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嫁时你哭不哭》——庞余亮中短篇小说选集

里下河文学流派作家丛书

 

作者简介

庞余亮。男。1967年3月生。江苏兴化人。毕业于鲁迅文学院第三届中青年作家高研班。先后在《人民文学》《中国作家》《北京文学》《上海文学》等刊发表百余篇中短篇小说作品。多次被《小说选刊》《小说月报》《中篇小说选刊》《中华文学选刊》等转载,入选年度作品选和文学排行榜。有部分小说译介到海外。着有长篇小说《薄荷》、《丑孩》,小说集《为小弟请安》,诗集《开始》、《比目鱼》,童话集《银镯子的秘密》等。获得过柔刚诗歌年奖、江苏省五个一工程奖、紫金山文学奖等奖项。中国作家协会会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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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嫁时你哭不哭

——庞余亮中短篇小说选集

 

目录

短篇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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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皮………………………………………………………………………………

的确良的夏天……………………………………………………………………

艳遇记……………………………………………………………………………

凉……………………………………………………………………………………

针灸…………………………………………………………………………………

灼热的心……………………………………………………………………………

趴在澡堂顶上的人…………………………………………………………………

 

中篇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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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牙齿的二重唱………………………………………………………………

吸铁石……………………………………………………………………………

王金根老师的对象问题…………………………………………………………

出嫁时你哭不哭…………………………………………………………………


短篇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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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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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英很小的时候就知道了女的不仅可以和男的好,女的也可以和女的好,比如翠凤和四妹这对干姐妹,两个人好得像穿一条裤子似的,还一起拍照片,翠凤女扮男装穿着西装戴上鸭舌帽,明星照相馆把这张照片贴在玻璃橱窗里时,镇上人好长时间没有看出那个像上海人的男的竟然是翠凤,另一个穿着婚纱的竟是经常被她丈夫打得哭爹喊娘的四妹。

镇上人都喜欢说起翠凤和四妹,一些老太婆跟老太婆还这么说,你又不是四妹,我和你好什么,被说的老太婆就反嘴,你又不是翠凤,我凭什么跟你好。红英的爸爸也经常在家里说起翠凤和四妹,那肯定又是四妹被她男人打了。不过红英不太喜欢听他爸跟他妈说话,他爸总是说,日鬼呢,女的跟女的好有什么意思,又不能日×,女的和男的好才有意思呢。红英的妈妈也不阻止,还笑嘻嘻地听着红英他爸说这些下流话,红英只好跑出门外,去找她的好朋友王春兰。

王春兰的家在桥南,所以红英每次到王春兰家总要先过城南的人民桥。人民桥栏杆上好象每天都晾晒着被牛血漆得黑红的渔网。红英有些怕这些蛇皮一样耷拉在水泥桥栏上的渔网,不过有时候红英也会踮起脚尖往桥下一看,嗬,桥下的水居然那么脏,难怪渔民们总是在晒渔网。再后来刚分配过来的英语老师赵波讲一些后进生“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时,红英一下子就想起了晒在人民桥水泥栏杆上的渔网。被牛血漆得黑红的渔网上总是干干净净的,没有一条鱼活在上面。

红英走过人民桥,就看到了王春兰家的大院子,王春兰家很有钱,她爸爸是镇造纸厂的王厂长。人民桥下的脏水实际上就是造纸厂里排出来的。王春兰有时也带红英去造纸厂玩,造纸厂的味道真是不好闻,红英只喜欢里面像小山似的大草垛。再后来王春兰喊红英去造纸厂玩就不说去造纸厂,而是说去看山去,弄得其他的同学大惊小怪,山,哪来的山。红英就笑着说,山,当然是一加二等于三。

红英现在去找王春兰已不是去造纸厂玩,而是去找王春兰要那本抄歌词的红塑料面子的本子。那是红英因为经常去义务扫办公室而得的“五讲四美三热爱积极分子”纪念品。红英很喜欢这小小的64K的红塑料本子,所以红英在上面抄了很多她很爱听的歌词,比如《乡恋》,比如《祝酒歌》,比如《边疆的泉水清又纯》,比如《妹妹找哥泪花流》,比如《妈妈的吻》,还有《牡丹之歌》《小秘密》《迟到》什么的,红英最最喜欢的是《心中的玫瑰》,红英不但爱听,而且爱唱,每当红英在被窝里唱到“啊,我心中的玫瑰,但愿你天长地久,永远永远把我伴随”这句歌词时,红英就禁不住全身颤栗起来,仿佛心中真的有一朵玫瑰在缓缓绽放。红英也唱给王春兰听过,可王春兰说,红英你唱这支歌就像打摆子,我被唱得全身都在起鸡皮疙瘩。红英对于王春兰的冷嘲热讽并不在意,红英就一个朋友王春兰,王春兰也就一个朋友红英。

因为是好朋友,红英才肯把自己心爱的歌词本子借给了王春兰。本来说借一晚就还的,但过了好几天王春兰也没有还的意思,红英跟王春兰委婉地要过,可王春兰装聋作哑地装作不懂。又过了几天,红英索性明说了,王春兰却说歌词本子被她兄弟王春来偷去了,说他也要抄。红英又要了几次还是没要到,但红英不气绥,她准备直接到王春兰家去,到王春兰家一方面是找王春兰玩,一方面是可以抓住那个黄毛子王春来,一个男的怎么可以这样赖皮?

 

红英走到王春兰家时,发现大门是开着的,红英敲都没敲就走了进去。天井里没人,红英就喊,王春兰,王春兰。堂屋门开了,王春兰家的门就是多,堂屋门里走出一个剪成叔叔阿姨头穿着喇叭裤又叫扫帚裤的女人,红英认识这是王春兰的妈妈。红英一直搞不懂王春兰的妈妈为什么这么时髦,全身还有花露水的味道,整个一大朵鲜花。

可王春兰说她既不喜欢她妈,也不喜欢她爸。王春兰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了。红英她妈只知道骂人,从不跟红英打扮。而王春兰呢,不打扮肯定是丑小鸭,有时还穿着膝盖上锔上两块大补丁的裤子来上学,不过有时候王春兰的妈妈会把王春兰打扮得像花白果似的,大摆裙,辫子梳成了维吾尔辫子,把王春兰的几根黄毛梳成了漂亮的孔雀羽毛,在头顶上孔雀开屏。尽管王春兰就这么丑小鸭和白天鹅地变幻着,而且丑小鸭的时候更多,但红英还是很羡慕王春兰。

王春兰的妈妈冲红英点了点头,然后就扫着扫帚裤走了。王春兰的妈妈真会赶时髦,记得红英第一次见到王春兰的妈,那时红英和王春兰还不是朋友,数学课上,一个头戴白的确良的宽边的栽秧帽的女人站在了教室门口,弄得我们声音很尖的秃顶数字老师声音更尖了。而这个白帽子女郎只站在教室门口一会儿,不经她们数学老师同意,就径直走进了教室,学生们都不看黑板了,而转向看这个女人,这个女人一摇一摆地走到已经把头埋下去的王春兰面前,说了声,拿来。王春兰头也不抬地从抽屉里掏出一本厚书,然后砸到课桌上,红英一看,原来是《青春之歌》,写林道静的。下了课,红英对仍伏在课桌上的王春兰讲,王春兰,那是你妈吗?你妈真像林道静。可王春兰的硬话立即撞回来了,她哪像林道静,我看她像妖精。红英从没有听到有人这么说自己的妈妈,红英就跟王春兰成了朋友了。

 

王春兰的爸爸经常不在家。社办厂的人好象什么事情不做,就是出差,出差,真不知道他们出差在外怎么不想回家。红英推开了王春兰房间的门,发现王春兰正伏在书桌上哭(这一点不像红英家,红英的书桌就是饭桌,红英的作业本上经常有咸菜汁)。红英记得王春兰眼泪很紧的,因为红英和王春兰经常肩并肩地去看死人,谁家死了人她们就相约晚上去看死人。晚上有丧事的人家总是哭声不断的,甚至哭声的高潮就在晚上,红英眼泪松,在听着听着人家哭诉时自己也哭得一塌糊涂,问她为什么哭,红英又答不上来。王春兰可不,王春兰常急得推搡哭得忘乎所以的红英,哦哦,淌什么麻油?又不下雨?红英很羡慕王春兰眼泪紧。王春兰得意地说,我就是天生地不会哭。红英说,你都可以做女共产党员了。王春兰说,我才不做江姐呢,我要做女特高课。

红英拍拍伏在书桌上正哭得起劲的王春兰,王春兰王春兰,你不是要做女特高课的吗,怎么现在也淌麻油了?王春兰没有理红英,还在继续哭,哭得肩膀一耸一耸的,还打了一个嗝,哭得更响了。红英不知道要说什么,只好坐下来,翻王春兰床上的连环画看。红英和王春兰都不喜欢画出的连环画,而喜欢电影故事片的连环画,一幅一幅的,就像看电影。红英想找上次看的《庐山恋》,翻了一阵,张瑜与郭凯敏不知道藏在什么地方了,王春兰只好胡乱拣了一本连环画看了。

红英看了一会儿,感觉有个人站在她面前。红英一抬头,果真有个黄毛子站在她面前,红英一松手,差点把手中的连环画掉下来。原来是黄毛子王春来!

红英说,死黄毛子,你人不做做鬼啊,你是不是想吓死我?王春来说,我吓死你你拿什么谢我?红英就笑得更灿烂了,谢你个大头鬼,黄毛子,我的歌本子呢。

王春来头一昂,眼睛一眨,说,我跟你借歌本子了?我没有,所以你不好跟我要。红英就生气了,冷着脸把头歪向一边,王春兰仍伏在书桌上,哭声小多了,好象是为了偷听他们说话似的把自己的哭声压下去了。

本来红英和王春来的关系蛮自然的,红英一直把王春来当作小不点儿,而且王春兰还告诉红英,王春来也最喜欢唱《心中的玫瑰》。再后来又一次,王春兰对正在看《庐山恋》的红英说,红英红英,我替你做媒算了。红英说,我们不是说好了不嫁人的吗。王春兰说,那时是那时,现在是现在。红英说,那你说我是嫁给猫还是嫁给狗。王春兰说,远在天边,近在眼前。红英摸着王春兰的脸说,你是想让我和你象翠凤与四妹那样啊。王春兰摇了摇头,不,再猜。红英又想了一下,摇摇头,实在猜不出。王春兰说,我是想让你嫁给王春来,做我的弟媳,我以后就和你们一起过了。红英说,开什么玩笑。王春兰说,不开玩笑,当真的。红英就生气了。王春兰说,你生气什么,我家春来除了黄毛子哪样也不差,他只比你小一岁,我家又有钱又有房子。

红英后来就真的生气了,好几天没有去王春兰的家,而且上学时也不理王春兰,王春兰叫了她好几次,红英也不理。再后来还是王春兰把红英拖到造纸厂看山的,在大草堆做成的“山”下,王春兰说,你生我什么气你说出来,我不喜欢把话沤成粪。红英什么话不说,不过心里已原谅了王春兰。王春兰还是她的朋友,在家里听着她爸妈吵架真不如去王春兰家看连环画。

红英看着王春兰,王春兰伏在书桌上已经哭了很长一段时间了,她就把手搭在王春兰的肩上,她想劝王春兰不要再哭了,我们还是去看山吧。可王春兰劈手就撸开了红英的手,还喊道,滚,滚,都给我滚。

红英是跌跌撞撞冲出王春兰家的,红英再气量大,眼泪还是松了,掉了一会泪水,红英就走到了人民桥上,人民桥上的黑红的渔网已经不见了,桥栏杆顿时虚幻了起来,好象不存在似的。

 

红英不喜欢呆在家里面,因为红英的爸妈不但会用脏话互骂,而且还会打,打得不可开交。红英又不能去王春兰家了,人家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把她赶走了,她不会这么脸皮厚得连针也戳不透地跑到人家门上去。红英想来想去,只好把过去替家里打酱油时打一角她只打九分钱积攒下来的一分一分的铅螺丝去看电影。

红英不像那些男同学,那些男同学先买一张票,因为镇电影院的电影票与红英她们练习薄上的封面颜色相似,淡红的,淡黄的,淡绿的或淡灰的,所以红英那些同学就用练习簿的封面纸做假票,先派一个人同时持假票和真票“一颗红心,两种准备”,待电影院前凶神恶煞式的检票人员把假票撕了之后,而那张真票就从用来散场的后门缝里递了出来,然后以此类推。

红英不会这么做,就是想做也没有人跟她一起做,红英心疼地看着自己的手把捂得发烫的铅缧丝一分一分的掏出去,后来掏着掏着放铅螺丝的纸钱包(还是和王春兰一起用旧年历纸叠的)就瘪了下去。不过红英看电影还是有收获的,因为红英看到她们的英语老师赵波居然和杨校长的女儿“洋辣子”一起看电影,以至于红英第二天看到赵波老师还有点不好意思,赵波老师手里拿着红粉笔,红英总想到一支赤豆棒冰,这是赵波老师从木板拍得震天响的棒冰摊子买来献给“洋辣子”的,“洋辣子”的嘴角上就流着黑板上那一个又一个红粉笔字。

赵波和“洋辣子”好上了成了红英的一个秘密。赵波是从县城里分过来的,说着一口城里腔,红英王春兰她们经常在背后称赵波为郭凯敏,还学赵波的城里腔,王春兰学得特别地像,经常学得红英哈哈大笑,笑得直喊肚子疼。红英真想把这个秘密告诉王春兰,可王春兰不想先开口,是王春兰先得罪她红英的,又不是她红英得罪王春兰的。

但怀有秘密的红英总觉得自己快要支撑不住了,有一次赵波喊红英起来背单词,红英的脸涨得比红纸还红,好象犯了错误似的。在课间红英有好几次真想对班上那些吵吵闹闹的同学大吼一声,你们知道吗,我有一个秘密,但红英还是忍住了,告诉他们干什么,告诉他们干什么?!终于有一次,放学后的红英背着书包在街上走,她知道后面有个人在后面跟着,而这个人肯定是王春兰。

红英走得慢,王春兰也走得慢,红英走得快,王春兰也走得快,弄得红英的心怦怦地直跳。后来还是王春兰拽住了红英的衣后摆,红英想挣脱,没有挣脱掉,一本连环画《甜蜜的事业》递过来了。王春兰说,红英,到我家去吧,我爸从扬州带回来了高粱饴。红英眼睛对着王春兰眨着眨着眼泪就眨下来了。

红英一边吃着甜得掉舌头的高梁饴糖,一边努力地把舌头伸直跟王春兰说话,王春兰,你知道郭凯敏跟谁好上了?王春兰开始还听清,谁,谁跟谁好上了?红英努力地把口中的高粱怡糖咽下去,郭凯敏呗。王春兰说,跟谁?是不是张瑜?张瑜是镇供销社糖果柜的长头发的营业员。红英说,郭凯敏才看不上张瑜呢,张瑜是什么人,她一边卖糖果,一边做供销社。王春兰一下子来精神了,说,那你说是谁?红英说,你猜。

王春兰一口气说出了镇上好几个有名的美女,比如卖开司米马海毛的开司米西施(这是红英和王春兰替她起的名字)。人民饭店的那个省三八红旗手。镇日杂商店卖碗的小史姑娘。红英直摇头,说,你猜不上吧,是洋辣子!你的郭凯敏是邵洵美,做女婿换来的。王春兰一拳头就捣向了红英,你的,是你的郭凯敏。

王春兰想了想,还是不明白地问红英,赵波怎么可以看上洋辣子?红英你眼睛看错了吧。红英说,我怎么会看错,你是怕听到这消息,一直没有告诉你,我的眼睛是2.0。红英看着发了呆的王春兰,又剥开了一颗高梁饴。红英多么希望自己能变成王春兰,王春兰家总有吃不完的糖。上海糖。水果糖。玻璃糖。红英曾经为此发誓过,她将来工作了,第一个月的工资就用来买糖吃,吃个够,吃个饱,吃得舌头也变成一块又滑又软的高粱饴。

 

一心一意跟翠凤好的四妹被他男的打断了一只指头的事又让红英的爸妈说个不停了。红英爸还煞有其事地说,我听别人说这是同性恋,外国流行的,不过外国流行男的和男的好。后来他爸和妈又说了一些什么话,红英瞧不起这两个人,好起来好个要命,打起来打个半死。红英爸妈还在一起说着下流话,红英不能听,红英也不想听,红英又转身出了门。

这几天放学后王春兰总是和红英“勾”在一起(这是红英妈骂的话,总骂王春兰是勾死鬼)。王春兰有教室钥匙(可能是王春兰偷偷配的),她带着红英做了一件红英平生第一次做的坏事。女生做坏事和男生做坏事是不一样的。要不是王春兰带头撕教室后墙上刚刚贴上去的墙报,红英也不会动手撕。红英看着赵波精心与班干们一起又画又写的墙报被揉成了一团,心中不由唱起了《心中的玫瑰》。但愿天长地久。但愿天长地久。晚上红英把这首歌唱了很多遍,直到红英妈骂了一声“嚎什么丧”,红英才住了口,很久也没睡着。

第二天怒气冲冲的赵波就把班上两个最调皮的男生拖出去站办公室,那两个男生很不服气,嘴巴犟得很,还发誓说如果是他们弄的就叫他们死。赵波说你们发誓如同放屁,放屁还有臭味呢。赵波后来就拖来了说话阴阴的杨校长。杨校长只说了一句,不是你们撕的也是你们撕的,为什么赵老师不说我撕的而怀疑你们撕的,因为你们有让人值得怀疑的地方,有本事你不让人怀疑呢。杨校长说话真是绕口,三绕两绕就把那两个已经流泪的男生绕住了。结果赵波顺利地狐假虎威地处理了那两个男生。

王春兰开心得很,王春兰不停地对红英说,扬眉吐气,扬眉吐气。不过后来赵波可能感觉到了什么,把教室锁换了。王春兰只有带红英去看电影,反正王春兰有钱打票。王春兰也用过练习簿的封面做过假电影票,还成功了。再后来王春兰也不想看电影了,因为电影院里赵波总是和洋辣子一起边看电影边嘬着赤豆棒冰,嘴角上总流着像血的东西,既暖昧,又恶心。

王春兰就带着红英去逛店,可镇上除了供销社就是日杂店,还能逛什么呢。王春兰还跟红英到红英家玩过,要在以前,红英是不喜欢带人到家里来的,因为家里逼仄,爸还说话不文明。王春兰也觉得红英家没意思。王春兰最后就看中了理发店。

理发店里总是有那么多女人。红英和王春兰还看到翠凤带着四妹来烫,四妹已经老了。不过翠凤说,要烫烫成朱阿香那样的。瘌头理发师就说,朱阿香是在城里烫的,(他们怎么不知道朱阿香已经剪成叔叔阿姨头呢)。我只会烫大波浪和小波浪。后来四妹就烫成了小波浪。理发店里尽是烧焦了头发的味道。可四妹还没出门,四妹的小波浪就被四妹的男的扯成了草母鸡,她男的边扯边喊,痴×,我让你烫,让你烫,还有那个痴×我把你们一块撕了。他这次骂的是翠凤,可翠凤早就逃得无影无踪了。草母鸡样的四妹没有哭,只是无声地跟他男的较劲,她想把她男的手掰下来。还是瘌头理发师说话了,二呆子,你打你女人有什么用,有本事发财去,像王厂长那样,把朱阿香打扮得象花白果一样。

四妹的丈夫手被劝架的人掰下来时手上已有一团黑发了。红英还想看,王春兰硬是把红英拉走了。他们说的朱阿香是王春兰的妈妈,王春兰的妈妈朱阿香整天打扮得像花白果模样朝城里飞,王春兰解释说,她有个阿姨在城里,她妈妈到她阿姨家走亲戚。红英对王春兰城里有亲戚也很羡慕,怎么他们家的亲戚全是乡下人,进门从来没有带过高梁饴,都是那些难吃的山芋芋头朝红英家地上一倒,然后那些山芋和芋头就这么在红英家的地上咕噜咕噜地滚个不停,喉咙里还好象呼噜呼噜地喘着粗气。

 

王春兰家有一台电唱机,不过这个电唱机归王春来。王春来还有一大叠红的绿的塑料唱片,可能是唱针不太好,电唱机的音质有点伤风似的感觉,即使是这样,红英还是喜欢听,可春兰不喜欢听,每次红英要听总要花一点心思弄一些借口,比如把歌词对一下有没有错什么的。王春来后来又有了录音机,录音机上有两只大眼睛,王春来的头发就留长了,还留起了大鬓角,这个黄毛子头发留起来头发就更黄了,可他好象不在乎,穿起了扫帚裤,手里拎着录音机在街上逛来逛去,一副流里流气的样子。

这时电唱机就归王春兰,王春兰还是不喜欢听,王春兰喜欢和红英一起说话。说说赵波的坏话。说说其他男生的坏话,只有王春兰午睡的时候红英才可以听电唱机,红英还找出了一张《心中的玫瑰》,也没听过几天《心中的玫瑰》,电唱机的唱针就彻底坏了,唱片在转,可声音呜呜呜的,像在哭。红英有一次上学又把红塑料本的歌词本弄丢了,找了很多地方就是找不到,红英觉得心中的玫瑰一瓣一瓣地落了,还被人踩得烂雪一样肮脏。

上学对于红英来说既不是一件高兴的事也不是一件不高兴的事。赵波反复讲要为四个现代化作贡献。红英不想为四个现代化作贡献,她即使想家里也不让,上完了初中即使考上了高中也不上,她妈说女的上了小学就够了,还上了初中已经够多的了。而王春兰反正成绩不好,她家里也无所谓。她妈依然有时候把她打扮得象花白果,有时候干脆像乞丐。

好在学校门口多了一个连环画摊子。二分钱一本。王春兰和红英放学后有了去处了,她们总是坐在那里看。连环画摊的老头是一个小个子,他跟赵波相反,赵波只对男生好,而这个老头只对女生好,有的女生看了书不给钱他也不恼,顶多骂一句“死丫头”。赵波可能也曾看到王春兰红英看连环画,在课上用中指弯起来敲打着讲台,不要把时间花在小人书上,小人书,是小人看的,不是给我们中学生看的。红英听了之后有点不想去连环画摊了,红英可是从小听话惯了的。王春兰说,不怕,他怕洋辣子,我们又不怕洋辣子。一提起洋辣子,红英就敢看连环画了。红英总是看了很晚才回家,她妈就骂她,红英总是嘟哝说去同学家做作业去了。

王春兰其实还是蛮苦的,她得照顾黄毛子王春来,还要洗衣服。好在王春兰忙得快,还有红英和王春兰一起忙。有时候,王春兰感到害怕,王春兰就装作可怜兮兮的样子去跟红英妈请假,求红英妈让红英和她睡一晚。红英妈最吃这一套。(当然是红英教王春兰这样做的)。红英是很喜欢跟王春兰睡的,不仅因为有糖,而是因为可以“咬耳朵”,其实已不是“咬耳朵”了,而是大声地说话,现在他们谈得最多的不再是赵波与洋辣子,王春兰现在与红英谈得最多的是刘晓庆。《小花》中的刘晓庆,《瞧这一家子》中的刘晓庆,《神秘的大佛》中的刘晓庆。王春兰说,我要改名字,我不喜欢王春兰这个名字,我要改名为王晓庆。已经很晚了,临睡前王春兰口口声声叮嘱红英不要叫她王春兰了,而要叫她王晓庆。不过第二天,红英又忘了,连王春兰也忘了,红英叫她王春兰,王春兰依旧大声地答应了,好象根本就没有王晓庆这回事。

 

红英的妈妈小产了,因此就不再去镇西的盐水藕厂洗泥乎拉乎的藕了,而躺在床上做小月子了,头上仍缠着那根难看的黑布,吃红糖馓子茶。红英最怕的就是她妈妈小产,红英妈妈一小产红英的爸爸就逼着红英回家做家务。红英早知道自己要回家,但这次她爸没说她就装聋作哑。嘴中骂骂咧咧的红英爸是在晚饭桌上说了让红英回家的话,红英还一心想着和王春兰一起去听王春来收录机中的邓丽君。娇滴滴的邓丽君可是王春兰向王春来求了很多次才求来的。王春兰求王春来实际是为了红英。红英头脑已想着,头上就被她爸的筷子狠狠地敲了一下。红英哭了,直到晚上进了被窝仍在哭,“我用生命的泉水,永远永远把你浇灌。”红英心中响来响去的仍是《心中的玫瑰》,不过少了哀怨,多了愤怒,有了激昂的上国民党刑场的味道。

第二天早晨,王春兰来喊红英一起上学去。红英爸说,王春兰,替我家红英请个假。王春兰说,是不是红英生病了?红英爸嗯了一下。王春兰又问了一声,生的什么病?病重不重?红英爸却说,王春兰,你妈妈剪的那个头叫什么头?正在房间里侧身倾听的红英就哭得更厉害了,红英正为妈妈的小产害羞,也为爸爸的嘻皮笑脸害羞。王春兰走了,红英爸不仅骂红英,骂红英的妈,还顺便骂了王春兰的妈妈朱阿香。红英爸的话骂得很难听,红英就哭得更厉害了,做事就慢了一拍,躺在床上的红英妈也骂了过来,识字都识在屁眼里了,磨磨蹭蹭,将来哪个人家想要?

王春兰晚上没有敲门就穿着一件新滑雪衫走进了红英的家,穿着棉袄的红英手用摸了摸王春兰身上的滑雪衫,眼泪就禁不住涌了出来。王春兰没有看见,边嚼着桌上的馓子边说,那个赵波和洋辣子要结婚了,我们一起去跟赵波要喜糖好不好?红英没有回答,手依旧摸着王春兰的滑雪衫,从身后摸到胸前,摸得王春兰嗬嗬地直笑,红英红英,就是我爸从上海带回来的,下次叫我爸也给你带一件,红英绝望地摇了摇头,眼泪又掉下来了,掉在王春兰的滑雪衫上,居然弹了一下,又跳到了地上,不见了。

后来王春兰好几天也没有来找红英,红英在忙,在劣质煤炉上焐饭锅时,在搓衣板上搓衣服时,红英眼里晃动的尽是王春兰身上的滑雪衫。

好在红英妈只过了四天就下来自己做了,红英又可以去上学了。进了教室,才知道王春兰好几天没有来上学了。问同学,同学说王春兰生病了。放学时,红英还发现门口的连环画摊不见了。红英想,人真是不能向前过日子,向前过日子里什么也没有。

红英只好走到王春兰的家,王春兰家的门紧闭着,红英叫了一会儿门。门开了,伸出大包头的王春来,王春来好象不认识红英似的,冷冷地说,王春兰不在,说完又把门啪地关上了。红英后来又在人民桥上看着那蛇皮一样晒着的渔网,红英怎么也想不通,王春兰不上学,又不在家,王春兰到哪里去了呢?是不是和她妈妈一起到她的县城里的姨娘家了呢?

 

王春兰一走,红英只好一个人上学了,没有王春兰在身边上学红英总觉得心里冷风飕飕的,回到家里也没有什么意思,好在红英的爸爸妈妈心不在红英身上,他们还是那样吵吵,闹闹,打打,好好。

但是过了不久,红英的身边发生了很多故事,先是班上的一批男生,当然是调皮的男生联合了社会上的一些吃过杨校长苦的小痞子向他的女婿赵波挑战,主要是每天当赵波和洋辣子睡熟了,他们就敲赵波的门,赵波问,什么事?他们就捏着嗓子喊,起来小便,起来小便!

这件事弄得杨校长在学生大会上变了嗓子喊,文革又来了,不得了了,文革又来了。也真是的,坐在台下听杨校长训话的肯定没有在夜里喊他女婿起来小便的人。

再后来是镇上发生了有人看见白胡子老头的事件,说得有鼻子有眼睛的,凡是和白胡子老头说过话的小孩先后都生了奇怪的病,于是又流行了姑姑给侄子侄女送红伞的事,红英没有姑姑,可是她还是收到了红伞,是乡下的表姑送过来的。红英估计王春兰可能是碰到了白胡子老头,因为红英妈妈经常吓红英,说人民桥那边原来是乱坟堆,地下“不干净”的,而王春兰是要面子的,或者她是不想让她红英替她担心。没有王春兰的日子,红英也瘦了很多。

王春兰终于又出现了,她是被她妈打扮得像花白果一样送到学校来的。现在王春兰真的已经从癞蛤蟆变成了一只白天鹅了,王春兰也瘦了,又不笑,脸膛显得更黑。红英很高兴地看着王春兰,一节课也没有安稳,一下课她就大声叫了声王春兰,可王春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好象不认识她似的。红英说,你不是说我们一起去找赵波要喜糖的吗?赵波惨了,不光被小痞子喊起来小便,还替洋辣子洗裤头。

红英说得急促促的,像是开机枪似的,等红英的嘴巴不动了好久,王春兰这才回过神来,什么裤头?你说什么裤头?

王春兰的声音很响,班上那些雄鸡猴子们都听见了裤头两个字,这是多么敏感的字,他们刚才还那么吵吵闹闹的,不过都静下来了,都把眼睛转到红英的脸上了,红英虽然没有看那些臭男生,但是她觉得她是穿着一件短得不能再短的裤头站在这些男生的面前的。红英的头低下来了,眼睛里什么也看不见了。

红英是听见一个男生说了一句,裤头!裤头!红英就哇地一声哭了起来,她哭得那么伤心,还哭得那么旁若无人,等到赵波过来上课的时候,红英还在哭。赵波故意等了一会儿,他的意思是想让红英自己停下来,但是红英已经哭得停不下来了。其他人的话她是不听的,可是她听见了王春兰的话,王春兰不但没有劝她,而且还把头扭了过去,

红英已经准备一辈子再也不要理王春兰了,她过去一直是替王春兰辩护的,人家都说王春兰的爸爸在外面有小婆娘的,她红英总是站在王春兰的这边,红英替王春兰不知道骂了多少人“嚼蛆”“呕屎”,现在由他们去说吧。红英的妈妈不知道是从谁的嘴里得到她的女儿在学校里被人欺负的事,她是直接从盐水藕厂过来的,脚上还蹬着那双沾满泥点的高帮套鞋,红英把头低得像被批斗似的。她妈妈实际上也看见了她,但是她没有叫住红英,红英是看见她的妈妈上校长室去了。

等到中午回家的时候,妈妈唬着脸对红英说,你还不理我呢,告诉你,你以后再也不准跟王春兰玩了。红英不吱声。也不回答。妈妈又说了一句,不许。

红英把头抬起来,看着她妈妈,她妈妈的脸上还有一块藕皮沾着,她就是这样去见赵波的?红英的脸烫了,妈妈还在说,你不要这样看着我,就是不许,跟她玩你会吃亏的。红英眨着眼睛,又眨了眨眼睛,眼泪又出来了。爸爸就把桌子一拍。他不喜欢看见红英哭。说哭得晦气。红英猛地站起来,冲到自己的房间里了,还没有忘记把门轰隆扑上。

过了好一会儿,红英听见妈妈拍门了,妈妈边拍还大声地说,你怎么这样不懂事呢,王春兰已经被人家老头子摸过了。摆小人书摊的老畜生摸的,都摸出血来了,上医院吃过药了,还打过针了,连裤头都被公安局拿走了。红英的头嗡了,她在房间里咬着自己的嘴唇把头摇得拨浪鼓般,摇了一会儿就静了下来,她的头脑怎么都是《心中的玫瑰》,永远永远把我陪伴。红英摇了摇头,头脑里的歌声更响亮了,快要把她的耳朵震聋了。

 

红英不想王春兰了,可是她在晚上被窝里还是睡不着,她觉得总有一个人在她的耳朵里唱那首《心中的玫瑰》,而且越唱越响,红英把头钻到被窝里把耳朵捂得紧紧的,那歌声还是朝她耳朵里钻。好不容易睡着了,她又做了一个噩梦,一个男人的手把她刚晒在门外的裤头偷走了。红英刚想喊抓流氓,突然红英就看见他的手,他的手指上还有红色的粉笔灰呢,红英把喊了一半的声音拽了回来,这个人怎么会是赵波呢?

可是偏偏在第二天上课的时候,赵波把她叫了起来。他已经叫了一遍红英的名字,红英没有听见,真的没有听见。赵波用手指敲了敲讲台,又叫了一声红英的名字。红英听见了,她楞在那个地方。但她感到全班的目光都转过来了,还是王春兰,在桌子下面踢了她一脚,说,他叫你呢。红英这才慌张张地站起来,桌上的书也慌张张地掉到地上了,实在很狼狈,更狼狈的事,是红英大声地回了一句“到!”。

班上顿时成了炸油锅了,红英就站在那个地方哭了,赵波不管她了,又敲了敲桌子,上课了,上课了!谁再闹就给我滚出去!他还不忘叫了一声红英同学的名字,意思是让红英坐下。可是红英好象是没有听见似的,就是不肯坐下,还站着,哭。都成了伴奏器了,赵波的脸都气青了。抓粉笔的手都在抖了,粉笔一写就断,换一根,一写又断。赵波就更生气了,他把粉笔朝粉笔盒里一扔,拍了拍手,低声骂了一句什么,然后头也不抬地说,背书!自己背书!

不是王春兰下了位置把红英桌上的书捡了,又掏出手帕,红英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呢。红英最后坐下了。下课了,其他的同学都出去了,她们肯定是去向其他班上的学生讲这节课她们班的故事了。肯定是这样的。红英一想就更伤心了。

王春兰坐在红英的座位办,一遍一遍的摸她的头,最后王春兰向红英的书包里塞过来一把什么,红英想把书包夺过来,可是她全身都是软塌塌的,怎么也夺不过来,等王春兰的手停下来时,红英这才闻见了一股高粱的香味。

高粱饴,软的高粱饴,甜的高粱饴,甜得掉舌头,嚼着嚼着缠上牙齿不肯掉下来了的高粱饴,红英的眼泪又跟着掉下来了。

 

王春兰又和红英一起上学了,不过王春兰变得比以前胆小了,红英问过王春兰,王春兰主动地说自己前一段时间是得了“胆上”的病。有时红英陪王春兰回家,王春兰总要说,红英,红英,你看看门后有没有人?

红英看完了门后面,又看了看床下面,床下面也没有人,红英觉得自己比王春兰大了许多,红英说,世上又没有鬼,你怕什么。王春兰幽幽地说,我又不怕鬼,我怕人。

红英开始以为王春兰是说着玩玩的,后来发现是真的了,王春兰的妈妈朱阿香有时居然在学校门口等王春兰回家,两个人搂在一起走,有人还开朱阿香的玩笑,哎哎哟,姐妹俩放学了?朱阿香就笑着,脸上搽得那么白,嘴唇涂得那么红,她对看着她们母女俩的人摇摇身子就拥偎着王春兰走了。

第二天红英对王春兰说,我真羡慕你有一个好妈妈,王春兰听了后定定地看着红英,把红英看的背脊上的寒毛都竖起来了,红英觉得王春兰好象不是过去的王春兰,现在的王春兰有点呆了,红英勉强地对王春兰笑了向,王春兰没有笑,只是长长地叹了口气。红英。红英就回过头来,王春兰明明叫她的,什么?可是王春兰一脸无辜的样子。

红英掏了掏自己的耳朵,耳朵里的耳朵屎刚刚才被她妈妈掏过的嘛,红英妈妈不仅喜欢自己掏,还喜欢跟红英爸爸掏,还喜欢跟红英掏。红英看着王春兰背书包的样子,书包好象很重,把王春兰的一个肩都压弯了。红英突然觉得,她应该是姐姐,是王春兰的姐姐。

 

镇上的电影总是与县城里的电影相差好几拍的,譬如《少林寺》轮到在镇上放映时,已经晚了县城半年了,所以一有新电影,人们还是喜欢乘轮船去县城看电影,去县城看电影一来可以逛一逛县城,二来可以回到镇上讲电影剧情。

翠凤和四妹是经常一起去县城看电影的,即使四妹被她男的打四妹也要看。四妹被男的打,翠凤的男的怕翠凤,所以翠凤每次看完新电影就喜欢在外头讲电影。红英和王春兰听到翠凤讲过好几次电影,翠凤还顺便讲了县城的新华影剧院与镇电影院的区别,用翠凤的话说,新华影剧院是皇宫,而镇电影院是茅草棚。红英听着听着心中就升起了一阵愿望,她要去县城看一次电影。红英和王春兰说过几次,可王春兰好象听不见似的,整天一只瞌睡虫的样子,想睡觉,还睡不醒。

电影《画皮》开始在县城放映时镇上看的人并不多,但后来关于《画皮》的传说越来越多,有人说有个地方有个人由于看《画皮》晚上走路被黑影子吓死了。有人说得更玄,说《画皮》已经吓死三个人了,还说上头已不准放《画皮》了,连红英妈妈也回家讲这个故事了。红英妈妈还加了一个剥人皮的故事。

但事实是《画皮》不但没有停放,反而在县城放得正欢,每个星期一,总有一些去过县城看《画皮》的人在教室里讲《画皮》,一个厉鬼画了一张美女人皮就变成了一个美女,要多刺激有多刺激,要多吓人有多吓人。弄得红英晚上想象出过去王春兰没有生病前讲的鬼,红英不让她讲,可是王春兰偏要讲,这些无数种鬼的样子现在都出来了,红英蒙在被子里都蒙出一身的汗了,可她还是不敢把头伸出来,也不敢在被窝里唱《心中的玫瑰》。

王春兰的妈妈规定王春兰除了去红英家,其他地方是不允许去的,王春兰对于这个规定没有表示反对,但也没有去过红英家,红英也不想让王春兰到她家去,她妈妈的肚子又大了,而且王春兰一到她家她的爸爸就不停地围着王春兰转,也不出去下象棋了,真的是很讨厌的事。

红英因此总是悄悄地趁着打酱油的机会去王春兰的家,王春兰家的小人书都不见了,说是卖给拾破烂的了。唱片机和录音机都坏了,王春来已经真的变成了小痞子了,整天外面练梅花桩,练得走路都横冲直撞的,有时候在家,有时候三天也见不到这个黄毛子的身影。朱阿香管这两个人也像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开始还是很认真的,后来就不管了,王春来不听话还是不听话,王春兰不说话还是不说话,红英已经好长时间没有看见朱阿香了。

 

那天红英和王春兰去县城是极其偶然的。因为是星期天,红英的爸爸妈妈去邻县找一个据说是很灵的仙姑算生男生女了。红英家里空得很。红英来到王春兰的家里。正巧王春来带了他的师兄师弟们一起到他们家来练醉拳,王春来真是疯了,还拿了一瓶酒几个人轮流喝,喝得王春兰家里酒气冲天,然后他们还都脱了上衣,他们练醉拳的时候红英都看见了那些人胳肢窝里的腋毛了,很浓的。

王春兰可能也看见了,所以红英拉她一起出去玩时她没有反对。但是王春兰什么地方也不肯去,所以就到了轮船码头上看轮船,谁能想到遇见赵波呢,赵波和洋辣子回县城赵波家。

在洋辣子的身边,赵波变得不像是课堂上了,真的是变老多了,男人真是不能结婚,赵波身上背着很多包(洋辣子的肚子已经大了),赵波看见了红英,就主动叫了她们名字,还请红英她们帮他一起拿一下,要是以前,红英是一万个不情愿的,现在不了,赵波已经有好长时间不叫她的名字了。况且现在红英觉得她有点可怜赵波了,真的很可怜赵波了,红英问王春兰,意思是如果王春兰她反对她就不拿,王春兰有点无所谓,她没有反对,后来就拿了,再后来就到了河边。

赵波他们乘的是一艘顺便船,赵波话很多,对红英她们说这船下午还回头,还问她们愿不愿意一起去县城玩,顺便到赵波家吃中饭,洋辣子也热情地邀请她们,红英很愿意,回头看王春兰,王春兰还是没有反对,去就去吧,红英跳上船,王春兰是红英接上船的,船开起来,风还是很大的,红英和王春兰两个人的头发都被吹了起来,红英紧紧地抓着王春兰的手,过去她是王春兰的妹妹,现在她红英真的像是王春兰的姐姐了。

到了县城,红英和王春兰又帮着赵波把东西搬到了赵波家,想不到赵波家还没有红英家大呢,坐了一会儿,王春兰又不说到她家姨娘家,红英就主动将赵波家的空间让出来,否则大肚子的洋辣子都不好走路呢。红英对王春兰说我们上街逛逛吧,王春兰就站起来了。

红英其实逛是有目的的,那就是想看一看说得那么起劲的《画皮》。今天的机会很难得的,一旦妈妈生养了,她红英不谈上学,就连玩的机会都没有了。她们手搀手的赶到新华影剧院,开场铃已经响了,一个人正在退票,红英摸出身上上次妈妈做小月子贪污下来的二角钱,这二角钱不知道放在身上多少天了,还有点热呢,然后就买了两张票进去看了。

电影《画皮》真的很吓人。一个青面獠牙的鬼扑向镜头时王春兰就尖叫了一声,然后扑到红英的怀里籁籁发抖,很多人都不看电影了,回过头来看红英,红英一边昂起头来一边拍着王春兰的滑雪衫,不要怕的,电影是假的呢。其实说这话时,红英自己也怕的。但是王春兰还在抖,最后连红英也跟着抖起来了。

电影终于散场了,红英和王春兰仿佛是从地狱里爬出来一样,红英扶着王春兰走出了电影院的门。外面的光线把红英的眼睛都炸疼了,红英突然就看到了一个叔叔阿姨头的女人,红英觉得很熟,再一看,好象是王春兰的妈妈朱阿香,她正倚在一个男人的怀里,那个小胡子男人不知道是谁?

