目上,凝聚了他多少心血有谁知道唦?那整整一个冬季,几万人的苦干啊,难不曾就这样付之东流么?

然而,省委沈书记、市委杨书记命令如山,不得违抗。他现在只好去对方国鉴、陆小英传达命令:放弃黑高荡!

 

 

7

 

黑高荡开发工程全线铺开,规模养殖场总体骨架都已拉开。几万民工在各自的片区里挖土、运土,为建造精养鱼池做着基础性的工作。好在是冬季,芦苇荡里水位较其他季节要低得多,给抽水减轻了一些压力。当然,如此大范围地抽水,抽水机要合理调配,水的转移要科学合理。这样,鱼池的开挖才能顺利推进。

黑高荡工程讲究的是分步实施,整体推进。每个阶段都有大量的工作要协调,要决策,两个副总指挥朱蕊、苟道生完全驻扎在了黑高荡。

黑高荡开发工程紧张施工期间,梁县长也经常来听汇报,作指示,提要求,但比较起来,似乎不及柳书记来的频率高。

俗话说,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陆小英跟柳书记曾经在大学里谈过恋爱的事,很快就被朱蕊、苟道生他们几个晓得了。因而,每回柳书记来工地时,他俩都有意无意地制造些让柳书记和陆小英单独相处的机会。

柳成荫自从上次把积压在心底多年的话,当面跟英子说了之后,心里倒是轻松了许多。自己已是娶妻生子的人了,又是县委书记,还能跟英子怎么样唦?妹妹就妹妹吧,今后尽可能多给她一些关心帮助,也不枉她爱自己爱了这么多年。柳成荫心里清楚得很,直到现在陆小英依然深爱他这个喜子哥。可实现的这一切,谁也无法改变。小英啊,你我只好认命!柳成荫不止一次在心里这样说。

在柳成荫看来,自己多往陆小英宿舍跑几趟,没得什么太多的不妥。他们除了一个是县委书记,一个是镇党委副书记,彼此还有兄妹之谊呢。再说,他每回也就是去坐下子,喝杯茶,别无其他。

其实,柳成荫大错特错了。你这样想,陆小英根本没有这样去想。尤其是她真正弄清了自己和柳成荫不是同父异母关系之后,并没有马上告诉他一切。甚至连柳成荫的小琴阿姨精神失常的事,也没有告诉他。陆小英在观察,陆小英在等待。她要的是一切水到渠成。

 

终于,在一个风雨交加的晚上,陆小英把她的喜子哥请到了自己的办公室兼宿舍。

让柳成荫意外的是,办公桌上,摆放着两只高脚玻璃酒杯,一瓶已经打开的红酒。一看这酒杯,柳成荫知道,这是陆小英精心准备的。因为这样大口径的高脚玻璃酒杯,整个俞垛镇恐怕都没有。这一带属“西北乡”,民风彪悍,喝酒只喝白酒,从不喝红酒之类,根本用不上这么精致的红酒杯。

“小英同志,一天的雨,你不会叫我来喝酒的吧?”柳成荫在黑高荡工程施工这些时日里,与陆小英的关系有了明显改善。他有时也能跟这个原来一直极力排斥自己的党委副书记开开玩笑了。

“喜子哥,今晚我有事情要告诉你。”陆小英的表情根本不像柳成荫那样轻松,有些过于严肃。

“看来是件很重要的事情,要不然我们的英子不会这样板着脸哟。”柳成荫面带笑意,逗了一下陆小英。他想把室内的气氛弄得轻松一点。

“是很重要很重要的事。不过,你先陪我喝杯酒。不然,我没有勇气说。”陆小英边说边给两只在电灯下显得晶莹剔透的杯子里斟上了酒。那红色,在杯中呈现出一种妖娆,一种妩媚。

“噢,不知是工作上的事,还是生活上的事?”柳成荫配合着,主动端起了高脚杯,表情依然轻松。

“喜子哥,先干了这杯。一会儿,你自然就知道了。”陆小英也端起酒杯,与柳成荫轻碰一下之后,把斟进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嗳嗳,傻妹妹,红酒没有你这么喝法的。既然你精心准备了这么雅的酒杯,这么好的酒,我们应该好好品。可不敢辜负它们。”柳成荫拿出点做大哥的样子,给小英普及喝红酒的基础知识呢。

“我不管。这杯酒,你也得干了。”陆小英满肚子话想对喜子哥说呢,哪有时间慢慢品酒唦。见柳成荫动作慢,陆小英伸手要把他手中的酒杯往嘴边送。

“好好好,犟不过你。谁让你是我妹妹的唦,我喝,我喝。”柳成荫不用陆小英动手,一仰脖子,来了个杯底朝天,干了。

“好事成双。喜子哥,再干一杯。”没等柳成荫把杯子放下来,陆小英的酒瓶已经举到杯口边了。

“好,今天晚上我哪儿也不去了,陪你喝。”这一回柳成荫没让陆小英催,主动来了个杯见底。并且接过陆小英手中的酒瓶,对小英道:“来,让我也给你斟一次。”

这在柳成荫来说,几乎是没有过的。他愿意把一个整晚的时间都用在陆小英这里,不谈工作,真是不容易了。之前,他虽说也来陆小英这里坐坐。但多半是公私兼顾,有时是需要到镇政府开会,找人谈话,事情办完了跟陆小英说一句,到她住处望一下。有时是县城有人来,安排在镇上接待。施工工地上毕竟条件简陋,有关键部门负责人来,有县四套班子领导来,都是给工程送关心、送支持来的,朱蕊她们怎么可能怠慢唦。在镇上接待,方才说得过去。这说明给来人面子。

要知道,国人是很讲究面子的。面子有了,什么事情都好说。你不给我面子,对不起,我凭什么要给你面子?