红英不敢再看了,只好把头扭过去,看到了电影院贴出的一张大海报,海报上那个厉鬼正像脱衣服一样脱着一张美女的皮。后来王春兰也把头扭过来了,红英觉得王春兰一定也看到了这张海报,因为她感到自己已经被簌簌发抖的王春兰箍得紧紧的,红英还听见王春兰一字一句地说,我要和你永远好下去。王春兰的嘴里的气味很不好闻,可是她还在说,我要和你永远好,就像翠凤和四妹一样。

(小说发表于2004年第5期《百花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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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篇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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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确良的夏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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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冬没事的时候就喜欢逮从树上挂下来的“吊死鬼”玩。“吊死鬼”躲在丝做的壳里,怎么也撕不开。小冬就用手捏,“吊死鬼”开始还不叫,后来就忍木住尖叫了起来。小冬听见“吊死鬼”叫就松开了手。

小冬记得姨的手,姨的手总是软软的,姨总喜欢摸小冬的裤裆,也喜欢把小冬摸得尖叫起来。

小冬啊,你这个东西长大了干什么。

娶婆娘啊。小冬好像听见过去的小冬说。

娶婆娘干什么啊。

生儿子啊。小冬觉得自己有点恬不知耻的。他已经学会了用这个成语了。

姨就笑起来。躺在床上的娘也笑起来。娘是不能久笑的。娘一久笑就会咳嗽,拚命地咳嗽。有时候小冬觉得娘是要把自己一颗心咳出来似的。

姨有时候就说娘,不是我说你,要管管你女儿,吃亏的总归是女孩子。

娘当时什么话也不说,只是叹气。后来姐就吃亏了。小冬记得那一年夏天,南风把怪味道的农药都吹到了小冬的鼻孔里,小冬的鼻孔里至今还是农药味。

后来姐就嫁给了那个厚嘴唇的家伙。小冬有时就盯着姐的大肚子看,觉得姐的肚子里肯定也是一个小一号的厚嘴唇的家伙。

临嫁前,姐摸着小冬的手,不断地流泪。小冬想用手把姐眼中的泪水堵上,可怎么也堵不上,温热的泪水沿着小冬的指缝流到膀臂上,然后就凉了下来。小冬的一只手就冰凉着。小冬想起娘的话。娘说,我年轻的时候就喜欢的确良。她最喜欢看供销社的铁夹子夹着布票和钱往的确良那儿飞去。咣当咣当的。

 

“毛哔叽,笑嘻嘻

的确卡,笑哈哈

的确良,喜洋洋。”

 

小冬知道娘床头的箱子里是藏有这几块布料的。那几块布料滑滑的,凉凉的,或许就叫做的确良。

小冬对姐说,姐,你会不会跟那个家伙要的确良啊。

姐什么话也不说,只是不停地做鞋底,姐似乎要跟线过不去似的,不停地扯啊,扯个不停。小冬曾去问门口邻居小腊梅,的确良是好布吧。

那个把金耳坠甩来甩去的小腊梅嘻嘻地笑了,的确良,她也说不上来,但把嘴都笑歪了。你这个小拐子。

 

开始小冬还以为吹洋号是用来结婚的。而小冬没想到,在姐姐嫁的那个村庄,吹洋号是用来吃喜饭的。洋号一响,大家捧起碗来快吃。洋号一停,大家都必须放下碗筷。

小冬更没想到的是那个吹洋号的小眼睛厚嘴唇的家伙就是他姐夫。有时小冬一听见洋号声就觉得有一个小眼睛厚嘴唇的家伙在用洋号对着自己的耳朵吹,小冬的耳朵就疼起来。

洋号声就很怪怪的。开始是缓慢的,像是在搓绳,再后来就是跳绳了。愈跳愈快,愈跳愈急。到后来气喘吁吁地跳不动了。小冬很奇怪,人们不听洋号却在拼命地吃饭。小冬看见了他旁边有个男人伸长脖子好像在看什么。他是被噎住了。小冬想哭,旁边有个人抓了他一把,这个小舅舅,怎么不吃?

小冬开始没意味过来,他已经是小舅舅了。小冬想起小时候和姐姐一起在床被下挤暖和的情景。姐姐给小冬捂脚。小冬的脚痒呵呵的。姐姐还给他讲故事。姐姐给他出了个谜:

 

“牙齿像夹剪

筷子像雨点

嘴巴像打闪……”

 

这是什么。这是一个好吃的人。现在这些好吃的人就在身边。他也看见了姨,姨也成了这样的人。洋号终于停了。人们都意犹未尽地放下筷子。小冬手里还有一双筷子。打着饱嗝的姨就一把夺过他手中的筷子。小冬,现在做亲戚怎么也不讲礼。小冬看见了那个吹洋号的厚嘴唇的男人在向他走来。小冬觉得眼前一亮一亮的,铜洋号似乎在嘲笑小冬,狗日的金牙齿。

待小冬明白了这个人就是姐夫时,小冬就捂起了肚子蹲了下去。

姨的声音也变了,小冬——

那个男人也在问,小冬,小冬。小冬没有抬头。这个厚嘴唇的家伙居然把小冬叫做小洞。小洞小洞地叫他。

穿红衣裳的姐姐也从新房里跑了出来。小冬觉得有一团火在他眼里燃烧着,灼热的火把小冬的眼睛都烤糊了。

小冬在拚命地揉眼睛。姐姐俯下身来。小冬闻见了一股香味。小冬的眼泪就叭嗒叭嗒地掉了下来。

姨一把拽过小冬揉眼睛的手,小冬,不作兴的,不作兴的,你应该笑。你现在是一家之主啊。

那个男人递过手中的洋号,小洞,你吹吹,可好玩啦。

小冬的手一触到那铜洋号,小洞,你吹吹,可好玩啦。

小冬的手一触到那铜洋号,立即就甩了开来。凉,的确良的凉。

 

姨是红着眼圈进门的,小冬问,姨,你怎么像只兔子了?

姨一边掸着衣裤上似有似无的灰。掸了一下又一下。一阵风吹过来,小冬只好把眼睛眯了起来。

姨,娘在叫你呢。

又在叫了。老姐姐啊,我前世欠你多少啊。你嫁到这个鬼地方是爹娘为了几块布而欠你的,可不是我啊。

姨每次都这么说,每次又和娘净扯一些陈谷子烂芝麻的事。小冬把目光放到了书本上。书本也有一阵灰尘浮起来。姨又把口袋里的山芋倒到了娘的床底下。蛇皮口袋虚伪地瘪了下去。小冬听见那些不老实的山芋在心里咕咚咕咚地滚个不停。姨对小冬说,哪天我让你见一见那个陈先生,可惜老了,年轻时可风光呢。

躺在床上的娘就咳起来,你说什么呀,他在墙上。

姨就抬头看了看墙上的照片框子,说,你怕他,我可不怕这个死鬼。你对得起他了,还为这个怕吃苦的软蛋生下了小冬。

小冬就看见了墙上的愁眉苦脸的爹。他除了愁眉苦脸什么也不会。小冬从没有把他当作爹。小冬听见姨回过头来对娘说,小冬有点像陈先生,会拉二胡,会洗衣服,喜欢看书,还会做饭。阵先生年轻时还会纳鞋底呢。小冬现在是一家之主了。小冬,你在看什么?

小冬好像没有听见。小冬在想那个陈先生。有一次,小冬忍不住问娘,娘,陈先生是谁?

娘就恼起来,背过身去,把一张床弄得吱呀吱呀响。小冬不敢问了。娘一生气就想姐姐了。

姨只和娘谈了一会儿,就出门去了。姨每次都是这样,姨好像喜欢跟邻居谈来谈去。姨有点像这个村长大的人,喜欢叽哩咕噜地说个不停,间而哈哈大笑或嘤嘤地抹眼泪。小冬看见了扭腰出门的姨,影子把天井都割断了。然后就看不见了。天井里白晃晃的。小冬似乎听见了一阵阵洋号声在嘀哩嘀哩地传过来。小冬静下来听了一会儿,好像又没有了。

小冬,小冬,你出去看看,又是谁家出丧了。娘似乎总喜欢打听出丧的事。

小冬把门推开,又转过身去,娘,你看树上的“吊死鬼”真多。

你别吓人,小冬。

小冬看见树上的“吊死鬼”正一寸一寸地往下坠,还来回地荡个不停。女的就是胆小,姐也怕“吊死鬼”。

 

春天姐姐回家时,肚子已大了。大肚子的姐姐用手摸了摸小冬的头,小冬不服地把头扭过去。

姐说,哎,几个月不见,小冬长高了。

小冬的眼睛里有一只壁虎正在往屋顶上爬,很快就要爬到一条缝里面了。小冬说,姐,看那只壁虎。

在哪儿?

小冬就拾起一块石子掷过去。壁虎就掉了下来。小冬看见壁虎跌成了两截。一截很快逃走了,一截尾巴还在活泼地跳着。

要死了,小冬,你怎么这样?姐姐惊呼起来,紧紧地捂住了自己的肚子。

小冬就上前用鞋底将那截尾巴踩成稀巴烂。姐姐没有看。姐姐的心好像不在小冬身上。姐姐回到家中也像姨一样在房间里与娘说个不停,声音小小的,像是在说小冬的坏话。小冬不想听。小冬就走到外面。

小冬看见了那两只鸭子。小冬实在想不出大肚子的姐姐走路是那么地难看,也像一只鸭子似的。小冬赶了赶那两只鸭子。两只毛茸茸的鸭子。两只鸭子努力地想奔跑。小冬听见了小鸭子急促的呼吸声。小冬的手很快地抓住了它们。鸭子的脖子软塌塌的,小冬用力搓了搓,像搓一根尼龙绳似的。小鸭不再走了。小冬听见了摩托车的声音,一辆摩托突突突地闯过来。小冬朝摩托车放的屁吐了一口唾沫说,有什么了不起的,放屁虫。

小冬再回到家中的时候,姐正吃力地坐在水井边替小冬洗衣服。

小冬走上前去,一把扯过搓衣板。肥皂水一下子就晃了出来,水都跳到小冬的球鞋里了。小冬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升上去,升上去,像是个人在他的身体里提走了一桶井水似的。

 

小冬看见姐姐的时候,姐姐的头上缠着一条奇怪的黑布,像一道黑箍箍住了姐姐的头。小冬怔征地看看姐姐,姐姐已经变了。小时候,小冬喜欢看姐姐对镜梳头。姐姐的眼睛是那么好看,后来他才知道这叫丹风眼。而这双眼睛似乎被谁换走了。小冬觉得屋子里很暗,有一股说不出的味道正往小冬的鼻子里钻。

姐说,小冬来了。

小冬觉得姐的话一下变了。姐开始跟那个丑家伙一样叫他小洞小洞了。

小冬把头探过去。小冬闻见了一股味道。小冬还是说不清是什么味道。

舅舅抱抱。

小冬张臂把那个家伙抱来时,手中居然仿佛什么也没有。小冬心里有点慌,这个小家伙怎么这么轻啊。脸上还那么多皱纹。

姐说,小冬,你小时就这样。当时我就抱着你到处找别人要奶喝。你当时就像一滩牛屎摊在我的手上。你肯定记不得了。

小冬看见了这个小家伙睁开了眼睛。突然还向小冬咧了咧他的厚嘴唇,小冬以为他要哭了呢。姐说,小冬,他在向你笑呢,他居然还认得舅舅的。

小冬实在没有想到这个厚嘴的小家伙会向他笑一下。小冬把食指凑近他的嘴唇。他的嘴唇吮了一下。小冬很惊讶,他还没有长牙呢。

姐说,你还说他呢,小冬,你三岁才长全牙,我当时急都急死了。

小冬仿佛看见了没有牙齿的小冬躺在姐身边的样子。姐说,小冬,你抱一抱他,我出去一下。姐就出去了。姐已不是过去镜子里的姐姐了,姐老多了。

屋子里只剩下了小冬和那个小家伙。小家伙在小冬的怀抱里睡着了。小冬仿佛在抱着他自己似的。

阳光从窗外射进来,小冬着见了小家伙的眉毛紧皱着。小冬仿佛听见了外面有洋号声传来。小冬的耳朵在疼。小冬晃了晃小家伙。小家伙依旧在睡,呼吸声很响,像个小大人。小冬又晃了晃小家伙差点把小家伙从手里滑出去。小冬的手指摸到了小家伙嫩面包似的屁股,这也好像是小冬的屁股。小冬用力拧了一下。小象伙的嘴歪了歪,咧开嘴哭了。小家伙的哭声嘤嘤的,像一只小猫在叫。小冬又拧了一下。小家伙就哇地一声哭了起来。

姐姐脸色苍白地走进来,小冬,是不是他饿了?

小冬摇了摇头,小冬的身子倾斜着,仿佛被那个小家伙拽着似的。

姐把小家伙接过去,他俄了,像是饿死鬼投的胎,一会儿就要吃。

 

姐姐一边解衣扣,一边对小冬说,小冬,他真的像你。一饿就哭。爹死的时候娘正怀着你。刚埋了爹半个月娘就生了。娘病了。我只好每天抱着你要奶喝。

小冬看见了姐纽微红的肿胀的奶头。小冬听见自己的心怦怦地跳。小冬不是第一次见到姐的奶头了。上次在医院,众多的医生剥开了姐姐的衣服,用力压着。肥皂水在姐光滑的身上流来淌去。姐.姐吃了亏。姐姐必须要把喝下去的农药吐出来。小冬一夜也没睡,姐姐终于醒了过来。

姐姐若无其事地把奶头塞进小家伙张开的口中。小家伙咕咚咕咚拚命地吮着。小家伙的劲很大。小家伙把姐咬得都唤起来,小冬着见了姐疼痛而幸福的面容。姐姐还回过头来对小冬说,小冬,这也像你,小冬,我跟你向别人要奶喝,你总是把别人咬伤。门口腊梅她妈为此还打过你一巴掌。打了一巴掌人也不松口。有时没奶的时候你就朝我怀里钻,我只好用指头哄你,你把我的指头都咬疼了。

小冬感到有什么东西打中了他,使他全身变紧。小家伙的眼睛是紧闭着的。后来小家伙吃饱了,就睡着了。小冬把头抬起来。姐姐用手拍拍小家伙的嘴巴。喂,还有呢,醒醒。小家伙的嘴里吐出一口奶之后沉睡开去了。小冬,他吃饱了就睡,也和你一样。姐一边把小家伙放在床上,一边就用手挤另一个奶头里的奶水。小冬看见一注奶水喷射而出。小冬感到自己的奶头也有一种异样的感觉。

小冬,你想不想尝尝?

小冬没有说什么。姐姐就把奶水挤到了小碗里,小冬。小冬回过头来,看见了碗中晃动着本属于小家伙的奶水。

小冬没有接过奶碗。只是把嘴唇抿了抿。眉毛扬了扬,问,姐,他呢?

他死在外面了。姐说完这句话就出去了。姐很忙。小冬听见了猪的叫声。怪不得屋子里有股猪尿味。

小冬看看墙上,墙上的洋号不见了。小冬真想找到那个小眼睛厚嘴唇的家伙,并用那个铜洋号对着他的耳朵使劲地吹,直吹得那个厚嘴唇的家伙杀猪般的洋叫起来。

喝饱了奶的小家伙睡在床上。那盛满了奶水的小碗就在桌上。有一只苍蝇在嗡嗡地飞来飞去。小冬用手挥了挥,那只苍蝇还是不肯走。小冬知道,那只不知好歹的苍蝇就是想吃那碗洁白如银的奶汁。

小冬感到胃中有一股酸水正向上涌来。小冬知道那是姨送来的山芋的味道。

 

小冬走到门外,姐姐正蹲着剥毛豆。一粒一粒毛豆像一个一个小孩从胞衣里分娩出来,然后他们再躲进人们的口中、胃中,小冬当年也是从娘的胞衣里剥出来,然后就躺在姐姐的怀抱里了。

小冬问,那家伙在哪里?

姐姐没回答,问,娘好不好?

小冬的耳朵里仍是有许多铜号的声音,那家伙呢?

小冬看见了姐在流泪……

小冬的心就狂跳起来。小冬也低下头去与姐一起剥毛豆。夏日的阳光似乎一点也不热。小冬的耳朵里还是有许多铜洋号的声音。

姐,记得爹吗?

小冬,爹的样子一点也不像照片里的样子。

爹的脾气很不好,他经常打我。有时在梦里,我还梦见爹打我。你知道爹是怎么死的吗?

小冬摇了摇头。

吊死的。姐姐好不容易吐出这三个字,姐好像很冷。都说怪村上干部,其实还怪他自己。

小冬实在想不出照片上的爹还会打人。而且还是吊死的。小冬曾编过许多与爹在一起的日子,唯独没有编“吊死鬼”这个角色。小冬的脑壳有点疼。

小冬看见黄豆娘生下的黄豆孩子越来越多。突然,一阵尖锐的哭声从屋子里传出来。那是那个小家伙的声音。

他饿了?

他没饿,他屙了。和你小时候一样,一屙就哭着换尿布。姐姐还笑了一下,就起身进去换尿布了。小冬没有跟进去。小冬依旧在剥毛豆。小冬把手埋进嫩嫩的黄豆米中,仿佛放在一块的确良的布上。

姐姐回来的时候,手中拿着一块潮湿的尿布。里面是小家伙屙下来的黄黄的屎迹。小冬用鼻子嗅了嗅。姐姐就笑了。小冬,别嗅了,奶娃娃的屎是不臭的。说罢就把那块尿布张开了,一片黄灿灿的金水。

姐姐开始涮尿布了。小冬说,姐,那只铜洋号呢?

铜洋号?

姐姐努力地想了想,摇了摇头。什么铜洋号,他从来没有什么铜洋号啊。

小冬不想再说什么了,把眼睛闭上。小冬开始一拐一拐地向前走。每走一步,阳光都叫起来。小冬听见姐姐说,小冬,姐姐要为你娶一房媳妇的。找一个像小腊梅模样的。

小冬没有吱声。小冬的脸在发热。姐姐依旧在说,小冬,你得相信姐姐。姐姐等你外甥大一点就出去做工。村里人都到城里做工去了。人家说在外面是很好赚钱的,赚好的钱就大把大把地往家里寄。

小冬说,姐姐,我是不结婚的。

姐姐又笑了,小冬,耍什么小孩脾气,你不结婚娘是不会闭眼睛的。

小冬依旧一拐一拐地向外走。小冬想找一找外面的洋号声是哪儿来的。

小冬。姐姐的声音突然大了起来,小冬,你要知道,我是不怕他的。

 

小冬不知道姐说的他是死去的爹呢还是那个小眼睛厚嘴唇的家伙。小冬不想问,也不想知道,小冬的面前是一个热不起来的夏天。小冬想给这个夏天起一个名字。小冬只想了一会儿就想出一个名字,的确良的夏天。想到这,这个夏天就真的像娘床头柜里的的确良布了。滑滑的,薄薄的,小冬一拐一拐地努力走在上面。小冬走得很急,小冬想快步走出这块的确良布,走快了的小冬很像一只跳跃着的小羊。小冬跳跃着,后来就越来越慢了,这块的确良的夏天好像把他缠住了。

 

 

(小说发表于2001年8期《青春》)


短篇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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艳遇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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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遇到五木之前,三皮从来就没有想过,打瞌睡也能打出一个艳遇来。

那一天,开庭槌一敲,记者三皮的眼皮就耷下来了。昨天,三皮刚想回家补前几天开夜车欠的觉,可在一家台资企业打工的左佐找到三皮,说他找到了几个同乡。能在这个说鸟语的城市里找到老乡真是不容易。三皮不再补觉了,便到左佐的宿舍一起喝酒打牌,牌是按照他们家乡的牌规打的,他们再也不用说普通话了,更不用说这里的“鸟语”了,用家乡的土话说笑,骂人,打得舒畅,骂得痛快,说得顺心,简直就像是打喷嚏一样,三皮把这几年在异乡谋生的憋屈都当作鼻涕给打掉了,打得一干二净,一直到了凌晨时分,三皮和左佐他们一分手,就立即打的回家,孩子在上寄宿学校,周末才回家,爱人小薇还没有起床,三皮动手煮了牛奶和鸡蛋,自己只喝了牛奶,冲了一把澡,又出门打的到单位打卡签到。三皮以为这个上午应该很轻松的,没想到还是很忙,上午先跑了和报社有合作栏目“文明之窗”的文明办,拿到一份工作总结,改写一下就是本月“文明之窗”的稿件。刚回报社,新闻部主任又交给他一个任务,法院上午集中宣判,主任让三皮到法庭旁听,写一条社会新闻稿,再看看有没有可以上周末特稿的题材。到了法院,三皮先要了一份判决书,翻了翻,基本上是盗窃案,没有可以上周末特稿的,不过有了这份材料,三皮就回家交差了。

三皮后来就坐到了旁听席上,他就是想打一个瞌睡,正好主审法官的声音就像催眠曲,三皮很快就睡着了,梦见了明总,她很认真的对他说,由于报社招聘了私自从家乡跑出来的三皮做记者,上级要求他们报纸也停办,和三皮原来的县报一样。三皮听说了这个消息后,很是懊悔和伤心,在办公室哭了起来,可怎么哭也没有眼泪,像是故意在假哭,三皮就急醒过来,发现啜泣声不是自己的,而是身边长发女孩的。

长发女孩就是五木,被告中的那个高高大大的年轻人是五木的男朋友志勇,很多被告都回过头来看旁听席上的亲友,就志勇只给五木一个宽大的背,一次也没有回头,五木哭得真伤心,最后把头完全交给了三皮的肩膀,五木的长发几乎都把三皮的半张脸遮住了,三皮的瞌睡完全醒了,柔软的发梢点在脖子上的奇妙呼醒了三皮身上的某些感觉。

 

后来这感觉就慢慢酿成了那丑恶的冲动,本来三皮不想把五木带到他们的同乡会上,可他实在控制不住自己。比如五木倾泻下来的长发,比如五木品着冰激凌的舌头,三皮怎么看都像是五木引诱他,甩来甩去的长发,闪来闪去的猫舌头,都像火苗一样烘烤着三皮的身体,五木简直都是妖精了,有时候,三皮伏在小薇身上的时候,想得最多的还是五木的的舌头。小薇责怪三皮做这个事件太勤快了,简直是不要命了,三皮不听,拼命动作,还在心里说,怪我什么事,要怪就怪妖精五木。

三皮也很怀疑五木说不定已经感受到了他的猥琐和下流,但据他的观察,五木并没有发现,她还是一个十分信任别人的单纯姑娘,把三皮当老师和朋友的。五木认识左佐他们之后,又把左佐结成了朋友,还跟每一个朋友都讲了她和三皮老师相识的故事,她和志勇的故事。志勇人长得不错,可是爱享受,爱面子,本来五木和志勇都在电脑公司上班,收入也算得过去,可志勇喜欢请客,弄得连回家过年的钱都凑不起来。五木讲到志勇,眼圈会变红,有时候还会落泪。看到五木落泪的样子,三皮就在心里骂自己,怎么自己就这样不要脸呢?大家都是外地人,在这里活得不容易,怎么可以乘人之危呢?

有了左佐他们在场,再加上打牌和喝酒,三皮身上的注意力就分散掉了,再说,有了五木的加盟的同乡聚会显得那么有生机,有活力。左佐直接把五木叫做泥鳅,五木不懂为什么要叫她泥鳅?三皮就告诉她,他们老家有一种说法,要使黄鳝们有活力,就必须在黄鳝桶里扔上一条泥鳅,那样的话,黄鳝们就活力无穷。五木问,黄鳝是什么东西?左佐说,黄鳝就是长鱼,比泥鳅要长得多。五木听了之后就向三皮老师告状,说左佐太坏了,怎么不管他?三皮笑着说,你用刀把他的长鱼剁成泥鳅不就成了。左佐听了,直拍巴掌,给五木递了一把水果刀,五木捂着脸说,想不到三皮老师也坏。左佐说,你才知道啊,他是我们中间最长的,也是最坏的。五木听了之后,不但没有害羞,对着三皮哈哈笑了起来,反而把三皮闹了个大红脸。

五木会烧面条,尤其有一手加工方便面的好手艺,五木会跳舞,会讲黄段子,本来三皮他们中间讲黄段子最厉害的是左佐,五木加盟之后,左佐只能算作老二了,五木的肚子里有无数个新鲜的黄段子,会卖关子。五木有语言天赋,学四川人像四川人,学东北人像东北人,五木说本地的鸟语更有一套,简直可以乱真。三皮他们打牌的时候,五木像服务员,添茶倒水的,闲下来就用手机打游戏,在三皮他们中场休息的时候,她会来一段扭脖子的新疆舞,或者是甩手臂的藏族舞,让打牌的他们得到休闲。有时候,左佐会和五木一起跳眨眼睛的印度舞,看到五木和左佐相互眨眼睛,三皮心里就有了酸酸的味道,他想,下次不带五木了。可到了下次,三皮到了左佐那里,五木却先到了,正在门口扮演迎宾小姐迎接三皮老师,三皮的气恼就消失了,心里反而轻松了许多,五木累了,会在左佐的床上睡觉,像一只蜷着的波斯猫,一个拥有黑头发的波斯猫。有一次,三皮扭头看到了这只睡熟的波斯猫,不由得叹了口气,她为什么不去看看劳改农场的志勇呢?

 

暑假到了,三皮的苦日子到了,这倒不是因为工作,而是儿子。做记者的工作时间是不确定的,有时候忙,有时候闲,平时小薇总是把家里的一切都揽过去了,也累不到哪里去。可到了暑假就不同了,除了星期六星期天,三皮要把心分成两块,一块在单位忙,他要对得起把他破格引进过来的明总,新闻稿、特稿、外宣的稿都要应付起来,同时还要照顾儿子。左佐问过三皮,为什么不把儿子送回老家去?三皮不是没想过,可小薇不同意,主要还是老家的卫生条件不好,尤其是饮水条件,简直是恶劣。小薇的意见不是不对,老家的河水是一天不如一天,三皮在老家报社的时候,还写过这样的报道,写得一点也不尖锐,可还是被毙掉了。不能回老家,可把儿子呆在这个城市里也不能完全放心,路上的车子,隐藏的坏人,诱人的网络,还有其他看不见的危害都会显现在三皮的心头,过去三皮主张对儿子的教育应该是开放式的,可做记者做多了,尤其是跑法制这一口子,把胆子真正的做小了。所以,儿子的暑假就等于在家里变相地坐牢,有时候,三皮回去晚了,看着儿子可怜巴巴地睡在沙发上,心口像是被谁击了一拳似的。

三皮陪儿子多了,也就冷落了左佐他们,五木更是很长时间没有看见了,有一次,五木发了一个黄段子给三皮,看着那个陌生的号码,三皮硬是没有想得起来是谁。晚上,左佐打电话过来,问他有没有收到段子。三皮说收到了,左佐很奇怪,那你为什么不给我回一个啊?看一个黄段子必须回一个黄段子,这是左佐和三皮以前的约定。三皮回答说,还怪我呢,你也不知道躲着哪个小妹妹,把号码换了,也不通知我一声。左佐说,什么啊,这是五木的手机。三皮说,她怎么敢给我发黄段子?左佐说,三皮啊,好象你很高尚似的,实话告诉你,是我用五木的手机发给你的,看看你有没有出事?三皮说,我能够出什么事?左佐说,这个世界上谁也不要给自己打保票,戈尔巴乔夫还自己把布尔什维克的执政权放弃掉了呢?三皮笑了起来,说,你怎么不说我是萨达姆呢?左佐说,算了吧,就你这个样子还萨达姆呢,告诉你,我们都在这里,你如果不在半小时里赶到我们这里来,我们就全部赶到你家里去。三皮说,小薇他们的公司要查账,今晚加班,我走不开。左佐说,那更好,你把桌子收拾一下,把平时腐败的烟酒拿出来,我们自带嘴巴和菜,半个小时后见。

三皮看了看手表,半个小时,给儿子洗个澡应该够了,偏偏左佐他们不遵守诺言,还不到二十分钟,就像鬼子一样杀过来了,把门铃按得失火般的响。再后来,这些鬼子就进了村,吃光,喝光,抽光。左佐他们在三皮家里玩得很痛快,三皮的儿子玩得更痛快,因为有五木,五木和三皮的儿子变成一对孩子,谁也不知道五木和三皮的儿子躲在房间里玩什么,但一阵阵欢笑声可以证明,他们玩得很快乐,快乐的笑声像夜雨一样把三皮的耳朵打湿了,儿子太孤单了,可又有什么办法呢,如果不是谋生,他们一家怎么可能到这个说鸟语的地方呢?

 

过了三天,五木按响了三皮家的门,当时三皮还以为是小薇没有带钥匙的,可开了门一看,原来是五木,三皮当时就愣在了门口,没有想到儿子却雀跃着跑过来,搂住了五木的脖子,就像是挂在五木脖子上的勋章,五木还谦虚地问,三皮老师,是不是……不方便?三皮脸上立即堆起了笑,我还以为后面跟着左佐呢?五木说,三皮老师,你和左佐不是一丘之貉嘛,怎么这样害怕他呢?三皮说,你不知道,你是羊,他们可都是吃人不吐骨头的狼。五木说,他们真是这样厉害吗,我怎么感觉不出来呢?三皮说,狼在吃人之前,他是不会说我是狼我要来吃你了。五木被逗得大笑起来,说,三皮老师没想不到你这么幽默。三皮说,你想不到的还多着呢。五木笑得更厉害了,三皮的儿子跟着五木一起傻笑。

三皮真的以为五木的后面还跟着左佐他们,左佐留下的后遗症到现在还没有根除掉呢,小薇不是心疼香烟和酒,她从来就反对三皮和老乡交往,和老乡交往有很多弊端,比如不能融入这个说鸟语的城市,不能融入,就必然要被淘汰;比如这里的人不知道你的过去,他只知道你的现在,你的现在就是过去,也就是未来,做任何事件都是事半功倍的,而在老乡的眼睛里,你没有现在,只有过去,他知道你的十根指头中的短指头是什么,你身上的软肋又在哪里,而人心隔肚皮,说不定什么时候,这些老乡就成了三皮的绊脚石。小薇说得有些道理的,可不符合情理,也许有些老乡是这样,可左佐他们不是这样,后来,三皮就没有把和左佐一起玩的事件告诉小薇,他总是对小薇说是加班。报社加班的确也是经常的事,再说了,明总很看中三皮,当初是她主张把从老家县报跑出来的三皮要下来的,她也是把三皮当作首席记者来培养的。小薇对于三皮加班从来就没有什么怨言,还卖了一些西洋参丸让三皮带到办公室补充能量。

五木到三皮的家似乎就是为了和三皮的儿子玩,她一进门,当然也就被三皮的儿子垄断了。可三皮什么事件也做不好了,只好坐在客厅里看电视,可耳朵却不在电视上了,听着五木和儿子在房间里面打闹。有时候三皮就莫名其妙的叹气,叹完气又反省自己,刚才是嫉妒儿子了。儿子有一次还邀请三皮也加入他和五木阿姨的游戏队伍中。这不知道是儿子自己的主张,还是五木的意思?三皮猜不出来,就笑着拒绝了。

五木总是玩一个小时左右,在小薇下班之前离开,三皮留她吃饭,三皮的儿子更是全力以赴的挽留,连哭鼻子的武器都用出来了,五木蹲下来,替他擦去眼泪,还是和三皮老师告别了,去办一件“约好的事件”。三皮很想知道“约好的事件”是什么?话到了嘴边,三皮没有说得出来。再后来,小薇下班回来了,儿子说出了五木阿姨送他礼物的事件。小薇听了,立即责怪了三皮,人家送了你儿子礼物,怎么不留人家吃晚饭?三皮说,你儿子的脾气你知道,我不留他也拼命留的。小薇说,什么时候请五木过来吃饭吧。三皮还没有答应,儿子欢呼起来。

吃完晚饭,三皮就到书房里写周末特稿去了,写了一会儿,头脑里飘来飘去的是五木那件“约好的事件”,忍不住给五木发了一个短信息,问五木,约好的事件办好了没有?隔了好长时间,五木也没回复。三皮又忍不住发了一个信息,就是因为你,刚才我吃了批评,说是我没有礼貌,没有把客人留下来吃晚饭。三皮怕信号不好,就把这条信息连发了两遍,可发出去的信息就像是泥牛入海,三皮的心也落进大海的泥牛,不知道沉到什么地方去了,或者就完全被海水化掉了,怎么找也找不回来。

这天晚上,三皮的感觉很是不好,稿子开了头,又删除,到了晚上10钟左右,三皮敲了不下一万字,可电脑上还只是一个题目。五木的信息是10半左右回的,说是手机在充电,刚看到老师发的三条信息,回迟了,请老师原谅。三皮看了一遍,把这个短信息删除掉了。

 

儿子问过五木阿姨的事,小薇也问过,都被三皮用一个理由给打发了,五木要准备考律师,实在太忙了。三皮事后在反省的时候,问过自己,为什么要捏造这样一个理由呢?后来三皮想起来了,考律师是事是五木以前说过的,那是志勇被判决之后的摔,当时五木还想请三皮到本市的职业大学找一个法律方面的老师辅导呢,后来,五木自己不提了,三皮也把这个事件给忘了。再说了,也不好提,五木似乎从来就不跟他提志勇,更没有主动说起志勇在劳改农场的情况。

过了暑假,三皮的任务来了,任务是明总给三皮下的。明总搞得很隆重,谈话是在本市三星级宾馆的一个小包间里进行的,明总点了一些很精致的菜,两个人边吃边谈,明总告诉三皮,他要面临着两大战役,一个是国庆特刊,国庆55周年,就出55版;等忙完了国庆特刊,就得准备建市20周年的纪念特刊,出一百版。两份纪念特刊都很重要,可无论从政治利益和经济利益上讲,后者比前者更重要。为了办好后者,前者必须做演习,必须为打报社的品牌服务。明总还说,等打完了两大战役,组织上会考虑三皮的。明总说得很诚恳,三皮就显得诚惶诚恐,不停地站起来为明总夹菜,明总把大部分的菜都吃掉了,惟独没有吃海参,她把海参的碟子移到三皮的面前,说了一句让三皮心惊肉跳的话,你们男人吃这个最有用了。三皮不能不吃,只好低着头吃,没有敢抬头看面前这个四十多岁的独身女老总,三皮不知道明总的真实意图,如果明总有什么意思,他会服从,明总对他太好了,就说房子这一项,虽然是报社的二手房,三皮花了15万,可实际上的价格是40万,等于送给了三皮25万。三皮一边想着,背脊上的汗都出来了,好在明总出去接了一个电话,然后就匆匆走了。三皮这才有时间回味海参的味道,可怎么也回忆不出来,肚子里空得很,似乎没有吃什么,可偏偏有什么东西在他的肚子里不安的蠕动着。

三皮开始了两大战役,第一大战役忙好了之后,又在第二大战役的稿子,除了稿子,还要跑企业,一天只能睡三四个小时。报社出一百版的目的,实际上还是为了广告。等这一切都准备好了,报社里为大家准备了一顿慰问性质的宴会,三皮没有参加,他太疲惫了,只是想睡觉,可到了家里,躺到床上,怎么也睡不着,他突然就有了和左佐他们打牌的欲望了。三皮这才想起来,有很长时间没有和左佐他们联系了,左佐他们是不是失踪了?或者已经离开了这个说鸟语的城市?也说不定他们打三皮的手机打不通,就打三皮家里的电话,被小薇不冷不热的话伤了心?

三皮愈想愈不对劲,就打电话给左佐,左佐接了,劈头就骂了三皮一顿,人家陈胜还苟富贵勿相忘呢,你这个狗杂种还没有怎么样呢就把自己当作《人民日报》记者了。三皮等左佐骂完了,就提出要打牌,还说,好长时间没有陪弟兄们了,他陪礼,他道歉,他请大家吃饭喝酒。左佐听了,哈哈一笑,吃我们吃饭喝酒可以,可我们已不需要你这个臭牌笼子了,我们现在有一个高手加盟了。三皮很是吃惊,又找到一个老乡了?左佐说,是啊,还是一个漂亮的MM呢。三皮不说话了。左佐说,要不要她和你通电话?三皮没有答应,那边的声音已经传过来了,说的的确不是鸟语,也不是普通话,而是三皮老家的话。三皮不知道底细,就只好很认真地和对方说话,说到最后,对方换成了普通话,叫了他一声三皮老师,三皮这才醒悟过来,他被左佐耍弄了,什么MM,是五木!

三皮立即下床,小薇问他出了什么事?三皮说,有一份稿子出了问题,要立即赶到报社改。三皮当然没有食言,请左佐和五木他们吃了一顿夜宵,大家都很高兴,说的都是老家的话,连五木也是这样,看样子,这段时间,五木倒替了他三皮的位置。左佐更是兴奋,要和三皮斗酒,三皮没有同意,左佐偏偏不放过三皮,说三皮眼眶高了,变掉了,不认他们这些穷兄弟了,其他人上来劝也没有用。后来还是上卫生间回来的五木劝住了左佐,五木说,左佐,三皮老师太辛苦了,你要喝酒,我五木陪你喝。左佐不再缠住三皮,而是用鼻子哼了几哼,捏着嗓子学了五木的声音,三皮老师!三皮老师!三皮听着,很是不舒服,找来找去,终于找到了左佐面前的一杯白酒,抓过来,就都灌到了喉咙里了。

三皮醉了,昏睡在左佐的床上,还把左佐的床上吐得一塌糊涂。再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下午了,五木早把三皮吐脏的被子和床单都洗净晾干了。五木说,三皮老师,你在他床上呕吐的事件,左佐很气愤呢。三皮没有回答,五木接着说,他还气愤呢,这叫做活该,什么叫做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三皮说,五木,你以后还是别叫我老师了,叫我三皮就行了。五木的眼睛对着三皮扑闪了几下,叫了一声,三皮。然后就笑起来,真正是明眸皓齿了,三皮克制着把五木拥抱入怀的欲望,咽了咽唾沫说,我儿子一直盼着你去呢。

五木答应了,可她却一直没有行动,说是公司忙,不过她一直没有和三皮断绝联系,一有时间就和三皮通电话,在电话中喊着,三——皮,三、皮——。五木叫三皮的时候声音很嗲,她把“皮”字的音拖了下来,还扬了上去。

五木和三皮聊天的时间都是在白天,三皮还用自己的私房钱换了一副性能更好的手机,以保证他和五木之间的热线电话的通信质量。三皮,三皮,向你的儿子四皮问好。三皮,三皮,你是不是脸皮特别的厚?五木很俏皮,似乎在引逗三皮。三皮很想说,五木,也应该把你的名字改一改,叫五皮。可三皮一直没说,再这样说下去,就等于打情骂俏了。

 

腊月初八那天正好是星期天,要期末考试了,儿子没有放假,小薇在厨房里忙着做腊八粥。三皮没稿可赶,书又看不下去,就呆在电脑上打游戏,这时候,三皮家的门铃响了,三皮没有听见,是厨房里的小薇喊三皮开门的,三皮一点也没有想到是五木,愣在了门口。正好小薇出来了,把五木迎进来,五木穿得相当的臃肿,看上去比平时的年龄大了不少。五木说是来看小弟弟的。三皮说,现在啊,我们家最辛苦的就是他了,还没有放假。小薇说,也正好,我煮了八宝粥,也没有特地为你,就在这里喝点粥吧。再后来,五木把外面的羽绒服脱了,到厨房里帮小薇,三皮侧着耳朵听着,五木倒是自来熟,左一声大姐,右一声大姐。

呆在书房里的三皮是被小薇叫出来的,桌子已经盛好了三碗粥。五木只喝了一口,就很兴奋的搓着手说,我是猫投的胎啊,老远就闻见了大姐烧的八宝粥的香味了。小薇说,哪里啊,你还没有吃过你三皮老师烧的八宝粥呢。五木又问三皮,真的吗?真的吗?三皮没有回答,脸冷了下来,不说话,只顾喝粥,喝得呼呼呼的。五木的嘴巴却不停,还在叫小薇大姐,讲她们老家的故事,小薇似乎没有过多的兴趣,只是客套似的应付几句,完全是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三皮白了五木一眼,她真的是蠢极了,可五木似乎说疯了,又给小薇大姐讲了志勇的故事,有点自贱的味道了,到了最后收碗的时候,三皮看到小薇的眼圈都红了。

五木后来就失踪了,三皮给她发信息也不回,打她的手机老是关机。也许是小薇不冷不热的态度伤了她了,或者她也觉得上次到三皮家是一个错误?三皮不知道是什么答案。没有了五木的消息,三皮很着急,可也没有办法。有几次,他想跟左佐联系,说不定五木还和他们混在一起,说着三皮的老家话,按照三皮老家的牌规出牌呢。这样想着,三皮就不着急了,这时候,报社里又在为腊月和正月的备稿做准备了,再加上报社今年的效益好,可福利又不能一下子发完,只好隔天发一大堆,值不了几个钱,可不要钱的东西还是值得高兴的。

五木没有找左佐,左佐找上了门,没有等左佐说话,三皮就问他五木到什么地方去了,左佐说他也有很长时间没有见过五木了。三皮没有说话,看着左佐。左佐被看得很不耐烦,说,是不是你认为我把五木藏起来了?三皮还是看着左佐,左佐说,哪个骗你就不是人!三皮说,我只是问问五木,毕竟她蛮可怜的。左佐说,她可怜什么?左佐就和三皮谈起了他所了解的五木,左佐认为三皮最好不要碰五木。三皮问,为什么?左佐说,不为什么,你多想想志勇,我这是为你好。提到志勇,三皮就想到了站在法庭上的宽大的背,心里咯噔一声。左佐又问,你和五木交还没有发生什么吧?三皮说,你说呢?左佐说,我想你大小也是个记者,怎么可能上这个女人的当?三皮不太喜欢左佐的说法,可他又不能和左佐辩解。

左佐是来找三皮帮忙的,左佐他们现在正与老板斗争着呢,主要是他们厂生产的化工品有放射性,很多工人都经常流鼻血,生了病的工人只好回家,再也没有消息了,左佐要求老板给他们确切的生产安全措施。三皮问左佐,可有材料?左佐随手就掏出了一份材料,材料上全是工人按的手印,通红通红的,直扎三皮的眼睛。左佐说,我们在这里就你最有门路,不是实在没有办法,我们是不会麻烦你的。三皮又翻了翻,那些红手印依旧在他的眼睛里晃动。三皮说,我肯定帮这个忙。左佐很是激动,说,人家都说天下乌鸦一般黑,我就不相信。三皮说,我也不相信。

有了事件做,三皮的精神就上来了,也把五木给忘记了,调查,揭露,材料很多,细节也很多,再加上情绪饱满,三皮只是开了一个夜班,就把一份万字的周末特稿写好了,找到明总,明总只是看了一个题目,就不看了,反而送给了三皮两盒俄罗斯巧克力,问三皮回去过不过年。捧着俄罗斯巧克力的三皮明白了,明总是不同意发。三皮不好再说什么,过去也有过稿子被枪毙的,可三皮总是觉得对不起左佐和同乡,对不起那些晃来晃去的红手印。就在稿子被枪毙的那天晚上,因为看电视的原因,三皮对正在吃巧克力的儿子动了手,儿子哭着骂三皮是法西斯,三皮被儿子骂了笑起来,我是法西斯,你是什么?儿子说,我不是你养的,我是妈妈养的。三皮说,好好好,你不是我养的,请你以后不要麻烦我。小薇说,三皮,你无聊不无聊啊,你跟你儿子赌什么气。

三皮很怕左佐再找他,手机就尽量不开,有时候,直到晚上再看“来电宝”,可记录上没有左佐的电话,也没有五木的电话。左佐再也没有找过他,仿佛他也知道三皮失败了,或者他就瞧不起三皮了。三皮想不出有什么办法向左佐交代,一切等过了年再说吧。

再后来,这个说鸟语的城市发生了一起事件,事件发生的时候三皮一点不知道,等事件过了之后,三皮才从一个要好的同事透露的消息里知道了皮毛,却把他吓了一大跳,原来大家都一口认为这个事件和三皮有关系,有他居然不知道。三皮心都凉了,在办公室里呆了半天也没有缓过神来,他被人暗算了。事件是这样的,就在三皮为左佐的稿件被枪毙的时候,中央电视台的焦点访谈过来了,也是为这件事,三皮不知道,等他知道的时候,那事件已经被摆平了。

三皮本来不想跟小薇讲他的事件,可他实在熬不住了,再不找个人说话,他觉得会发疯的。小薇听了,没有安慰他,反而责怪了他,我早说了,和他们在一起并没有什么好处。三皮很后悔告诉小薇。

三皮主动打电话给明总,明总很忙,约了三次,明总才答应在办公室里见三皮,明总听了三皮的表白说,组织上是相信他的,请他不要多心。明总还很自然地拍了拍,明总的手相当的柔软,三皮一动不动,很愧疚,也很委屈,走出明总办公室的时候,有零星的鞭炮声传到耳朵里,把三皮的眼泪都震出来了。

 

快过年的时候,五木现身了,主动打电话给三皮。三皮问她这段时间在哪里的?五木没有回答他,反而说她知道三皮的事了,还说了左佐他们真的不是东西,为了加一点工资,他们向老板投降了。三皮说,他不怪他们。

三皮找到了五木典居的房子,门开了,五木瘦得很,三皮忍不住抱住了五木。五木在三皮的怀里像一只刚出世的小兔子,五木的长发把他的身体惹得发痒。三皮捋起了五木的长发,就看到了志勇的照片,志勇是穿着背心拍的,全是肌肉,臂上还有刺青,狰狞得很,三皮的目光就被这刺青戳疼了,身体中的热气在一点点漏掉。

过年时,三皮没有回老家,主要是他的身体不好,明总很是关心三皮,劝三皮到医院彻底地把身体查一查,三皮去查了,除了血相高点,其他什么毛病也没有,回到家里,小薇依旧在熬着醋,她怕三皮把感冒细菌传染给儿子,闻着这股难闻的酸味,三皮差一点呕出来。三皮病的主要症状是没有精神,三皮一进门,总是来不及的往床上爬,除了睡觉,还是睡觉,反复的感冒,好了又犯,鼻涕眼泪和喉咙疼一直像噩梦一样跟着他,一直过了春天才好了。

五一节的时候,小薇的单位有个全家到青岛旅游的机会,三皮怕北方太冷,就让小薇带儿子去,自己再休息几天,过了五一节他要好好的工作了,不然就对不起明总了。

小薇和儿子是四月三十日晚上五点的车,三皮把他们送走的时候,正好遇到一群园林工人在广场上摆放盆花,三皮的眼睛被晃得五颜六色的,可怎么也闻不到香味。他怀疑自己的鼻子有了问题,就问一个光头工人,师傅,这些花究竟香不香?光头师傅看了他一眼,说,怎么不香?三皮说,那我怎么闻不见?光头师傅说,你的鼻子不通了!

三皮又嗅了嗅,鼻子的确不通了,就连街上那浓烈的汽油味也闻不见了,看样子是感冒害的。三皮呆在一边看了很久,直到路灯全部亮起来的时候,他才想到回家,有个穿风衣的人站在家门口,仔细一看,居然是五木。然后,他们就倒在小薇的床上,一切该发生的都发生了。

等三皮醒过来的时候,五一国际劳动节的曙光已经打在了房间里,三皮吃惊的发现,五木的长发不见了。五木说,我早就剃掉了。三皮摸着五木的短发,像是在弹钢琴,很是感慨,兴致又上来了,又抱着五木做了一次。五木说,三皮,你不节省节省啊,你真正是在过劳动节了。三皮笑起来,节省什么,我给你改个名字吧。五木说,是不是想叫我五皮?三皮很惊奇,你怎么知道的?五木说,我怎么不知道,我是你肚子里的蛔虫呢。三皮一把就抱紧了五木,说,志勇怎么样了?五木没有说话。三皮又说,他应该立功的,立功的话就没有四年了。五木说,他的狗脾气,不加刑就算好的了。三皮说,应该还有三年了。五木说,不,还要减去羁押期五个月,还有二年半了。三皮不说话了,叹了一口气,五木也不约而同的叹了一口气。

外面有人在吵架,是本地人,说的骂的都是鸟语,三皮和五木静静的听了一会儿,都把对方抱紧了,三皮听到自己的鼻子轰的一声,不绝的花香就涌到他鼻子里了,把鼻孔弄得痒痒的,他只好又把五木慌张的丢开,脸背过去,祈祷可恶的喷嚏快快的到来。

(小说发表于2007年4期《红岩》)


短篇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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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秋在我家里总会呈现出不同的光芒。如果我记得不错的话,那一年的初秋是紫色,红灯就是在那紫色的光芒中急匆匆地跑回家的,许多紫色的光就被她撞得怦然而碎,都碎到我的眼睛里了,红灯一点也不理会我的痛苦,依旧在紫光中搅和,还差点撞倒了正在用连枷敲打黄豆杆的娘。娘很是恼怒,红灯,你再这样疯下去,小心将来嫁不出去。红灯似乎没有听见,喘息未定的红灯不停地朝我眨眼睛,红灯的眼睛像爹,是双眼皮,我的眼睛像娘的眼睛,是单眼皮,爹不说是单眼皮,而说是滑边眼。我不想看红灯眨眼皮,可她依旧在眨,红灯每眨一下眼睛,我的嗓子里就有一个东西跳一下,很多话像黄豆一样在我的身体里跳跃,但是我不能说,沉默了一天的爹就在我的身边拨弄他心爱的木壳收音机,收音机滋啦滋拉的响,像是一个肚子不好的人在泻肚。间或声音也响起来,像炸雷,可只是一瞬,收音机就静默不语了。爹的汗水不断地从额头流到他的下巴,爹抓了一把,又是一把。爹说,天怎么这样热?娘用鼻子哼了一声,奇怪的是不干活的喊累,干活的却不热。爹不吱声了,而他手下的收音机又滋滋滋的响起来了,刺耳得很,好象有毛毛虫钻到了我们的耳朵里。爹忽然停下来对我说,东风,东风,要不你去孙庆家买两节电池,收音机怕是没电了。我还没有回答爹的话,娘吼了起来,把我们都吓了一跳,没电!没电!我看你自己快没电了,整天抱着收音机,像是抱着骨灰盒似的。娘吼完了又指挥我和红灯,你们相什么痴呆,以为自己是公子小姐呢,吃饭能够吃几大碗,快帮我捡黄豆!娘说完了就狠狠地甩连枷,黄豆杆在连枷的敲打下像我们庄上总是被自己男人打的哑巴,它肯定也想喊的,可是喊不出,只能是一声不吭。娘肯定把黄豆当作我们了,一下又一下。灰尘就这样漫上来,漫遍了娘的黑发,娘一下子变老了。

我家的人民战争又爆发了,我和红灯是这场战争的俘虏。俘虏的任务就是盯着连枷看,捡回那些想做逃兵的黄豆。逃出去的黄豆捡回来了,又有刚出豆荚的黄豆勇敢的逃了出去,还不停的跳跃着,像红灯和我肚子里的心事,孙庆早就说了,今晚请大家看他家从上海带回来的电视,也就是小电影。我似乎听见了一大队又一大队的人马有说有笑的走向孙庆家的样子,他们一脚又一脚地踩过我的心,我的心就肿了起来,我有点恨爹,如果不是爹一个下午和娘罗嗦要买什么电池,如果娘不发火,如果娘不和爹吵架,我就可以和其他人一样一起去孙庆的充满酱油味的代销店里看小电影了,但一切泡汤了,娘要么不发火,她一发火大家都要听话,娘急起来是抄到什么家伙就用什么家伙打人,现在她手里的武器是相当厉害的,那可是用最结实的桑木做的连枷。黄豆肯定也是怕娘手里的武器的,它们越来越显得无精打采,可我和红灯比它们更加无精打采。爹依旧在等木壳收音机说话,收音机里的声音已经越来越小了,就像爹越来越妥协的态度。这时候,娘数落爹的声音却越来越温柔了,你舍不得这样,舍不得那样,却舍得买电池,你掰起指头数一数,你说你这些年用了多少电池了,没有一笆斗,也有一篮子了吧。爹像是听不见,估计他也在后悔,爹手下的木壳收音机给我们家带来多少热闹啊,每当晚上八点钟,单田芳说书一开始,村里的人就会来到我们家开小会,王支书总是躺在中间的竹条躺椅上,收音机像一只方狗伏在王支书的耳朵边。王支书摸摸耳朵,爹就赶快把收音机的旋纽扭下去,王支书如果翻了个身,爹就赶快把声音扭上来。如果是听磁带的话,爹会很小心地把收音机的门打开,几乎听不到什么声音,这可是村里第一台带录音带的收音机,为了这台带录音的收音机,牺牲了娘计划已久给爹添置的毛线衣。爹一点也不遗憾,爹说,穿在身上没有人看到,买成收音机谁都可以听,养耳朵呢。爹是这样说的,也是这样做的,爹的毛线衣养了多少人的耳朵啊,如今那潮水般的人都走了,都被孙庆家的小电影收走了,人心是多么容易变的东西啊,就像秋天的树叶,一夜就从深绿色变成了浅黄色,爹和娘的心变得更厉害,不仅是变黄了,简直是变枯了,有一次,王支书一边眯着一只眼睛,一边掏耳朵,还模糊的说,建国啊,好好干,将来大队的电工就是你干啦。王支书只说过一次,可爹就记住了,爹是多么喜欢机器一类的新生事物,出于对东风柴油机的热爱,他给我取名为东风,至于我妹妹红灯,就是因为爹喜欢红灯牌收音机。

吃晚饭的时候,一些脚步声又出现了,他们是去孙庆家的,可这些人去晚了,孙庆家的人早就塞满了,只有站在门口看了,像一只鸭子吃食一样伸长脖子看啦。红灯也听见了,她嘴巴里塞着一口饭,呆呆地听着,娘骂了她一声,又不是在吃屎,相什么呆?红灯的头赶紧低下去了,低到了桌子的下面,红灯肯定在哭了。我绝望的看着爹,爹满脸的平静,自从上次他闹了一次喝农药的事件,爹的脸色就一直这样平静,可我总是觉得爹在悄悄酝酿着什么。那一次,歇斯底里的娘先是把收音机摔到地上,然后又用脚把那些磁带踩成稀巴烂,爹先是冷笑着,然后就走到灶屋里,要不是红灯跟得快,爹就把一瓶农药当做酒喝下去了,爹已经拧开瓶盖了。

临睡觉的时候,爹忽然走过来,说,我给你们讲故事吧,从前啊,有一个放鸭的,他发现他养的鸭蛋每天都少得很多,到什么地方去了呢?红灯立即用被子捂住了头,这是一个多么老掉牙的故事。我假装没有听过,说,后来呢?后来呢?爹却不理我了,给我一个有点驼的背影。我的头脑里还是有那些黄豆在跳来跳去,直到去孙庆家看小电影的人散开回家时,我依旧没有睡着,头脑里全是乱七八糟的脚印,到了半夜,黑暗中传里爹压低了嗓子的声音,东风,东风,你说今天晚上……他也去看吗?我没有回答爹,也再也不敢翻身了,那些在我的身子下叫了一个晚上的葵花杆也忍着不叫了。爹说的是王支书,王支书肯定是要去看孙庆家的小电影的,他的胖女人和胖丫头肯定也要坐他的身边一起看的。这是红灯早就打听好的,红灯还打听到孙庆还请了大队会计陈会计,民兵营长刘营长。红灯说,真是吃了忘狗屎了,他们还说收音机和小电影简直不能比,一个是地,一个是天。

 

众人对我们家收音机的污蔑令我心疼。估计爹也听到了。我用铅笔刀把孙庆的名字刻在地上,然后也把孙庆的名字全部杀掉了。爹看见了,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娘说,人家孙庆碍你们什么事?我说,他是我们家的仇人。娘说,我看不是,最起码人家没有让我再掏钱买电池。

不过,爹再也不肯去孙庆家买东西了,去孙庆的代销店买东西的任务就交到我身上了,每次我去买盐的时候,娘总是反复的叮嘱,东风啊,要盯住他的秤,记着啊,要让他把秤尾子翘起来。

我在跨进孙庆家前还在想着娘的话,可我多么的不争气,一走进去,眼睛却被那红壳的电视机逮过去了。我在梦里曾经梦见过它,它像是一团火在燃烧,可这只九英寸的小电影现在睡觉了,看都不看我一眼,它肯定是不认识我。

孙庆把我家的盐罐递给了我,说,东风啊,晚上过来看嘛,可比放电影好玩多了。当时我很感动,可我看见盐罐里可疑的盐粒时,孙庆的话就像烧红的铁皮烘烤着我,令我无地自容,还把我家的盐烘化掉了一部分。

我家的红灯其实也是一台小收音机,她整日里在村子里转来转去,耳朵竖得像天线,把村子里的许多声音都接收过来,然后再放给我们听。红灯说得最多的当然是孙庆家的小电影。可红灯越是讲孙庆家的小电影怎么样怎么样,爹的眉头就皱得越深,往往还不等红灯说完,爹就会大声地把红灯的话打断,红灯,你吵死人了。娘可不管这些,娘说,你睡不着觉怪床歪,人家不来听你的破收音机你朝丫头发什么火?爹可能觉得很没有面子,就站起来,对娘扬了扬手,娘一点也不怕爹的,说,你打啊,你不打你就不是人,这个日子我也过够了。我家的人民战争又空 爆发了。没有想到,爹的手还是落了下来,爹说,我看你的头上有一根草。娘一怔,你又用甜话骗人了,那些没有良心的不来才好,省得我每天晚上的草和茶。爹不说话了。

收音机早就不响了。每天晚上,寂静之水就这么包围着我的家,我们都变得湿漉漉的,而巷子上总是有很多人准时绕过我的家,向孙庆家走去,他们家肯定又像清晨茅缸一样热闹了。

 

我也不喜欢去孙庆家了,可偏偏家里小桅灯里没有火油了,娘找出一张陈会计发给我们家的火油票,叫我去孙庆家打火油。我真是一万个不情愿,可没有办法。一路上,我一边晃荡着手中用农药瓶做的火油瓶,一边对自己说,这次千万不要盯着小电影看,一定要看孙庆手里的油端子。

孙庆家的小电影就故意放在一进门的地方,小电影对着我眨眼睛。孙庆说,东风,你们家每天晚上在干什么啊。我没有回答他。孙庆又说,是不是你爹不让你们来?我没有吱声,看着孙庆,孙庆笑了,他笑起来像一只老鼠在笑,我还看到了他下巴上的几根老鼠毛。孙庆说,让我猜着了吧。我狠狠的夺过火油瓶,不是!不是!一个小电影有什么稀奇的。孙庆说,东风,急什么,还差一端子呢。我只好又把火油瓶递过去,孙庆在上面灌,我在下面等。孙庆说,东风,你为什么要抖,抖个不停?你说我怎么灌?是啊,我为什么会抖个不停?我很想把自己安静下来,可没有办法,一些火油还是滴到了我的手上,我身上立即布满了浓烈的火油味。我想,如果有火种,我肯定会燃烧起来。孙庆还在身后叫我,东风侄子,东风侄子,晚上我给你留好位置!记着把红灯一起带过来。

晚上我当然不会去,更不会带红灯过去。因为晚上的稀饭里布满了火油味,爹没有吃,娘吃了,吃完了把我打了一顿。后来爹和娘就吵了起来,他们总是在吵架,一到晚上就像乌鸦一样吵个不停,我和红灯必须识相的呆在家里,看着吊在半空中的电灯在秋夜里晃来晃去,爹和娘的影子也晃来晃去,为什么不停电呢?这段时间为什么不停电呢?可电并不听我们的话,就像我们的耳朵也不听我们的话,到了孙庆家的小电影散场的时候,它就会醒过来。

爹又一次打开了积怨已久的收音机,收音机居然还能够讲几句话。真的把正在捡黄豆中土粒的我们吓了一跳。娘问,败家子啊,你哪里有钱买电池的?收音机用越来越微弱的电流声回答了娘,栗色的木壳收音机笼罩了一层奇怪的紫光,爹用力拍打着木壳收音机,声音很响,收音机一定是被拍疼了,尖叫了一声,然后就哑了。爹还不死心,继续拍打,可收音机好象和爹赌了气,不开口了,木壳收音机上的紫色光芒就铮铮地动个不停。

很多人又到孙庆家去了,爹拍打收音机的声音好象是在为他们走路打拍子。

 

其实不去孙庆家看小电影也是有好处的,我们一家可以在这一下子变得安静的秋夜里干很多事件,比如把混在芝麻里的那些灰尘用扇子扇掉,可以把黄豆、绿豆全都扎到蛇皮口袋里,然后再由到钻到黄泥瓮里放好,如果不放在黄泥瓮里,好吃的老鼠们一定不会放过这些香喷喷的豆子。娘还用镰刀把向日葵的头全都割下来了,向日葵的头足足装了一笆斗,还是我和娘抬回来的,当天晚上,娘就和我还有红灯用棍子把向日葵籽从葵匾上敲下来,爹被我们弄出的向日葵汁水的辛辣味呛得直咳嗽。我们还把花生收好了,甚至还把杂乱的稻草一根又一根的顺起来,顺成一束一束的,红灯说,我们都像是给稻草找小辫子了,一直很严肃的娘被红灯的话惹笑了。红灯也许不懂,可是我懂,这些稻草都是为了在雨季到来之前修补我们家已经陈旧下去的稻草屋顶。

我们一家忙得充实而自在(除了不做事整天打瞌睡的爹),娘似乎也变年轻了,她还教我们唱她小时候唱过的歌谣,原来我们以为她只会骂人,真是想不到,娘的喉咙真是很好听呢。娘还给我们讲故事,娘讲故事也有天赋呢,她比爹会讲故事,因为她比爹会卖关子,同样的故事,要是爹来讲,我们早就知道结尾了,而娘讲故事,我们不知道结尾,我们渴望着娘讲的结尾。真是很感谢孙庆家的小电影呢,要不是他,我们还不知道有另外一个娘,我和红灯谈过,我们更喜欢现在的娘。

有一天,娘正在给我们讲鲤鱼宝的故事,鲤鱼宝从小偷针长大偷金的故事我们都听说过的,可娘讲得非常的形象,我们仿佛就看到鲤鱼宝是怎样在他娘面前撒娇的样子了。忽然,娘停了下来,对红灯说,红灯红灯,你听听,去孙庆家的人少多了。红灯就竖起了耳朵,听了好久才说,好象是少多了。娘说,红灯今天耳朵伤风了,东风你听听。我听了半天,没有听得出来。一直在打瞌睡的爹就在这个时候开口的,少多了,最起码少了一半。那一半人到了什么地方去了呢?是啊,到了什么地方去了呢?我们想了半天,也没有想得出来,不过我们一家都变了样,爹很兴奋,娘也很兴奋,我们睡觉的时候,还听见爹和娘在叽叽咕咕的说着什么。

第二天,我家的小收音机红灯只出去一会儿,就把消息打听到了,原来还是孙庆出的问题,孙庆现在不给大家放免费小电影了,而开始卖票收钱了,二分钱一看。二分钱也是钱呐,二分钱可以买二块糖,一天半块糖的话,二块糖可以甜四天。二分钱可以买一盒火柴,一盒火柴可以用一个月呢。还有呢?还有呢?红灯说,还有四爷因为跟他儿子要钱看小电影被他媳妇打了个耳光。四爷的媳妇的确很厉害,她叫四爷的儿子向东,四爷的儿子不敢向西。可因为二分钱,就打公公的耳光的确是孙庆惹出来的事。爹似乎不满足红灯打听回来的消息,还在问红灯,红灯很为难,实在没有了。爹说,那他跟王支书收不收钱?娘说,你真是呆子,像孙庆这个滑头怎么可能跟王支书收钱?爹说,我觉得也不会。爹停了一会儿,又问红灯,红灯好乖乖,你还听到什么话了?红灯吃惊的看着爹,头摇得卟咚卟咚响。

也许娘也想让我打听外面的消息,娘居然主动让我去孙庆家买电池。我拿着钱一溜烟的跑到孙庆的家,还差点撞倒了正要出门的孙庆,孙庆一边给我拿电池,一边还揉着胸口,东风啊,你今天如果把孙叔撞死了,你可不值得了,你想想,你多大?还有多少好日子要过?他似乎很罗嗦,我却没有心听他说话了,我眼睛一刻也没有离开他们家的小电影,那红壳小电影上竟也笼罩着一层紫色的光。

我刚回到家,爹就迫不及待的把电池夺过去了,他为什么不问我有没有打听到什么故事?爹好象忘了,他揭开收音机的后盖把电池喂进去了,爹扭开开关,声音像乳汁一样涌了出来,里面有人在唱《沙家滨》的阿庆嫂,阿庆嫂的一口气真是很长,啊啊啊啊啊啊啊的唱个不停,爹的头也跟着摇个不停,像一只摇头虫了,我真担心他的头把脖子摇断了。爹后来终于把头摇完了,他又换了一个台,结果收音机里发出了叽里咕噜的声音,我们一个也听不懂,娘忽然学了一句,叽里咕噜叽里咕噜,学得怪里怪气的,把我们全部逗笑了,爹笑得更是厉害,笑到最后,居然把我搂到他的怀里笑,他的力气太大了,我简直都喘不过气来了。

 

过去来听收音机的老头老太又到我们家了,他们大都是红灯请过来的,他们都有点不好意思。四爷是爹亲自请过来的,四爷一到我们家就大声的说,看个小电影有什么了不起的,还瞎着眼睛要钱。

娘为了这天晚上烧了一锅茶水,可是却没有喝完,要是在往常,一锅茶水是远远不够的。娘的情绪后来就不好了,爹解释说,主要是王支书不在。是啊,喝了酒的王支书总是要喝掉一锅茶的。不过,王支书不在有不在的好处,那就是大家可以大声的骂孙庆了。也许因为孙庆欠大家的太多了,所以晚上的节目其实不在于听收音机,而是在骂孙庆。他们说,孙庆心黑,酱油掺水,火油掺水。他们说,乡里乡亲的,还好意思收二分钱。有的老头还骂,二分钱收回去打药吃。将来生个孩子没屁眼。他们还表扬了我爹,还是建国好啊,听收音机还管茶水。他们还说了一句让娘差一点掉泪的话,要是也像孙庆一样收钱,建国家也买上小电影了。

收音机响着,人们在骂着,我的耳朵都快被吵大了,再加上老头老太的耳朵有些背,屋子里的人说话都需要张开嗓子喊,走过我们家的人肯定以为我们家正在吵架。

吵吵闹闹的夜晚很快就过去了,到最后剩下的半锅茶都冷却了,老头老太都回家了,只有四爷还一个人呆呆在坐在那里打瞌睡,收音机里的人在说着,他似乎充耳不闻,红灯去摇醒他时,四爷把红灯的手一拂,丫头,你推我干嘛,我没有睡,我耳朵听着呢。说完他又把头耷拉着打呼噜了,我觉得瞌睡虫都找到我的眼睛了,可是四爷还不走,爹都打阿欠了。

四爷好不容易走了,红灯对我说,人家都不喜欢听收音机了。爹听见了,红灯你放什么屁,你是不是骨头痒了?红灯被爹骂了哭起来,我知道,爹是心里烦,除了一些老头老太,去孙庆家的人还是那么多,看来,二分钱也挡不住人家看小电影。

爹心里烦,娘心里也烦,我们家的人民战争又爆发过好多次了。

 

我们村的夜晚现在是一只睁着眼睛睡觉的兽了。兽的眼睛就是孙庆家的小电影,每天晚上,我和红灯都踮起脚尖向它眺望,可它总是眼皮向上,它只看见一枚又一枚白亮白亮的镍币。

由于这只睁着眼睛睡觉的兽,很多面目不清的人在夜晚里不安的走动,很多人家的鸡都突然不生蛋了,为了五分钱一只的鸡蛋,村里的人开始相互猜疑,还发生过很多漫骂和斗殴事件,最后的结果日渐明朗,母鸡们也喜欢看电影的,母鸡们都把鸡蛋生到孙庆家的盐缸里了。调查出了这样的结果,村里和我差不多大的男孩几乎都被爹娘当住犯罪分子审讯过,有抗拒的,也有坦白的,不过,不管是坦白的,还是抗拒的,结果都是一样的,从严从重的得到了家长们巴掌或者棍棒的处理,可是,又有什么用呢,我亲眼就看见一个腿被爹打瘸的男孩一瘸一拐地钻到孙庆家去了。

已经得了瞌睡病的爹忽然从瞌睡中醒了过来,因为王支书又记起了他,或者是记起了过去听我们家收音机和喝我们家茶水的事了,爹被王支书派到城里运氨水了。到城里运氨水,除了氨水味道大些,应该说是一件美差,爹一直想去的,可每年都派不上爹。今年派上爹了,爹当然高兴了。娘也很高兴,她还让爹把今年收的黄豆捎上,让爹到城里的豆食厂把黄豆卖掉,然后再买二斤毛线回来,娘准备给爹织一件新毛线衣,而爹身上旧得不能再旧的毛线衣拆下来给我和红灯各打一件毛线裤,这样冬天我们就可以不穿又笨又重的棉裤了。爹还答应给我和红灯,买一本小人书回来,兄妹一起看。

 

爹带着黄豆去了城里,红灯很高兴,我更高兴,红灯以为我和她的高兴是一样的,其实不是这样的,我是在等爹到城里去之后,我就可以算计红灯手里的二分钱,这二分钱是红灯从过年的时候就积攒下来的。

我对红灯说,红灯,你借哥哥看一看小电影,爹从城里带回来的小人书就归你,哥无论以后什么事件都会带你。为了这二分钱,我对红灯许了很多不切实际的诺,我没有办法,我身边的许多伙伴都在讲孙庆家小电影放的打仗电影,是新电影,还是每天都不同的新电影,他们说得头头是道,可我对这个电影却一无所知。

当我走进孙庆家带有酱味的代销店里时,小电影已经开始放了,王支书果然就坐在中间,他的胖丫头就坐在他的边上,小电影的眼睛好象有了问题,生了许多眼屎似的,怎么看也不清楚。声音也像是伤了风。王支书说,孙庆呐,怎么老是下雪嘛,是不是又到了苏联西北利亚了?

有人嘟囔了一声,怕是坏了吧。他的话立即就遭到了反对,乌鸦嘴,我看人才坏呢,你知道这电视是什么地方买的?上海!上海货哪里有得坏?大家就这么说着,不知道是什么原因,我也觉得小电影上是在下雪。王支书忽然咳嗽了一声,大家说话的声音就小了下去。王支书又咳嗽了一声,小电影的声音也没有了,只有雪在不停的下,多么大的雪啊,我们的眼睛里都积满了冰凉的雪,等了好久,忽然从小电影里传来了这样的一个女声,你……爱我吗?

大家都笑了起来。爱。爱。爱。有人还打起了呼哨,王支书发火了,妈了个巴子的,吵什么!大家就不吵了,忍住了笑,继续看下雪,下不完的雪。似乎有人在雪中走来走去。有人说,快办事了。有人说,怎么办?还不冻死?我觉得我亏了,花了二分钱来看下雪,红灯躲在我的眼睛里哭。

晚上回家,娘狠狠的打了我,本来我就预备给她打的,所以我就没有求饶,娘的脾气就是你不求饶她打得更厉害。我的嘴巴都被她打肿起来了,后来她打累了,不再打了,就歇了手,红灯跑过来悄悄的问我,哥讲给我听听。我说,我只看到了下雪。红灯说,还有呢?我说,有人杀了人。红灯说,杀了谁啊?我说,哥也没有看清楚。红灯说,你骗我。我说,是孙庆这个狗日的是在骗你。红灯不听,哇地哭了起来。我也哭了起来,我哭得比她更响亮。

 

爹还在城里装氨水,红灯已经不和我说话了,被娘毒打过的伤还没有完全好,所以全身就很疼。晚上,我感到太寂静,就把爹的收音机打开,没有想到,收音机里冒出了我从未听过的嗲声嗲气的女声:“大陆同胞们……”。娘听到了,扑了过来,畜生啊,你是不是想打枪眼啊。我被娘的行动吓了直哆嗦,我关掉了收音机,收音机上的紫光就全部跌断了。

因为晚上实在没有事做,可我又无法睡得着觉,只好在床上翻来滚去折腾那些葵花杆,好不容易睡着了,因为睡得晚,早上起来就很迟了。那一天我正在睡觉,却被早晨去河边淘米回来的娘拧耳朵拧醒了,东风,东风,你不是认识杨瘸子家儿子吗?他和王支书的胖丫头跑了,真的跑掉了。我很纳闷,王支书的丫头不是准备嫁给公社李科长的侄子吗?我们村上的都知道的。娘说,这下王疤子要倒霉了。娘还说,姓孙的也倒霉了,都是他们家的小电影把人教坏了,你晓得不晓得,王师娘打了孙庆两个耳括子,左边一个,右边一个。

红灯也跑回来了,她似乎忘了不和我说话的事,和我说,东风,东风,你怎么还在睡懒觉,孙庆家的门关掉了,看不成电影,也买不成东西了。杨瘸子还被刘营长派的民兵打了一顿,刘营长对杨瘸子说,如果抓到你的宝贝儿子,我也会把他打成一个瘸子,还要送他去坐大牢。

爹回来的时候,由于他不知道村上发生了这样一件大事,所以娘和红灯就像两台收音机对爹广播,她们的广播都不错,弄得满身都是氨水味的爹一会儿竖起左耳,一会儿竖起右耳,像一只长毛兔似的。等广播广完了,爹才开始洗脸,吃饭,等爹吃完饭,娘就问爹,毛线买回来了吗?爹笑而不答,我和红灯都估计爹买了好东西。

我们都没有想到,爹给我们展示的不是毛线,也不是小人书,而是一团铁蛋一样的东西和三片铁皮。娘很是伤心,都要哭了,有点不相信的问,既然你不想过了,我真的不想过了,我们一起喝农药,我那么多的黄豆就换了这么一堆废铁?

爹一点也不理会娘的伤心,笑嘻嘻的说,你懂什么,这是电风扇,有点旧,如果是新的,两袋黄豆都不够换。爹还问我,东风,你觉得不觉得热?我摇了摇头。爹又问红灯,红灯也是摇了摇头。爹又问娘,你不是总是喊热,每个夏天你都喊,我要剥皮了,我要剥皮了。爹学娘的喊叫真的很像呢。娘却否认了这点,畜生,我什么时候说过这句话?爹说,你自己说过的话就忘掉了,我可没有忘,我要用电风扇给你们带来凉风,一万把扇子也扇不出来的凉风。我说,爹啊,就这几块铁扇子?爹说,铁扇子,你们不是知道什么是挂桨船吗?那挂桨船上的螺旋桨不是在水里划吗?这铁扇子就是在空气里划船,把它吊在屋梁上,它就把空气划成呼呼的风了。娘说,它会不会掉下来?爹说,你这就老土了,如今城里都兴这个东西呢,它带来的凉啊,像什么呢?爹想了想,还是和我说,东风,那个凉就像你夏天扎猛子扎到河底下的凉, 不,比那个还凉。

我突然就打了一 喷嚏,把爹和娘都打笑了,红灯说,爹,还没有装起来,东风就被铁扇子吹凉了。

 

爹开始装这个铁扇子,被爹请过来的陈会计就坐在一边喝茶,装铁扇子的爹在秋天的紫色里显得英姿勃勃,一只像挂桨船的螺旋桨一样的铁扇子就挂到我们家的屋梁上了,像一只铁蜻蜓静止在紫色的光芒中。

爹装得满头大汗,他却把陈会计拖到电视的正下方,陈会计担心的望着那铁家伙,有些惧怕的样子。爹还说,本来是请王支书来的,可王支书太忙了。我想,王支书的确太忙了,正在全力追捕他丫头的王支书肯定也是大汗淋漓,热得要剥一层皮的。

爹说,陈会计,你觉得热吗?

陈会计怔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红灯插了嘴,爹,快开吧,我都快热死了。爹说,红灯,不要急,我就开了,请大家准备好,不要凉感冒了。

说完,爹就给电风扇通了电,屋梁上的铁家伙就嗡嗡嗡的走动起来了,声音很大。四爷说,都有点像小日本的飞机扔炸弹了。娘说,不好了,不好了,建国,屋子要走了。

爹说,什么屋子在走?这又不是挂桨船,是凉,你看,电风扇动得多快。

那三张铁扇子转得的确很快,而且越转越快,真的就像一只直升飞机在我们的头顶上转动,我们却无法看见爹所说的“凉”走下来,走到我们中间来。已经看不见铁扇子在转动了,只剩下一圈紫草帽似的光圈挂在屋顶上,但凉还是没有下来。

我忽然看到了风,风把屋顶上的灰尘一缕缕的刮下来了,我们的眼睛里,脖子里,身上全都是那些灰尘,风在向上转!风像一朵紫菊花向上开放!

我说,爹,不肯下来,都跑到屋脊上去了。

满头大汗的爹仍然自信的说,东风,你脾气这么急干什么?你再等等,快了,快了,快要下来了。

(小说发表于2007年第1期《延河》)

 


短篇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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针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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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前二毛经过配种站时,头总想伸进去看一看,但立即被配种站的邵富赶走了。

去去,小孩子看什么看,要看看你爹娘怎么配去。

二毛也不示弱,看你爹你娘配。二毛说完了仍然不走,他还是看见了配种站的种猪骑在了母猪身上,并且还听见了母猪在嗷嗷地叫。

邵富说,你爹配你娘时你娘也这么嗷嗷地叫。

 

现在二毛经过配种站时并不抬头看了,并不是因为配种站的生意一下子淡了,而是二毛害了中耳炎,二毛下水游泳时水就钻到他耳朵里了。二毛的左耳朵突然就听不见了。二毛每天中午要去韩先生那里针灸。二毛侧着身子伏在韩先生那带有中草药味的桌上,多少针就扎在他的左耳边的各个部位。二毛的左面就像刺猬了。

每次针灸完,韩先生都要问一问二毛,耳朵好些了没有?二毛总是说好些了。二毛的耳朵其实一点也没有好起来。那些银针往下钻的时候,韩先生一边动作一边问,疼不疼?疼吗?二毛说不疼。继续往下扎,酸吗?二毛想说不酸,但不能说,那么多银针戳在上面呢。韩先生就再往下扎。二毛的左耳一点感觉也没有,只知道有许多针在他的左耳边扎了深根,不疼也不酸。韩先生说不疼也不酸不好。不疼不酸耳朵就要报废了。二毛总是不说话,韩先生又说,二毛啊,如果再不好起来,你就剩一只耳朵了。

有一次邵富遇见了二毛,他叫住了二毛,二毛,你为什么不去配种站了?二毛没有听见。邵富又喊,二毛!二毛就转过身来,偏着身子和他说话。邵富很不明白,这个二毛,为什么要偏着身子和他说话呢?