这样一来,接待完毕,同样跟陆小英说一声,拢她住处坐一坐。这么说起来,陆小英几乎跟柳书记也是形影不离呀。这有什么奇怪的,自从黑高荡开发工程上马之后,陆小英就变成了工程总指挥部办公室主任的角色了。这些事务性的事情,还不都是陆小英张罗的唦。

“喜子哥,这可是你说的,今晚哪儿也不许去。不许谈工作。我高兴,来,敬你酒。”陆小英两杯酒下肚,已经满脸桃花,比平时更多了几分娇艳、几分妩媚。

 

当陆小英把自己调查了解的情况泣诉着告诉柳成荫,柳成荫只觉得浑身被电击了一般,一屁股坐在了藤椅上。半天才缓过神来,问陆小英:“你说的一切都是真的?我们不是兄妹?小琴阿姨说的不是事实?”

陆小英泪如雨下,说不出一个字。她点点头,使劲地朝喜子哥点点头。

“英子,你可知道,小琴阿姨害得我好苦啊——”柳成荫再也按捺不住心底的情感,这么多年来,他对陆小英爱又不是,不爱又忘不掉。真难啊,幸运的是,后来有人介绍了苏华,多多少少给他凄苦的心带来一丝慰藉。这一刻,柳成荫心底情感的闸门一下子完全打开了,情感的潮流喷涌而出,势不可挡。

“喜子哥,我爱你。”

“英子,我亲爱的小英子。我也爱你。”

时隔多年,这一对曾经那样相爱的情侣,曾经那样让人羡慕的一对,今晚终于紧紧的相拥在一起了。什么道德呀,良知呀,都被汹涌澎湃的情爱之潮冲刷得无影无踪。让世人的俗见去说吧,爱是至高无上的,爱是无罪的。

柳成荫与陆小英这一对曾经的恋人,现在变成了真正的情人。他们在一张并不大的单人床上,演绎了一场波漾壮阔的生命交响。他们谁都没有想到,彼此之间一经结合,会爆发出如此巨大的激情,会生产如此旺盛的生命力。说实在的,这样的酣畅淋漓,这样的周身通泰,是柳成荫从来没有经历过的。有此体验,不枉此生。

这一刻,浑身光洁如玉的英子,躺在心爱的人身边,似醉非醉,似睡非睡,俨然是一位飘然欲仙的仙子。

窗外,风雨依旧。风啊,你尽情地刮吧!雨啊,你尽情地下吧!不要有人再来打扰这一对甜蜜的情人吧!

 

 

8

 

苏华发现黑高荡开发这么大的工程,并没有让丈夫愁眉紧锁,紧张疲惫,相反显得精神饱满,容光焕发。身为妻子,她不得不佩服丈夫是个干事业的人。遇有大事有静气,是当领导难得的素质。自己的丈夫有这样的素质,苏华很高兴。

每次从工地上回来,她都尽心为丈夫准备道把合口而且有营养的菜肴。诸如炖只老母鸡呀,烧条黑鱼汤啊。

顺便说一句,中秋节过后时间不长,苏华就跟柳成荫商量,把柳春雨、杨雪花接到了县城,说是冬季地里没得多少活计要做,进城歇息,帮着带带孙子。省得小柳永上幼儿园总是麻烦老陈爷爷。自己爷爷奶奶来了,接送细孙子的任务自然落到他们头上。再有就是,黑高荡开发工程上马后,柳成荫在家里时间少了好多。家里正常只有苏华和细小伙,蛮冷清的,两个上人来了,家里头人气也旺些个,尤其是小柳永,开心得蹦啊跳啊,欢喜煞呃。

当然,柳成荫也不是一点变化没得,除了心情好,状态好之外,喜欢跟苏华谈自己小时候的事,谈小时候在香河村一起长大的玩伴。这可是以前他闭口不提的。

 

沙沟地区的老百姓真真切切地看到了在黑高荡上建成的黑高荡特种水产养殖场。那一排接一排整齐划一的精养鱼池,一眼望去,似棋盘一般。祖祖辈辈以捕鱼、养鱼为生的沙沟人,哪天看到过如此规模的养殖场的唦?一批接着一批的村民从俞垛,从黄皮,从三王,来到黑高荡,他们要看看,要看看黑高荡特种水产养殖的模样。说实在的,他们心底里还是不太相信,那几千亩的芦荡经过一冬,怎么就变成了一方一方的鱼池。这种变化太神奇了。