邵富有时候也去韩先生的家。邵富主要是替他老师抓药。他的老婆总是吃药,药渣总是倒在配种站的门口。邵富倒药渣的时间主要是在清晨。清晨的邵富像个小偷样把热气腾腾的药渣倒在配种站的门口。邵富知道,很快就有人赶着母猪来配种了。都说经过配种站的人踩上了药渣子,邵富老婆的病就会转移掉的。

邵富虽然小人样干着倒药渣的事,但他的配种站还是很讲究信誉也讲究质量的,因为邵富的种猪每天只配两窝猪,多了不配。多了就等第二天。这样的配种方式使邵富的公猪百发百中。这与邵富老婆的多年不育形成了对比。韩先生曾问过邵富,邵富,怕你有问题吧,不要总是让你老婆吃药。邵富说,我怎么有问题?每次种猪快活时,我都想立即回家和我老婆干那事。

 

邵富早上给种猪喂食时总是发觉种猪的情绪总是很好。他真有点羡慕这个有大家伙的畜生,一辈子快活极了,像个皇帝,这方圆十几里的母猪可都是他的妃子呢。算起来,它的子女可以说不计其数呢。不知道它晓得不晓得,它的子女大多都进入人的“五脏庙”了。给种猪喂完食之后,邵富就要去为老婆倒药渣,待倒完了药渣,空气中就会开始散发出一种特殊的药香。药香在地上慢慢地溢了远去,又渐渐淡了。

这天,邵富倒完药渣,继续去配种站等来给母猪配种的人,却等到了乡税务所的一个胖子。胖子拒绝了邵富递过去的烟说,邵富,你要补税呢。邵富似乎听不懂,盯着胖子看。胖子不看邵富的眼,继续说,这么多年来你没有交过一分钱呢,你得补税。邵富问了句,多少?说完就觉得自己的喉咙干涩得很。胖子说,不多呢,就一千块。邵富立即跳了起来,我日你娘,杀人了吧?胖子说,你赚多少钱你肚子里有数,税收归国家,我又不得一分钱。邵富说,我不交。胖子说,道理你肯定都懂的,你也知道我是吃这碗饭的,只能做这样背骂名的事。

邵富说,我没有钱。胖子不紧不慢地说,我告诉你邵富你不交是你自己的事,过了这个月三十号,你想交也不让你交了。要罚款了。邵富说,罚就罚,有什么大不了的,我把我的老婆罚给你。

邵富的心情就被胖子搞坏了。邵富对着胖子的背影吐一口唾沫说,我就是不交,我还要日你的娘。不光我日你的娘,连我的猪也要日你的娘。免费。呸,不交税。也许种猪听懂了邵富的话,开始叫了起来。邵富走上前去,用猪食棍打了一下种猪,看你骚的。种猪不叫了,只是哼哼地发狠。

 

邵富突然发现了二毛。捂着左耳朵缓慢走着的二毛。

二毛。

邵富喊了一声。

二毛似乎没有听见。邵富又大声地喊了一声,二毛!邵富的大嗓门令那头种猪都静了下来。邵富说,二毛,你去哪?二毛大声地说,我去韩先生家。邵富说,二毛,你叔呢,你叔呢,你那个矮叔呢。

二毛说,你找他?

邵富逼近二毛,对着二毛的左耳说,听说人家韩先生出你瞎奶奶三千块让你矮叔给韩先生做药引子你瞎奶奶也不肯。

二毛摇了摇头。

邵富又说,不是你叔,而是藏在你是叔肚子里的那个吸你叔血的毛孩子。

二毛不高兴了,他晓得邵富在说坏话呢。二毛听人说过他矮叔肚子里有个毛孩子,毛孩子专门吸血,就这样叔就不长高了,长得还没有他二毛高呢。

二毛说,不理你了,你还是去配你的猪吧。

邵富忽然拍了拍大腿,说,二毛,差点忘了,你去问问你叔,你叔家的母猪是怎么有肚子的?是哪家的公猪配的种呢。

我怎么知道?二毛嘟哝了一句。二毛听说叔在养猪,但二毛娘是不让他和矮叔说话的,更不允许他去矮叔家去了。二毛娘说过,会传染的,你去了你也会长不高的。

二毛离开了邵富,他要去韩先生家针灸呢。邵富跟在后面喊,二毛啊,你晓得不晓得,韩先生为什么要替你针灸吗?他是想要你叔做药引子呢。

二毛似乎没有听见,

 

还没有到韩先生家,就听到韩先生铜碾子碾药的咣当咣当声。

二毛打了一个哆嗦。

韩先生看见他,二毛,你来了。

二毛点了点头。

好些了吗?

好些了。一说完,二毛的耳朵就热了一下。

二毛很乖地走到桌边,侧着脸伏在桌上。韩先生从他的帆布包里抽出针,长长的银针渐渐短下去。嗤嗤嗤。

酸吗?

二毛摆摆手。

韩先生又换了一个地方,银针很快又变短了。

这儿酸吗?

二毛依旧摆手。

韩先生有点焦急了,嘴里说着什么,似乎说到了矮叔。二毛听到了,头不由得抖动了一下,一阵钻心的疼痛就扩散开来。

疼了?韩先生发觉了,这下就要好了。

韩先生不再往二毛的脸上戳针了,而是让左颊着满是银针的二毛在桌上先伏一会儿。

韩先生继续碾药。咣当咣当。二毛的心也跟着咣当咣当。二毛依稀听见远处的一声狗吠。还有韩先生的一声长叹,韩先生为什么要叹息呢?

邵富走了过来,似乎没有看见伏在桌上的二毛,他对韩先生说起了税务所的那个胖子,那胖子居然向他要一千块钱。那胖子胖得像头猪,像头母猪。如果是母猪他的公猪是不给他配的。罢配。

韩先生笑了,露出了一口碎米牙。

二毛也想笑,但对疼痛的恐惧还是忍住了。二毛是见过那胖子的。有一次在澡堂遇见那胖子。二毛都不好意思看胖子,那胖子的奶子几乎和女人的奶子一样垂着。

邵富忽然指着二毛对韩先生说了些什么,二毛听不清,只听到韩先生在对邵富说,你不是还给人家骟猪吗?你给我找一点猪卵蛋来。

韩先生要多少?

一斤左右吧。

韩先生果真是要药引子的。

 

二毛第二天走过配种站时没有发现邵富。以后很多天都没有发现邵富,只看见邵富的病婆娘在摇摇晃晃地给种猪喂食。二毛以为邵富肯定去给韩先生去搞猪卵蛋了。要凑到一斤猪卵蛋是需要骟好多头猪的。

韩先生依旧在家中碾药,给二毛针灸。这期间二毛的娘打了爹一个耳光。打完了二毛娘还哭了半夜,仿佛挨耳光是她。二毛娘边哭边骂二毛奶奶是个骚货,要不怎么会生出一个怪物出来。二毛爹低声下气地哀求二毛娘不要再哭了。

二毛觉得爹很可怜。瞎奶奶也很可怜。矮叔更是可怜。养了一头母猪,母猪的肚子大了,还没等到生下小猪,肚子又小下去了。矮叔为了这母猪打了多少猪草啊。二毛想,如果把那些猪草堆起来,肯定比矮叔高许多的。

 

二毛再看到邵富时已是半个月后。二毛觉得邵富的脸白了许多。

邵富,你替韩先生弄的猪卵蛋弄到哪里去了呢?

我想要的是胖子的猪卵蛋,奶奶的,总有一天,我会骟了那个胖猪。

二毛不明白邵富为什么会那样恨胖子。

二毛,邵富又说,你说那个胖猪该不该骟?你说我要配多少头猪才一千块钱啊。我真的要骟了他。

那,你敢吗?

我有什么不敢的。我有机会肯定把那个胖猪骟给你看,他的卵蛋正好给韩先生做药引子。

二毛不想和邵富继续罗嗦下去,韩先生还在等着他去针灸呢。

 

二毛从韩先生家出来时,发现邵富正在配种站门口等他,还给了他一只梨子。二毛把梨子放到鼻子前闻了闻。

闻什么?邵富说,没有猪屎臭的。我已有半个月不配猪了,奶奶的,想躲那狗日的一千块,最后还是没有躲得掉,还落了好多笔生意。

梨子上的确没有猪屎的臭味,但有一股中药味。

二毛,邵富说,我听说你矮叔养的母猪小产了,肯定不是好种配的,我家配的母猪从来不小产的。

二毛依旧在看那梨子,上面有三个虫眼,一个大的,两个小的。

二毛,我还听人家说,你矮叔家小产出来的小猪都是人面猪身呢。

二毛抬起头,看见邵富的黄门牙上有半个菜叶。

二毛,你告诉我,是不是真的?村里人都是这么说的,那母猪是你矮叔自己配的,一边解骚一边配种,奶奶的,一笔生意两发做呢。

二毛觉得耳朵轰然作响。

邵富还在说什么。二毛把梨子掷向了邵富,那梨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后就沮丧地落到了地上。二毛又狠狠地吐了一口痰,骂道,放屁放屁,放你娘的一千八百种不同的屁。

 

二毛第二天中午去韩先生家时本想绕开那个嘴巴里嚼蛆的邵富,但他还是走到了配种站的门口。二毛想急速地奔走,忽然听见配种站院墙里有女人的哭声。二毛想,肯定是邵富的婆娘在哭,邵富又在打他的婆娘了。

二毛到韩先生家时,竟然发现邵富也在韩先生家里。二毛听到韩先生说,我是医生不错,但我不是兽医。我从不给畜生看病,你到兽医站去找兽医吧。

邵富苦着脸说,韩先生,你说我为办这个配种站已经得罪了乡兽医站了。他们的配种生意被我拉来了不少,他们还巴不得我的种猪死掉呢。韩先生,你就做做好事给我配点药吧。

邵富,你走吧。

二毛听得出来,韩先生生气了。

邵富却不听韩先生,很固执地站在韩先生的家里不说话,也不走。但最后还是走了。

可能是被邵富气了,韩先生给二毛针灸的时候手一直在颤抖。二毛不敢动,但还是有一根银针被扎弯了。

韩先生的气喘得很粗。

酸吗?

二毛嗯了一声。

韩先生仅仅问了一次,就不再问了。等他把一根又一根银针埋到了二毛的脸颊后,又开始咣当咣当地碾药了。

二毛在咣当咣当的碾药声中慢慢地迷糊上了,他梦见邵富举着一把菜刀刺向了韩先生,二毛惊叫了一声,你不是要杀那个胖子吗?

二毛回家的时候又经过了配种站,邵富家的种猪在里面嗷嗷地叫着,二毛以为邵富的种猪已经治好了,正在给人家的母猪配种呢。没想到邵富正在给种猪喂药。不知道邵富是哪里搞来的药。

 

为什么你又犯贱啊?你能不能不去看你吃屎的矮子啊?黄昏的时候二毛娘又一次数落起二毛的爹。你不知道村里人嚼蛆嚼得多厉害啊,说那个矮子养的猪是人面猪身,要多难听有多难听啊。

二毛爹嗡声嗡气地说,你别听就是了。

二毛娘说,别听?你说得多轻巧?人家的话往你耳朵里镇呢。真是活作怪啊,我听人家说,韩先生跟你娘商量过要那个矮子做药引子,你娘为什么不同意?

你有完没完?二毛爹恼了,你再说我就掴你的嘴巴子。

二毛故意把左耳对着他们,他宁愿听不见。后来二毛娘又哭开了。二毛只能往外跑。跑到外面才发现晚霞像猪血一样涂在地上。邵富就坐在猪血一样的晚霞中呜呜呜的哭。

邵富邵富,二毛觉得有意思,有人找你来配种了。

邵富根本不听二毛的话,继续哭,像一只刚刚被揍过的狗。

邵富邵富,你抬抬头,看看天上有块云就像母猪呢,一头发情的母猪呢,红彤彤的,找你来配种了!

邵富呜呜呜的哭得更厉害了,鼻涕拖得很长。

二毛又抬头看看天,天上还真是有一块云像头猪,很快这头猪就慢慢地幻成了一条小狗,后来什么也不像了。

邵富还在哭。二毛跑到韩先生门口遇到了韩先生,二毛就说了这么一句话。

韩先生正在院子里给晚饭花浇水,仿佛什么也没有听见。也许韩先生应了一声的,但二毛的耳朵的确没听见,中耳炎还没有好呢。

邵富还在哭。二毛又执拗地说了一句。

再转向配种站时,邵富不哭了,正在俯身磨刀。嚯嚯。嚯嚯。二毛飞也似地逃回了家。

 

矮叔突然被一家马戏团招走了,这家马戏团里全是矮叔一样的侏儒,像小人国似的。

听到这个消息,二毛很是伤感。

二毛把这个消息告诉了娘,娘竟然没有说什么。二毛盯着娘的嘴唇,似乎动了,又似乎没有动。二毛真怀疑自己的耳朵是不是真的有问题了。只有他在说,别人不说或者干脆说了什么,他都听不见。

对于矮叔的事,邵富也没有问二毛。邵富整天都在磨刀。有时候二毛都要主动告诉他有关矮叔的事了。可邵富依旧在磨刀。

没有了公猪叫的配种站显得很空旷。

二毛很想对韩先生说,我们家矮叔不用做药引子了。但韩先生始终没有问过二毛有关矮叔的事。

 

二毛终于熬不住了,他把矮叔的事一口气说给了邵富,他说到了矮叔,说到了瞎奶奶,说到了他的爹和娘是怎么打架,说到了矮叔辛苦养的一头猪……

邵富本来是听着的,忽然就打断了二毛,小猪崽子,你不用跟我提猪,谁提猪我就去杀了谁。哪个长得像猪,我也杀了谁。那个胖子最像猪,我就要去杀他,杀猪。

邵富实在太愤怒了,他先是把病死的种猪杀了去卖肉,被胖子发现了,交了屠宰税。接着是兽医站的人说这是死猪肉不能卖必须就地埋掉。邵富实在亏大了。应该都算到税务所那个胖子头上,不是那个胖子要他交一千块他也不会丢下种猪出门,不出门躲税,种猪也不会有病,更不会死掉。

 

二毛的矮叔已随马戏团走了三天了,邵富仍在配种站磨刀。

刀会不会被磨坏呢?

 

那天中午,二毛走过配种站,邵富已不再磨刀了。邵富对二毛说,我去杀猪。那胖猪正在喝酒呢。喝得像死猪一样,我正好去杀猪。

邵富说得颠三倒四的,二毛说,你别吓人。

邵富说,我不吓人,我吓猪。

二毛和邵富是共同走了一段路分手的。二毛去韩先生家针灸,邵富则要拐一个弯,去乡政府方向去了。邵富对二毛说,你替我带个信给韩先生,我马上就给他割一副猪卵蛋给他做药引子。叫他在家里等着。

二毛到了韩先生家,没有说什么,而是很乖地把头侧放在桌上让韩先生针灸。韩先生的手微微用力,银针在向下埋,二毛的耳朵里突然有了一种炸雷声,好象有大炮在轰,轰开了一扇大门,而大门里正是一阵高昂的猪嚎。

 

(小说发表于2013年8期《当代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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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篇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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灼热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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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妈冲着玉生说了句什么。马达声吵得很,玉生听不清,也不想听清。开三轮摩卡的黑牙齿脾气很急,过桥也不减速,骤然跃上,又兀然跌下,一点铺垫都没有。玉生死死按住了肚子。一直潜伏在他胃子里的青蛙被颠出来了,还蹦来蹦去的。玉生想吐。这几天,他的头一落枕头,那只青蛙在他的耳朵里呱呱的叫。赶都赶不走。昨夜里青蛙不叫了,冒出个开着摩托车的蒙面人。开始玉生以为是爸爸回来了,叫了声蒙面人爸爸。蒙面人不应,还亮出一把弹簧刀想戳他。玉生只有逃。拼命地逃。往村西头跑去,后来又折向村西头,蒙面人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玉生恐慌极了,想喊,可喊不出声。后来玉生就到了黄瑶瑶的家里。玉生也不明白怎么是怎么进来的,好象是黄瑶瑶把他拽进来的。蒙面人不见了。黄瑶瑶喊了声玉生秀才,还给玉生看她的电脑。玉生不喜欢黄瑶瑶喊他秀才,但很喜欢看电脑里面的黄瑶瑶,一张,又一张。穿得很少的黄瑶瑶。不穿衣服的黄瑶瑶。玉生燥热起来,捂住了眼睛。黄瑶瑶说,哎呀哎呀,我都好意思你还不好意思呢,这些不都是你玉生拍的吗?玉生急了,我还没有手机呢怎么拍?黄瑶瑶就哭了,哭声拉得很长,像一串总也炸不完的鞭炮。

还是奶奶的咳嗽救了玉生。玉生滑出被子,出了门,去院墙下撒尿。尿头激越,尿水都溅到玉生的脚面上了。玉生是在找水的时候听到摩托声的。几乎和刚才的梦一样呢。玉生连打了几个尿颤,胳臂上的毛孔都立了起来。玉生蹑手蹑脚地走到门缝前,外面没有车灯。奶奶还在下屋里咳嗽,她的喉咙里总有一口咳不出来的痰。过了一会儿,摩托声远去了。又像是梦了。玉生听到鼠笼里的荷兰鼠在吱吱的叫。那是皇帝皇后它们一家子。皇帝皇后是爸爸前年送给玉生的生日礼物。那时小姑的事还没有发呢。妈妈不喜欢这些荷兰鼠,断言说这些没有尾巴的老鼠养不长的。玉生偏偏养了它们好几年,还生了好几窝。

到了县城北郊,黑牙齿不敢向前走了。黑牙齿坚持要收两份车钱。玉生妈不同意,说我们家玉生还是小孩,怎么可以收一个大人的钱?黑牙齿说你们家玉生都是高中生了还要上县中怎么还是小孩?玉生妈说我是他妈当然知道他是小孩将来他长大了发财了再补给你。玉生妈一边说一边把皱巴巴的钱塞到黑牙齿的破军大衣口袋里了。可能碰到了他的胳肢窝,黑牙齿竟然扭捏起来,还嘿嘿嘿地笑出了声。

玉生没有下车,还倚在三轮摩卡油腻腻的栏杆上想那只青蛙。玉生妈喊了起来,玉生啊玉生都什么时候了你怎么还在打瞌睡啊?黑牙齿说,哪个少年郎不是瞌睡虫呢?黑牙齿的话有意味的,玉生一惊,赶忙跳下车。

 

北郊到城里需要走一段路。玉生妈走得快,玉生走得慢。玉生妈说,祖宗啊你的饭吃到哪里去了怎么一点力气也没有?玉生低声说,我不是在走嘛。玉生妈说,你哪里是在走?你明明就像个小脚奶奶!再这样下去,你表叔就不等我们了。玉生用了力,快了脚头,过了一会儿,还是和妈妈拉了一段距离。玉生妈说,玉生你说是我要上学还是你要上学?将来你上好了是你自己的前途。玉生不说话。妈妈继续说,你说你这个小祖宗,不是你们家的那个好吃懒做的小X还有你们家的那个老畜生我蒋凤莲怎么也不会走到今天!玉生最怕妈妈骂小姑和爸爸了。平时不种田打麻将吃利息的小姑是前年要过年前跑掉的。在跑之前她已和姑父离了婚。爸爸曾为小姑担保了十几万。在小姑跑了之后,爸爸也只好出去躲债了,有一年多不回来了,连电话都舍不得往家里打。

玉生怕妈妈骂起来停不了口,上前把妈妈手中的马夹袋全部接了过来。里面是几斤糯米和黄豆。家里就这么多东西了。值钱的东西被债主家拿走了。妈妈的火气小了点,嘴头却不停,那个扫帚星小X只要我在世见到她人家不吃她我也要把她啃几口如果不是她我也不会来麻烦你表叔!

表叔是妈妈那边的亲戚。奶奶并不喜欢这个表叔,在背地里骂过他好几次。对于这个住在城里的表叔,玉生谈不上喜欢不喜欢,只知道表叔一来,最喜欢坐在玉生家的老竹椅上,老竹椅被表叔坐得吱呀吱呀响。表叔有颗金牙,一闪一闪的。小时候玉生问过他为什么长了颗金牙齿?表叔说是神仙摸过的。神仙摸过了就变成金的了。玉生又问为什么会摸牙齿而不摸鼻子?摸了鼻子就是金鼻子了。表叔哈哈大笑,对,金鼻子!以后你就叫我金鼻子!玉生说,那你现在不是金牙齿吗?表叔就搂住了玉生,直夸玉生脑子活,将来肯定是个大学生。玉生被搂得喘不过气来。表叔身上总是有一股炒韭菜的味道。

小姑出事之后,表叔也来过一次。家里没有菜,妈妈杀了玉生的两只荷兰鼠,又炒了韭菜。表叔让玉生也吃,玉生坚决不吃。表叔以为玉生客气。其实玉生是在抗议表叔吃了皇帝皇后的两个孩子。表叔走后,妈妈把玉生结结实实地打了一顿,说玉生不懂事不听话不孝顺。玉生的腿被打坏了,走路一瘸一拐的。奶奶暗地里又骂了妈妈。好在玉生的腿好得快,荷兰鼠繁殖得也快,皇帝皇后总能做到几个月一窝,出窝的时候妈妈就拿到集上去卖,换些盐什么的东西。家里能卖的东西不多。玉生心疼荷兰鼠,可有什么办法呢。玉生跟妈妈要求千万不要买掉他的皇帝皇后。妈妈说,傻玉生,你懂不懂有句老话,饿死老娘,不吃种粮呢,你说我怎么可能卖掉种粮呢。

 

太阳升得老高了。刚才妈妈掏出表叔的名片到公用电话亭给表叔打电话,拔了几次,表叔的电话都在通话中。妈妈只好等。街上有人推着车买八宝粥。妈妈问多少钱。那人说一块钱一杯。妈妈问玉生吃不吃?玉生咽了咽口水,摇了摇头。妈妈拍了拍玉生说,要不是你们家那个扫帚星小X,我三十杯也吃得起!玉生怕妈妈声音变大,和妈妈商量道,要不我不去县中,去三中,我这个分数一分学费都不要的。妈妈火了,说你要变成流氓痞子就去上三中!你要去坐大牢打枪眼就去三中!你想让我喝农药你就去上三中!

快到中午的时候,表叔的电话通了。表叔说了一个饭店的名字,让玉生和妈妈赶紧过去。妈妈放下电话,神情很紧张。问玉生,表叔说要我们打的去,玉生你说打的不打的?你说打的我们就打的,你说不打的我们就不打的。玉生惶恐地看着妈妈,怯怯地说,要不,我们……还是走过去吧。妈妈有点迟疑。玉生说,我们走快点,走快不就行了。妈妈说,那你走得动走不动?玉生清了清嗓子,说,我刚才打瞌睡的,现在我的瞌睡现在醒了。

等妈妈和玉生赶到那家饭店时,表叔已和一个抽着烟的眼镜女子坐在那里了。表叔点了一桌子的菜。表叔有点不悦。妈妈撒谎说是玉生晕车,本来已上出租车了,玉生喊不舒服,只好又下车来走路。妈妈还说,我们乡下人真是命贱呢,坐不得小车呢。那个戴眼镜的女子说,哪里是命贱不命贱的,小孩子是没有习惯,将来习惯了就好了。戴眼镜的女子还把玉生拉到她身边,捏了捏玉生的耳朵,说,老孙老孙你看他笑佛的样子,多讨喜,多聪明。妈妈说,还聪明呢,聪明的话就不要让我交三万呢。表叔说,我们家玉生发挥是稍次一点,要是正常发挥应该是公费生。戴眼镜的女子说,已经很不错了,乡中考上县中已经是奇迹了,乡中什么样的师资啊,人家拿着二十万在县中校长办公室外面排队呢。妈妈问,真的假的?戴眼镜的女子说,当然是真的,现在全县是张校长最吃香,分数线一出来,他就躲起来了,换了个手机号码,只有县长几个人知道呢。戴眼镜的女子还说了很多县城的内幕。玉生听得云里雾里,不敢说话,早饭不该啃山芋。肚子里似乎有个山芋屁,在不安分地蹿来蹿去。玉生按了按肚子,那只青蛙消失了。

戴眼镜的女子姓吴,是县电视台的编导,也是表叔的朋友。她从表叔处听说了玉生的处境,很想帮帮玉生。也该派玉生运气好,今年吴编导策划了一个大型活动叫“梦想在行动”,通过电视呼吁全社会来帮助像玉生这样有前途而无力上学的特困生。

表叔又把玉生家的困难说了一遍,奶奶长年生病卧床,家里就妈妈一个劳力,玉生一边上学还一边照顾奶奶,是个有孝心肯吃苦的好孩子。吴编导问,那玉生他爸爸呢?表叔说,玉生他爸爸出去打工就再也没有音讯了。吴编导说,那就是失踪了,中国每年失踪的有好几千万呢,有没有报案啊?表叔说,当然报案的,怎么查呢?无头案呢,这年头,有头的案子都破不过来呢。玉生看着表叔的嘴,那金牙齿的金光一闪一闪的。表叔明明在说谎啊。玉生又去看妈妈,妈妈却跟着表叔的话点头。玉生低下了头,爸爸和小姑逃债的事不光彩呐。

表叔和吴编导给玉生拿了主意,分两条路走,先给玉生打一个特困说明,这样玉生进了县中每学期就可以减免一部分学费。另外通过电视台的“梦想在行动”,发动社会捐款,争取为玉生弄好在县中三年的生活费。

吴编导的口气很大,仿佛那钱已经在口袋里了。妈妈坐在桌边,不停地说谢谢,又不停地叮嘱玉生,长大了千万不能忘了活观音吴阿姨,要知恩报恩。吴编导哈哈大笑,把烟按到酱油碟子里,说,玉生你不要谢我,一切都要靠自己的。

玉生跟着妈妈学,像磕头虫样,点头,再点头,耳朵烫得很。吴编导带烟味的手似乎把耳朵点着了,玉生的两个耳朵,就像两个小烙铁,滋滋滋的烧。烧个不停。

 

奶奶不在家,玉生在院墙外大声喊了几声奶奶,没有人应声。妈妈不耐烦地骂起来,老X又充到哪家看热闹了。

玉生很不喜欢妈妈骂脏活,偏偏妈妈开口闭口就是脏活,仿佛不说脏活她就难受。玉生不想听,就去他的鼠笼前看皇帝皇后。皇帝皇后和几个孩子都在。它们白天和晚上的表现不一样,白天是遵守纪律的学生,卧在那里肚子一吸一吸的睡觉。晚上却是无法无天的学生,在圈里翻滚打闹。皇帝最调皮,不过它怕皇后,皇后一巴掌就能把皇帝拍倒在掌下。

这一窝小荷兰鼠是玉生中考的那天出生的。乡中的老师让玉生他们回家早点休息。玉生也想让荷兰鼠早点休息。皇后当时大着肚子,懒懒地啃着玉生送过去的半根黄瓜。第二天,玉生醒得早,妈妈给他煮了个鸡蛋。玉生走到荷兰鼠栏前吃,吃了一半发现皇后嘴巴上有血,一惊。玉生以为皇后把皇帝吃了。再一看,不是皇后把皇帝吃了,而是皇后为玉生家生了五个小宝贝。

玉生往鼠栏里扔了一只玉米棒,就出门去寻奶奶了。奶奶常到一个信教的人家去看热闹。那个信教的人家在黄瑶瑶家隔壁。奶奶还和玉生说,信教的人什么都好,就是死了不要子女送纸不好。

巷子上有许多人都往村西跑。肯定发生什么事了。玉生跟着人群也往西头跑。有人说是夜里闹贼了,夜里西头拐子闻洋家的羊全被偷了。

拐子闻洋是个令村里人很讨厌的二流子。谁能想到今年拐子闻洋也学好了呢,借钱养了八头羊。拐子闻洋有了事业,逢人就说他现在要发财了,他养的羊和人家的羊不一样呢。个头大。还特别能生养。那时玉生刚刚中考完,没事干,专门去看过拐子闻洋的羊,闻洋家的羊的确和平常人家的羊不一样。拐子闻洋告诉玉生,这叫波尔羊。新品种。闻洋还说,将来生了小羊羔,就送玉生一只。玉生说不要。拐子闻洋眨着眼睛说,你以为我白给啊,我不白给你们家的。

奶奶果真在闻洋家。拐子闻洋正瘫在地上哭呢,边哭边说已有三只羊都怀胎了。奶奶抹着眼泪说作孽啊作孽。有人骂现在的小偷实在太坏了。也有人说现在是小偷就是多还有人开着轿车偷鸡的。玉生挤到羊圈边,小偷真有力气的,胳臂大的钢丝绳被剪断了,那断口,露出寒光。

忽然,玉生感到自己踩到了口香糖上了,粘住了。玉生一低头,脚下竟是一大滩羊血,那羊血还流成了一只羊的形状。玉生想挪开自己的脚,怎么也挪不开。玉生一着急,头脑里尽是摩托车声的轰鸣声,一阵紧似一阵。玉生的腿一软,眼前一黑,就倒在了那滩羊血上。那些偷羊贼怕羊叫,把拐子闻洋的羊都捅死了带走的。

奶奶把全身羊血的玉生搀回家,当然又被玉生的妈妈恶骂了一遍。奶奶不吱声,抹着眼泪抱着玉生的衣服去河边洗了。其实玉生并不是被羊血吓的,上午在城里他们先是狂奔得汗湿,再后来表叔他们吃饭的包间里空调打得太低,一热一冷,受足了寒。

 

玉生一直睡到第二天早上,一睁眼,就看到奶奶呆在床前。奶奶见他醒来,忙问玉生吃什么。玉生仅仅喝了一点米汤,就什么也不想吃了。玉生问妈妈去什么地方了。奶奶说妈妈去田里割向日葵匾了。

奶奶让玉生坐好了,把一团叠好的纸钱很神秘地在玉生的头上转了转,还让玉生哈了一口气,跑到外面烧掉了。

玉生问奶奶在做什么法术。奶奶说,我没有做法术,刚才我替你站水碗了,你“搪”了你死鬼爷爷了。奶奶又说,你爷爷想他宝贝孙子了。奶奶还对着空中骂道,死老头子,孙子中秀才了你高兴才对,放在心里高兴,不要找你孙子麻烦呢,你孙子中了秀才了呢。

玉生看着奶奶骂爷爷的方向看,什么也没有,辩解道,我中什么秀才啊。奶奶说,玉生啊我虽然老了还没有糊涂呢,那天黄瑶瑶给你送黄榜时跟我说了,重点高中就是以前的中了秀才呢。秀才后面是举人。举人后面是状元呢。不得了呢。真的不得了呢。我们庄上就我们家玉生是头一个呢。玉生闭着眼睛,轻轻说,迷信。奶奶说,你说奶奶迷信不碍事,千万不要告诉你妈妈。

说来也怪,奶奶给爷爷烧了纸,玉生的精神好多了。他起床去田里看妈妈。爸爸不在家,玉生就是家里惟一的男劳力了。

妈妈快把向日葵匾割完了。那些被割去头颅的向日葵秆,挺着无头的葵花秆,别扭得很。玉生把笆斗里的向日葵匾一一叠好,想,皇后又有好东西吃了。算起来,皇帝皇后最喜欢吃的还是新鲜的葵花籽。

掰新葵花籽花了奶奶和玉生一个晚上的时间,奶奶和玉生的手都被葵花汁染得黑乎乎的。可那些葵花籽还没有晒干就被妈妈带到城里给吴编导了。奶奶跟妈妈建议是不是给玉生留点。妈妈不同意,说人家要给玉生帮那么大的忙,吃点葵花籽算什么呢。

 

新鲜的葵花籽换回了表叔为玉生写的一张特困证明。妈妈让玉生读一下,看看上面究竟写了些什么。玉生看了,上面说玉生的奶奶长年病在床上,爸爸出去打工失踪了。生活很困难。请校领导帮助。最后还有“此致敬礼”字样。

玉生的手捏在“此致敬礼”上,不说话。妈妈问玉生是不是写错了?玉生不摇头也不点头。妈妈问,你是不是哑巴了?你以为求人家的日子好受吗?玉生怕妈妈又骂出什么脏话来,赶紧点头。天下有许多同名同姓,反正那上面的玉生说的又不是他。又想,表叔的字写得很好呢,比他们的老师写得好看。

过了一会儿,妈妈又问玉生,那个黄瑶瑶考到哪里去了?玉生不明白妈妈为什么要问黄瑶瑶,回答得吱吱唔唔的。妈妈又说,你说人家瑶瑶那么喜欢荷兰鼠你为什么不把这一窝送给瑶瑶挑一下?玉生看着妈妈,很奇怪妈妈为什么要把黄瑶瑶改叫成“瑶瑶”,很肉麻呢。玉生记得上初二那年,妈妈戴凤莲和村长老婆王凤莲为了一只南瓜打了一场第三次世界大战。两个女人的嗓子都好比高音喇叭。两个高音喇叭对着全村人广播。祖宗十八代都骂到了。村里人评价说,两个凤莲,一对母老虎,合起来正好一个王熙凤!玉生和王凤莲的女儿黄瑶瑶本来在大战来临之前偶尔也一起上下学。出了这个事后,玉生就不和黄瑶瑶说话了。现在,妈妈为什么要说到黄瑶瑶呢?黄瑶瑶喜欢荷兰鼠的事还是几年前的事呢,当初玉生刚养荷兰鼠,就把它们写到作文里了。作文写得很好,老师还把它当作范文在班上宣读了。再后来,黄瑶瑶就跑到玉生家给荷兰鼠送花生米。没有尾巴的荷兰鼠见了花生,很是兴奋,前臂抱着一粒花生米不丢开,像是抱了个大宝贝。黄瑶瑶笑得像铃铛似的。

可玉生不想去。妈妈就发火了,小狗日的叫你去是为你好你为什么不去?妈妈还戳了戳手上的证明说,如果不是那个民政科的狗日的说盖章是可以的要得按顺序来先要让村里在证明上盖章等村里盖了章乡里才好盖章我才不麻烦你呢。再说了,你和她同学又不是我和她同学再说又不是叫你去做人家的上门女婿?

玉生听到“上门女婿”几个字,气猛然粗了起来,扭过身去。妈妈又说,你怎么和你那个死鬼老子一样木瓜啊?做个木瓜有什么用?你这样木瓜下去长大了连热屎都没得吃!

玉生把电视机声音按小了,紧盯着电视机看。玉生家的电视机被人当成抵债的东西被搬走了。这台电视机是表叔家淘汰下来的,有个吹胡子瞪眼睛的男人在电视机里说着什么。

你今天不去盖章你就永远没有电视看!妈妈上前关掉了电视机,那个张着嘴的男人被妈妈枪毙了。

后来妈妈不骂了,开始哭。玉生最怕妈妈哭了。妈妈哭起来停不下来,能哭一夜,从玉生的小姑开始哭到玉生的爸爸,把她在玉生家所有的苦楚全都哭出来。哭到最后,就像唱歌一样,全村都能够听到。家里被讨债的人搬光东西的那个晚上,爸爸逃走的那个晚上,和王凤莲骂过街的晚上,玉生的妈妈哭啊哭啊,哭到最后就等于给全村唱戏。

玉生拿过放在桌上的证明,又看了一眼那“此致敬礼”。上面的感叹号笔画实在太重了,墨都渗到背面了。

玉生找到一只竹篮子,磨磨蹭蹭地走到鼠笼前。

荷兰鼠都识玉生的手,一只又一只,都暖和和的。

 

一个小时后,玉生从黄瑶瑶家回来了。五只荷兰鼠没有送出去。妈妈问是不是那个王熙凤不让盖?玉生沉默。那是不是黄村长不在家?玉生还是不说话。过了一会,玉生拿出盖过章的证明给妈妈。妈妈笑了起来,对奶奶说,奶奶啊现在小东西也学会和我卖关子呢。

玉生的眼睛盯着门外看,眼睛里黑洞洞的。黄瑶瑶的话多得就像鱼在吐泡泡,她让玉生玩她的ipad。教玉生在ipad上劈水果。黄瑶瑶说,她本来也想上县中的,可爸爸不让,要她去上五年制师范大专,将来出来做教师。黄瑶瑶还把自己的QQ号告诉玉生,让玉生加她。黄瑶瑶还给玉生放许嵩的《庐州月》。黄瑶瑶说,她本来不知道许嵩,要不是玉生向她推荐,她还不知道呢。黄瑶瑶说,她不上县中上五年制大专有个条件,等许嵩开音乐会,无论在国内哪个城市,都得让她去看一场。黄瑶瑶唱:“儿时凿壁偷了谁家的光,宿昔不梳一苦十年寒窗……”黄瑶瑶说个不停,玉生劈水果劈个不停,被玉生手劈掉的水果鲜血淋漓尸横满地。

突然,妈妈没头没脑地说,将来我们家玉生要上大学的要找个大城市的。

不是。就不是。

玉生嗡声嗡气地吼起来,像是要咬人。

 

妈妈去乡里盖章了。玉生什么事也不想做,他连荷兰鼠也不想去喂,只坐在那张老竹椅子上。竹椅实在太老了,篾条都夹屁股上的肉了。玉生想爸爸。想到了爸爸就恨起了姑姑。真是想发财穷得快呢。姑姑当年不种田只吃息打麻将的那段日子里,出手很大方,见到玉生都是一张头一百块。玉生从来不乱花,事后交给妈妈。当时妈妈并没有看出姑姑是扫帚星,而是很羡慕说玉生你姑姑现在发大财了呢。

玉生当时是明白的。姑姑是在搞高利贷。可妈妈看不透,爸爸也看不透。现在好了,全拔腿跑了。连上学的钱都没有了。拿到县中录取通知书后,驼背的外公背着舅舅给玉生送过来一千块钱。乡里初中也给了五百块奖金。可离三万块还差得远呢。

玉生狠狠抓住了自己的头发。物理老师说了,谁也不能拎着自己的头发离开地球。整个暑假,玉生总是反复在做与这个理论相反的试验。

玉生肚子的那只青蛙似乎又动了一下。玉生突然想到了自己那个在饭店包间里面对吴编导的不安分的屁,后来它是怎么溜出来的呢?玉生努力地想,还是记不得,想不起来了。

拐子闻洋的头突然从围墙外探了进来。拐子闻洋的头发比草垛还乱。玉生盯着闻洋不说话。闻洋罗嗦起来,说他家的羊如何听话,他家的羊要生小宝宝了,又说他给八只羊准备了两大堆过冬的草料,现在羊没了,草也没用了,想送给玉生家荷兰鼠吃。

不,不,玉生听懂了,喊起来,我们家的皇帝和皇后从来不吃草。

皇帝皇后?!拐子闻洋重复了一遍,说,大笑话啊大笑话,我们家的皇帝皇后也从来不吃草。

 

妈妈是和表叔一起回来的,妈妈没有让玉生去给表叔叔烧蛋茶,而是里里外外地在收拾,说是吴编导要来拍电视了。妈妈还命令奶奶躺立即到床上去,还叮嘱奶奶装病。

奶奶不明白。妈妈说,不是为我是为你宝贝孙子筹钱呢。奶奶说,是不是让我哭穷?妈妈说,你不穷吗?你都快脱裤子当了还不穷?要不是你养的那个扫帚星小X我戴凤莲怎么会混得这个样子呢?

奶奶嘟哝了一声,我又没有用到她一分钱。

妈妈说,她不是你生下来的嘛?还有你那个枪毙的儿子,现在也不知道躲到哪个X洞里去享福了,他呈什么能?要为那个小X担保担什么保?

说着说着妈妈的嗓门就大了,奶奶不敢吱声了,躺在床上扭来扭去,仿佛是在热锅上烤着似的。

妈妈又说,平时你倒会装病的现在叫你装病你不都不会了?!

奶奶叹了口气,不动了。

表叔则在给玉生讲这次拍摄的重要性。表叔说,这次拍摄的重点不是玉生的家,而是主人公玉生的诉说,主人公玉生说好了,人家就捐款了。玉生想不出自己怎么做主人公,一脸茫然。

表叔越是这样说,玉生越是不会做,他很想替奶奶躺到床上去装病。表叔说,玉生你写过作文没有?玉生点点头。表叔说,你把证明上的话“化一化”就行了。表叔还说,证明上的话是以你妈妈的名义写的。而采访的话以你玉生的身份说。很简单,三部分,说家里的困难,比如几个月都吃不到肉了。说一些自己要上学的决心比如考上重点大学,最后感谢和表态要用优异的成绩回报社会。千万不要说大话套话空话越感人越催人泪下越好。

玉生像挤牙膏样把要说的话写了一遍,被表叔否定了。又写了一遍,再次被否定。后来表叔不耐烦了,亲自改了一遍,让玉生背下来。

表叔忙完了这一切,就坐到竹椅上,先是在翻看手机,后来可能觉得无聊了,眯起了眼睛,低头打起了瞌睡。

表叔头顶的头发竟然没有了。

秃子。表叔竟然是个秃子。

玉生的头脑里闪来闪去的都是“此致敬礼”这四个字。

 

拍摄的开始很顺利,玉生在吴编导的指挥下到井边淘米,洗菜,洗衣服,还让玉生在灶后烧火,端一碗热水喂奶奶喝。这一切都难不倒玉生。这是他自己在演自己呢。在喂水的时候,玉生发现奶奶刚刚哭过了,顺便用手背给奶奶抹去了眼泪。

想不到玉生就卡在了镜头前自述上了。对着镜头,玉生不自然了,脸是红的,说话是结巴的。

玉生你不要紧张你就觉得是在和你妈妈说话一样,吴编导启发说。

玉生又看了一眼镜头,脖子还是一紧,他不敢和吴编导说,这镜头就像是显微镜的镜头呢。

青蛙又叫了。就是那只用显微镜做生物实验的金色青蛙。生物老师将青蛙的头剪掉,然后撕一小口,剥了蛙衣,像脱了一身衣服似的。

把眼睛睁开,把腰秆挺直!吴编导问,玉生你为什么要闭着眼睛说?

玉生重新把刚才背好的话说了一遍。

后来生物老师后来把无头的青蛙胸膛打开,找到青蛙的小心脏,那心脏实在太小了,就像枚红色的有机玻璃纽扣,在老师血淋漓的食指上,不紧不慢地跳。

玉生,你脸上为什么要带着笑呢?

青蛙是生物老师让当时班上的学习委员玉生捉过来的。玉生不知道老师是要杀青蛙做实验,玉生还以为老师带青蛙来是让青蛙表演如何捉虫子的。如果知道青蛙是用来宰杀的,他肯定不会把它交给老师。金色青蛙是玉生走到校门口碰到的。金色青蛙似乎认识玉生似的,盯着玉生,下巴一鼓一鼓的问候。金色蛙皮在阳光下闪烁着骄傲的光泽。再后来玉生就没有见过金色青蛙,这个世界上,多的是灰皮的绿皮的花皮的青蛙,金色青蛙就这么绝种了。

怎么没有笑?!老孙你看看!你看看!

吴编导把带子放给表叔看,表叔看完,拍了一下吴编导的屁股,也忍不住笑了。

玉生啊,你不是要在镜头前笑,而是要哭一下。吴编导走到玉生面前,蹲下来,推了推眼镜,说,你想想啊,你爸爸都不见了,奶奶生病了,也要死了。只剩下你妈妈了,将来不说你上学就说你生活都成问题了,你为什么还要笑呢?

玉生不笑了,咧了咧嘴巴,

看着监视器的吴编导摇头。

玉生你是不是欠打啊?人家阿姨从城里赶过来帮你,你怎么这样不懂事呢?妈妈的话带了哭腔,玉生呆站在院子里,耳朵尽是呱呱呱的青蛙叫。

扎头发的摄像小伙子很无奈,转过头看吴编导。

表叔点了两支烟,把其中的一支插到吴编导的嘴上,说,孩子怯场是正常的。说实话,我也很怵镜头的。很多领导都怵镜头的。提到这个话题,吴编导表示同意,说起了她去采访某个局长,就要他说两句话,最后说了半天也没有说完。

吴编导的烟还是抽完了,降低了要求,不要求玉生带眼泪说了,只要他不笑就行。

老孙你说说我们的观众怎么可能给一个笑着的人捐款呢?家里都这个样子了,怎么笑得出来的?你说说,他怎么笑得出来的?

我们的玉生不是在笑呢,而是肌肉僵住了。表叔继续打圆场,还想上前捏玉生脸上的肌肉。快要触摸到玉生脸时,玉生突然把脸别了过去。

表叔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要不,我们给他滴眼药水?表叔说,或者给他上点辣椒水?

算了吧,吴编导摆了摆手,笑着流眼泪?不是更假了吗?

你不哭是吧?你笑是吧?妈妈突然在院子里狂燥地转起圈,像一只大陀螺。后来这只大陀螺被荷兰鼠笼挡住了。妈妈蹲下身,把荷兰鼠的笼子举过头顶,对着玉生尖叫,小枪毙的你存心和我过不去是吧?你和你们家的扫帚星小X老X都一条心是吧?叫你养这个东西!全部杀死!叫你不哭!全部杀死!叫你不哭!

鼠笼砸到了地上,各种屑粒飞溅而出。荷兰鼠从草丛中窜了出来。吴编导可能没有见过这些没有尾巴的荷兰鼠,花容失色,大声尖叫,像是被谁的刀刺中了。

妈妈似乎疯了,上前搡站着不动的玉生,玉生被妈妈搡得东倒西歪的。

他肯定是哪个开关坏了。玉生听到妈妈对表叔说。

可能中了魔。玉生听到妈妈又对吴编导说。

再后来,玉生听不到院子的声音了,青蛙叫了起来。越叫越密集,像是在玉生的耳朵里炒蚕豆。

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玉生捂住了耳朵。

天渐渐暗了下来。

一直偷看的拐子闻洋喊了起来,喂喂!大记者!大记者!我们家的羊被偷了,你们拍不拍?

吴编导说,那你报案了吗?

报案有什么屁用?闻洋说,报案不报案都一个样?警察都是吃干饭的,破不了的。

滚你妈的蛋,吴编导狠狠地说,谁不是吃干饭的?!我们也是吃干饭的!

收工吧收工吧。吴编导扔了手中的香烟,扭头就走。扎小辫的摄像连三角架都没有来得及收,也扛着三角架走了。表叔看了一眼玉生的妈妈,也跟着走了。

他表叔啊你给证明证明这孩子平时不是这样子的这孩子一定是脑子进水了!

抹着眼泪的妈妈跟在表叔后面,却不敢走得太近,走走停停,像犯了什么大错。

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玉生拽着自己的耳朵蹲到了地上。

 

暮色中的鼠眼亮得特别,如汲了星光的露水珠子。有时候是一颗,有时候是两颗。刚才还有十几颗的。院墙的角落有只荷兰鼠没有逃跑。是皇后。

奶奶出门为玉生找逃跑的荷兰鼠了。

肯定是找不到的了。没有尾巴的荷兰鼠,在皇帝的带领下,开始了秋天的狂奔。它们会奔到哪里呢?还没有给它们的孩子起名字呢。

玉生叹了口气,皇后的露水珠子就汪汪地颤。玉生把手中的几片菜叶都扔了下去,鼠眼被遮住了。一会儿又闪了。玉生的手探了过去,一下就捉住了皇后。皇后在玉生的手里起伏。玉生食指正好抵住皇后的心跳处,滴答滴答的,都把他的食指都震疼了。那节奏快得像妈妈剁着刀板骂街。他似乎又听到了妈妈骂街的声音。

玉生捏得更紧了,皇后也紧紧咬住了他的手指。一点也不疼。再后来,玉生在那温热的身体里探到了一颗灼热的心,几乎和他眼角的泪一样灼热。

 

 

 

(小说发表于2013年2期《江南》)


短篇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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趴在澡堂顶上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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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能想到闷声闷气的张家也能出一个妖精,现在张家真的就出了一个妖精了,这不是别人说的,这是张奶奶自己说的,她媳妇也就是张志华的婆娘也是这么说的。

有了这个妖精,每年到了冬天,她们家就总是为了洗澡吵架,真让庄上人笑死了,户主张志华有澡洗,儿子张军军有澡洗,他们都到镇上的男澡堂去洗,家里就三个女人,女人嘛,用水洗洗脖子就行了,过去都是这样过来的,但是张玲玲不同意,她还以为自己是支书娘子和妇女主任的,她们每年过年之前都到县城去洗的,还是用大队里的抽水机冲到县城去洗的。可是人家支书娘子是上海人,人家是上海知青,妇女主任是陪着她去的,一年只不过洗一次。

张玲玲又不是上海知青,她偏偏要在冬天里洗澡,又不是妇女主任,可是张家就这样生了一个上海知青,生了一个妇女主任。张玲玲奶奶说,丑人多作怪。张玲玲妈妈说,洗死了才好呢。不过她们只能背着张玲玲说,她们都怕这个十岁的张玲玲,不然的话,张玲玲眼睛一翻,她对她奶奶的话就是,你还不洗澡呢,你身上的灰都可以用杀猪刀刮了。她对她妈妈的话是,你把我生得像个七仙女似的。每次听了这句话,张玲玲的妈妈要不是有个张军军在身边,张玲玲的妈妈肯定会疯了,她气得没有话说,只是把张军军箍得喊疼,张志华的婆娘眼睛里全是泪花,她怎么生下这个女儿,不是她,是个丫头,又生得这丑,她男人才不会离开家八年呢。她把目光投向她的男人张志华,可是张志华好象没有听见似的,他也怕这个丫头的,他怕这个丫头问她,你早干什么去了?

是啊,张志华现在想管,当时他干什么去了呢?

 

对于张玲玲,庄上人都知道她是一个洋辣子。洋辣子是一个在树上横行的虫子,身上的毛是不能碰的,一碰就“辣”上的,几天都不会好的,她还是一个犟头,比如庄上有句骂人的话是,河里又没有盖子,你如果不想在我面前丢人现眼,那你去死。这放在一般的孩子身上,孩子是不会直接朝河里跑过去的,又不是抱养来的,是拥有晚娘或者晚老子的小白菜,人家还有做父母的为了吓孩子还在他们面前扔一条绳子呢,做父母的都知道孩子是不会当真的,但是张玲玲这个孩子就把自己当成小白菜了,就朝河里跑,深秋了,水已经很凉了,张玲玲真是义无返顾的,就像江姐就义,她就朝水里跑去了,身上全都湿了,要不是放鸭子的抖抖啊奶奶的儿子看见了,跳下河去,张玲玲可真的死了。后来,她奶奶和张玲玲吵架,指着碗橱下面的一瓶药水说,你实在不想活了就喝药水吧,那瓶本来是我喝的,既然你现在想死,死了也干净了。

她奶奶没有想到,张玲玲就把碗橱下面的那瓶药水拖出来了,不管三七二十一,就拨开用废报纸做的瓶塞,然后仰脖就喝,那时她还蹲在地上呢,还没有来得及站起来呢,她头仰起来,头上的马尾巴就拖到地上了,她刚喝了一口 ,就觉得上当了,这不是药水呢,是明矾浸的水,是奶奶用来止牙疼的,涩嘴得很,她的表情变得很滑稽,奶奶不禁就哈哈大笑起来,口水一点也关不住了,张玲玲吼起来,笑死吧,笑得一口气上不来才好呢。

瞧瞧,这个张玲玲,真是个不讨喜的孩子,你说谁还喜欢她,嘴巴从来不知道让个人,没大没小,还一个气鼓儿。既然是个气鼓儿,小孩子们就会拿张玲玲开玩笑,最好的方法就是叫她八麻子,八麻子,八——麻子!

这么一喊,按理张玲玲应该直接去找这个骂她的小孩,可是张玲玲不,她总是去找“抖抖啊”奶奶,人老了其实都会抖的,这个老太太抖得比别的老太太厉害点,她喜欢开小孩子的玩笑,有一次,她对张玲玲说,丫头,我看看,你的眼皮是单的,还是双的?张玲玲开始不相信,老棺材说过她不像张家的人,就像王家的人,单眼皮。可是抖抖啊奶奶说,有的双眼皮是隐在里面的。张玲玲相信了,有一次她发了一次烧,好了之后眼皮就双了起来,双了好几天呢。张玲玲就把自己的脸凑过去,她没有想到这样老的老棺材会对她耍阴谋,这个抖抖啊老棺材实际上是数她脸上的雀屎有几粒呢?老太太数出来了,有八颗,不多不少,八颗,八麻子,八麻子!张玲玲就这样变成了八麻子。

张玲玲不去追骂叫她八麻子的人,反而直接到了抖抖啊老太太的家里,不是把她家正在生蛋的母鸡赶出鸡窝,就是把长在门口坏脸盆中的大蒜拔掉,弄得抖抖啊的媳妇把她婆婆骂了个狗血喷头,真是死得快了,嘴巴作什么淡?

张家那个丫头片子将来不知道害谁家呢。

张家那个八麻子肯定是跟人家溜(私奔)的角色。

很多老奶奶也不喜欢张志华家的那个丫头片子,这个丫头片子长得不讨喜,跟她妈妈一样长得不讨喜,当初张奶奶家的儿子张志华是怎么看上这么丑的女人呢,想起来,婚姻这个东西真是叫做一块馒头搭一块糕呢,张志华要长相要长相,要人品要人品,还巧,学什么像什么。可是他偏偏娶了一个大屁股小个子还是小眼睛的脸上还有雀斑的女人,当初他是怎么看上她的呢,当初庄上人看新娘子时都说的,下了断语的,肯定过不长的,他们不配。

 

不听老人言,吃苦在眼前。后来真的上了老人话了呢,张玲玲一生下来,张家就开始吵啊闹啊,都说是媳妇不好,孙女不好,张志华后来就出去了,做了泥水瓦匠,这一做就是八年,八年就是一个抗战了,张志华的妈妈和张志华的婆娘在家了吵了闹了八年,张玲玲原来是在她妈妈的怀里听她妈妈和奶奶吵,后来是站在天井里看她妈妈和奶奶吵。

张玲玲后来就成了一个非常怪的丫头,不喜欢说话,但这个八麻子耳朵灵光得很,谁说她坏话,哪怕是小声,她也听得见的,她听见就骂人,骂人时她就不是哑巴了,而是一个高音喇叭了,还追着你的屁股播放不停。

八年了,当时对于张志华的传言很多,最多的就是张志华这么聪明,又这么有人品,又巧,哪个女人不喜欢这样的男人,外头肯定有人了,就在那时人们都在有鼻子有眼睛地说张志华在外面有相好时,张志华婆娘的肚子很奇怪地大起来了,很多人都想猜出是哪一个光棍做的好事,原来过去张志华的婆娘用开水浇那些在门外学猫叫学狗叫的光棍事都是做给人看的啊。再后来张志华回来了,张志华显老了,一说话脸上就有鱼尾纹,背还有点驼了,一回来没有过六个月,就生了一个儿子,这个儿子叫做张军军,开始庄上还有人说闲话,但是张志华的寡母说,是张家的种,她这么一说,还是真的了,人家说女儿像爸爸,儿子像妈妈,而这个人家就正好相反,真的不好说呢。

张玲玲真正和她奶奶闹矛盾是她们睡在一个房间里的时候,当初她们是一个铺的,主要是想让张玲玲为她奶奶捂个脚什么的,可是只睡了一个晚上,就闹了一个大矛盾,一个说张玲玲喜欢裹被子,一个说她奶奶喜欢裹被子,都感冒了,都咳嗽了,张家奶奶还破天荒地吊了盐水,张奶奶开始还不肯吊,说是医生想用什么葡萄糖骗她的钱,又说一辈子没有吊过盐水,只有要死的人才吊盐水呢。不是张志华求他妈妈挂水,怕是张奶奶真的是要死了,张奶奶说张玲玲是和她前世里有仇,没有仇是不会来到她家里来的。

张志华没有说话,就动手用家里的木头打了一张小床,张玲玲睡了,可是张玲玲还在房间里挂了一张布帘,又把她奶奶气得直喘气,张志华让他婆娘治治她女儿,张志华的婆娘也太有理由,好人让你做,坏人让我做,我管了八年,现在该你这个做老子的管了。奶奶后来也接受了张玲玲挂布帘,但是她又对张玲玲的床的走向提出了意见,人家没有哪个人家的床是这么搁的,“头南脚北,死了都没有人哭”。张玲玲听见了就装作没有听见,依旧是这样头南脚北地睡着。这样就弄得张奶奶紧张了,开始阿弥驼佛,又阿弥驼佛,他是希望家里太太平平,请求菩萨不要因为这个冤家孙女不听话,不懂事,就把什么不好的事惹到她张家来。

谁能想到张家现在整天就为了一个洗澡吵个不停呢?

 

其实这个庄上还是有女人冬天洗澡的,那还是支书娘子,除了年底去县城,平时她也洗澡的,天气好的时候,经常可以看到支书娘子站在自己家的台阶上用干毛巾揩自己刚洗好的头发,真的是上海人呢。上海人就是爱干净,支书娘子在太阳下一站,整个空气的味道就变掉了,变得香喷喷的,好闻极了,难怪支书经常被庄上人嘲笑说一个大男人每天晚上还洗屁股。支书经常幸福地发着牢骚,妈妈的,就是烦。

支书娘子是全村女人的模范呢,张志华一回来,张志华的婆娘也干净起来了,整天涂那个雪花膏,还在头上搽那个桂花油,用张奶奶背后和抖抖啊奶奶说的话,就是“丑人多作怪”。不过张奶奶也发现,她的媳妇这是她儿子张志华的鼓励之下做的,她还穿上了箍上了张志华给她买的奶抹子,真是的,做姑娘时的金奶子不打扮,做新娘时的银奶子不打扮,已经是狗奶子了,还当作宝贝似的,其实一只草母鸡再打扮也是一只草母鸡。

其实要命的还不是她的媳妇,是她的孙女,学支书娘子学了上瘾了,她真不知道是什么人投的胎,长得不怎么样,还有一个小姐的脾气和格式,尤其是用水,原来小她自己不知道用水,现在依着自己烧火了,煮饭了,就好象不知道开水是柴火烧的,是不要钱的,好象脸是用来屙屎的,一天要洗十次脸,这个不谈了,洗一次脸就像杀一次猪,用的水泼到阴沟里要哗啦哗啦淌好长时间。洗脸还算好,头上就一点黄毛,还不停地洗,端一只椅子在天井里洗,好象是故意洗给她这个做奶奶的看的,她闭着眼睛不想看,但是水珠总是弄到她的脸上,全是用的香胰子啊。难怪香胰子用得那么快,败家子,张家怎么会出这个小妖精呢。

更要命的是晚上,晚上这个小妖精不洗一个钟头就会停下来的,洗脸一盆水,洗屁股一盆水,洗脚一盆水,洗完脚再洗手又是一盆水,每次张奶奶坐在铺上逼着自己不要想,可还是忍不住想的,听她婆婆讲的,祖上曾经有个没有结过婚的姑奶奶就是这个样子,后来就出了事,张奶奶又在张玲玲的哗啦哗啦的水声中祈祷不能出事,但是她的眼皮总是忍不住要跳,她总是用一张霍香叶子贴在眼皮上。尤其是宝贝孙子张军军,不肯要她惯,他说奶奶身上臭,是个老妖婆。可是谁知道张奶奶的一片苦心呢。

如果是春天,夏天,秋天,张玲玲用水还不至于让她太心疼,可是到了冬天,水那么难烧,他们张家的草堆总比人家矮得快,可这个张玲玲居然还想洗澡,真是反了天了,她张奶奶在这个庄上谁不说她清爽,干净,可是她的冤家孙女像是每天从茅缸里爬出来似的。洗,洗,洗,洗个不停。又不是男人,天底下只有大男人在冬天洗澡,没有听说过女人也像男人洗澡。可是张玲玲还是洗,张玲玲还把那个死人头发留得那么长,冬天刚洗好了就结成冰了,可是还是洗,尤其是过年,哪一年过年张玲玲不是囔着个鼻子,为了把自己洗干净了,也把自己洗伤风了。

她妈妈怎么不管管她呢,她爸爸怎么不管管她呢,张志华其实是管过的,人家支书娘子是用了煤球炉发热洗的,人家支书娘子是上海知青,是有供应本子的,煤球是上计划的,如果用黑市炭的话,把自己家的两个草堆换成煤球都不够烧的。

但是张奶奶还是罗嗦,这样洗下去是要出事的。再后来她在床上用来捂脚的汤婆子就坏了,里面的水把铺弄湿了,她媳妇把她的床拉出去晒,张奶奶那个羞啊,真的丢了老脸了呢,人家真的以为是她这个老不死的尿床了呢。张奶奶在太阳下把自己的眼泪一边揩一边想,我哪里是这个小妖精的奶奶,这个妖精是我的奶奶。

 

今年秋天还没有到来的时候,刚刚有了自己土地的张志华把责任田忙得像绣花一样,绣完了花,他还不急着回去,他又扛着一把大锹在田野里转来转去,他转了几天就扛回了几只张牙舞爪的树根,然后晒了,然后劈了,张奶奶开始还不明白,后来听她媳妇罗嗦也懂了,他儿子是在纵容她的冤家孙女在冬天继续洗澡呢。张奶奶现在也变成了抖抖啊奶奶了,说话抖,拿东西抖,吃东西也抖,但是她还是说了她儿子一句,将来她跟人家“溜”你这个做老子还要给她收拾盘缠呢。

张志华笑了笑,现在他不想和他妈妈说什么,他已经不是十几年前的张志华了,当年他怕妈妈和婆娘吵,妈妈说他是“喜鹊尾子长一长,娶了婆娘不要娘”。婆娘说他“一点主张也没有,还像一个吃奶的孩子”。现在他懂了,躲就躲得了了吗?只有装聋作哑,两头“调”,还不如两头瞒。他很满意他现在的日子,他和他婆娘种田,他丫头张玲玲不光把张军军带过去,还把家里所有的家务活揽过去,丫头长得其实不难看,脾气臭是臭些,但是心好,一家人的衣服她奶奶的衣服每天不是她清晨洗掉的,下午又叠得脆刮刮的给奶奶,衣服上全是水花香呢,再说了,就是长得不好看,自古以来,丫头不比小子,丫头再丑也会嫁出去的,她无非是多用一点水,水全是她自己烧的,张志华想这些树根够用一个冬天了。

张玲玲现在还是那样用水,既没有用多,又没有用少,张奶奶还是那样阿弥驼佛。但是事件还是出了。

出事的那天,张志华和他的婆娘正在田里挖茨菰,这是张志华要长的,用的是秧池田,开始长的时候支书还笑,看你怎么吃得下去?现在听说镇上的茨菰已经卖到三角钱一斤了。天很冷,茨菰长得很好,几乎一锹下去都有很多小白鼠一样的茨菰拖着长尾巴爬出来了,张志华挖,他婆娘捡。其他人家也有人在自己家的麦田里用化肥棍在点化肥。现在又不是大集体了,谁不想把自己家的田种得好一点,张志华和他婆娘想苦两年,然后把自己家的房子砌好,因为张军军是个男的,要娶媳妇就得砌个七架梁的大瓦房呢。就像支书家,支书家两个儿子,其实支书娘子还可以生的,但是她上环了,儿子都跟他妈妈的户口,是国家户口,这个不谈,支书砌了两幢瓦房呢。

后来就发现庄上人都慌起来了,有点像庄上哪个人家失火了,可是没有烟啊,不像是失火。在一边点化肥的人也丢下化肥棍跑回家了,张志华本来还想挖,但是他听有声音说什么洗澡什么死了,就觉得不对劲了,他婆娘更是拎不动口袋里的茨菰了,他婆娘哭着对他说,都是你宠的,挖什么树根……张志华本来还有劲走了的,他想到了他妈妈的话,他妈妈抖抖嘴唇,说了半天才把她的意思说清楚,这其实是以前说过的,他妈妈说,祖上有个姑奶奶就是这样死的。真是上了她的话了。

张志华的婆娘索性手里的茨菰不要了,她穿着她的布满烂泥的大雨靴轰隆轰隆地走在张志华的前面,还没有到庄上,张志华的婆娘看到的人都是神色慌张的,好象不愿意回答她的问题,或许张志华婆娘的声音就小得听不见,但是她听见了别人的话,什么要干净呢,要什么干净,真是要干净不要命了,这下把命送掉了吧,干干净净,一干二净。

张志华扛着装有茨菰的蛇皮口袋和手里的大锹很艰难地赶了上来,他看到他婆娘也怎么变得抖抖的了,还没有做老太婆呢,就这样抖抖的了,都像一张秋天的树叶了。

 

谁能想到死的是支书娘子,那个全村最干净的女人呢,也是全村最香的女人,说句实话,这个上海知青长得并不是太好看的,但是皮肤好,白,像是白蛇公子,说话还轻轻雅雅的,好听,就这样死了,死的时候脸上红通通的,像是刚睡着似的。张志华的婆娘赶过去看的时候,支书娘子的头发还朝灵床下滴水呢,支书只管哭了,全村来看的人也只管哭了,说实话,毛主席逝世的时候全村人也没有这么哭过,张志华的婆娘看过支书板着脸听人说话,看过支书挥着手对人训话,看过支书拍着桌子对人发火,就是从来没有看过支书哭,其实不只是她,她才嫁到这个村十几年呢,有人说支书妈妈死的时候支书也没有哭。

支书娘子下葬的时候张志华的婆娘也去看了,支书还真的是有情有义的人呢,一般的死了半边身子的,只有女的朝男人的墓穴里跳,表示不再找人了,还从来没有一个男人朝女人的墓穴里跳,支书娘子的上海亲戚一个也没有来,其实支书拍过不下十封电报的,他们不来,支书就哭得更厉害了,全村的女人也哭得像支书似的,人家村上的支书,不管是新支书,还是老支书,作风都是不太好的,可是这个支书不,他在他的哭声中已经把秘密说出来了,支书说,这以后再从哪里找你这么香的女人啊。不过女人都没有听见,因为支书的嗓子已经哑了,只见他的嘴唇在动,已经干了,还裂出了血,从他的婆娘煤气中毒死了之后,他就没有进一口水。

全村人都说支书娘子死得幸福,张志华的婆娘当时也这么看的,但是过了一段时间她又把这个观点改变了,她说要什么干净,还不是死了。不过这句话被和她一起干活的张志华听见了,说,当心人家听见。这个人家当然包括死去的支书娘子,因为庄上人说总是听见支书家房子夜里有哗啦哗啦洗澡的声音。张志华的婆娘被吓住了,不说了,呼哧呼哧地干活。

中午,张志华叫他婆娘先回去,自己把地里一些活的尾巴扫掉,张志华的婆娘就拖着她的雨靴轰隆轰隆地回到了家里,一眼就看见了她的丫头张玲玲在握着她的长头发洗,照例把天井里弄得潮一块干一块的,张志华的婆娘把工具往地上咣当一丢,就把张玲玲面前的水盆一甩,装满水的水盆就飞了起来,过了好一会儿张玲玲才听见水盆落地时不情愿的声音,转了一大圈,好不容易才安静下来。

张玲玲手里依然握着那把湿头发,眼睛不像她妈妈的小眼睛了,而变成了和她爸爸一样的大眼睛了。张志华的婆娘可不怕这个大眼睛,她挥舞着满手的泥腥气说,洗,洗,洗,你怎么不洗死了,像支书娘子洗死了你就干净了。

张玲玲的大眼睛看了她妈妈好一会儿,然后她又握着她的长头发去捡那只已经掉了一点釉的脸盆,她一眼也没有看正在对她做手势的奶奶,她好象不知道她奶奶叫她不要吵,她曾经告诉过她干活的人最看不得不干活的,看到不干活的就来气,最好躲远一点,现在她也是这个意思。可是张玲玲好象不买她奶奶的账,也不买正在发火的妈妈的账,她又骄傲地去打水了。

张志华回去的时候家里已经闹得不像样了,他妈妈不在家,婆娘和丫头都不和他说话,都在哭,天井里一只刚买了不久的搪瓷脸盆上长出许多新眼睛正一脸无辜地看着他。

张军军现在已经会说一点话了,喜欢说后来……后来妈妈就把水倒掉了,后来姐姐又把水倒起来了,后来妈妈又把水倒掉了,后来姐姐又把水倒起来了……他把后来说成了“河来”,张志华苦笑了一声,河来,河来,还岸上呢。

张志华看到满天井的水,有的地方还在往上冒热气呢,家里真是白娘子做法——水满金山了。正好抖抖啊奶奶来找张奶奶,她也看见了地上的热气,她说,哎哟,志华啊你手上有几个箩啊,这么巧,还会杀猪?

张志华出了名的好脾气也没有了,他说,我十个箩,我每个指头上都是箩!

抖抖啊奶奶真的该死了,还在扯来扯去的,四个箩,一箩巧,二箩拙,三箩四箩骑白马呢,看来你还有官运呢。

张志华在心里说了一句,我还官运呢,我头都大了,我是大头运。

 

现在张志华真的交上了大头运了,最不舒服的就是张志华,婆娘的脾气臭得要命,简直不能提洗澡两个字,她家里充满了火药味,还把她丫头的洗澡骂做“净身”,净身是人死了之后的做的仪式,张玲玲这个丫头既然一点也不知道让着她妈妈,脾气更臭,还说,我就净身,我就净身,我死了让你在家里打万年桩。

臭丫头张玲玲她还不光这么说,还这样做,总是在她妈妈出去做活时洗澡,洗得更勤了,还是把家里洗得像水满金山似的。一见到家里有水,张志华的婆娘就捂着胸口对张志华讲,她这个四人帮啊这个江青啊不把我气死她是不甘心的。然后他婆娘就开始数落他张志华,为什么一走就是八年,上有老,下要小的,还被人家欺负,不是这八年,她也不会得心口疼的病,不是这八年,这丫头的脾气也不会变得那么怪,张志华看着面前这个伤心的女人,心里一阵又一阵烟味上来了,他戒了两年的烟瘾又上来了,本来戒的目的是为了替张军军砌一幢房子,现在家里却这样的一条鸿沟,楚河是楚河,汉界是汉界,他张志华是个不能过河的卒子,只能向前,不能后退,而且家里的事还不能向外说,说了让人家笑话呢。张军军还小,他是有奶便是娘的小狗日的,而张奶奶现在什么都不管,加上现在她成了她媳妇和她孙女争夺的统一战线的对象,她日子过得不错,尤其是她的孙女,明显地改变了脾气,每天帮她把汤婆子冲好,还经常把她的被子拖出去晒得暖和和的。她是假装一点也不知道。这也好,不能再把这个老祖宗再搀和进来了,再进来他张志华就要疯了。

张志华作为一只不能前行又不能后退还不能旁行的卒子,他在家里这个棋盘上走得真的非常辛苦,他既要把他婆娘摆平了,又要把他丫头说顺了,一开始张玲玲没有表示不洗她妈妈的衣服,只不过是她爸爸妈妈弟弟吃饭的时候她不上桌,衣服是张志华的婆娘自己不让她丫头洗的,她说,我自己的手又不是掉了,我又不是没有手。这样一说就表示了一个姿态,张玲玲就不跟她妈妈洗衣服了。张志华本来还想用一句话调和一下气氛,丫头烧的饭你不是也吃了吗?张志华话到了嘴边上也没有敢说,他知道他一说出来,后果是非常严重的,婆娘会绝食,而丫头那边就会罢工,那他和张军军他们只好吃西北风了。

现在饭还正常地烧着。张玲玲也开始给妈妈洗衣服了。这当中张志华吃了一点苦,是他首先悄悄地把他婆娘的衣服洗掉了,告诉他婆娘是丫头洗的,丫头就是嘴硬点,心已经软了,大人还记小人过吗。张志华的婆娘对于衣服问题嘴也就软下来了,丫头对于张志华哄她说妈妈让他送过来让她洗衣服的话是有点怀疑的,眼睛瞟了张志华好长时间,好象在说,我是可怜你,一个大男人,替婆娘洗衣服。丫头虽然没有这么说,但是张志华感觉得出来,丫头真的大了,还是理解他这个做老子的,这么一想,张志华的眼泪差点掉下来。

一切又和原来的样子恢复得差不多了,张玲玲在家里忙家务,张志华和他的婆娘在责任田里忙来忙去,惟一不一样的是张志华的婆娘还不和她丫头说话,张志华有几次还想用笑话惹她们娘俩说话,还是没有成功。

张志华想,将来张军军找婆娘一定不找脾气硬的,再找一个回来他就会吃两遍苦受二茬罪了。

 

一眨眼的工夫,支书娘子就过“六七”了,一过了“六七”,就有人替支书做媒了,这次支书找的不是上海知青,是干部家属呢,找了一个公社书记的老妹子,这个老妹子嫁了多少年,现在终于把自己嫁出去了。村上的女人就有了一些舆论了,舆论是一边倒的,人啊,就是不能相信的,不知道这个公社书记的老妹子香不香?

张志华是在上茅缸的时候听人家说的,他一回家刚想告诉她婆娘,可是他发现,他的婆娘和他的丫头已经说话了,还很亲密的,两个人好象在讨论什么上下针的起头问题,丫头已经长高了,看上去已经齐她妈妈的胸口了,两个人一见到张志华回来还有点不好意思呢,立即不说话了。张志华故意咳嗽了一声,然后就说起了支书又要做新郎的事。张志华的婆娘和张玲玲这两个人好象没有听见似的,好象就是她们已经听说了,张志华真的很感慨那个全村,这全公社最香的女人,就这么死了,就这么把自己的位置让给了另一个女人。他还没有说完,就被他婆娘臭了一句,男人没有一个是好东西。

张志华现在心情很好,主要是卖的茨菰价钱不错,本来人家镇上的蔬菜行准备一下子按批发价一起收过去的,但是张志华心里的算盘打得精呢,反正是腊月,农闲,又没有多少事,还是自己卖吧,所以张志华这几天主要是朝镇上跑,赶上早市,几乎是每天一口袋茨菰,还没有卖完半分地的茨菰,就卖了有半亩稻的价钱,他还用算盘算了一下,这一分地的茨菰可以买上五千砖,到了明年和后年,种点荸荠,种点甘蔗,反正镇上人的嘴能成为自己家的摇钱树,用不了多久,五万砖就备齐了。

张志华在的没有想到,就在他吃苦地替家里衔钱的时候,他婆娘又和他丫头绷起来了,绷的原因又是洗澡,这次不是张玲玲洗澡,而是张奶奶洗澡,还不是洗澡的问题,是张奶奶洗澡生了病,张奶奶伤了风了,张志华的婆娘几乎每天地在骂,张志华拦也拦不住,张志华知道他婆娘不是不孝顺,而是舍不得他苦的钱,真是个妖精啊,家里真的出了一个妖精啊,祸国殃民的妖精,自己长得不怎么样还臭美,洗什么澡,天天掉了茅缸里的,自己洗了感冒不说,还要这个老的洗,这好了,挂水的钱你给啊,你给我服侍啊。

又不是我要她洗的,是她自己说她背脊痒的,是她自己叫我替她擦擦的,张玲玲翻来覆去的就这几句话,还边说还边指奶奶躺的屋子,不信你去问她,你去问她,如果是我叫她擦的就叫我过不到过年。

张志华的婆娘更有理了,不是你整天洗,她哪里想得起来?是啊,不是张玲玲这个丫头整天洗啊洗啊,张奶奶肯定不会想起来要把自己的身子擦一擦的。但事件已经是这样了,只有看医生吧。张奶奶的病很快就好了,娘俩又说话了,不过只是当着张志华的面说话。张志华知道,她们都是做给他看的。

 

这些天,心情乱得要命的张志华狠狠心,把他茨菰的价钱提高了一毛钱,结果还是卖掉了,这下张志华的心情就好多了,挤到供销社,替他婆娘和女儿各买了一块花布。花布买了回来,一路上,手冻得通红的张志华把手捂到花布里,觉得花布真是暖和和的,这是多好的布啊,还会发热呢。

张志华在路上他还遇见了刚做新郎的支书,支书还递给他一支大前门的香烟,还说今年全村第一个万元户肯定是张志华了,还给他的新娘子介绍了一下,说张志华是他们村的冒富大叔,新娘还对他笑了笑,他是见过她的,她曾经到村里介绍过那种“套子”的用法,一个大姑娘介绍什么套子,张志华对新支书娘子还是有礼貌的,笑笑,又笑笑,其实这时张志华的鼻子是醒着的,张志华除了闻见了股香水味,没有闻见水花香。

回到家,张志华这拿出他刚买回来的花布。谁知道张玲玲的反应特别强烈,她把手中的花布一扔,花布飞了起来,张玲玲还说,我不要,你把你的婆娘打扮吧,把她打扮得像个花白果,像个美人。要是在过去,张玲玲的这几句话肯定会把她妈妈激怒了,可是今天没有,张志华的婆娘好象变得沉稳多了,她跑上去把花布捡起来,说,你自己不要的,你不要说我们没有买给你,你不要就给军军做彩礼。张志华的婆娘还真的会说话呢,因为她还会把皮球踢给了张志华,丫头,你爸爸回来了,你对他说,他让你去烫就去烫,我决不会再放一个屁。

原来是张玲玲这个丫头想去刚开的小上海的美发店把头烫一下,小上海是抖抖啊年的孙子,谁也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去上海学的,不过小上海一回来,确实带来了许多上海的新发式,他把很多明星的照片贴在美发店里,什么张瑜啊张金玲啊郭凯敏啊刘晓庆啊李秀明啊,小上海还会给小姑娘剃一个叫叔叔阿姨头,村上的老一辈叫这个头为阿飞头。张志华以为张玲玲想剃这个叔叔阿姨头的,就抓了抓张玲玲的一头乌黑的大辫子,不禁感慨,还是我家玲玲的大辫子好看。

谁知张玲玲把辫子一甩,说,我又不是剃叔叔阿姨头。

剃叔叔阿姨头?你花五块钱剃那个叔叔阿姨头还不如我用剪子替你剪个掉光头!婆娘停了停对张志华说,她心事大呢,她想把大辫子散下来,把头烫成草母鸡。

张玲玲好象铁了心了,说,我又不烫大波浪,我烫的是小波浪。

还小波浪呢,张志华的婆娘回过头对张志华说,哎呀,烫发要多难闻就有多难闻,真的难闻,像是死人的味道了。

张玲玲说,人家烫头发就是这个味道。

烫什么烫,烫在头上好象是一个草堆还显老。张志华开口了,一个小姑娘烫起来就像是一个大妇女。

张志华一开口,就等于是定了性,张玲玲就丢了一句,我早就知道的,你们舍不得钱的,然后就回房里去了。做一个父母真的难啊,张志华知道,他丫头明天不仅不和她妈妈说话了,也不会和他说上一句话了。

果真到了第二天,张玲玲看到他们就像是没有看见人似的,目光冷冷的,张志华又看了一下他的丫头,他的丫头还是本分一点好看,她皮肤不好,如果真烫起来,就老气得很,会一下子老了十岁,村里又不是没有这个例子,妇女主任就是这样的,她这么一烫,不像是三十多岁,而像是要做奶奶的人了,她还自以为漂亮呢,比自己的头摆过来摆过去,要是前任支书娘子在的话,她烫一个爆炸式,肯定非常洋气,理由是她皮肤好,又有气质。现在丫头不和他说话就不和他说话吧,他是为了她好呢。

 

已经腊月廿四了,送过灶,又掸过尘,现在必须把剩下的一点茨菰卖出去,也正好把家里过年要用的东西一样一样的买回来。几乎每天都有东西要带回来,由于张志华是一家之主,所以家里的晚饭是等张志华一起吃的,不过张志华的婆娘不吃,她专门收拾张志华买回的东西。东西是多的,张志华的婆娘边收拾边罗嗦,家里哪一年这样买东西的,她说人家不会说我们是败家子吧。这罗嗦可是幸福的罗嗦,张志华笑得都咳嗽了,怎么可能呢,怎么可能呢。明年我们还会买得更多的。想想现在,再想想过去,张志华的婆娘有时候在抹眼角的眼泪。

腊月廿五晚上,张志华什么年货也没有买回来,还回来得很早,张志华还对着他婆娘笑嘻嘻的,对跟屁虫跟在后面的张军军说,把张玲玲叫过来。张军军刚想走,张志华又加了一句,把你奶奶也叫过来,我们一起开一个家庭会议。

奶奶是先被张军军拖过来的,她被她孙子拖得东倒西歪的,指着张志华的鼻子说,开会,开会,我还以为又大集体了呢。

张志华头仰着,并没有看他的哭笑不得的妈妈,而是看她的身后他丫头没精打采地摇了过来,手上湿漉漉的,这丫头虽然脾气臭些,可是很顾家的,比起人家那些疯疯颠颠的丫头,不知道好到哪里去了。

 

天还这么黑了,但是的确已经不是“这半夜”,而是“那半夜”了,也就是腊月廿六了,张志华用脚把他婆娘从热被窝里推醒的时候,张军军这个小狗日的也把头从被窝里伸出来,说他也要去,张志华低声说了一句,你是不是想做流氓,人家都是女的洗澡,你一个男的凑什么热闹。

张军军把头又缩了回去,听着他妈妈穿衣服,开门,又听见妈妈在叫他姐姐的名字,他姐姐好象早就醒了,很快就答应了,妈妈又叫了两声奶奶,没有听见奶奶的回答,不知道奶奶去还是不去?之后就听见关门的声音,妈妈打喷嚏的声音,之后就听不见她们的脚步声了。村上的狗就叫了起来,又听见雄鸡叫的声音,一声一声的,像拉梨膏糖一样越拉越长,越拉越细,后来就断掉了。

等张军军醒来的时候,发现奶奶正坐在他的床边,正在用汤婆子焐他的棉裤,张军军很奇怪地问,咦,你都洗过澡回来了?