不管神奇不神奇,黑高荡特种水产养殖场春苗投放仪式,开春不久,就在黑高荡隆重地举行了。县四套班子全体领导,各部委办局主要负责人,市里分管农村工作的市委副书记、副市长,省农林厅水产局的负责人,都应邀前来参加了春苗投放。当领导们把一瓢一瓢的蝌蚪般大小的鱼苗,放养至鱼池,看着一个个鲜活的生命在池中畅游,围观的村民们自发地鼓起掌来。

俞垛镇因黑高荡开发而在全县声名远播之后,镇党委书记方国鉴一下子成为了新闻人物,不住气地接受县报、县电台、电视台的采访。考虑到黑高荡特种水产养殖场的重要性,和将来要在沙沟地区发挥的示范作用,经县委柳书记提议,县委常委会一致通过,提拔方国鉴为副县长兼任黑高荡特种水产养殖场党委书记。场长由县水产局下派一名具有专业技术水平的副局长来担任。同时明确陆小英同志接任俞垛镇党委书记一职。

 

 

9

县委书记柳成荫人还没有到黑高荡,放弃黑高荡的指示就已经到了黑高荡。

副县长、黑高荡特种水产养殖场党委书记方国鉴正带领着一群人在养殖场外围冒雨巡逻,场部有人气喘喘地跑过来向他报告,县委柳书记有指示,要求方县长、陆书记一个小时之后,在场部等候,他本人在赶往黑高荡的途中。请你们要做好放弃黑高荡养殖场的思想准备。

“你说的什么昏话,柳书记要我和陆书记放弃黑高荡养殖场?怎么可能?”方国鉴望着上游大纵湖方向,客水不停往黑高荡这边涌,老天又泼泼洒洒地下个不住气。形势危急得很,心里头本来就不安神,着急呢。

这最外围的一道防洪堤,已经出现过几次险情,好在发现及时,加上柳书记从县里特运过来的麻袋、木桩得劲,几处管涌很快就堵实了,没有造成溃堤。方国鉴一想起这事来就后怕,他知道果真把黑高荡养殖场的大坝倒掉了,养殖场泡荡了,他这个副县长也不要想当了,肯定泡荡。

因为柳书记不止一次地叮嘱又叮嘱方国鉴,你的命可以丢,养殖场坝不能倒。否则,一切后果由你方国鉴负责。

坚守黑高荡养殖场,仅仅靠场部头二百号人,力量实在是太单薄了。方国鉴这才请求俞垛镇党委陆书记派员支援。

方国鉴心想,我才跟陆书记把抗洪力量充实到位,怎么可能说柳书记一个小时后要跑到场部来宣布,放弃黑高荡养殖场唦。放眼望去,这一块接一块的精养鱼池,哪一块不是用心血建成的唦?怎么能说放弃就放弃呢?

这一刻儿,方国鉴再无心思巡查了。拔脚就往场部奔,他要敢紧把陆小英找得来商量出个对策来。这养殖场是坚决不能放弃的,不能变成上面头头决策滞洪分洪的牺牲品。4000亩精养鱼池,给俞垛当地养殖户带来多少收益呢。这决不仅仅是我方国鉴一个养殖场的事情,也事关俞垛镇长远发展的大计。他相信,陆小英肯定会支持他的。

 

县里的柳书记要来挖黑高荡养殖场的坝头啦!

这消息一传出,一阵风似的,传遍了整个俞垛。成百上千的村民,扛着大锹、钉耙之类农具,纷纷往养殖场场部赶。

他们要保卫自己辛辛苦苦挖了整整一冬,才建成的鱼池。况且,现在这鱼池已经往外出效益了。在养殖场技术指导下承包的村民,比其他村民每亩多收入上百块钱呢,再加上河蟹、青虾、鲫花、白丝等特种水产品种,账算下来,一年可能为在养殖场的承包户多增加收入总在几千元。现在,有人要来砸了他们这个聚宝盆,村民们怎儿可能答应呢?用老百姓自己的话说,拿命拚,也不能答应!

得到方国鉴派人送来的紧急口信,陆小英正在俞垛镇所辖的横垛村指挥村民转移。雨实在是太大了,村庄靠坝已经不能支撑多久了。眼看整个村庄就要沉没,老百姓还有不死心的,要守住自己几间房屋,舍不得离开。即便愿意走的,又舍不得家中的坛坛罐罐,因此上转移进度慢得很。这样怎么行呢?洪水不等人,这可是人命关天的大事。她可是跟县委柳书记保证过的,不让俞垛淹死一个人。

她这边指挥群众转移正上了紧阵子,浑身都是湿淋淋的,好在是夏天,经点儿雨没得什呢要紧的。这当口,方国鉴带来了柳书记要他们放弃黑高荡养殖场的指示。陆小英一听,头顶上被电击了一样,浑身一麻,有些支撑不住了。身边的几个工作人员见状,连忙上前扶住她,关切地问:“陆书记,你太劳累了。身体哪里吃得消唦,现在村民转移已经没有大问题了,你找个地方稍微歇息下子。”

有更重要的事情在等着她呢,陆小英怎么可能歇得下来唦。她对身边的其他镇干部交代了几句,就从横垛村撤出,往黑高荡养殖场场部赶。

小轮船在望不清河堤岸的乡河里“突突突”地向前行驶着。这刻儿,陆小英才脱下湿淋淋的上衣,随手从船舱床里边拿了件蓝碎花小方领褂子换上。手无意碰到了自己的腹部,有了一种异样的感觉。她不经意地笑了笑,心里对自己说,急什呢唦,还早着呢。