还姨呢,还舅呢,奶奶才不去呢,穿衣服,穿衣服!奶奶一边跟张军军穿衣服,一边气喘吁吁地说,我不好意思,那么多女的光屁股在一起,难看死了。张军军笑了,满嘴的牙花,男的洗澡也是这个样子的。

张志华的苦心没有白废,镇上的男人就是和农村里的男人不一样,镇上的男人还是可怜女人的,洗了一个冬天之后还是想到了女人,事实上张玲玲是和她妈妈一起手搀着手去镇上的。等跌跌撞撞的五里路跑下来之后,天已经亮了,开始冻得生疼的手也变得热乎起来了,等到了澡堂门口,一股热气就拥抱住他们,还是来晚了,人家都有女人洗过了,满脸通红地走了出来,全身散发着好闻的气味。

张志华的婆娘闻见了那些洗过澡的女人身上的香味,她一下子闻见了自己身上的泥腥味原来是很浓的,昨天晚上张志华说她身上有味道时,她还回嘴说,“你说我脏,那个趴在我身上啃来啃去的是哪个狗啊”。看来她的确是臭了,本来昨天晚上丫头也赌气说不想去的,她还在生那个要烫发没有给她烫发的气呢,还是张志华转弯快,又巧,谁能想到他做了一个烫发的钢条,还用布条缠好了,说是她们洗澡回来他给她们烫,他说他已经看懂了,会烫了。这样一说,丫头才肯来的,到底还是一个小孩呢,才十二岁呢,她回头看了看正在脱衣服的丫头,快要脱光了的丫头还真有点不好意思呢,脸红得像一张红纸了。

玲玲,妈妈先下去了啦,妈妈先下去占位置。

 

澡堂上雾气浓浓的,有几个像张玲玲奶奶一样老的老太太,这几个老太太不像她们用水桶脸盆塑料桶在不算太急的水龙头下等水,她们坐在男人们曾经蹲的水池里泡着,水池里的水可能很烫,她们烫得嘴里滋滋地喊着,胸前像老丝瓜一样的东西浮在水上,脸上地出现红晕了。

男澡堂里嗡嗡的,隔壁墙上有一盏电灯,但是也被罩得像油灯一样亮,要不是屋顶上有一顶天窗,澡堂里就会黑咕隆咚的,隐隐听见有人在澡堂里吵架的,可能是太挤了,水龙头少而人多,真是没有办法的事,反正吵也不会吵多长时间的,谁都忙,都是来洗澡的,又不是来这个地方打万年桩的,即使是过去脾气犟的,现在也不犟了。吵两句也就算了,澡堂里的女人不是在外面的女人,一定要打下江山什么的,时间不等人,天渐渐地亮了,又涌来不少光身子的女人,她们比起前面的女人更像是饿虎扑食,还大呼小叫的,所以她们就不争了,抓紧时间,用一切必要的手段干净彻底地消灭积在自己身上一个冬天的垢,

谁能想到女人是这样的脏呢,男人们总是说奶子是男人的“靠球”,靠球是远航船边上用来防撞击的软性球,但是你叫男人现在来看看,什么金奶子银奶子铜奶子,铁奶子锡奶子都有的,但是不管是什么奶子,在这个澡堂里什么样的奶子都是泥奶子。女人们白花花的身体在里面只闷了一会儿,颈脖上的,耳根上的,手臂上的,肚皮上的,大腿上的,小腿肚子上的,不要再用什么丝瓜瓤子了,用手轻轻一抹,上面的垢就结成球往下滚了。

这才是第一遍粗粗地洗,如果你再用力一点,又是一层垢滚了出来,还有呢,用丝瓜瓤子搓一遍,用香胰子来打一遍,再搓,垢是少了,也不是黑的了,但还是有一层白色的垢,不进男澡堂真是不知道呢,说脏男人,男人脏,实际上女人可能是天下最脏的人了,你再看看池子里的水,那里面的水上面不但稠了,上面还浮起了一层油花,这才是早晨上,要是洗到晚上,那里面的水不要变成倒在阴沟里的杀猪水才怪呢。

洗了半天,张玲玲这才敢抬起头看了看,女人们好象都为自己这么脏而不好意思呢,正低着头用手往自己身上狠命地抓呢。有的嘴角都挂了半尺长的口水了,她在闭着眼睛呲牙咧嘴地往身上抓,一抓一条血印,可是她还在抓……张玲玲开始找她的妈妈,找了一会儿,发现她们庄上也有人来了,张玲玲还看到妇女主任,那个喜欢和死去的支书娘子去县城女澡堂一起洗澡的妇女主任,她在用手努力地够着背脊,可是手太短了,够不着,张玲玲看到妇女主任还把脚踮起来,要不是张军军生下来时她带人到她们家罚过款,张玲玲是会上去帮一把的,力气省下也是省下呢,张玲玲终于在一群抢水龙头的女人中找到了妈妈,妈妈和那些女人比起来,实在是太小了,有点用不上劲,张玲玲赶紧走过去,推开一个女人,帮妈妈接过塑料脸盆里的水,妈妈说,玲玲,冲一冲吧,马上汰的话,还要等水。张玲玲用水冲了一下,然后对也在抓后背的妈妈说,我给你擦一下背。

妈妈有点不好意思,她站起来说,妈妈先给你擦。张玲玲说自己已经擦过了,边说还边走到妈妈的身后,开始为妈妈擦了起来,后来妈妈自己就蹲下了,这样张玲玲就更好擦了,张玲玲还看见了新支书娘子,她怎么不去县城洗女澡堂呢,妇女主任也看到了她,还主动上去和新支书娘子身边,好象在说话,然后妇女主任也转到新支书娘子后面去,意思是想替新支书娘子擦背,可是新支书娘子很客气,躲让着,妇女主任就更要擦了,弄得一个澡堂里的人都在看这两个相互客气的人,可能有人还羡慕那个不肯擦背的女人,最后张玲玲看见新支书娘子用力搡了妇女主任,妇女主任可能没有想到,脚下一滑,不是抓住了张玲玲的手背就真的要跌一个跟头了。

张玲玲的妈妈站了起来,也看到了妇女主任,可是妇女主任好象不认识张玲玲的妈妈,脸一背,然后用手巾捂住了脸,肩头一耸一耸的,肯定是哭了,而新支书娘子好象没有发生过这件事似的,依旧在自己搓,搓得很轻雅,她的肚皮已经有点隆起了,张玲玲的妈妈好象知道了一点什么,拉起张玲玲就转到人群的另一边去了。

张玲玲没有想到,妈妈的手就碰到她的背上了,轻轻的一抹,妈妈就把手伸到张玲玲的面前,你说你洗过的呢,还是有垢呢,人真是泥做的呢。张玲玲闭着眼睛让妈妈替她擦背,一边听着妈妈问,重不重?重不重?张玲玲的眼泪就和汗流在一起了。

终于洗得差不多了,这时的张玲玲开始和妈妈一起合作等水龙头里的水,因为这水龙头是脚踩式的,那么多的人,一个人自己踩自己等的确费力气,而有了张玲玲,就不一样了,等和洗就成了一条龙,等她们汰好了,正在穿衣间擦身上汗时,就听见有人在说,刚才有个流氓趴在天窗上的。

有人问,多大?什么样子?有没有抓住?

没有,跑了。

有人又说,不知道有没有看见?

还看见呢,里面全是雾啊,他看个屁。

张玲玲的妈妈很有兴趣地听着人在说,等她回过身来时,发现她丫头张玲玲捂住了肚子,头上尽是虚汗。

 

张玲玲的肚子肯定是受了凉,只疼了一会儿就和妈妈一起回家了,一路上妈妈非常兴奋,说来说去就是洗澡好啊,她以后也一定要洗澡,在冬天里洗澡,因为今天洗过澡后就像扒了一层皮,妈妈还唱了一首做姑娘时唱的小调,张玲玲没有说话,妈妈以为张玲玲起了个大早,肯定是没有劲了。对付没有劲的孩子,要让她真路要一个办法,那就是告诉她走到前面有糖,有糖等着她呢。张玲玲的妈妈也采取了这样的方法。

玲玲,我猜张志华肯定把茶泡好了。

张玲玲噢了一声,还是不说话,

玲玲,我猜张志华肯定把烫头发的东西烧红了等我们呢。

张玲玲果真兴奋起来了,真是个孩子呢,她对她妈妈说,我当真是只烫前面的箍好看,不像是烫成小波浪好看。

张玲玲的妈妈说,我们是你的什么人,我们还骗你吗?

是啊,做父母怎么会骗自己的父母呢。张玲玲到了家,她就以为她妈妈是和张志华一起商量好了的,奶奶和张军军出去玩了,茶也泡好了,那个用来烫头发的钢条也烧红了。张志华看到她们,先是说这么香啊,简直要把他香昏过去了,接着他要先替他婆娘把头烫一下,张志华的婆娘说什么也不肯,说烫了她不就是一个老妖精了吗,她指着张玲玲说,还是替你丫头烫吧,你丫头才是你的宝贝呢。

张玲玲坐在张志华的前面,张志华真是一个细心人呢,他还递给丫头一面小圆镜,意思是让丫头监督他这个理发师的手艺。张玲玲看到了有点紧张的张志华,她就对他笑了笑,这么一笑,张志华敢烫了,一会儿就听见了一阵头发烧焦的味道,张玲玲听见妈妈说,张志华你还是不种田吧,就做理发的吧。

在等钢条烧红的时候,张玲玲的妈妈走到她丫头的面前,看了又看,还是不满意,说,刚才还夸你呢,你到底是个男人,手还是笨,你再这样烫下去,把我的丫头都烫丑了。

 

给张玲玲烫发的理发师换了一个了,张玲玲的妈妈其实更像一个理发师呢,她一边烫着,嘴里还细心地把挂下来的头发吹上去。张玲玲听见了张志华和他婆娘开玩笑的声音,她只好把圆镜拿到自己的眼前,她看到了脸上已经变得红朴朴的妈妈,一点也不丑呢,还那么仔细,张玲玲有点走神了,她在想那个趴在澡堂顶上的那个人,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他有没有看见她们洗澡的样子?

不一会儿,张玲玲闻见了额头上有一股肉烧焦的味道,不过一点也不疼,接着在小圆镜里看到了她妈妈惊愕的脸色,怎么脸上的红都不见了,接着她就看见张志华的巴掌向她婆娘使劲地挥过去。

 

【注:这个故事实际上是我的老婆讲给我听的,我的老婆在和我结婚之后,还问过我,为什么那么死心塌地追求她?我说,是因为你的长发飘飘,在上大学的时候,她的那种长发飘飘的样子经常出现我的日记本里,后来我们恋爱,结婚。可是我老婆不太喜欢我说喜欢她的长头发,她的理由就是,如果有人长的头发比她还长怎么办?我后来不说这里的理由了。后来我发现,她的额头上其实也有一颗疤的。这块疤就隐在长发的下面,她还不允许我问,更不谈用手去触摸了,除非我想讨她的骂和发脾气。后来有了身孕,要做月子,医生建议她把长发剪掉,她没有敢对医生发火,反而把气出在了我的身上,说是我母亲的意思,还要让人家医生转弯抹角的说,云云,云云。总之,她的头发是我们家的禁区,碰不得,说不得。后来儿子生下来了,她没有等到满月就洗头,大概她也知道长发碍事了,不过她还是没有舍得剪掉。这件事件我没有告诉她母亲,她的母亲还是知道了,我老婆被结结实实的训斥了一通。训斥的内容涉及了我老婆的过去、现在和未来,这又酿成了我们吵架的导火索,她一口咬定又是我告的状。这个禁区后来还是我的宝贝儿子打破了,他的小手摸到了她额头上的疤,儿子还特别喜欢摸这个疤,真是一物降一物,我老婆终于遇到了犟脾气的儿子,不让她摸他还不答应。后来儿子会说话了,还问,这是什么?我老婆说得也俏皮,是一只眼睛。后来就瞒不住了,儿子知道这是疤,我老婆就回答,是你爸爸打的。这样的挑拨离间,导致了儿子对我很长一段时间的横眉冷对。为了这个疤,我受尽了冤屈。我还说不出来。只有忍了。看了不少心理方面的书,在我儿子过了十岁生日的大好日子里,她在我的百般启发和心理疏导下,我老婆这才告诉我发生在她身上的那个有关浴室的故事,她说她心上一直有一个阴影的,那就是趴在浴室顶上的人的眼睛。我老婆说,有好多冬天,她就一直不敢去公共浴室洗澡。她还骂了趴在澡堂顶上的那个人。我说,说不定你是在骂我呢,我小时候就曾经干过这样的坏事。不过我声明,我没有偷看过女厕所。我第一次认真地摸了她额头上的疤,我说,说不定你额头上的这个疤,就是我的眼睛变成的呢。】

 

(小说发表于2006年5期《天涯》)
中篇小说

 

 

没有牙齿的二重唱

?

 

 

父亲假释回来的那天,我们家像过节一样兴奋。三年多了,父亲不在家的日子里,我们都像一群在沙漠里迷路的人,没有水,也没有方向。按照母亲的意思,父亲要全身簇新的回家。接父亲的车是弟弟特地借朋友的奥迪,可父亲似乎对车不感兴趣,坐在车上,眼睛紧紧盯着门外,没有问过一句话。

我是一家老理发店对面的小学门口停下了车,给父亲开了车门,本来父亲的脸色还很严肃,可一看到比他更老的老头在向他问好,父亲的表情变得局促起来,直到坐到那老式的理发椅上,父亲的身体好象才舒展开来,他还回过头来看了我一眼,老头赞美了一句说,公子可是个孝子啊,这年头,能够陪老子进理发店的不多了。父亲没有接老头的话头,倒是我又掏出香烟,再次给了这个过分殷勤的老头一支中华烟。老头刚才就没有舍得吃,把它夹到了左耳朵上,现在正好夹到右耳朵上,算是一对了。其实这老头不知道我为什么要把父亲带到这里来,因为父亲有一个忌讳,那就是绝对不能让女人碰他的头,而要做到这一点,只能到老式的理发店来。

父亲坐到那老式的理发椅上,我坐在他的后面,推子在父亲后脑勺上一行一行的推着,那头发就纷纷的往下掉。有几缕就掉到我的脚下了,我俯身捡起了它,那头发真是花白了,就像是落了煤灰的雪一样。

也许是那两支香烟起了作用,也许老头好长时间不来生意了,老头足足给我父亲理了有一个小时。理完了之后,还给父亲推拿了一下,老头的手艺不错,父亲竟然在老头推拿的过程中睡着了。

父亲再次上车的时候,已经完全换了一个模样,老头的手艺把父亲理成了一个老儿童的模样。从反光镜看到父亲的发式,我有点想笑。走了一会儿,父亲忽然想起了一个问题,问我刚才理发用了多少钱。我说是四块,父亲听成是十块。我又重复了一遍,父亲听清了,长长的叹息了一声,那叹息声和我这些年在梦中听到的一样,我的眼泪就不争气的流出来了。

老式理发店相对于老式的浴室更加难找,父亲也不喜欢有女人在浴室里,男人洗澡就应该只有男人,可整个城里,哪里有这样的浴室呢。为了找浴室,又花了近半个小时,还闯了一个红灯,终于找到了一家工厂浴室。那浴室和我小时候跟父亲去的浴室差不多,真有点时光倒退的味道了,只不过,现在进去的两个人,不是一少一灶了,而是一壮一老了。工厂浴室最大的优势就是浴池很大,而靠近锅炉的地方,有木头槅子隔着,槅子下面的水可以接近沸点,父亲过去特别喜欢躺在上面蒸上一会儿,然后再用那沸水烫脚丫。看到父亲烫着脚丫,满脸幸福的样子,我的心疼得很,父亲已经有三年多烫不到脚丫了。

待父亲烫完脚丫,我就靠上去给父亲擦背,可我手中的毛巾一挨到他的背,父亲就莫名其妙的哆嗦了一下,我以为是手巾凉了,就把手巾放到热水里热了一下,拧干了,继续替他擦背,可父亲推开了我的手,他坚决不让我擦。我说叫擦背工擦,他也不允许。父亲是想自己洗,看到他艰难的把手绕到背后,把背后抓得横一道竖一道,我的眼睛里全部是蒸腾出来的水汽。

父亲终于洗完了,在很简陋的躺椅上,我拿出了姐姐给父亲买的全套新衣服。随着我手中的新衣服在一件件减少,崭新的父亲出现了,我们的父亲又回来了。

而对于刚刚换下来的旧衣服,本来我想就把这些旧衣服塞到了档板里,假装遗忘了,也就算丢掉了。可父亲及时制止了我,他不允许我把它们丢掉。那时已经有很多老工人模样的人来洗澡了,都像是看着我们这两个穿着和他们完全不一样的人,我不想和父亲争执,只好把这些代表晦气和霉运的衣服收拾好,继续塞到姐姐买新衣服的包里。走出浴室的时候,我觉得拎了一包炸药。

后来我把这些炸药塞到后车厢里,因为车子无法进我们家的门,车子只好停在离家五十米正右的空地上,我没有到后车厢里取那包“炸药”,我想,就这样吧,也算完成母亲交代的任务了。

 

见焕然一新的父亲进了门,弟弟就把手中的一万响小鞭炮包装拆开了,父亲见到了,慌里慌张的奔过去,捂着弟弟的手说,不能放!不能放!

小弟说,为什么不能放?我们这里又不是北京城,从来就不禁放鞭炮,上次市政府大楼开工,他们还选了8日上午8点8分8秒开始放鞭炮,放了有一个小时,后来那些收垃圾的安徽人,为抢鞭炮壳还打了一架。父亲根本就不听,头一低,手捂得更紧了,仿佛是怕弟弟抢鞭炮。

我说,应该放的,小宝最喜欢听鞭炮了。小宝是我儿子,是父亲到劳改农场五个月后出生的。

父亲听进去了,眼光扫了一下大门,又扫了一眼正在看动画片的小宝,低声的说,又不是真释放,万一被国家听见了,不好。

母亲听懂了父亲的话,跌跌撞撞奔到弟弟的身边,像是掩饰什么脏物似的,把鞭炮塞到马甲袋里,转身又去把门使劲拍紧,那重重的关门声吓了我一跳。自从父亲出事之后,我最怕的就是重重的关门声。三年前,父亲被双规的那个晚上,也是这样重重的关门声——那时是父亲出门时关的门。那天,母亲做了父亲最喜欢的鸡块芋头,可单位的电话来了,说是开会,还没有吃完晚饭的父亲肯定有点生气,不然不会这样关门,母亲对此还顺口说了句,手这么重,门坏了不要钱啊。母亲根本就没有想到父亲不回来了,过去父亲经常到单位开会,尤其是晚上开会,母亲从来是不等父亲的。可母亲一觉醒来,父亲也没有回来。母亲叫醒了我,说父亲还没有回来,我问母亲,父亲带手机了吗?母亲说父亲带了,我还安慰母亲,没事的,有事会打电话来的。第二天早上,有电话来了,母亲没有敢接,是我接的。对方是纪委的一个女干部,根本就没有问我是什么人,口气生硬的向我宣布,你是XXX的家属吗?今天到XXX地方送他的日常用品。那时母亲正看我,我傻得连电话筒都没有放好,母亲的眼睛就盯着我,我不看她,我也没有告诉她,可她已经明白了,我们家的天已经塌下来了,父亲碰上高压线了,他被双规了。

鞭炮不放,可家神柜上的红烛正在炯炯的燃烧,母亲叫我看住点,防止红烛油塌下来。父亲吃了一点汤圆,吃得很慢。母亲关切的问父亲是不是牙疼了,父亲没有回答,仿佛在想着什么,过了一会儿,他就搁下碗筷,偏到房里休息去了。

母亲叹了口气,对我说,你老子的牙老了,连糯米汤圆都吃不动了,然后母亲就把父亲碗里吃剩的几个汤圆吃掉了,母亲的牙没有问题,可她吃得比父亲还慢。

吃完了汤圆,母亲就去忙着团圆饭的事了。团圆饭早就准备了,菜只是热一热就行了,母亲先叫我们坐好了,由小宝负责进去请爷爷,可小宝出来宣布,爷爷他困觉了。

我以为小宝说着玩的,就跟着母亲进房看父亲。小宝说得不错,父亲真的睡觉了,被子裹得紧紧的,像一只疲倦的鹿。听着父亲轻微的鼾声,母亲忍不住哭了,我也哭了,父亲有三年多没有睡到这张床上了。

在父亲和母亲之间,我们姐弟三人其实更喜欢父亲,主要是父亲和母亲教育的方式不一样,母亲总是说父亲,你啊,你啊,这么宠他们,真是前辈子没有做过老子。父亲对母亲的话并不生气,依旧宠我们,宠的方式相当的独特,凡是我们用过的东西,他都好心的收藏着,包括考试卷,作业本,其实我在幼儿园得过的“红花幼儿”的奖状,像是收藏我们档案似的。母亲挖苦父亲,你怎么不把他们擦屁股的纸也收藏了?父亲听了,一点也不生气,反而慢悠悠的说,如果你不反对的话,我会收好的。相比溺爱我们的父亲,母亲的教育很是严格,一旦知道我们考不好,她就会给我们“吃生活”。这样的惩罚都是实打实的,一点水分都没有,每次吃过“生活”后,我们的身上都会留下一点痕迹的。父亲很是反对母亲的棍棒教育,他不知道就算了,一旦知道了,他会悄悄的安慰我们,并且还说母亲没有文化什么的话,完全把母亲的教育消解了。母亲说父亲太“护”我们了,母亲还被阳奉阴为的父亲气哭过,母亲说,一个打,一个护,到老不上路。母亲是怕我们被父亲“护”得不成人,可父亲就是喜欢宠我们,我们也愿意被宠着,尤其是我们三个的老小,也就是我们的弟弟,从小到大,父亲从来没有碰过他一根指头。

 

父亲出事时五十八虚岁,本来计划准备在第二年五十九岁生日的。从这个设计上,可以看出父亲是特别希望在他六十大寿上看到第三代,所以父亲对我结婚的事很是上心,从新房的装潢,到家具的选择,连灯具的安装他都亲自动手。忙完我的新房,父亲又来忙我的婚礼,事件就出在我结婚快要满月的那几天,我正忙着到一家文化公司刻录婚礼的录相,计划在满月的那天晚上放给全家看。在那录相里,作为“扒灰公”父亲扛着一把红纸裹着的扒灰棍,而母亲则被人戴上了只有一只镜片的墨镜,表示她以后对父亲的“扒灰”是睁一只眼,闭一眼。父亲还在话筒前向大家提出要求加入扒灰公协会的申请,得到当场批准后,还要跟着人,举着拳头宣誓。在我的婚礼上,平时很拘谨的父亲和母亲被人尽情的闹笑着,虽然有点尴尬,但在录相上看得出来,他们是心甘情愿的,还相当的配合。

可镜头最多的父亲却没有看到这录相,倒是父亲进去之后,母亲经常看这录相,她把声音关了,只是看图象,看着看着就哭。我以为母亲在想父亲,可姐姐比我更了解母亲,她劝说母亲,没有用的,就算你找到了,你对人家也没有办法的,再说了,你还不晓得是哪个?母亲对我们说,你们老子喜欢你们宠你们都是没有用的,把你们尿一把屎一把的养大了,需要你们了,可你们居然不想着为你们老子报仇。

原来母亲看录相的目的,是在找那个让父亲做替罪羊的人让我们报仇,父亲“进去”的时候外面都在传说,做会计的父亲根本就没有罪,父亲只是在替一个人顶罪,这个人就是录相里面闹得最厉害的人。这是姐姐悄悄告诉我的,这个人我是认识的,因为最为出彩的扒灰棍就是那个人为父亲准备的,母亲戴着那只破墨镜也是那个人准备的。那个人就是老林!父亲的领导老林!自称和父亲割头之交的老林!真让人想不到,当年,要不是姐姐和母亲联合反对,父亲还差点给姐姐包办婚姻让姐姐嫁给老林在部队的儿子,就是这样的人,把父亲从我们身边带走了,带到了一个让我们无法说出来的耻辱的案件里。

判决的那天,穿着看守所黄背心的父亲一直低着头,听着法官和公诉人说话。我们早就通过律师晓得了大致的刑期,庭上的这一切不过是做形式,演戏而已,包括我们请的那个律师在内。我们之所以冒着不明情理的老百姓的唾沫和诅咒来法庭旁听,就是想多看父亲一眼,我们还担心,父亲在看守所还可以照顾到他,可到劳改农场之后,他该怎么办呢?

其实父亲最为担心的是我们,到了庭审的最后,全体起立,大家听庭长宣读判决书,父亲就回过头来了,他是在寻找我们,我看见了父亲的眼神,那总是喜欢注视着我们的眼神(每当母亲给我们“吃生活”了,他也像是刚刚吃了生活的孩子,和我们默默坐在一起,用那熟悉的眼色注视着我们,直到我们振作起来,把遭母亲殴打的痛苦完全忘掉)。我们向父亲挥手,父亲依旧注视着我们,我们既想看,又不敢看,就这样,抬起头,又低下头,到最后,我们都把头抬得高高的,迎接着父亲的注视。

宣判很快就结束了,在涌向法庭出口处的人群中,我被父亲单位的领导和同事挤得东倒西歪的(老林不在里面)。等到我挤到法庭门口的时候,父亲已经被推进了带铁栏杆的警车,警灯忽闪忽闪的。后来有很多次,明明是东窗的太阳唤醒了我,可在梦里,我是被忽闪忽闪的警灯惊醒的。

 

团圆饭是第二天晚上吃的,菜还是昨天的菜,可父亲回来的快乐却像热过好几次的菜了,味道可能是和原来的一样,但不是很新鲜了。父亲似乎也不像原来的父亲了,三年多了,或者是我们变了?越是这么想,喉咙里就往嘴巴里涌出劣质醋的味道,一点胃口也没有了。

父亲睡了一夜一天才起床的,起床之后,母亲破天荒的发现,父亲把被子叠好了,过去在家从来都是做甩手先生的父亲居然能够把被子叠得相当的整齐。趁父亲上卫生间的时候,母亲叫我们过去看,整齐的被子角像一把刀,锋利得很,把我的心都割破了,我晓得父亲的用意,他是用被子之刀向我们说明他不在我们中间的三年。

团圆饭的酒是姐夫搞过来的三十年的茅台,可父亲只喝了一杯,就放下杯子不喝了。我们都劝他继续喝,可母亲挡住了我们,有点开玩笑的说,你们喝吧,他看着你们喝比他自己喝高兴。父亲听了这话,转过头来用目光剜了母亲一眼。

我们不好再劝父亲喝酒了,只好劝父亲吃菜。可父亲连吃饭的兴趣似乎也没有了,连筷子都不怎么会用了,想夹一块芋头,可无论怎么夹,也夹不起来。其实父亲根本就不用筷子夹,用筷子戳就行了。父亲越是在努力,我们就越不敢说话,还是弟弟熬不住了,说,爸爸,戳!用筷子戳,一戳戳成一个糖葫芦!

父亲似乎听不见弟弟的劝告,依旧努力夹他的芋头。母亲轻轻咳嗽了一声,弟弟不敢再说话了。此时小宝看见了,他以为爷爷是在和芋头做游戏,竟然闹着要筷子,他肯定是想尝一尝筷子戳芋头的乐趣。要在平时,大家都会抢着满足他的愿望,可今天不行,大家都在看着父亲和芋头的斗争,而这种斗争又是我们无法帮上忙的,在父亲回家的第一顿饭上,小宝也应该让步的。

小宝的少爷脾气就这样发作起来了,用汤匙敲打着桌面。我很是生气,如果不是母亲用眼神制止我,我差点用手中的筷子教训这个小畜生。好在父亲最终放弃了和芋头的斗争,他主动和小宝换了用餐工具。

父亲用上了小宝的汤匙,我们以为他只是童心再现,偶尔用一下的,可没有想到的是,父亲真的就习惯用汤匙了,每次吃饭,父亲都在用汤匙提醒着我们,他过去不在我们桌上吃饭的那三年。

我们现在吃饭的时候,最不想听的就是父亲在用汤匙时,那汤匙与瓷碗之间发生的碰撞声。那声音非常的清越,可又是那么的刺耳,父亲为什么不想想他不在家时我们所过的三年呢?父亲进去的那半年内,病倒在床的母亲不肯就医不肯吃药,非要我们出去跑关系。母亲坚决说父亲绝对是被冤枉的。

在家里的母亲几乎每天都是这样对着我们重复那几句话,而在看守所的父亲也不配合我们,可在请律师的问题上,父亲并不积极,他不表态,我们就像是冬天等待门外的乞丐,心里又冷又饿,我们不能对父亲再说什么,也不能对母亲说什么,只是简单的把父亲的态度告诉了母亲,可母亲不相信我们的解释,母亲说,你们的老子真的是那老畜生的替罪羊啊,你们说你们的老子对你们怎么样?你们这些做儿女的对他怎么样?

母亲越这么说,我们就越羞愧,尤其是我这个做长子的,只有硬着头皮去跑上跑下。那时父亲还没有移诉到检察院,有一位叔叔用公用电话打电话给我,变着嗓门说,怎么不跑?没有移诉到检察院就有希望。这位叔叔的意思是说,我们必须把父亲“捞”出来,但怎么去“捞”?眼前真是一团黑。就在我们不知所措的时候,很多可疑的线索冒了出来,真真假假的关系也冒了出来,让我们看到了为父亲减罪甚至可以做无罪释放的希望。我们就这样制定了最高目标和最低目标,最高目标是无罪释放,而最低目标是缓刑,父亲完全可以在家里生活,不需要去劳改农场。可一旦真正操作起来,有些线索就经不住提敲,吃了很多暗亏后,我们学会了分析综合。至于那些不知深浅的高人们,我们也得学会和他们打交道。那种求人的酸楚和委屈,那些事后诸葛亮的嘴脸,那些比四川变脸还变得更快的人,如果写下来,完全可以写成一部长篇小说。

事件是在为父亲跑关系的过程中渐渐明朗起来的,我们之所以没有跑成功,连最低目标的缓刑都没有达到,是因为父亲的“嘴太紧了”。有一个高人告诉我,你父亲这样做是对的,保住了老林,其实还不止保住了老林,在老林的背后,有很大一帮隐形人。如果拔出了老林,有很多人就会像拔萝卜一样的拔起来。

我知道他所说的道理,生活中有很多这样的事例,报纸杂志和生活到处都有,我完全相信,自从父亲出事,老林就没有到我们家来过一次,于情于理都想不通。也正因为这样,母亲把仇恨都归结到老林身上了,母亲早就准备找一个机会到他家大闹一场,可她还没有来得及到他家闹,母亲就病倒了。这样,我们家又分成了两股力量,姐姐负责服侍母亲,而我继续为父亲的事像没头的苍蝇乱窜,高人告诫我说,你的辈分小,打电话不礼貌,有事需要当面说。就这样,有一次为了找一个关键的人,我从早上五点钟起身,在他家门口等了足有七个小时,饿得头昏眼花,可他就是没有出现,后来才发现,他早从前门的窥视孔里发现了我,就从后门出去上班了。

为父亲的奔波,我们交了不少学费,有些学费真是哑巴吃黄连,不过还是找到了一些目标,没有实现最低目标的缓刑,我和律师又改变了目标,一定不能超过五年。五年徒刑就是我们最后的底线了,如果超过了五年,那就算我们失败了。

按照这样的底线,我和律师找了几个关系,最后靠住了,父亲得了五年的徒刑,一天不多,一天不少。除去在看守所的半年,父亲应该在劳改农场最多呆四年半。后来我儿子出生了,母亲的病好多了,母亲和小宝唠叨得最多的是父亲,母亲的努力没有白废,小宝还没有长牙,就知道了爷爷是墙上挂的奖状镜匾中的那个人。

也许是因为受苦,也许是因为其他的原因,父亲在劳改农场,不喜欢写信,也不喜欢通电话,我们去探望他的时候,他根本就没有话说,只有一次,我把小宝的照片带过去,他对我说了一句,很像他妈妈嘛。其实小宝长得根本不像他妈妈,长得像我,也像我父亲,可父亲这样说是有他的意思的,我只好顺着他说。下次去探望的时候,我又带了许多小宝的照片,叫他挑一张,可父亲坚决没有同意这样做,父亲不是不喜欢小宝,而是怕把照片带进去会给小宝带来不好的运气。父亲对我们的爱总是默默的,在劳改农场里,他一直在努力的表现,提前一年假释就是最好的见证。

父亲不在的三年里,我们都长大了,有点像衔泥的燕子,一点一滴的忙,连过去调皮的弟弟也学会了做生意。我们还清了父亲为退赔给反贪局而向亲戚借的那笔数目不小的钱。有时候,我看到弟弟为了一点点小生意在风雨中奔波,我这个做哥哥的真是难受,可不这样又能够怎么样呢?父亲这棵大树倒下了,本来应该栖在树上享福的我们只能不知疲倦的飞。

 

一个星期后,父亲再也不同意把每顿饭当作团圆饭的规格来做了。父亲的意思并不是他本人说出来来,而是母亲说的。母亲对我们说完了这话,眼圈都红了,估计父亲跟她说了什么伤了她心的话,可说了些什么话,母亲没有告诉我们。

父亲的话明显比出事前少多了,一个星期绝不超过十句话。我以为和一直没有露面的老林有关。父亲回来的那几天,很多过去经常光临我们家的叔叔们听说了父亲回来了,都过来探望,丢下了或薄或厚的红包,父亲总是敷衍的笑笑,倒茶,递烟,并不说话。叔叔们说,老莫啊,这年头,你的那点事算什么啊,换到现在,屁事都没有。叔叔们说得其实不错,父亲的这点数目放到现在,的确不算什么,父亲的事放到现在,顶多判个缓刑就差不多了。如果有过硬的关系,退赔之后,不移送检察院也行的。可世界上哪有如果呢?

父亲对这样话题表示了沉默,有一个叔叔还说起了父亲当年的事,那时候的父亲有四个口袋,每一个口袋都有一盒不同档次的烟,最低档次的是自己抽。叔叔这么一说,我就想起当年我还为了集一张好香烟壳,把父亲最上面口袋的香烟壳偷出来,把好香烟塞到了下面口袋的香烟壳里,结果父亲抽到了从来没有抽过的好香烟。

我把这件事件说出来了,父亲似乎也记起了这样的事,笑了笑,又收住了笑,恢复了没有表情的样子,就像根本没有笑过的样子。

其实叔叔们都知道父亲想听什么内容,或者不想听什么内容,他们心知肚明,但叔叔们和父亲都在尽量回避,那是我们家最敏感的一个话题,那就是老林。

父亲刚刚出事时,外面的舆论几乎一致认为检察院抓我的父亲只是项庄舞剑,而真正的目的是抓大鱼——老林,再牵出大鲨鱼,甚至大鲸鱼,刮起一股廉政风暴。那时的谣言真是比下雨前的蜻蜓还多。有一天,我的身子很重的媳妇因为太忙碌,下身见了红,我连忙带着她打的去医院,出租车的黑脸司机主动告诉我们,不得了了,地震了,这些日子,抓了一百多个贪官,市委书记都被双规了。我晓得他是在造谣,但我宁愿他说的是真的,要下汤罐,大家一起下汤罐,这样对我对我即使出世的孩子都是很公平的。可随着时间的推移,所有的谣言不攻自破,直到父亲被判刑,处在舆论中心地带的老林都平安无事(有消息说老林往反贪局的廉政帐户里打了五十万)。有一个问题我一直想不通,父亲被纪委叫去的时候,在检察院的时候,后来又到了看守所,再后来到了劳改农场砸石头,父亲有没有想过老林呢?作为一个做了多年的老会计,父亲怎么可能一个人吃独食呢?再说,我们家并没有富得怎么样啊?是不是父亲把钱藏在什么地方啊?母亲说没有藏,母亲甚至说,你们怎么比我还了解你老子啊?是啊,我们怎么可能比母亲更了解父亲呢。

父亲吃了三年多的牢饭,我们也受了三年多的罪。我们一直关心着老林的动向,他平稳了一段时间,没有到年龄的时候,就退到了二线养老了。但与父亲相比,他应该算是不倒翁了。弟弟的第一笔生意失败了,正是一个台风季节,沮丧的他在家里发火,最后他找到了一个重要的原因,那就是老林,他想去老林家,母亲不让。弟弟又拔老林家的电话,刚拨通了,就被母亲死死按掉了。母亲那时已从父亲出事的打击中恢复过来了。母亲的意思是,用不着弟弟去指责老林。弟弟和母亲吵了起来,说母亲和父亲都是胆小鬼,一辈子总是被人欺负。母亲对弟弟吼道,你老子还没死,我也没有死,轮不到你来当家作主。

那一个晚上,弟弟流泪了,母亲也流泪了。外面的风声很大,可我们家的风比台风更大,看上去整整齐齐,实际上已经是狼藉一片。

现在弟弟的生意相当的上路了,可他还是念念不忘那个老林。弟弟说,我不是为了钱,我是想出一口气,再说,人家佘祥林还有国家补偿呢?父亲进去这么多年,也应该有补偿的。你想想,那个老东西,简直是一个缩头乌龟了。

弟弟说得不错,老林是欠了我们家一笔,父亲进去了之后,被开除了公职,退休工资和福利全部没有了,可父亲没有要找老林算账的意思。他快回来一个月了,我们也适应了他在家的种种异常的表现,用劳改农场的纪律要求被子、桌椅和鞋子。坐的姿势更是比一年级的小学生也端正。母亲很有微词,可令母亲想不到的是,家里最先习惯了这一切的是我的儿子小宝。那一段时间,父亲和小宝一起的时间比较多。在小宝的面前,父亲像一个听话的老奴才,小宝完全是在欺负父亲,或者就是在虐待父亲。可母亲不怎么看,她笑着说父亲小时候就是这样待我们的,他就是这副贱相,一辈子带改不了的。看得出来,母亲很满意爷孙们的嘻戏,听到他们的笑声,母亲的心情好了许多。

可小宝很快就要入学了,母亲和我们商量,小宝太小了,能不能让小宝缓一年读书,我拒绝了,这是我和我媳妇好不容易才搞来的一个重点幼儿园的名额。我们不能让小宝输在起跑线上。

小宝上学了,父亲只能眼巴巴的等小宝,还没有到放学时间,父亲就假装出去散步到巷口去了,父亲是想在幼儿园放学的这一段时间多和小宝玩一会儿。看到父亲样,母亲就向我们提议说,要不,让小宝中午回来吃饭?我没有答应。小宝进幼儿园的时候,表现相当的不好,老师向我们告过好几次状了,说小宝相当的不自觉,我晓得小宝不自觉的原因,都是因为父亲宠的缘故,对小宝的缺点,父亲有一个口头禅,他说,有什么要紧,他是小孩呢?小宝听了这话,就更加得胜,简直是无法无天。我想,如果小宝再这样被父亲宠下去,将来肯定不成才。

 

谁能想得到呢,父亲竟然有夜游症,这是母亲悄悄告诉我的,母亲说,其实父亲回来的时候就有了,只是她没有告诉我们罢了,怕我们接受不了。我有点不相信,不是每天早上的被子是父亲叠的吗?可母亲不会对我说假话的。再后来,我媳妇也告诉我,父亲总是在夜里像鬼魂一样坐在堂屋里,真是把上卫生间的她吓了一跳。我媳妇还说,按照这样子,父亲有老年痴呆症的趁势了,将来肯定要得老年痴呆症了。

我决定花时间观察父亲,父亲总是在晚上十一点到十二点期间上卫生间,上卫生间的时间实在是太长了,也许父亲是便秘了?我让母亲去超市买蜂蜜给父亲吃,这是治疗老年人便秘的最好的方法。可蜂蜜吃下去之后,父亲还是喜欢在夜里上卫生间,上完了卫生间,就端坐在黑暗中,不抽烟,也不喝水,就是像菩萨一样坐在黑暗中。

我把父亲的症状告诉了一个医生,医生告诫我,千万千万,不要惊动梦游的人,否则会有严重后果的。可我总是觉得父亲不是在梦游,有一天,我装着上卫生间,端坐在黑暗中的父亲竟然叫住了我,把我着实吓了一跳。父亲问我,小宝最近夜里咳嗽是怎么回事?你们夜里要醒睡些!

我明白了,小宝那几天的确是在夜里咳嗽,父亲不是梦游,而是睡不着。我当时想劝父亲睡不着就看看电视,电视可是最好的催眠剂呢,但父亲不喜欢看电视,他除了陪小宝看动画片之外,什么电视节目也不喜欢看。看到父亲坐在黑暗中,我决定陪父亲在黑暗中坐一会儿,父亲坚决把我赶走了,还说别管他,他马上就去睡觉的。

父亲端坐在黑暗中,一想到这,我就睡不着觉。坐在黑暗中的父亲让我尝到了失眠的味道。再后来,我看了一部关于劳改农场的电视剧,才晓得那里面的吃喝拉撒都是有特权的。父亲肯定在这三年里受了很大的罪,他白天上不了厕所,他上厕所只能在夜里啊,可想父亲在里面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

有一天,我刚到单位,母亲就打电话给我,叫我赶紧回来。我问是什么事件,母亲坚决不肯说,只是说,你回来就晓得了。我就向领导请假,没有等领导批假我就冲出去打的了,偏偏那一阵子的士特别的忙,我拦了足有四十分钟才拦到了车。我的头脑里全是父亲中风的镜头。到了家,我才明白是我错了,如果父亲中了风,母亲应该打120啊。但家里的确是出事了。如果不是母亲解释,我真以为家里刚才来了劫匪,劫匪一定认为我们家的钱财都藏在墙上挂的奖状镜匾后面。墙上满是镜匾留下的空白,空白处的蜘蛛网醒目得很,父亲工作那么多年,几乎每年都是先进工作者。父亲很是珍惜,母亲当然也珍惜,总是用镜子装起来,挂到墙上(有一些本来就是镜子装好的),现在地上全是歪了不成样子的镜框和碎玻璃。父亲不但把墙上的奖状镜匾全部打碎了,还把那些奖状从碎玻璃里捡出来,烧掉了。

母亲见到我,立即老泪纵横,开始诉说她嫁到我们家的种种艰难,而父亲却坐在厨房的一张小凳子上,手里拿的是一根棍子,眼睛怒睁,口口也喃喃自语,我走到他的身边,听清了父亲说的话,父亲是这样说的,如果过不下去,就离!

我的头一下子大了,想起了父亲端坐在黑暗中的样子,心里对着他一声苦叹,父亲,你到底要怎么样?

我一个人是没有办法收拾烂摊子的,我走到天井里,给姐姐打电话,叫她回来。姐姐放下手中的工作回到家,她一进屋,就三下五除二的把狼藉一片的地面收拾得干干净净。姐姐收拾好了,母亲也不哭了,开始进厨房为姐姐打下手。

母亲有姐姐在那边,我放心了,就到父亲这边,我给父亲点了一支烟,父亲接过去了,但根本不抽,他一直盯着厨房里母亲和姐姐,耳朵竖得老高。

好不容易熬到小宝放学了,我赶紧把小宝塞到父亲的手里,我想让小宝来分一下父亲的神。这一招果真有用,父亲心情立即变了,在小宝的邀请下,他和小宝去拼七巧板去了,在小宝的小房间里,不时传来小宝给父亲下的命令声。

弟弟回来了,他进厨房和姐姐说了一些笑话,母亲也跟着笑了。也许就是这笑声惹了祸,父亲突然从小宝的房间里冲了出来,脸色铁青。我们都惊愕的看着父亲,弟弟还叫了他一声。父亲却说,我还没有死,你们都回来干什么?

弟弟就急了,说,这不是我的家吗?我为什么不能回?

父亲说,我晓得你们是在商量什么。

姐姐说,你晓得我们商量什么?

父亲鼻子哼了一声,说,还不是老林的事。

弟弟说,大家可以证明,老林的事是你自己提出来的,不是我们说出来的。

父亲说,我说出来又怎么样?你们不是一直想说吗?整天就钻到钱眼里,你们不就是想钱吗?

弟弟哭了,说,你以为我们这样,妈妈,我哥,还有我姐姐,总是小心翼翼,生怕你不高兴,可为了什么?你错了!你彻底的错了!弟弟把放在心里的话全说完了,就转过头,甩了门,出去了。

母亲看着弟弟的背影哭了,在房间里玩的小宝跑了出来,看到这样的情景,他紧紧的抱住了我的腿,他不明白发生了什么。我把小宝抱起来,姐姐对他说,姑姑带你去买好东东。小宝伏在我的肩上,好象没有听见似的。姐姐拉小宝,小宝反而甩了姐姐一下,恰巧甩到了姐姐的脸上。姐姐窘在了那里,我的火气上来了,给了小宝一个屁股,小宝在我的怀里大哭,还乱踢我,我把眼睛紧紧的闭上了,心里想,既然大家要乱,那就大乱一次。

晚上,母亲没有吃饭,钻到房间里睡觉了。父亲也没有吃饭,跟着钻进房子里了。我媳妇在外面听了听,没有听到什么声音。我睡不着,起来好几次,我想如果这次碰见端坐在黑暗中的父亲,我一定要和父亲好好的谈上一次。既然都怕谈老林,那就好好的谈一谈老林。反正要谈,晚谈不如早谈。

可黑暗中空空荡荡的,我没有等到父亲,倒是在等待中受了寒凉,第二天就感冒了。后来,小宝也感冒了。小宝一生病,就不去上学了。父亲和母亲都把注意力集中到小宝的身上了。从父亲和母亲的小心翼翼和手忙脚乱中,我仿佛看到了我们受着父亲溺爱的童年时光。

一周之后,我和小宝的感冒都相继好了,我替小宝去拿丢在父母房间里的玩具,竟然发现父母床上的被子不再是那么的整齐了,很是随意的叠着,这是母亲叠被子的手法。

家里正常了,但弟弟一直记着父亲的话,我打了几次电话他都说,我在为钱忙呢。弟弟不肯回家,我叫姐姐劝他,弟弟过去很听姐姐的话,可姐姐说她也劝不了。母亲在私下里问过我弟弟的情况,我说他很好,又赚了不少钱。母亲说,你这个做哥哥也不关心他的婚姻大事。我笑了笑。弟弟是七十年代末出生的,虽说是同一个年代的,可和我的想法根本就不一样,他喜欢玩,女朋友换了一个又一个,还走得很近,有几个条件很是不错,可他就是不想结婚。母亲说出她的真实想法,她是叫我劝弟弟回家,母亲说,你老子啊,傻得要命,总是记得别人对他的一点好……你总不可能让你老子向他道歉吧。我说,弟弟会回来的。

三个月后,小宝的生日快到了,我就以小宝的名义邀请弟弟回家吃饭,弟弟很爽快的答应了。弟弟给小宝买了一只很大的遥控坦克,给父亲买了一盒冬虫夏草。父亲没有说要,也没有说不要,是母亲接过去的。我把弟弟安排在父亲的身边吃饭,我是想让弟弟和父亲和好如初。我以为弟弟不会再说起老林的,在吃饭的时候,弟弟偏偏说起了老林的事,弟弟说,老东西病了,很重,现在上海化疗呢。母亲一听,丢下筷子,双手合十的说,菩萨有眼,恶有恶报。父亲肯定听见了,可他什么也没说,把手中的筷子往盆子中的芋头狠狠戳去。

父亲什么时候改用筷子了?

 

弟弟一回来,我们家就全了,正好要过年了,都忙碌起来了,我们家过年的鞭炮放得特别的多。初一到初五这五天年,我们每一天的鞭炮都放得一样的多。母亲感叹的说,鞭炮的味道真是香啊。小宝更是乐不可支,简直放烟花放出瘾了,到了正月十五,小宝还要求放鞭炮。可谁也不会答应他了,因为每次放了烟花,他必定会尿床。本来母亲还劝说父亲和小宝一起放,父亲只有和小宝在一起放的时候,父亲才开心的笑个不停。我媳妇发话了,谁再放的话谁负责给我们家烘被子和床单。也难怪我媳妇生气,连日的阴雨,洗好的被子和床单总是不能干。

到了天放晴,小宝放烟花的兴趣消失了,父亲也不提放烟花的事了,仿佛都忘记了。

父亲不再坐在黑暗中了,也不再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了。父亲惟一喜欢做的就是坐在藤椅上晒太阳。母亲对我说,这个样子和你曾祖父差不多。我爷爷和奶奶去世得早,把父亲带大的是他爷爷,也就是我们的曾祖父。母亲嫁过来,曾祖父已快九十岁的人了,现在父亲刚六十出头啊。我们真怀疑父亲会不会得上老年痴呆症,一想到父亲以后会把我们、把这个家都忘记掉,变成了一个什么也不知道的老头,比小孩还小的老头,全身尿臊气的老头,我的心就空荡荡的。

我查了许多老年痴呆症的许多资料,惟一预防的老年痴呆症办法就是让父亲活动起来,对人生的态度积极起来。全家逛街的时候,母亲在姐姐的怂恿下穿上了一套非常时髦的新衣服,弟弟给父亲买了一套具有华侨身份的衣服,父亲根本不想穿,是母亲逼他穿的。父亲刚回来的时候,母亲根本就命令不了他,现在父亲也服从命令听指挥了。

第二天,母亲按照我们的要求,拉父亲到公园去跳舞。父亲不感兴趣,是被母亲逼着去了,可去了,反而丢了母亲的脸,父亲根本就不配合,而兴致上来的母亲又不好和别人跳。沮丧的母亲说,你老子真是魂丢了似的,眼睛只是盯着人家的狗,好象要和人家的狗抢肉骨头似的。

母亲的话提醒了姐姐,情人节的那天,姐姐搞回来一只小狗,小狗长了一对招风耳,简直像一个玩具。姐姐说是姐夫搞回来的,是名狗呢,叫巴西吉娃娃,已上过户口,也打过狂犬病疫苗针了。

父亲见到这黑色的吉娃娃,眼睛就笑细了,脸上的细胞都活了过来。父亲对我说,像什么?像煤炭?像猫眼?我还没有来得及回答,父亲说,对了,像黑宝石。母亲对我说,你老子真是比当初生了你还高兴。

更让父亲高兴的是,小宝也喜欢这吉娃娃。吃晚饭的时间到了,爷孙俩根本就不想吃饭,躲在房间里。母亲进去看了看,出来笑着说,这下有事做了,裤子不得坏了,三个都在爬,就像三条狗。

母亲说错了,有了吉娃娃,家里不止有三条狗,我外甥女过来了,家里就有四条狗。如果弟弟回来了,家里就有五条狗,吉娃娃到底不是草狗,血统里的宠物基因使得它很会拍父亲的马屁,母亲对姐姐说,格格真是一只马屁精,它拍起你父亲的马屁简直比和珅还有本事。

看来这狗的马屁是非常见效果的,父亲没有和我们商量,就把这只母吉娃娃命名为格格。本来小宝已给吉娃娃起了很多名字,黑子,蜡笔小新,汪汪,小非洲。可听了我父亲对小狗的命名,小宝就喜欢格格这个名字了,我的外甥女也喜欢这个名字,姐姐告诉我,格格已经多次出现在外甥女的作文里,他们班上的学生都知道我家有一只叫格格的吉娃娃,能听人话的格格,会拍马屁的格格,讲卫生的格格,精神抖擞的格格。

格格似乎天生就是妖精,只跟父亲好,早上它第一个到床边给父亲整理鞋子。父亲起床后,它就跑到门口,等待开门,像一个撒欢的孩子。格格跑急了,就像一只毛茸茸的球。一会儿,这只毛茸茸的球滚到前面去了,看父亲没有跟上来,又向后滚。父亲很心疼的说,路还远着呢,叫你省点力气,可你偏偏不听话。格格听了,眨着它水灵的黑眼睛,轻摇着尾巴,像一个小姑娘,因得到了表扬而害羞。父亲又说,怎么这么禁不住表扬,小宝就比你好,一天不表扬他,他就觉得不舒服。格格听了,再也不摇尾巴了,走到父亲身边,口衔着父亲的裤腿,向外扯,意思是说父亲赶快走。父亲笑得更响了,小东西,你才几岁,我这个老头子多大了,追不上你这个小姑娘了。

弟弟那段时间忙,清款,进货,还又盘了一个新的门面。等弟弟回家后,发现家里多了一个新成员。格格没有见过弟弟,当然不稀罕弟弟,只是礼貌性的向弟弟瞅了一眼,就伏在父亲的脚下听我母亲讲格格的拍马屁的种种表现。格格也许是听得懂的,眼皮总是羞涩的半耷拉着。父亲陪着它,笑眯眯的听着。待母亲讲完了之后,父亲来了兴趣,抚摸着格格的背脊,讲小时候的故事,父亲说他从小就有狗缘分,当年他养了一只黑狗,叫小黑,每次他屙屎,都是那黑狗给舔掉,父亲被他爷爷打了,很委屈的哭了,小黑陪着他一起流泪,那泪啊,豆子那么大,一颗又一颗从小黑的身上滚下去。

父亲可从来就没有和我们讲过这故事啊,看来还是格格好,它把父亲拉回到正常的轨道上来了。更令人奇怪的是,格格听了父亲的故事,全身竟然颤抖起来了,像是过了电似的。父亲不解,很是慌张。我告诉父亲,这是格格激动了,我在网上查过了,这种巴西吉娃娃一激动,全身就会颤抖。母亲说,那它听懂了你老子的故事。父亲笑着对格格说,格格啊,听懂了,你就点头。听不懂的话,你就摇头。在我们一家子的注视下,格格真的点了头。父亲的眼睛变得晶亮起来,最近喜欢烧香拜佛的母亲说,说不定是小黑转世的呢。我说,哪里能呢,格格可是巴西种。

从来不喜欢小动物的弟弟来了兴趣,第三天带回了一只蜡肠狗,像小板凳似的。弟弟告诉我,花了两千块,但他对父亲说,不要钱,是朋友送的,弟弟还自作主张的给它取名为贝勒。他说,格格应该配贝勒的。

贝勒一来,格格拍马屁的工夫就显得不行了。如果说格格算是会拍马屁的话,那贝勒就是一只马屁精。这马屁精对我们家每一个成员都拍马屁,甚至连我们上卫生间都要来问好,非要我们表扬它一下才愿意出去。有时候,我们都嫌它烦,尤其是母亲,简直烦死了,一个小宝、一只格格,还有父亲,已够她忙的了,现在又来了一只贝勒。贝勒不但会拍马屁,还会争宠。比如在父亲面前跟格格争宠,比如在我面前跟小宝争宠。母亲有点不喜欢狗了,苦活累活(比如给狗洗澡梳理狗毛处理狗屎)都是她的事,可养宠物的快乐她享受不到,母亲想送出去一只。可她的意见无法占上风,家里的孩子,包括父亲都喜欢格格和贝勒。父亲说,贝勒和格格,是一对金童玉女呢。为它们打疫苗的时候,父亲没有选择国产的5联,也没有选择日产的6联,而是选择了价格最贵的欧产的7联。

父亲不再是端坐在黑暗中的父亲了。他很喜欢出门,母亲对我说,你老子把自己当作王爷了,前面是贝勒,后面是格格,就差一台八人大轿了。

父亲带格格和贝勒出去也走不远的,只是几条巷子转一转。可父亲认为作用大,父亲拍拍自己的肚皮说,我们三个,可打一个省会名称了。我猜不出。父亲说,合肥啊,出门散步是为了健身减肥呢。

的确,有了格格和贝勒,父亲发福了许多,格格和贝勒也肥了不少,格格越来越像一只球,而贝勒则越来越像一只胖板凳。每天,胖板凳窜在前面,黑狗球滚在后面,笑容满面的父亲带着自己的一大团影子,笑佛样在后面紧赶慢赶。

 

父亲和格格贝勒每天的巡逻还有了另一个收获,他发现人家像小宝这样大的小孩都练钢琴了。父亲还决定,小宝的钢琴由姑姑和叔叔赞助。父亲对我说,他已打电话给小宝的姑姑和叔叔过了,他们都同意了。

就这样,本来还不应该提到议事日程上的钢琴就出现在我们家了,同时出现的还有“弹棉花”的噪音(这是母亲的评语)。为了让小宝弹棉花的声音更好听些,我必须每天都负责送小宝到老师那里学习,等学习结束再回家督促小宝练习。

那一天,我正督促小宝弹钢琴,可他很不专心,总是把音弹错了,被我训斥了几句之后,小宝的眼泪就出来了。母亲过来劝了几句,我没有答应她让小宝歇会儿。母亲也许觉得没有面子,就在家里找理由,结果找到了小宝不专心的原因,是刚和父亲散步回来的贝勒和格格在家里闹。

母亲不好叫父亲再次出去散步,就让贝勒和格格自己出去玩(过去也有过的),过了半个小时左右,格格慌里慌张的跑回来,扯着父亲的裤腿就往外跑。父亲知道不好了,口中叫着贝勒就跑出去。我让小宝自己练习,也跑了出去。

贝勒。贝勒。贝勒。我们喊了半天,也找了半天,贝勒就是没有回音,估计是不见了。看样子,贝勒是被人“钓”走了。

父亲的步履明显踉跄了很多,气喘吁吁的,有几次差点跌倒,父亲的执拗令我只能无可奈何的跟在后面。天色渐渐的晚了,有人把宠物狗牵到路上散步了,我生怕父亲再有什么差错,就连拉带扯的把父亲逮上了一辆三轮车。父亲一阵又一阵的叹息声,在我的耳边像是在打雷。

回到家里,母亲没有问什么。小宝还在弹琴,有一搭没一搭的。小东西如果不弹琴反而好,可他现在弹,明显是在做形式主义。他错的音比刚才更多,我冲进房间就给了小宝两个巴掌。小宝先是愣了愣,然后就杀猪般的大哭起来。正伏在小宝脚下的格格立即对着我大叫起来,不认识我似的。

随着格格的大叫,小宝破啼为笑。我把他脸上的鼻涕清理干净后,就把他拖到外面来,我想让小宝来安慰父亲。

父亲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根本不听小宝在叫他。晚饭好了,父亲不肯吃。格格倒是不客气,想上去吃本来是两只狗吃的饭盆。它正想大吃一顿的时候,母亲就拎着它的耳朵,把它教育了一番,你啊你,你为什么不去咬小偷?!真是有本事吃,没有本事救贝勒。

也许是母亲的手太重了,格格只是吃了几口,就不再吃饭了,伏到父亲的脚边,头贴在地面上,眼睛一会儿闭上,一会儿睁开,有一滴晶亮的泪水滚落下来了。

我对母亲说(实际上对父亲说的),这段时间偷狗贼很多,和过去偷自行车的贼一样多,再说,偷狗比偷自行车更安全,也更实惠。

母亲明白我的意思,就顺着我的竿子爬,和我说起了贝勒的坏话……我当初就晓得它了,对着谁都是拍马屁,还贪吃……总是抢格格的食……没见过它这么贪吃的……这下好了……到人家去了……也许父亲忍不住母亲的罗嗦了,只听得咣当一声,父亲把手边的茶杯甩落在地。

格格率先腾跳起来,像一只被谁拍起的球。接着就是小宝,把碗中的饭菜歪倒在桌上。母亲住了口,我吃惊的看着父亲,父亲的头发什么时候就竖直了!

母亲的话犯忌了,父亲不喜欢别人说到“贪”字。

 

父亲和母亲的冷战开始了,他们有什么话都通过小宝传话,如果小宝去上学了,他们不说话。父亲的样子和刚刚回来的样子差不多。母亲每天苦着脸,就像父亲刚被双规时的样子。说实话,父亲真的不应该为了母亲无意中的一句话发火,当初为了退赔检察院认定的钱,由于我刚结婚,家里没有多少钱,我们借了很多人,才把这几万块填上了。我和弟弟仔细算过,如果父亲是和检察院所认定的那样,我们家的经济应该算是宽裕的,偏偏我们家的经济并不是这样。弟弟猜测说,母亲那里说不定有我们不知道的存款。我说不可能,检察院查得很干净,再说母亲不是那样的人。弟弟说,要不,就是父亲藏在什么地方,或者藏在什么人那里了。这也不太可能,老实的父亲不是那种花花肠子的人,老林那个老东西倒是喜欢赌博和玩女人,父亲根本就不喜欢打牌,也不喜欢玩女人。父亲所贪污的那些钱就成了我们无法弄清楚的谜。后来,我们把借的钱还清了,会计身份的父亲一次也没有问我们怎么把窟窿填上的。

要不是格格,父亲和母亲的冷战不知道要闹到什么时候才能结束。有一天晚饭,格格失踪了,应该给它喂食的母亲怎么也叫唤不到格格。母亲问我格格有没有跟小宝到他外婆家去。我说不可能,小宝是上午回去的,而中午的时候我还和格格一起玩皮球呢。我打了一个电话给我媳妇,她和小宝正在外面的肯德基呢。母亲走到外面去叫唤格格,父亲在此时也慌张起来了,他跟在母亲的屁股后面一起叫唤格格。

外面根本就没有格格,半个小时后,父亲和母亲手搀手的回来了,母亲口中骂着偷狗贼。等他们刚一进门,格格就从沙发下面窜了出来,扑向父亲的裤腿,父亲以为自己眼花了呢。死格格!母亲要打格格,父亲一把拦住了她,说,要打就打我吧。

母亲含泪笑了。我看了看格格,它的大眼睛和它的身体真的不相适应,里面有阵阵波澜。

 

父亲和母亲就越来越来宠格格了,每次出门,母亲总为格格拴上一根绳子,由父亲牵着。格格开始不适应,想反抗。母亲就说,格格乖,格格听话。格格也真是听话,不怎么闹情绪了,倒是很习惯这样的绳子了,有时候它跑在前面,拽着父亲跑;有时候它跑在后面,故意让父亲来拽它。有时候它就围着父亲的腿转圈,很快就抱父亲的腿缠住了。父亲就对着格格喊投降,大声叫母亲出来救他。

谁能够想到父亲会偷偷的去看老林这个老东西呢,这是弟弟偷偷告诉我的,那时老东西已从上海做手术回来了,难怪父亲现在和格格出门的时间那么久。不过我没有允许弟弟告诉母亲,还是两头瞒着比较好。可这个秘密像火药库一样,稍有不慎就会在我们家爆炸。比如弟弟说不定会在母亲面前说漏了嘴,比如有人看到了,会在母亲面前说起来。什么样的事件都有可能。

好在小宝的钢琴有了飞速的提高,钢琴老师也特别喜欢小宝。母亲的心完全在小宝这边,现在她最喜欢听小宝弹钢琴。格格也很喜欢,每当小宝弹钢琴的时候,格格会跟着钢琴一起跳舞,还跳得很有节奏,把母亲和父亲都逗得哈哈大笑。

母亲还是发现了父亲去看老林的事。那一天,父亲出去理发,母亲就代替父亲出去溜狗。格格就带着母亲去了老林家住的那个小区了。那可是母亲这四年多来从来没有去的路。父亲解释说,老林也可怜呢,就要死了。父亲说,当初不是人家老林,哪里轮到他做会计。父亲说,老林已经对他说过对不起了。母亲气得话音都变了,她说,他一句对不起就完了?啊?他一句对不起就完了?啊?!

父亲没有办法回答母亲的责问。母亲先是罢工,后是绝食。母亲罢的工由我们代替了,可她绝的食谁也没有办法给她喂进去,就连小宝也没有办法哄母亲吃饭。母亲是一个极要脸面的人,这四年对于她来说,真正把她催老了,头发早雪白了。愧疚的父亲在我们的哄骗之下,端起牛奶碗向母亲道歉了。母亲对父亲说,你不要离婚的吗?现在离!母亲说,如果你再去那个畜生家一步,我就死给你看。母亲说,你把我气死了之后,你就达到目的了。父亲一句话也没有说,他从母亲的房里出来时,我发现那牛奶碗空了。

 

父亲不再去老林家了,可格格习惯出去玩了。每天它都扯着父亲的裤腿往外走,父亲坚决不动身,格格就生气了,伏在地上假装睡觉,不时还睁开眼来看父亲有没有回心转意,显然它还不晓得,就是它泄露了父亲去看老林的秘密。几次努力失败之后,格格知趣了,玩起小宝的花皮球,可它实际上也没有什么兴趣,玩一会儿就放弃了,继续看着眯坐在沙发上的父亲,它的小脑袋里真的不明白为什么就失宠了。只有到了小宝放学回来,格格才兴奋的弹跳起来,像箭头一样冲到小宝的身边,可小宝已经不是原来的小宝了,他现在报了好几门兴趣班,都需要复习呢。

那一段时间,格格有点灰头土脸的,有时候,它只好在家里捉捉苍蝇和蟑螂,它没有翅膀,无法捉到苍蝇,但是它能够捉到蟑螂。母亲看到格格捉到蟑螂后,才晓得要买蟑螂药灭蟑螂了,而格格是不能捉被毒死的蟑螂的。

父亲和格格就被母亲赶出去了。母亲没有说起老林,父亲也没有说起老林。那时老林已经死了,这个给父亲带来羞辱和委屈的那个老东西就这么从世界上消失了,也许父亲不知道,也许父亲早就知道了。

父亲并没有什么目标,是格格把他带到街心公园里去的。父亲很奇怪格格为什么会把它带到这里,父亲才晓得街心公园里几乎都是狗,简直就是狗的博览会。父亲回来后称赞说,格格的鼻子真是灵!

第二天黄昏,父亲没有等格格带他出去,他就为格格梳理了毛发,带格格去了街心花园。街心花园那里是暴发户居住区,几乎没有人认识父亲。但那里的狗已经认识格格了,见了面都欢快的打闹,真是自来熟。父亲就坐在街心花园的长廊上,一边看风景,一边让格格撒欢。格格相当的懂事,每撒欢一会儿,都要回来看了看父亲。如果父亲说,不闹了,回去等小宝吧。格格就不闹了,主动牵着父亲往家里走。如果父亲说,再玩一会儿,小宝今天要到老师家学琴呢。格格就听懂了,继续和那些宠物们闹成一团。有一天,格格没有玩多长时间,就像一粒黑子弹样钻到了父亲的身下,父亲正奇怪,一只高大雪白的苏格兰牧羊犬就赫然站在他的面前,嘴巴张着,露出了参差不齐的犬牙,红舌头像一根领带一样飘动着。父亲真的吓了一跳,他还以为那大狗是向他扑来的,后来明白了,是格格得罪了它。和格格相比,那只苏格兰牧羊犬是航空母舰,格格只是大海中的小木桶。

也许父亲很不满意自己刚才惊慌失措的样子,也许父亲是不喜欢格格胆小鬼的样子。父亲告诉我们,他当时就踢了格格一腿,狠狠的骂,说,要不你就被它咬死,要不你就咬死它!父亲的话起了作用,格格和牧羊犬的一场架打起来了。结果谁也没有想到,格格没有咬死牧羊犬,牧羊犬也没有咬死格格,但它也没有占到多少便宜。

父亲把着格格回家的时候,似乎年轻了几岁,他不停的表扬他的好格格。勇敢的格格。坚强不屈的格格。争气的格格。比花木兰还花木兰。母亲悄悄告诉我,中午你老子给格格喂了酒。

那一天,父亲破例要求母亲给他烧几道下酒菜。那一天,格格的食欲也特别的好,把小肚子吃得滚圆。之后,格格静静的忍受着母亲替它梳理被牧羊犬咬扯掉的皮毛。母亲说格格真是不自量力。

母亲没有告诉小宝父亲给格格喂酒的事,而是向小宝解释了格格斗争的原因,牛不敢和人斗,是因为牛眼睛大,它的大眼睛里的人大。而蛇就敢和人斗,蛇眼睛小,蛇眼睛里的人小。格格看牧羊犬,觉得牧羊犬应该和它差不多大。小宝没有听得出来,他的心只是在格格怎么和大狗打架的,母亲其实讲反了故事,格格不是小眼睛,而是大眼睛。

父亲听着母亲表扬格格,什么话也没有说。那一天晚上,他又在黑暗中坐了很久。我劝父亲去睡觉,他说他睡不着,我看到父亲在黑暗中的眼睛,像格格的眼睛,又黑又亮,里面有我不认识的东西。

 

父亲再和格格去街心花园,母亲也跟着去了。母亲想看一看那只和格格打了个平手的牧羊犬,可接连好几天,母亲都没有碰上那只牧羊犬。那时候街心花园里的狗越来越少了,因为小城里的打狗运动开始了。

就在那一段时间,接连发生了许多狗咬人的事,到处都在传说狂犬病的事,有十几个小孩感染了。父亲庆幸地对母亲说,那些野狗都是一些体积大的狗,我们家的格格可是袖珍狗。可这话还没有说几天,人民医院就死了一个刚刚大学毕业的医学院学生,这个大学生因为放暑假,就收留了一只小狗,却被小狗咬了一口,暑假还没有结束,就发病了。他在知道自己狂犬病发作了,要求家里人用粗绳子把他捆起来。他还是挣脱了那些绳子,最后他是被亲人用五床棉被蒙起来,用乱棍打死的。

这样的故事传到我们家的时候,我们都相信,可父亲并不相信,他继续带着格格去越来越冷清的街心花园。父亲说格格很渴望友谊,它总是可怜的眺望街心花园外的车来车往。

母亲提醒父亲,不能让打狗队的看见,打狗队看见了,格格就没有命了。父亲说,格格可是有手续的。母亲说,人家说,不管是合法不合法的,只要在外面看见了,打狗队都要打的。父亲不相信,说,这么一点点大的狗,他们看得见吗?母亲的话还没有过一周,就应验了。

那一天,我刚回家,就闻见了一股强烈的醋味,我以为母亲又像非典期间一样消毒了。可听母亲说,是你老子吓的。原来上午的时候,母亲正在家里做饭,门突然就被父亲撞开了,把母亲吓了一跳,手中的醋瓶就掉到地上。

那时父亲的怀里还抱着格格,母亲问他出了什么事了,经历了一次历险的父亲由于过度的奔跑,话已经说不出来了。母亲在家里狠狠骂了好几天打狗队,正是打狗队使得母亲打碎了醋瓶,还让父亲好几天躺在床上不能动弹,父亲把腰扭伤了。医生说,腰扭伤是大幸,像父亲这样的高血压,心脏没有跑出病,没有跑出脑溢血,就算是好事的了。

狂犬病闹得更大了,女市长开始在电视上发表电视讲话,她要求市民们配合,大打一场灭狗的人民战争。市长讲话过后,小城里的大一点的狗都不见了,血腥味越来越浓,关在家里的格格越来越不景气了。

我们都熟悉了狂犬病许多知识,狂犬病的埋伏期有20年呢。我们还熟悉了打狗的常识,打狗先打狗腿子,狗和狼一样,都是铜头铁背豆腐腰麻杆腿。报道说一周之内,全市打掉了六万多只狗。真是不敢相信的数字,全市就一百万人口,打死的狗怎么可能有六万只呢,是不是注水数字呢?估计不谈可能,这个数字不需要上报。还不包括有些人家为了自家的狗保全尸,抢在打狗队前把狗吊死了。吊死的狗一定不能接地气,要等到狗屎冒出来,那狗才算真正的离开人世。

弟弟告诉我们,打狗队也死了一个人,是打狗棍上的木刺刺破了手指感染了狂犬病。那时候的形势真是比非典期间还要怕人。小城的夜晚不像以前那样狗吠不断了,以前只要有警笛响起,狗吠会此起彼伏的传递到很远。可现在安静了,静得令人担心,会不会再发生什么事呢?

狂犬病的事令我媳妇很担心小宝,岳母更是担心,母亲委婉的和父亲说起把格格扔掉的事,可父亲不可置否。就这样,小宝就要被送到了没有狗的外婆家了。母亲不想让小宝过去,可她没有办法,只好同意我媳妇和我岳母的意思。

那一阵子,疫苗针可真是价格飚升,真正成了紧俏货。把狗养在家里的人家都在打狂犬病疫苗。有消息说,疫苗针也不管用的,必须拔掉狗的牙齿,还要勤剪指甲,把狗的武器全部缴械。

母亲想给格格拔牙,可她不好说,每天捧着小宝的照片,大声的和小宝通电话,有一段时间,母亲居然罢厨了,丢下我们,跑到我岳母家去。

跑习惯的母亲就每天都跑到我岳母家去,而且去的时间越来越长。有一天,母亲刚想出门,就被父亲叫住了,让她帮他一起去给格格拔牙。母亲说你同意了。父亲说,我早就同意了,但我要把格格的工作做通了。母亲轻轻的抚摸着格格的毛发,说,好格格,你不是想小宝的嘛,牙齿拔了,小宝就回来和你玩了。

去宠物医院给格格拔牙的时候,格格真的很乖。父亲说,像一个小勇士。回到家里,母亲听医生的话,给小勇士格格吃了一只冰淇淋止血。格格只吃了半只就不吃了。小宝回来了,格格的精神也没有振奋起来,每天都不停的流口水。母亲说打麻药打多了。还说格格出血出多了。

由于格格不能吃硬东西,母亲就给它吃烂面条。父亲那时也正好掉牙,他和格格吃的是同样的烂面条,小宝看着眼馋,也要吃。可小宝只是吃了一次,就不再吃了。只有父亲和格格,每天母亲都得给他们开小灶。有时候,父亲吃烂面条也掉牙,看来那三年父亲肯定在里面受够了苦。父亲没有跟我们说什么,把掉的牙拿给格格看,格格,你看,你看,我也和你一样了呢。父亲说,等我还有几颗板牙掉了,就去假一副假牙。父亲还说,格格,等我装假牙的时候,我也替你装一副假牙。

听着父亲的话,格格的口水就下来了,父亲用餐巾纸替它擦,格格很听话,任父亲擦,父亲边擦边说,小宝早不流口水了,你还流口水!格格偏了头,用头去蹭父亲的裤腿。父亲说,不说了,不说了,格格脸皮嫩呢。我看了看父亲,父亲的嘴巴瘪下去了,完全像老头了。

格格是生病了。先是泻肚,吃了止泻药,不泻肚了,改成呕吐,再后来,吃得很少了,连调皮的力气也没有了。姐姐建议带格格到宠物医院看看,说不定是上次拔牙的原因,宠物医院的医生说,根本不是拔牙的原因,其他狗也拔的,可人家过得好好的。

经过医生的检查,结论很快就出来了,格格肚子里有病菌,这病菌用通俗的话说就是烂肠,十二指肠要烂掉的,必须要住院,必须要打针。住院费倒是不贵,一天20元,而每天都打一针,是60元。一天合计80元。

住院的那天,父亲和母亲都去送的,格格紧紧盯着他们,父亲安慰格格说,好格格,安心住院,很快就好了,好了我们继续去打架。母亲说,还打架呢,说不定就是因为喝酒和打架打出来的。父亲就回嘴说是母亲给格格洗澡不当心,没有及时为格格吹干。母亲说是父亲是把老林的病菌传过来的。因为这话,父亲生气了,要不是跟着去的小宝哭了,父亲和母亲就吵起来了。格格看到小宝哭了,眼泪也一大颗一大颗的滚下来了。父亲用手去等,那泪却从他的指缝里落下去了,跌到地上,碎了。父亲等到的是自己的眼泪,重重的叹了口气。

第二天早晨,父亲就去看格格了。只是一天,格格精神就好多了,父亲相当的高兴,从口袋里掏出一把狗食,喂了格格一口,没有牙齿的格格慢腾腾的舔了下去。一位女护士看到了,立即问父亲是什么人?在干什么?等到她明白格格和父亲的关系后,劈头盖脸的骂了父亲一通。父亲像一个小孩听老师训话一样站在那里。在医生的训斥中,父亲知道错了,可格格当时就盯着他啊,那样子,是饿了。

我回家的时候,父亲把这话重复了好几遍。

 

格格是第三天死掉的。宠物医院打来电话的时候,我早通知了姐姐。我想要姐姐到家里安慰一下老人。其实在前一天,父亲一直没有睡觉,在黑暗中端坐了很久很久,他对自己喂格格的那个行为愧疚不已,他已完全认定是他把格格害死了。

其实医生说了,并不完全是这个原因,格格生病,是近亲繁殖的结果,就那么几条种狗,繁殖了那么多条,免疫力不强导致的。

父亲不相信这样的解释,他很悲痛,接受不了这样的事实。父亲对格格的爱是一点点积累起来的,到真正聚拢起来的时候,我们才发现那爱是多么的惊人,就像检察院给那份判决书上认定的那一一笔款项。我们不明白那些钱用到什么地方去了,也许父亲把那钱是一点点用在我们身上的,而母亲和粗心的我们并不知晓。

母亲为格格流泪,抹干眼泪之后,她对我们说,坚决不能让小宝知道格格死去的消息。小宝回来问起了格格。我们说格格正在治疗呢,等治疗好了之后,再回来和小宝玩。我想,将来要是小宝再问起,还是说格格也被人偷走了。

父亲又在黑暗中端坐了几个夜晚,我真是担心父亲的身体。但父亲犟了起来,仿佛就是我们害死了格格。我们希望父亲责怪我们,骂我们,打我们也行,只要堆积在心中悲伤宣泄出来了,父亲会从黑暗中走出来的。

父亲的悲伤是在格格葬礼时发作的。那一个深夜,我和父亲来到街心花园的花圃里(城市的路灯下半夜是关掉的),在那里悄悄埋下了我们的格格,是在那些细叶女贞树下,我把拨起来的细叶女贞再次栽好之后,刚才一路怀抱格格的父亲忽然低声号哭起来,把我吓了一跳,我拦都拦不住。

更让我奇怪的是,父亲的号哭声居然引出了一阵又一阵的狗吠声,我还以为我的耳朵出现幻听了呢,其实不是,是狗在叫。真的很奇怪,打狗运动的成果是那么的辉煌,但狗吠声居然还是那么的多。

那个夜晚,狗吠声和父亲的哭声就这样形成了响亮的二重唱,那没有牙齿的二重唱就这样肆意汪洋的,沿着街心花园,环城大道,人民中路,解放大道,向前,向右,向后,向左,在这个深睡的小城里汹涌开来。

 

 

 

 

 

(小说发表于2007年第5期《文学界》,入选《2007年中篇小说选》)

 

 

 

 


中篇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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吸铁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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爹有一天突然心血来潮地对我和二扁头很暖昧地说了一句,我知道你们两个每天晚上都想什么,说些什么。

二扁头的扁头就红了,红得好像烧焦的大烧饼。我倒没有听出什么,其实我每天晚上睡在用葵花秆和芦席搭成的床上就是想着吸铁石,现在我已经觉得夜晚也是一块巨大的吸铁石了,它把我们天上的星星和地上的灯光都吸到它的身上了,星星这些补天的钉子被这个吸铁石的吸气吸得一眨一眨的,我们家的用药水瓶做成的油灯被吸得一闪一闪的,都是因为夜晚这个大吸铁石,世界被这个大吸铁石吸得不安稳了,你说说吸铁石是妖精还是魔鬼?后来我终于想出来了,吸铁石是石头,石头肯定生在山上,这个吸铁石的大山附近的铁应该怎么办呢,铁钉,铁针,铁门搭,铁箍,铁锅,铁铲,铁锤,菜刀,镰刀什么的会不会每天都被它吸得激动不安?铁还会“过”铁,我想总有一天,它们会“过”到我们这里的,现在通向吸铁石山的大道上,是不是每天都有铁器在撒腿狂奔?有时候我在梦里会突然醒来,铁器们由于慌张而碰在一起的叮当声一阵又一阵从黑暗中传来。

在喜欢吸铁石之前,我喜欢吃糖,我认为天下最好的东西就是糖,对于糖的梦想使我发现了很多东西其实都有“甜”味的,比如刚刚结成的棉桃就很甜,比如被啃光了玉米粒的玉米棒子也很甜,由于我疯狂地找甜,使我成了一个蛀牙最严重的人,我们村的赤脚医生李先生很不理解,我爹我娘也想不通,人家糖吃多了才蛀牙的,怎么这个三歪子也蛀牙了,好在我们家里没有糖罐子,否则我又逃不出一顿打了,我对糖不再迷恋其实不是蛀牙的原因,我不怕蛀牙,我也不怕牙疼,我现在是不喜欢糖这个东西,糖对于我太虚无缥缈了,有点摸不着边际,还是想些实实在在的东西吧,所以我总是把目光投向我家屋角落里的有线广播,二扁头还以为我喜欢听广播呢,还嘲笑了我一通,是不是又听到了“三天不上工”?