 

 

10

 

陆小英虽说刚听到柳成荫要来让他们放弃黑高荡养殖场,心里十分意外而且一点儿不能接受。

她心里清楚得很,开发黑高荡,身为县委书记的柳成荫花费的是怎样的心血,他对这个工程寄予了怎样的期望。现在要放弃,肯定有连他柳成荫都不能掌控原因.。

执行这样的决策要的是迅速有力,影响的面越小越好。现在柳书记人没有到,就把这样一个重大决定通过电话传达下来,还让做好思想准备。他为何不等自己人到之后,来个快刀斩乱麻,当场指挥她和方国鉴开坝泄洪,实施滞洪分洪呢?

知成荫者,小英也。她理会了柳成荫给他们一个小时间的意义。于是,她没有直接赶往养殖场,而是回到镇政府自己的办公室,和方国鉴在电话里头一沟通,把邻近的村民们一下子发动起来了。那些人大多数都变成了养殖场的承包户,一听这样的消息,那还了得,拚命打老子,也不能让县里头的命令在黑高荡变成现实。

难得有这一刻宁静的陆小英,坐在自己办公室里,都有了一种陌生感。这一阵子,她基本上以轮船为家,既在小轮船上办公,开到哪里工作到哪里。也在小轮船上生活,随身衣物备在船上,一日三餐饼干打滚。有时到村子上有热饭热菜就吃一口,随机得很。

刚才,吩咐人做了几个村村民的工作,这会子心里头一下子轻松了许多。其实,做刚才的事,在基层一点不费难。老百姓一听说,上头要把养殖场开坝滞洪,自己的承包塘就要被洪水淹了,还不救火似的,有多快奔多快唦。

陆小英晓得,这件事风险来自上面。将来上级领导追究下来,责任轻不了。当然,她愿意为喜子哥承担这份责任。她心里想的,这辈子人都是他的人,还在乎承担点儿责任唦。当然,方国鉴和自己分担一点风险,也是合情合理的。哪个要他是养殖场的一把手唦。没得养殖场,他还当什么副县长唦。

 

“我们要见柳书记!”

“我们要和柳书记有话说!”

柳成荫乘坐着玻璃钢快艇赶到黑高荡时,养殖场场部已经聚集了成百上千的村民,他们当中绝大部分都是养殖场的承包户。他们高举着手中的大锹、钉耙,嘴里高喊着口号,显得群情激动。

柳成荫一跨上岸,就被这群老百姓围了个水泄不通。要不是金爱国、小黄在前面挡住群情激愤的群众,柳成荫连岸都上不了。

“你们是怎么做群众的思想工作的,场部集合了这么多人,是什么意思?是不是想违抗上级领导的指示?”柳成荫一跨进黑高荡养殖场场部的大门,面部表情不好看,对等在办公室的方国鉴、陆小英责问道。

“柳书记有所不知,我们根本没有叫他们到场部来,不晓得他们从哪块听得来的消息,说指挥部要放弃养殖场,这才发了疯似的,全赶过来了。”方国鉴首先向柳书记解释,不是他和陆小英不做群众的思想工作,他们聚集到场部来,纯属自发行为。

“请柳书记慎重决策,现在大几百人在场,如果破坝滞洪,那可能要出大事情。到时候,群众吼浪起来,谁也没得办法控制。”陆小英极认真地向柳成荫建议。

“我尊重你们的意见,现在带我看一看外围的水势如何,情况究竟怎么样。”柳成荫这时只好顺水推舟,暂时不考虑破堤的事情。

在方国鉴、陆小英的陪同下,柳成荫沿养殖场外围堤坝边走边问,了解着目前养殖场特种水产养殖的情况。方国鉴一一作了汇报,并且指着池塘边有塑钢瓦的池子给柳书记看,“这一片是养殖的螃蟹。”

“噢,好,好,养蟹附价值高,养殖户收入也会高一点。这紧靠着的池子里养的是什么品种?”柳书记指着里面什么也看不到的的池子问。

“这一片池子都是养殖的甲鱼,这甲鱼可是花了代价了。每顿都要喂腥料,成本蛮大的。果真把洪水放进来,损失就大了。”方国鉴跟柳书记解释着。

“现在特种水产已经有几个什么品种?”柳书记似乎忘了自己是带着省市领导的指示来的,反而细末角地查询起特水养殖的事情来了。

“除了刚指给书记望的,还有河虾、鲫花、银鱼等好几个品种呢,现在发展得都很好。”方国鉴说起特水养殖,熟咯透呃了。

方国鉴陪在柳书记身边,一路走一路汇报。一直跟在后面没有插话的陆小英也没有闲着,她不时地暗示那些群众跟在柳书记后头,不要散。这样,养殖场就能保住了。

得到陆书记示意的群众自然不会散了,跟在柳书记后头,跟得更紧了。

 

 

11

县抗洪救灾指挥部里,省委沈书记和市委杨书记在一一听取各区执行7月12号,也就是一天前作出的“缩短阵线,破圩滞洪,突击转移,确保人命”决定的情况汇报。

沈书记、杨书记两位领导对“12号决定”执行情况总体上还是满意的。因为截止到7月13日,全县已破堤滞洪分洪达2万多亩,转移受灾群众46万多人。这是一个了不起的成绩。但是,省市两位领导,对身为总指挥的柳成荫同志没有如期完成黑高荡养殖场滞洪分洪的目标非常不满。

一直不轻易把脸色给人看的杨书记,神情严肃地对柳成荫强调道:“成荫同志对黑高荡养殖场的感情,我们不是不知道。但这涉及到你们楚县西北部两个区十几个乡镇,数十万人口的安危呀!这可是件大事情,决不允许我们有半点迟疑。”

“请杨书记、沈书记放心,我去的那天,场部聚集的人实在太多,如果强行破堤,我怕酿成群体性事件,影响不好,也不利于问题的解决。现在我已经给方国鉴、陆小英下了死命令,一定要把两位领导的指示落到实处。”身为总指挥,身为楚县的一把手,在说这番话时,显得很勉强,表情都有点儿不大自然。

“成荫同志能有这个态度,很不错。我们不紧要看你和其他相关同志的态度,更重要的是要看你们的行动。”省委沈书记语调平缓的说道。也算是当着九个区挂钩联系的常委们,给柳成荫一个面子。

 

抗洪以来,一直经受着严峻考验的黑高荡养殖场外围的大坝终于破堤了。

这可不是执行上级指示的结果。7月14日凌晨的一场特大暴雨有选择的降在了沙沟地区,让养殖场外围大坝变得摇摇欲坠,险情迭出。

由于上游大纵湖洪峰不断形成,一波又一波冲击着黑高荡养殖场外围的大坝。几个洪峰过后,黑高荡养殖场外围大坝,终于被撕开了一道两米多长的缺口,超过一米的水位落差,洪水气势汹汹地冲进坝内一大片精养鱼池。形势万分危急。

自从柳书记来过黑高荡养殖场场部之后,陆小英就把工作重心转移到了养殖场这边来。有镇里的支援,方国鉴肩膀上的担子轻多了。这时,刚刚在堤坝上巡查结束,和衣躺下的陆小英突然听到船舱外有人惊呼,“养殖场大坝倒掉了!”

陆小英急忙跨出船舱,对在船头几个正在打盹的巡逻人员大喊一声,“快,前头倒坝了。跟我走!”

陆小英赶到现场一看,洪水滚滚而来,掀起阵阵巨浪,大坝还在不停地塌陷,缺口越撕越大。险情突发,情况紧急。

陆小英一边指挥现场的突击队员们装袋堵缺,一边问场部的人,方县长人怎么不在?场部的人叹了口气说,傍晚时候,方县长家老婆托人带信,老婆在家里铺上肚子疼得直打滚,要出人命了。方县长这才急燥火忙地赶回了。临走时还关照,他不在这几个小时,有什么事情直接向陆书记请示,场部的人员全都听从陆书记调遣。

“既然这样,我们镇突击队和场部突击队,就合二为一,听我指挥。现在的情势,麻袋蛇皮袋装土已经堵不住缺口了。水流太急,土袋子沉不到底就被冲走了。先下20个人,手挽手筑起一道人墙,然后再往水里投放土袋子。”陆小英一说完抢险方案,自己“嘭嗵”一声跳进了湍急的洪水中。

堤坝上的队员们见到陆书记头一个跳下去了,也奋不顾身往下跳。很快一道人墙在缺口处建筑起来。尽管水流太急,水中的人有点儿站不稳。陆书记不时地提醒队员们,腿子尽可能支撑得开一些,手臂挽得用点力,这样增强稳定性。不然,人被洪水冲走就麻烦了。

这时堤岸上装袋扛包的,脚底奔得飞起来了。他们晓得,站在水中的人承受冲击力大着呢,早一点把缺口堵上,早一点减轻一些水中人的压力。

时间一分一分地过去,一只只装满泥土的草袋、麻袋、蛇皮袋,纷纷紧靠人墙投向洪水中。土袋入水溅起的泥水,把水中的人们击溅得眼睛都睁不开。陆小英提醒岸上运包运袋子的,尽量注意一下,不要溅得太厉害,也不能让洪水把袋子冲走,要有效投放。

陆小英正给大家说注意事项呢,突然从上游冲下一根木头桩子,在洪水中快速穿行而下。等到岸上人和旁边人发现,想喊一声让陆书记当心,这一声都没能喊出来,只见那根木桩子箭一样冲向陆小英,在场的人们只听到陆书记“嗳呀”一声,人早被木头桩子撞出了人墙,转眼之间被滚滚洪水卷得不知所踪。

“陆书记,陆书记——”

“陆书记,陆书记——”

岸上、水里的人们齐声高喊起来。这一突如其来的事件,让现场的人们一下子慌了神,人墙倾刻瓦解了,土袋子很快又被洪水卷走了。

“救陆书记要紧!”

“救陆书记要紧!”

人群中喊声一片。洪水把堤坝撕出再大的口子似乎都已经不重要了。人们分成几路,迅速向下游寻找,指望能把陆小英书记从洪水中救起。他们边寻找边呼喊,黑高荡上空回响着他们的喊声:“陆书记——”“陆书记——”

 

 

12

 

陆书记再也听不到人们的喊声了。

得知陆小英出事的消息,柳成荫、梁尚君和朱蕊三位县领导立即赶到俞垛来了。黑高荡养殖场此刻已经是汪洋一片,柳成荫也不再查问。他们几位县领导,直奔俞垛镇镇政府,镇里、区里的领导干部几乎都在,他们在组织村民继续搜救陆小英同志。

有几个当时和陆书记一起跳入洪水筑人墙的突击队员,泪流满面,在向其他还不太清楚情况的领导诉说当时的情况。

等到柳书记出现在方国鉴面前时,方国鉴双手紧紧拽住柳书记的手,失声痛哭:“柳书记,小英书记出事啦——”

“人找到了没有?国鉴同志,你要冷静。现在的关键是增派力量全力搜救,越早越快找到小英同志,就多一份生还的希望。”看得出来,柳成荫在强迫自己控制住情绪,不能在众多干群面前失控。

“在座哪个熟悉情况的,简要汇报一下搜救情况,以便有针对性采取措施。”梁县长在一旁询问了一句。

“还是我来说吧。”方国鉴带着哭腔说道。虽说当时他并不在现场,但听说陆小英出事之后,他火速赶回场部,在原有的基础上增加了搜救的人手。他把当时事故怎样发生的,了解得一清二楚。心里充满了对陆小英的愧疚。毕竟养殖场不是陆小英的职责范围。

照理说,黑高荡大坝塌陷,最应该跳下水的是他方国鉴。可那时,他偏偏不在,让陆小英一个女同志跳进了洪水之中,而且被上游直穿而下的木头桩子撞出了人墙。当他晓得这一情况后就想,即使没有生命危险,这么大冲力冲下来的木头桩子,肯定也把陆小英撞伤了。那木头桩子跟着洪水冲下来的力量怎呃小得下来唦?而站在洪水中筑人墙的陆小英,肯定也是浑身用劲,不然就形不成人墙。如此一来,两下硬碰硬,陆小英吃苦就吃得大了,伤得肯定不轻。

半个小时过去了,没有陆小英的消息。

一个小时过去了,仍然没有陆小英的消息。

“国鉴同志,俞垛的地情水情你都熟悉,你来统一调度人员,要扩大搜救范围。总之,不惜一切代价找到陆小英同志。”柳成荫心急如焚,有些按捺不住了,适时提醒方国鉴。

然而,一个半小时过去了,还是没有陆小英的消息。一直被陆小英出事的消息吓得有点儿懵掉的朱蕊,这时跟柳书记建议说,时间不等人,不能再这么拖延下去了。请柳书记和省军区舟桥旅取得联系,让他们派几艘冲锋舟来,参与搜救,或许还有挽救小英生命的希望。否则,一切都来不及了。

副县长朱蕊的建议,得到了梁县长等在场领导的一致同意。柳成荫充满感激地望了望这位女同志,心里想真是越急越糊涂,我怎么就不曾早点儿想到这一点的唦。

很快,柳成荫的“大哥大”与省军区舟桥旅的首长通上了电话,首长答应就近有两艘冲锋舟马上就赶到俞垛,向柳书记报到。

在省军区舟桥旅的冲锋舟配合下,搜救工作从陆小英出事的地点往下游,再次进行拉网式寻找。几个小时过后,舟桥旅的战士才在下游临近宝应县与俞垛交界湖荡,一处芦苇滩边发现了陆小英。只见她面色煞白,斜躺着。小战士用手在她鼻子底下再一试探,已经没有了呼吸。

得到陆小英牺牲消息的柳成荫,再也压制不住内心的情感,仰望着灰蒙蒙的天空,撕心裂肺地长啸一声:“小英啊——”

 

13

风雨飘摇之中,年轻县委书记柳成荫所经受的打击,一个接着一个。

如果说陆小英的牺牲,已经让柳成荫经受了一次重重的打击,那么,针对他在黑高荡养殖场滞洪分洪问题上的“人民来信”,无疑给了他致命一击。这一击,并非空穴来风,让他变成了洪水中的一叶浮萍,其政治前途变得飘浮不定。

有人在掌握了柳成荫在执行上级关于放弃黑高荡养殖场决定过程中的一些不正常情况之后,发动在楚县的亲信,给省委、市委等多个领导、多个部门写了“人民来信”。

这一次的“人民来信”中,检举了柳成荫在楚县担任县委书记以来,种种好大喜功的表现。指出,黑高荡开发工程,就是柳成荫为了给自己捞政绩,争面子而不惜破坏沙沟地区原有良好的生态环境,一意孤行搞起来的“政绩工程”、“面子工程”。

更不能容忍的是,柳成荫身为楚县抗洪救灾总指挥,在执行上级关于滞洪分洪重大决策时,公然违背上级命令,发动一些不明真相的群众保护他的“政绩工程”、“面子工程”,结果导致错失实施滞洪分洪最佳时机,沙沟地区水位猛涨,不仅到头来黒高荡养殖场大坝塌陷,柳成荫“政绩工程”、“面子工程”泡汤,而且整个沙沟地区几乎是全线覆没,大片粮田被淹,大片村庄房屋被洪水冲毁,直接的、间接的经济损失巨大。柳成荫完完全全成了沙沟人民的罪人。

“人民来信”对柳成荫的举报并没有就此为止。“人民来信”进一步举报到:柳成荫仗着自己年轻气盛,一直和俞垛某位女同志关系暧昧,还以权谋私,把这位女同志提拔成了镇党委书记,最终成了他“政绩工程”、“面子工程”的牺牲品。

“人民来信”中举报的事件,像一颗颗险恶的子弹,直射柳成荫的要害之处,年轻的县委书记在这次“人民来信”事件中,能否转危为安呢?

 

 

14

 

陆小英同志的追悼会几天之后,在俞垛镇镇政府大会议室内举行。

大会议室正前面墙上悬挂着“陆小英同志追悼大会”的会标,白纸黑字,黑得让柳成荫喘不过气来。大会议室的后面墙上是一幅“陆小英同志永垂不朽!”的标语,同样是白纸黑字,凝重得很。

陆小英同志的遗体安放在大会议室的前半部一张简易的会议桌上,身上覆盖着鲜红的中国共产党党旗。遗体四周被一个个花圈围护着。县四套班子集体所送花圈和柳成荫个人送的花圈摆在陆小英遗体前面遗像两侧。遗像上的陆小英还不住气地对着向她鞠躬的人笑呢,似乎在说,你们这是干什么呀,难不曾我死了么?

追悼大会由楚县县委副书记、县长梁尚君主持,朱蕊、方国鉴等县里区里镇里的负责人同志都在追悼会上缅怀了陆小英同志生前的良好品质、工作业绩。最后,由县委书记柳成荫宣读了授予陆小英同志革命烈士光荣称号的决定。

当陆小英遗体从俞垛镇镇政府大会议室缓缓抬出,准备抬上她生前常坐的小轮船,去县城火化时,闻讯而来的群众,有好几百人簇拥着,哭着,喊着,“陆书记啊,你不能走啊——”“陆书记啊,俞垛的老百姓舍不得你走啊——”“陆书记啊,你这么年轻怎么就走掉了啊——”

在群众的哭喊声中,天空突然“轰隆——轰隆——”响起几声巨响,老天炸雷了。这时人群中又有人哭喊起来,“老天爷呀,你怎儿这样不公平的唦,把这么好的陆书记带呃去了。”

顷刻间,电闪雷鸣,狂风大作,原本阴沉着的天,显得更为阴沉了。有黄豆粒子般大小的冰雹从乌云层中稀稀落落地砸下来。人群一时有点儿慌张。人们哭天喊地的,相互之间挤挤簇簇的,都争着想望陆书记最后一面,言语上还有些个争执,说是陆书记又不是你家的陆书记,大家都能望,你想望难不曾我就不想望呃?

一直护在陆小英遗体旁边的朱蕊,这时提高嗓门喊了一声,请村民们不要吵,让陆书记安心地离开俞垛。

听到朱县长这么一说,村民们又都哭喊起来:“陆书记啊,你不能走啊——”“陆书记啊,俞垛的老百姓舍不得你走啊——”“陆书记啊,你这么年轻怎么就走掉了啊——”

细心的朱蕊发现,在为陆小英送行的人群中,柳书记不见了。

 

柳成荫从内心不能接受陆小英已经死了的事实,他不愿意与自己心爱的人就这样分离。这一刻儿,他似乎没有什么顾忌了。想想也是,自己一直深爱着的女人都死掉了,身为一个男人,还不能让自己内心的情感流露一下么?他让人找来陆小英住处的钥匙,一个人关进了她的宿舍。

当他掀开布帘子,坐在那张小英曾经睡过的床上时,无声的泪水止不住地涌出眼眶。

说实在的,他欠小英的太多了。他责备自己,为什么知道自己什么也给不了她,还要在多年之后再度走进她的生活,让她给自己那么多的缠绵与温存,让她为了自己而绽放,而娇媚。

柳成荫,你是不是太自私了?直到这一次,她还不是为了你而献出了自己的生命?你的黑高荡开发工程果真如你说的那么重要么?你就没有一点私心,没有一点想从中捞取政治资本的用心么?柳成荫啊,柳成荫,你决定让她为你保住这个养殖场时,难道你就一点没有想到过这件事情的风险么?洪水无情啊,这可是什么事情都有可能发生的呀!柳成荫啊,柳成荫,你的自私是不是太过份啦!这个女人什么都愿意给你,什么都愿意为你做,甚至为你牺牲了生命。你呢,你为她做了什么?又给她什么?

柳成荫的心在颤抖,在流血。他实在不能原谅自己,他甚至觉得自己在小英面前就是一个罪人。

面对着一张曾经给他带来无限眷恋与美好的床铺,这上面应该还有小英的味道吧,柳成荫随手一拉过折叠着的被子,他想再在这里最后躺一次,把小英身体的味道带走。

一封信从被子里抖落出来,柳成荫一看竟然是写给自己的。信已封好了,为什么没有交给我?不方便直接交,寄也可以呀?信封上地址不都已经写好了,为什么没寄呢?柳成荫迫不及待地撕开封口,打开信。只见那熟悉的笔迹,熟悉的称呼映入眼帘:

 

亲爱的喜子哥:

原谅我只能在信中这样叫你。多年之后的重逢,有过痛苦的挣扎,但更多的是甜蜜的交融。你的出现,让我找回了我丢失的爱。我爱你,喜子哥。

有一点,你放心,我不会跟你要什么名份之类的东西,更不会为了自己而影响你的前途。只要你心里有我,这样我就心满意足了。

有一件事,一直想告诉你,又非常非常不想让你知道。为此,我内心痛苦了好几天,挣扎了好几天,直到现在也还没有拿定注意。写下这封信,也不知道会不会寄出去给你。当然,从某种角度说,你也有权利知道。那么,但愿有一天,我想通了,把信寄出了,你也就会知道,我们已经有了爱的结晶。

喜子哥,当我身体反应突然不正常,有了异样的感觉的时候,当我意识到可能是幸运降临的时候,你不知道,我是多么多么地高兴啊!我是多么多么想把这样的高兴与你分享啊。可是,现实不容许我这么做。我只能一人高兴得泪流满面,抚摸着腹中刚刚萌芽的小生命,轻声地告诉他,柳成荫是他的父亲。

喜子哥,谢谢你,我打心眼里谢谢你送给我这样珍贵的礼物。我一定会好好珍惜,好好把他抚养成人。当然,等到有一天,宝宝长大了,我俩也老了,什么情啊爱啊,都不谈了。相信苏华嫂子也会原谅我们了,那时候再让你们父子团圆吧!

说了你不要笑话我,我不知道为什么,总是觉得自己怀的是个儿子。从你这边说,是个女儿会更好吧?可苏华为你生的是儿子,我想也应该为你生儿子。嘻嘻——

痴情不改的爱你的小英子

1989年6月5日”

 

“英子啊——”

“我的英子啊——”

柳成荫把信紧紧抓在手里,呼嚎着,冲出陆小英生前的宿舍。

 

 

15

这一次关于柳成荫的“人民来信”举报,省市纪委很快派人到了楚县,找相关人员个别见面,作进一步详细调查核实。其中,有关黑高荡养殖场的问题,调查组的同志还专门请示了省委沈书记和市委杨书记,得到的答案几乎是肯定的。两位领导对柳成荫在这件事情的处理上,一直是有看法的。考虑到现在是抗洪非常时期,这个问题暂且搁置不谈,为的是让柳成荫集中精力把全县抗洪救灾这一仗打好。

此事如何处理,两位领导一碰头,都认为事后再商定为好。现在,有了“人民来信”,省市纪委又派人来进行调查,那情况就不一样了。该他俩表明态度的,他俩当然要从对事业负责、对自己党性负责的高度表明自己的态度。

说实在的,柳成荫这个小伙子,如果不是在黑高荡养殖场滞洪分洪事情上犯浑,他俩还是蛮喜欢他,蛮看好他的。两个书记,原本想事后严肃认真的教育一下他,年轻人感情用事是难免的,犯了错误不要紧,要认识到自己所犯错误的严重性,要痛改前非,吸取教训,这样还是应该给他一个机会。如果一棍子打死,党培养了这么多年,就太可惜了。

省委沈书记的意见和市委杨书记的意见当然太重要了。说实在话,如果省市纪委前来调查的同志,仅根据“人民来信”举报内容来查,而不听两位坐阵指挥的省市领导同志的意见,就不可能更为全面地了解柳成荫的一些情况,其处理结果肯定不会是现在这样。

省市纪委前来调查的同志,在经过调查核实之后,请示省市委同意,最后对楚县县委书记柳成荫作出了停职检查的决定。

 

柳成荫沉浸在失去小英的无比痛苦之中。这种痛苦的痛苦之处在于,他只能把痛苦藏在自己内心。尽管他已经停职检查,但他还是一名党的干部,还要注意自身的影响。还有一点,他也不能把这种内心的痛苦在妻子面前流露出来。显然,那会因为一个死去的离他而去的女人,伤害现在还生活在他身边与自己相依相守的女人。他不能这样做。

对于组织上决定让自己停职检查,柳成荫没有提出任何异议。他只是向组织上提出来,在他停职之前,能不能让他把因抗洪殉职的俞垛镇党委书记陆小英的骨灰盒护送回老家香河。她家里已经没有一个活着的亲人了。身为她的领导,身为她的同学,身为她的同乡,身为她的兄长,他柳成荫有这个义务去完成这件事情。

柳成荫在领导面前说得言辞恳切,组织上也就同意了他的请求。毕竟柳成荫也当了这几年楚县的一把手,这点面子还是要给的。

 

玻璃钢快艇快速向香河方向行驶着。

快艇的前舱里,舱门打开着,柳成荫手捧着插有陆小英遗像的骨灰盒,迎风而立,雨水溅打到他的脸上,他似乎没有一点感觉。

柳成荫知道,远方的家乡香河,在等着他和他心爱的女人……

 

 

 

 

 

 

 

 

 

(小说发表于2012年第十二期《西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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