三天上不上,实际上人家说的是“三千米上空”。但是社员们喜欢听成“三天不上工”,还说上面经常骂全县的人民王八蛋,在“东方红太阳升”骂一次,在“新闻和报纸摘要”后面骂一次,矮子大支书经常为了这个在开社员大会的时候骂,王八蛋,你们都是一群王八蛋,人家是说人民广播站,不是王八蛋。可是会散了,每天有线广播开始的时候,社员们还是说,王八蛋!说下雨,不下雨,说晴转多云反而下雨,真的瘌丫头长×毛——两反。我可不管下雨不下雨,我只是想那个声音总是神经病一样的有线广播怎么不坏啊,坏了我就有了一只它屁股后面的小吸铁石了。

我不敢说出我的秘密的愿望,我爹的巴掌是很有功力的,况且现在一个吸铁石在我们庄上已经惹了是生了非,那个庞满意的娘的魂都丢了,几乎每天用刀剁着刀板诅咒,不是疯了也是中了什么邪了。所以我没敢说,我也中了邪了,每天只要我听到庞满意的娘在外面用刀板诅咒的时候,我就想那座在黑暗中神秘的吸铁石山,那座黑黢黢的吸铁石山上,长的不是树,也不是草,而是长的如刺猾一样的铁器们,有的已经锈迹斑斑,有的还泛着寒青色的光。

 

在庞满意这个病鬼子没有亮出他的宝贝之前,我们是谁也不相信庞满意有一个美国鬼子一样大的吸铁石的,这个三斜瓜的儿子小三斜瓜,实在是无用得很:跳大绳总是把绳子缠在了头上,踢毽子踢不到十个,捉特务他总是最先被捉。可是他有了大吸铁石之后就不同了,这就等于他有了原子弹了,就连他的塌鼻子也好像比以前高了许多。下了课基本上都是他在表演,他把那个大吸铁石放在课桌下,课桌上的铁东西,比如铁钉、铁皮小刀这些东西真不争气,像个狗腿子,庞满意在下面一动,上面就跟着动了,还排着队,真是骨头轻得很。

庞满意还说了一句非常吓人的话,他的吸铁石能够把大队长庞余水的手表给吸住了不走,这点可不是吹牛,而是有过试验的:庞满意曾经用这块美国鬼子吸铁石吸过庞余水家的一只铁脸盆,这只铁脸盆,这只铁脸盆是庞余水的儿子庞学忠拿出来做试验品的,我们亲眼看见了这只曾经做过大队长他们夜里“碰头喝酒”的装有三只鸭子的菜盆的铁脸盆在庞满意的屁股后面做哈巴狗,或者做专等吃屎的狗,它在追着庞满意的臭屁股,还咣啷咣啷地响个不停,就差一条狗尾巴了。你说这只吸铁石吸大队长庞余水的破“钟山表”是不是轻而易举的事,这不是可能不可能的事,而是庞满意愿意不愿意的事。

跟我过一过了。

跟我过一过了,我还和你有亲呢。

先跟我过先跟我过。

课间的时候,我们都求着庞满意,面对我们的央求,庞满意眼皮向上看,一脸的地主相,最后庞满意把自己的鼻涕揩了之后,终于答应了只过一个,本来过了磁的铁钉小刀什么的都可以再过第二个的,可是刚过了磁的人也成了第二个庞满意,仿佛他被过了,他刚过到的磁就变成叛徒跑掉了。

 

那天晚上既没有电影,也没有月光,我爹照例出去拍他的马屁去了,娘说过他,他说娘是头发长见识短,不知道他到了什么地方在拍谁的马屁,他给我们许了的“好处”一点也没有看到,爹到了全县人民王八蛋第三次播音结束了还没有回来,娘的脸色就变得越来越难看,我知道我应该小心翼翼的,连想吐痰都不敢,悄悄地往下咽,二扁头后来也回来了,娘现在不敢管他,二扁头也不要娘管了,他进了门就上床了,我估计他又碰了小腊梅这个小妖精的壁了。这也好,省得他不想睡觉跟我谈他的感觉,一谈就是大半夜,还不让我睡觉,我才听不懂他的分析和估计呢。

等到我的手心己经完全发烫的时候,我晚上的搓绳任务也快要结束了,我突然听见外面有人唱戏了,还没有到宣传队的时光呢,我停了下来,我屁股后的“草蛇”也停止了盘缠,后来我娘的耳朵也竖起来了。

哪个死了光的人家拿的啊,哪个死了光的人家拿的啊。这是有人在骂街了,肯定是丢了东西而找也找不到了,我侧着耳朵再听,不仅有骂声,还有伴奏呢,好像是敲更声,但是不像,敲更声不像这么闷,是刀在木板上剁响的声音,我刚站起来,我娘就用目光拦住了我,我忙说,我上茅坑。

放屁!我娘这么一骂就等于我只能在家里放又长又臭的黄豆屁,人家说,一个黄豆三个屁,我那天吃了不少黄豆,你想闻我的屁就闻吧,可是我娘没有怪我,还是竖着耳朵听,我后来也听出来了,是庞满意的娘,她家什么东西丢了?她用上了庄上人最为恶毒的诅咒方法,用菜刀剁着菜板诅咒,骂一声剁一下,剁一下骂一声,我开始还以为三斜瓜家的鸡蛋被人家偷掉了,我知道庞满意用过一只鸡蛋到小新娘子的代销店换了五块糖。他没有给我糖吃,但是他送了我一张糖纸,我把它夹到我的书本里了,上面的蜡很光滑,把我的手指都弄得像蜡烛了。

我娘突然问了我一句,我就知道我娘已经听懂了,我娘问,你爪子有没有作痒?

我摇摇头,头都摇昏了,这时庞满意的娘已经骂到我们家门口了,我娘把她眼睛里的“茨菰”送到我的眼睛里了,她一怀疑我就这样,这时我的嘴里立即有了茨菰的苦涩味了,我挪了挪屁股说,我才不会稀罕他的鬼吸铁石呢。

我娘好像就等着这么一句,你怎么知道是吸铁石?三歪子,你跟娘说老实话,没有拿就是没有拿,拿就是拿。

娘的眼睛和笑容里全是陷阱,我胡乱地把我屁股后面的草绳搅乱得像突然被斩了一刀似的,巨大的疼痛使它扭曲了身体,我说,哪个拿就叫他烂手烂脚,哪个拿就叫他活不到明天早上。

我娘好像就等我的赌咒,叹了一口气,开始打她的草包,她打草包的速度特别快,我知道她心里有气,我爹又出去拍马屁了,不知道他是拍干部的马屁,还是拍“那些贱婆娘的马屁”?我娘其实暗示我们去跟踪爹的,去跟踪爹就不要搓绳了,也不要捶草,可是我们不愿意,爹对我们不好,娘对我们也不好,爹是踢我们,娘是砸我们,抓到什么就用什么砸我们。哪一点像人家庞满意的娘,庞满意就丢了一块吸铁石,就用刀板诅咒。如果我们把自己的头弄掉下来了,我的爹娘肯定不是给我们接上,而是再用力一拽,然后塞到炉膛里烧火。

庞满意是我家三叔三斜瓜的儿子,应该算是我的堂哥了,他没有取作“余”字辈,你想想,三斜瓜真是三斜瓜,人家生了儿子都是按辈份排的,就连庞支书家的儿子也和我一样,排行“余”就取了一个余龙一个余虎,三斜瓜不一样,他的斜瓜脾气是很有名的,他瞧不起我的大伯大牛皮, ?他还瞧不起我爹二马屁,他还记着我们全部庞家的仇,当初他娶孙寡妇时所有姓庞的都反对的, ?姓孙的当然就更反对了,还差点打断了三斜瓜的腿,后来他们还是结婚了,还生了庞满意——满意,口气多大,他就这么满意啊,满意乖乖,叫个不停,你能对三斜瓜有什么办法,你总不可能把三斜瓜变成三冬瓜或者三木瓜,否则他就不可能叫三斜瓜,和人说话总是把头斜得像一张弓,而脖子上的青筋就像是射弓的弦,一道又一道的,直往外凸,凸成了一条又一条和斜瓜一样倔脾气的蚯蚓。但是这个三斜瓜就遇上了克星,你听听,整整一个夜晚,三斜瓜的婆娘就用一块已经丢失的吸铁石把所有人的耳朵都吸得像一只狗耳朵一样竖着,还向上长,都尖了起来,听听,听听,难怪三斜瓜现在变成了三面瓜了。怎么可能不变成呢,就是三斜瓜变成了三铁瓜也会被揉成泥瓜了,你听听这个女人的嘴巴,都像是黑老包的铡刀了,遇到什么铡什么,格铡无论,喀嚓,喀嚓,喀嚓。

突然娘莫名其妙地对我笑了一下,我没有回应她,她后来又把我搓绳的手抓住了,意思是不要搓了,静下耳朵来听,我听了,只是听见庞满意的娘的骂声,她到底是高邮人,说话骂人的尾声总是向上扬的,就像是唱戏似的,可是娘听出来了,她还对我的耳朵表示了不满意,说,三歪子,你的耳朵要到扬州去修修了,你知道她骂到什么地方去了?

看到我木然的样子,娘叹了一口长气说,难怪你老子不喜欢你,这个寡妇怎么不分家里外头了,她居然骂到大支书的家门口了。我一下子来了精神,我感兴趣的不是大支书,而是大支书的儿子庞余龙,我们的先生庞余龙,说矮子庞义芳,其实庞余龙比他的老子更矮。

我知道娘已经恩准我出门了,我站起来,刚跨出想缠住我的“草蛇”们,想不到我爹这个二马屁竟然回来了,他为什么不去那个关键场合拍马屁呢,我还没有问他,我的耳朵里就响雷了。

这么晚还不挺尸,是不是想做贼啊!挺尸去,快给老子滚到铺上去挺尸!

 

说实话,我们这些学生都怕这个矮子庞余龙的,庞余龙不仅个子矮,鼻子还有些囔,他喜欢让我们站在操场上罚站晒太阳,直到倒下吐白沫得羊角风,或者喜欢把我们硬塞在办公桌腿子下,做猪做狗,我不知道我们当时的软功为什么这样好,巴掌大的地方就塞了两个人,对那些偷偷下河的,被他用指甲一检查就检查出来了,偷人家桑葚的,被他逼着吐唾沫,直到我们吐出带紫色的唾沫为止。

我们都和他姓庞,过去在我们的家里,我们的爷爷总是教育我们,姓孙的就是和姓庞的有仇,古时候姓庞的先把姓孙的大腿折断了,后来姓孙的就要了姓庞的命,所以不要和姓孙的玩。

庞余龙肯定知道这一点的,但是他好像忘了我们姓庞,只记得姓庞的和姓孙的有仇,他喜欢让我们对着干,让我们分成两个阵营:一个是庞家军,一个是孙家军,叫我们盘着一只腿架鸡,或者三个人搭成一辆坦克打仗,他不像是我们的先生,倒像是我们的土匪头子了。

据二扁头说庞余龙这个矮子他其实是最想当兵的,但是他矮,还囔鼻子,比日本鬼子还日本鬼子,你说人家解放军怎么可能要他去,现在他只好在我们面前做他的作战司令,在他的囔鼻子面前我们所有的人都是他的浓重的鼻音。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真的像一个大猪圈了。

昨天上午,我们都坐在教室里听任囔鼻子往我们的耳朵里塞着棉花了,一团又一团,被老鼠咬过的、又尿了老鼠尿的棉花还在塞,上一堂课是自习课,我们看到矮子从窗户下消失了,就不耐烦起来了,抓头发,磨牙齿,放屁,有时候实在放不出屁,就用嘴在自己的胳臂上吹成放屁的声音。我们都知道,等庞余龙回来之后我们就不能这样做了。

还是讲一讲关于大吸铁石的事吧,那一天,庞余龙开始上课了,他还是给我们讲他最拿手的成语,我们假装听着,只有庞满意这个病鬼子一样的鼻涕虫一点也不神气,鼻子好像不通了,不停地在擤着鼻子,擤的声音很响,我们看见了满脸是骚疙瘩的庞余龙的眉毛已经蹙了起来,这时怪就怪庞满意他不自量力地把他的鼻子擤出了一个婉转音,很有节奏。擤了一声也就罢了,庞满意接着又擤出了第二声,好像是为了跟刚才的声音押韵,这还不够,他的吸铁石从他的口袋里跳出来,还跳到了桌上,咕隆咕隆地在课桌上滚来滚去,我们可是都听见的,还都亲眼看见的,他的吸铁石好像是自己跳出来的,真的是自己跳出来的。

那时我们的先生庞余龙,我们看到他风一样地刮过我们的脸,又刮到了庞满意的身边,说时迟,那时快,只能说像风了,还没有等我们看清楚的时候,他就把庞满意从座位上拎到了讲台前,真不敢相信他这么矮的人会拎到庞满意这个大活宝。要是在过去,庞余龙是不会也不敢处分庞满意的,不是怕这个活宝,而是这个活宝动不动就“惊”,一“惊”起来就气喘喘的,眼睛直往上“插”,再严重的就是死过去了,庞余龙都让着庞满意,我们也就都让着庞满意了,我们的爹娘也拎着我们的耳朵边说过的,不要惹庞满意,就当庞满意是菩萨。

现在庞余龙开始弄“菩萨”了,让“菩萨”站到黑板前面了。就是这样,庞余龙可能还不满意,他开始启发我们,庞满意上课做小动作,你们说该怎么办?我们没有敢讲话,我们以为又是庞满意给我们设的陷阱,这一点他会做出的,他以前是做过的。庞余龙很失望,又说了一句,你们说怎么办?我们明白了庞余龙的暗示,也都知道庞余龙发火的原因,其实庞满意也应该知道原因的,这是庞余龙在公报私仇,仇恨的原因我们也知道的,谁让庞满意说大支书家的大门不朝南,这是他用他的大吸铁石给缝被针过了磁做成的指南针指出来的。

 

前一段时间,庞满意命令我们都带一根针和一根线,然后他用他的大吸铁石给我们手里的针过磁,他的吸铁石有点像那些骚公鸡给母鸡裹雄一样霸道了,但我们愿意在他面前变成心甘情愿的矮屁股的母鸡,结果是我们的针都过了磁,结果我们的针都变成了一个固执的偏头针,即使把它们放到水里,它们也要把它们的头偏到同一个方向,都像是庞满意的爹了,“斜瓜”式的人物,头一扛,脖子一歪,说什么就回什么,像是吃了火星子,这些针由于庞满意的大吸铁石的影响,现在都变成了“斜瓜针”了,它们几乎都在用一个姿势说,或者就叫做庞余龙讲了半节课我们才懂的成语,它们是异口同声,它们异口同声地说,我们庄上的房子也不朝南,而是朝西南。

这个发现令我们沉默了好长时间,这是大秘密了,我们甚至一个上午都没有出去闹,安静得让庞余龙的脸色变得奇怪得很,但是我们没有阴谋,也没有阳谋,庞余龙肯定没有想到我们发现了不得了的一个大秘密,过去我们说起三里外的陆家有三怪:猪窝做灶台,大马桶当碗卖,家家房子朝东盖。前一怪是陆家喜欢把猪养在灶屋里;第二怪是陆家的木匠多,喜欢做马桶卖,我三叔庞满意的爹的木匠手艺就是在陆家学的;第三怪就是指他们的房子朝向了,如果说我们庄上的房子朝正南的话,那么陆家的房子就是朝东。现在不了,指南针已经明确地说明了,我们庄上的房子朝向也错了,我们现在的房子是朝西南向的。

后来我们忍不住了,在学校里四处传播着这个消息,但是我们没有敢回家说,大人们是最忌讳我们这些小把戏说他们的不对的,除非我们的屁股和骨头痒了,需要大人们揍一顿了,我们不说,但是不等于庞满意不说,也不等于庞满意的家里人说,我们的房子是错的,都朝西南向,而大支书家刚砌的新房子是朝西的。

大门朝西,不得了了,真的不得了了,大支书他家可是砌了我们庄上第一家水泥平台,到了夏天是可以一边看着我们在各自的天井里使劲地刮扇子,而他们却很悠闲地在半空中乘凉的,现在你说他们家的新房子是大门朝西,这可是骂人了。只有大牢才是大门朝西的,而且听说这新房子是为我们的先生庞余龙结婚砌的。他谈了很多,总是不成功,我爹还说过大支书已经说了,余龙余虎谁谈得好谁先结婚这房子就归谁,后结婚就到老房子就归谁,后结婚就到老房子里结,这就是竞争!我爹可能很喜欢这个做法,经常回家暗示我们,可是他又没有水泥平台,我和二扁头怎么竞争?

庞余龙是很可能怕这个房子不归他,他已经不如他兄弟庞余虎了,庞余虎还找了一个城脚跟下面的严家公社的,现在你说庞余龙的新房子是大门朝西,他怎么不找庞满意算账呢。也很有可能听到了是庞满意和他的吸铁石把新房子的秘密说出来的,房子对于庞余龙来说,是非常敏感的,又是窝心的,现在抓到了庞满意的把柄。

庞满意好像还满不在乎,他不知道他就死到临头了,庞余龙要跟他算账了。我们严肃着表情看他,他却笑着看我们。我们心里都知道,庞余龙只要把说他们家“大门朝西”的账朝庞满意头上一算,我们就没有责任了,我们就没有做过让那些过了磁的针“异口同声”的事了,我们现在不看庞满意的脸了,我们现在看着庞余龙的脸。庞余龙说,庞满意上课做小动作,你们说该怎么办?

我们异口同声,真的是异口同声地说,擦黑板。

 

擦黑板,这可不是值日生用黑板擦擦黑板,而是必须用自己的鼻子擦黑板,是鼻子和黑板的亲密接触,这种惩罚对于我们来说都经历过,擦到最后只是觉得自己脸上其他什么东西也没有,只剩下了鼻子这个东西,还酸,还疼,还要哭,又哭不出来。但是我们都没有看见庞满意擦过黑板,我有一次和庞满意闹过矛盾,我没有欺负庞满意,可是他的娘就吵到我们家门上来了,她只说一句话,我们家一个,你们家三个呢。我娘当时就气得把手里切茄子的刀砸到我站的这个地方来了。庞满意的娘最“护”,这是庄上人共同的看法。

现在终于轮到这个被他娘“护”得像还在喝奶还在摇篮里的庞满意擦黑板了,他的那个像美国鬼子的吸铁石就放在讲台上,我们不看它了,讲台上全是粉笔,它又不喜欢吸粉笔,看上去它就像一团冻硬的狗屎,庞满意在用他的鼻子擦黑板之前还向窗外看了几眼,他是在看他的娘,他的娘肯定在家里做庞满意最喜欢吃的糯米焦屑,这个女人经常在别的女人面前叹气,当然也在我娘的面前叹过气的,哎,我家满意就是喜欢吃香油拌糯米焦屑。现在庞满意凑近黑板的鼻子一定闻见了香油拌糯米焦屑的香味了。但是他现在必须先用他的鼻子把刚才庞余龙写在黑板上的像鬼爪子捣的字全擦掉,有的字写得很高,庞满意必须把脚踮起来擦了。

谁也没有想到的事件发生了,庞满意只擦了一会儿就不行了,主要是他在不停地用手摸鼻子,要知道,用鼻子擦黑板最用不着的就是自己的手,可是庞满意用手了,估计是他的鼻涕太多了,我们都看见黑板上一行潮乎乎的鼻涕了,庞余龙很不满意庞满意的做法,他让庞满意停下,把头转过来了,我们这下都看见了庞满意鲜血淋淋的鼻子,庞满意是沙鼻子,这是我们过去没有发现的,这下他让我们发现了,对于沙鼻子我们是有对策的,捏着鼻子,把头朝上。

庞满意把头朝上了,可是他的身子却往下矮了下来,庞余龙的大鼻子不行了,真的不行了,变红了,变粗了,就像一只猪鼻子按在了他的脸上。他随后就蹲了下来,喊了声,庞满意!庞满意!

最后庞满意好像没有听见他的声音,倒下去了,我们最后站起来的时候发现庞满意就像一个头部中弹的伤病员紧闭着眼睛躺在庞余龙的怀里。整个教室就哄了起来,最后还是班长庞学习这个马屁精想起来,对我们说,不许离开教室,他还指挥了我和另外一个同学把庞满意抬出教室,等抬到了办公室,庞满意就醒了过来,这时庞满意的鼻子也不流血了,庞余龙用毛巾给庞满意擦脸,还说,是哥不好,是哥不好。

庞余龙说得不错,按辈分,庞满意也是“余”字辈,庞余龙说是他的哥哥说得不错。庞满意没有“惊”,也没有哭,只是鼻子上有血,他也囔着鼻子说,吸铁石,我要我的吸铁石。

庞余龙就暗示庞学习回去拿,过了一会儿,庞学习就走了回来,说是,吸铁石不见了。刚才一场混乱,放在讲台上的吸铁石不见了。

庞余龙就不理我们了,他又带着我们一起走回了教室,庞余龙把桌子一拍,是谁拿的?

是谁拿的,给我交出来!

谁拿的,主动交出来和被我搜出来是不一样的,庞余龙问了班上的同学一句,又问了一句,谁也没有说话,最后庞余龙对庞学习说,一个一个都搜!

我以为庞余龙是说着玩的,后来庞余龙还是当真了,孙蛇宝还被庞余龙搜得哈哈哈地笑了起来,他可能怕痒,但是他的头就吃到了庞余龙的独门武器——记“生姜”,孙蛇宝立即就由笑变成了哭,我们全班忍不住地笑了起来。

查了一堂课,那个美国鬼子样的吸铁石就不见了。消失了?下地了?还是飞走了?或者干脆就是去被一块巨大的铁给吸走了。

一直站在教室门口的庞满意就咧开大嘴巴嚎了起来,我看着他的脸,嘴巴张着,嘴唇已经乌了,其实他不能这样嚎的,只要这样嚎五分钟,庞满意就应该“惊”了,眼睛向上,手脚一张,再一挺,不动了,死过去了。

 

含在嘴里怕化了,放在地上怕涔了,捧在手里怕虾了。这就是庞满意的娘对庞满意的态度。护、哄、惯,或者就是宠,庞满意的娘曾经创造了一个纪录,就是庞满意五岁了还吊在他娘的奶头上。真的前世里没有儿子啊!他们还是结婚了,这个孙寡妇真是有本事的女人,她居然想方设法从三斜瓜的嘴里知道了我们姓庞的有谁谁谁还有谁曾经反对过她、说过她的坏话,然后她就一路骂过去,一家一家地骂过去,直骂得那些曾经好心好意劝过三斜瓜的恨不得把自己的舌头割掉。当时姓孙的还笑话我爹,这下你们把宝娶回去了。我爹说,我们姓庞的哪个娶的不是宝?

我爹的绰号不是大牛皮,他的话还是有可信度的,想想也对的,我的几个婶娘都是身怀绝技的人呢,比如我的大娘,也就是大牛皮的婆娘,她的脸上虽然有点麻,但是她纳起鞋底来谁也比不上她,只听见呼——(这是拔鞋针的声音)嗤——(这是鞋针被她的手抵进鞋底的声音),一个晚上就能够纳半只鞋,而且手还不裂口。用大牛皮的话说,他婆娘的手是纲,纲举目张。真的吹牛不报税,但有一点是真的,大牛皮的婆娘的手为什么这样结实,这样完美,就是因为大牛皮的婆娘在每次坐月子的时候手从来不下冷水。这是我的娘说我爹说出来的。我爹说,你喜欢大牛皮,哪一天我就跟他说说,我们换换?我娘啐了我爹一口,又啐了一口。一口也没有啐到我爹的身上,都被我家的芦花鸡跑过来啄光了,它吃得很艰难,一啄一弹,一弹一收,像是吃的两根橡皮筋。

我的另一个婶娘叫王珍珠,她其实是瘌鸠山家的婆娘,她男人演过鸠山,演得还不错,可惜鸠山的婆娘在《红灯记》中没有出现,所以人家还叫她为王珍珠,庄上人都说她是黑屁股,其实没有验证的,主要王珍珠是“海军”——是从渔船上嫁上岸的,她有一个本领就是从庄上坐船到田里劳动,她王珍珠总是带着一双筷子,还爱坐在船帮上,她坐在船帮上不是鸠山的衣服没有洗完,而是她在替瘌鸠山从河里夹鱼,用的就是一双筷子,你相信也好,不相信也好,王珍珠家门口的椿树上经常有一群被芦柴棒撑开肚皮排着队在树上晒太阳的柳叶鱼,这种晒干的柳条鱼扔几条塞进刚烧过饭的炉膛里,被灰烬烤熟的鱼是又脆又香。

还有一个就是庞满意的娘,她不一会纳鞋底,二不会用筷子夹鱼,她的绝技就是她的哭和她的骂,她能够哭着说着,一百种伤心事不重复,把听她哭的人都哭出声来。她还能够站在巷子头上骂人,骂人的话是一千句不重复。还形象,还生动。当然这是她做孙寡妇的时候练出来的本领,她做了我的三娘,也就是三斜瓜的婆娘之后基本上就归隐江湖了,除了用来教训三斜瓜,把一个天不怕地不怕的三斜瓜教训成了三面瓜,我见过的一次是她为了三斜瓜的工分问题去问大队长庞余水,可是她刚开了个头庞余水就投降了,她就不战而胜了,而三斜瓜的婆娘还没有过瘾呢,谁都知道让着她,可是有一个人没有让着她,结果被她辣住了,这个人就是李先生,本来李先生是跟三斜瓜开玩笑的,可是就被她劈头盖脸地骂了一通。很奇怪,李先生一句话也没有回,也是笑话了,李先生在庄上的女人那里是很吃香的,可是就是在三斜瓜的婆娘那里不吃香,吃了一个闷瘪子。

就是这样的一个洋辣子,现在居然辣到大支书的头上了,过去曾经有过姓孙的在大支书家门口骂过的,那是因为姓孙的认为庞义芳支书公报私仇,滥用职权报复姓孙的,还经常到姓孙的祠堂开批斗会,而作为姓庞的没有哪一个对大支书不尊敬的,一笔写不出两个庞字呢。这下姓孙的要笑话我们姓庞的了。她怎么这样不懂事呢,她不懂事,三斜瓜难道也不懂事吗,难道也不知道他姓庞,不是姓孙,他儿子也姓庞,不姓孙。

那几天我的心总是被庞满意手中的吸铁石吸得一眨一眨,一闪一闪还一挺一挺的,我又是一个非常喜欢听闲事看热闹的人,我明明听见他们那么热闹,可是我又不能爬起来问,我只能用身子在自己的床上来回地滚动,葵花秆们好像都不知道疼,或者它们天生就是哑巴,后来我就总是有便意,晚上疙瘩汤我喝得并不多,我不停地出来小便,每一次出来我都小心翼翼地把门打开,可是门不是哑巴,它不怀好意的叫声令我的娘骂了起来,三歪子,你要么就呆在外面尿个够,要么就给我用绳子扣起来。

过了一会儿,二扁头也起来了,他开门时声音那么大,可是娘没有吱声,二扁头回来之后朝我的被窝上猛踢了一脚,狗日的,不是你无用,把好好的尿壶打烂了,老子也不可能受这个罪。我在被窝里一动也不动,里面的坏棉花已经像一块块猪油冒出来了,尿壶不是我打坏的,它自己烂了关我什么事,它的底是自己掉的,这一点我可以赌咒。我多少希望他骂我的话被我爹听见,二扁头怎么可以在家里称自己是老子呢。

我的便意又来了,但是我拼命地忍着,外面庞满意的娘真的骂出瘾来了,难怪人家说,大牛皮的话,二马屁的笑,三斜瓜婆娘的骂,三绝。现在这第三绝还在骂,骂声和剁刀板的声音就越来越像打更声了。

 

我爹就是二马屁,他有一口碎米牙,喜欢笑,对着大支书笑,对着大会计笑,还对着我们小队会计笑。不过对着我笑的时候往往就意味着他的手痒了,他要拿我们屁股杀痒了。

大牛皮是我的大伯,他喜欢说一些大话,这个就不举例了,太多了,但是他有一个说法是真话,那就是他关于电影的看法,每次打仗片上滴哒哒地吹洋号的时候他就指挥他儿子搬凳子回家,不是因为看过了,而是大牛皮说:“中国胜,反正是中国胜,有什么看头?”他的儿子总是看着我们,依依不舍,又依依不舍,他当然是怕他爹手里的竹扫帚枝的。我估计他相信了我们的吹牛,我们要等电影结束了在电影幕子下捡子弹壳呢。

这个牛皮不是我们吹出来的,是庞余龙这个小矮子吹出来的,他是我们的先生,手里又有几个亮晶晶的子弹壳,他哄说是电影幕子下捡的,有一段时间我们总是喜欢冲到银幕下面,头上撞得火星四冒,鼻子碰得像喝了一大瓶醋,明明看到机枪在银幕上哒哒哒地扫着,银幕下面为什么没有子弹壳呢?后来我们不走实际上不是去捡子弹壳,而是等烧片,一旦发现银幕上的人开始抽羊角风,就证明我们没有白等了,有烧片了,几截电影烧片剪下来的胶片,上面是一格一格的照片,照片上的人几乎是一样的,每次我们抓到烧片的手上都是像被黄鼠狼抓的,全是鬼爪子抠的,但是我们喜欢,疼不算什么,疤痕也不算什么,我们喜欢的就是第二天我们的同学全变成我们忠实的狗腿子。

自从庞满意有了大吸铁石,我们就成了他的狗腿子,不管是姓庞的,还是姓孙的,都要向他过磁的,没有办法的。我们从来就是喜欢做奴隶的人。现在庞满意的大吸铁石没有了,就等于庞满意现在没有枪了,没有子弹了,他现在的哭和即将到来的“惊”只是对付囔鼻子庞余龙的武器,与我们无关。我们现在是另一个成语,叫做幸灾乐祸。

庞满意最后被庞余龙和班长庞学习还是一起带到办公室里去了。后来我们的班长庞学习就回来宣布,放学了。我们像一群关了一天饿了一天的鸭子冲出了鸭栏,把庞满意给忘了。

我们还异口同声地说庞学习这个马屁精,班长,班长,鸡巴作痒。庞学习最不喜欢我们说这个话,他就急起来,一急起来他说话就打结。我们就喊得更响了。班长班长,鸡巴作痒。

 

第二天一大早,我爹照例是出去“办公”,他们这些大男人总是喜欢一大早像鱼鹰一样蹲在各家的茅坑上嗯嗯嗯地屙着,自己裆下的毛山芋一样的一团东西就这么在那些来刷马桶的女人面前暴露无疑,好像谁都不在意,男人和女人还相互开着玩笑,我爹今天出去的时间特别长,我都已经在青石板上捶熟了一捆稻草了,爹才回来,爹脸上不像过去那样说他的痔疮又掉下来了,而是笑眯眯地告诉正在把我们的衣服狠命地往齿已经磨平的搓衣板上搓衣服的娘说,你说我英明吧,你说我预料得对吧,我叫你们昨天晚上不要出去相痴呆的吧,今天早晨瘌鸠山一起来就吃了个大菜瓜。

我的耳朵已经竖起来了,娘没有停下来,还在狠命地搓,她总是舍不得用光荣肥皂,爹的兴致显然很好,谁叫他的婆娘昨天晚上去相痴呆呢,我知道我家三娘,完全一个人来疯,看的人越多她的喉咙就越响,要是换了我,我非把这个烂婆娘打哑巴了不可,就是一个狗屁吸铁石,犯得着嘛。还把姓庞的脸丢尽了,让人家姓孙的笑话。

原来昨天晚上瘌鸠山的婆娘王珍珠去看西洋景的,我完全可以想象王珍珠是怎样劝三斜瓜 ?的婆娘的,她是一个眼泪松的人,这个用筷子替瘌鸠山夹鱼的婆娘肯定是边听三斜瓜的婆娘骂边 ?淌眼泪,看到有观众的眼泪了,三斜瓜的婆娘肯定就骂得更凶了。昨天晚上我都听见了,这个吸铁石是三斜瓜用三十斤粮票换来的,而这三十斤粮票是三斜瓜替人家打了一个五斗橱一个三门橱 ?一刨一凿一钉换来的,一个指头一个指头扒来的,一个汗珠一个汗珠滴出来的,人家先生说了,这是给他家庞满意避邪压“惊”的,现在这个吸铁石没有了。就是没有了。我们昨天真的搜了身,连女生也被搜了身,这么大的吸铁石又不是一根针,怎么说没有了就没有了。

又上课了,我们坐在自己带来的凳子上,端端正正,看着讲台上面的毛主席,毛主席也慈祥地看着我们。好好学习,天天向上。团结紧张,严肃活泼。我们都成了一个个乖得不能再乖的学生了,庞余龙的脸变得光滑了许多,好像英俊了,庞满意今天没有上学,可是一天下来还是有两个同学被庞余龙处理了。当然不是用鼻子擦黑板了,而是罚站,站在墙角落上,这是不重的,我们甚至还羡慕这两个同学,他们可以看我们的脑袋,可以看到窗外走来走去的人,还有在操场上找食的鸡鸭鹅,或许还有来滚泥塘的猪,只有它学我们的庞余龙先生讲鼻音很重的话学得最像。

这天晚上我们庄上的戏比昨天晚上更好玩了,我们庄上有很多人家都在打婆娘,瘌鸠山家,大牛皮家,庞学好家,这些都是二扁头回来说的,我爹今天还是没有出门,他是笑着听二扁头回来汇报的,突然我娘说了一个女人的名字,还问二扁头这个贱人有没有被打,二扁头不知道是装着不知道,还是故意说,就要打,昨天她也去看西洋景的。我娘就笑了,笑得咯咯咯的,像一只刚生了鸡蛋的母鸡。

我和二扁头又和那些葵花秆子紧密团结了,二扁头又给我猜下流的谜语了,这是每天晚上的必读课,他说了谜面,“一样东西五寸长,一头毛来一头光,吭哧吭哧伸进去,拖出来冒白浆——”,我当时就觉得这是下流的,可是二扁头说我猜错了,是牙刷,他还说我才是下流精。这是牙刷吗?我正和他犟着。我爹娘那边就热闹起来了,我们听见了他们打架的声音,之后我们听见我家门啪地关起来的声音,我娘嚎哭起来的声音。我听上去怎么也感觉不到她是刚才咯咯咯笑的娘。也很奇怪,我娘不骂打她的爹,反而在骂三斜瓜的婆娘,这个活寡妇,贱寡妇,死寡妇,害人精,白骨精,丧门星,扫帚星,克夫克子的寡妇怎么这样害人,害死了姓孙的,又来害姓庞的了,菩萨怎么不把这个妖精劈死!

热闹了,真的热闹了,我还听见了隔壁大牛皮的麻婆娘哭声像她纳鞋底的绳子一样长,怎么拖也拖不完了。我突然觉得我的鼻子里怎么有一股农药的味道,好像是爹用六六六粉包在我们头上灭虱子的味道了,我把我的发现告诉二扁头,二扁头开始还笑话我的鼻子是猪鼻子,后来他猛地从床上跃了起来,他向娘的房间冲过去,我终于听见了我的身下葵花秆们的叫声,很沉闷,像是喉咙里含着一块痰。

 

大支书的脸色已经不像过去那样精神饱满神采奕奕了,而是脸色绷得紧紧的,有很多人成了他怀疑的对象,他怀疑这些人想篡位,想夺权,想爬到他头上撒尿屙屎,他们这些人眼屎也不揩揩,也不用泡尿自己照照,那些人包括第三生产队的孙疤子,治保主任孙猴子,听说还有大队长庞余水这个白头翁,他们都吃过不止一次大支书送给他们的大菜瓜了。

这一切的一切都是我爹回来说的,他说了之后就幻想自己能否在这场混水摸鱼中分得一份,他甚至觉得自己能够做到他梦想的第一生产队的小队长,但更多的时候他又在大骂三斜瓜的婆娘,他骂三斜瓜的婆娘也就是庞满意的娘不像娘骂她骂得狠毒,骂得非常肮脏,都是用的脏话。

我爹一会儿激动一会儿沮丧,他还骂每天捧着刀板骂街的三斜瓜的婆娘是神经病呢,他自己倒像个神经病了,好像他的前途全都让三斜瓜这瘟东西毁了,我和二扁头总是不说话,我们在他的唾沫星雨中巍然不动,依照历史经脸,我们这时候不要乱表态,谁表态谁就会吃亏,况且我们的娘差一点被我们面前这个官瘾十足又骚劲十足的老东西打死呢。

我现在很听二扁头的话,主要是二扁头很成功地从娘手里夺掉了一瓶已经拧开瓶盖的农药瓶,这点我们没有和爹讲,和他讲只会更糟,打婆娘好像是姓庞的传家宝,我听过我死去的奶奶说过我没有见过面的爷爷,我爷爷别的本事没有,就是喜欢打她,我奶奶曾经被我爷爷拖着她的长髻在水田拖了个来回。对于我娘要寻死的事,我们也没有和其他人讲,也没有写信给部队里养猪的大山芋庞余财,告诉他有什么用,他只有把猪屎臭寄回家,不然他怎么叫做大山芋呢。

那些日子,我和二扁头两个一边听着庞满意的娘在每天晚上诅咒,一边守着这个秘密,看着娘依旧在烧饭喂猪食洗衣服,娘沉默不说话,我们就不好出去玩,我们知道没有娘的日子会是一个什么样的日子,二扁头甚至不让我去上学,就这样跟着娘,密切注意娘的动向,我有时候看着太阳穴上对称贴着一张黑膏药的娘,总觉得那不是黑膏药,而是一对吸铁石吸在娘的脸上。

三斜瓜在庄上打她的婆娘已经是一个月后了,这一个月以来,没有人来阻止她,谁阻止他就等于拿了他家庞满意的吸铁石,后来她把她的骂作为她每天复习的功课了,下雨天也骂,骂完了,诅咒完了把剁得刀痕缕缕的刀板扔到她自己家的茅坑里,要不是三斜瓜做木匠,她怎么可能每天要扔一只刀板呢。她骂完了,打完了,还要回家换一套家伙,为庞满意叫魂。她首先用一枚五分钱铅螺丝对着一面镜子敲打,一边敲还一边对抱着沉睡的庞满意的三斜瓜喊,满意家来了?

三斜瓜就回答她,家来了。

满意家来了?

家来了。

他们替庞满意叫魂总是叫得很久,也不知道他们有没有替他们的宝贝儿子的魂叫上了没有,或者说他们放在水碗里的针第二天早晨生锈了没有?但是庄上人不管这个,庄上人现在说得最多的是三斜瓜的婆娘,庄上很多人都说庞满意的婆娘现在为什么成为“不能惹”的角色,就是因为三斜瓜可能前世里打光棍打怕了,把婆娘太宠了,都把他的婆娘宠上天了,真是把男人的脸都丢尽了,看来这个瘟婆娘的×是仙×是金×。

庄上人是这么说,三斜瓜还是这样做,你还能咬他的鸟,那些蠢蠢欲动的姓孙的开始幸灾乐祸了,尤其是当庞余虎的对象跟庞余虎“离”了之后,姓孙的眼睛都笑没有了。现在三斜瓜不能走到街上,一走到街上,姓庞的辈分大的就开始说三斜瓜,三斜瓜的头再斜也不可能对这小长辈斜,除非他不姓庞,但是没有效果,三斜瓜的婆娘还是上街用刀板诅咒。这样一来,好像那些长辈对三斜瓜放了屁似的,实际上连放屁都不如,人家放屁还有臭味的,还要臭上五分钟的,姓庞的真是出了一个活宝了。

 

有一天晚上,当三斜瓜的婆娘再次上街用刀板诅咒那个其实到现在也不现身偷吸铁石的小偷时,我们大家都发现三斜瓜开始打他的婆娘了,那是有月亮的夜晚,估计三斜瓜是想把他打婆娘给大家看的,真是要把雨打得“碜”下来了,这几天要收麦,还是不要把雨弄下来吧,但是三斜瓜要打,而且手还下得重,是用他的铁钻夯的,这铁钻上是有牛皮做的回力旋,用来在木头上钻孔塞木楔的,好木匠是不用一根铁钉的,现在三斜瓜是不是准备在他婆娘身上塞楔?三斜瓜的婆娘也真是的,人家婆娘被打不是跑,就是和男人对打,没有哪一个像她那样任三斜瓜像敲木头一样敲她,还发出了闷声响。

当时实际上很多人看到的,有姓庞的也有姓孙的,姓孙的没有拉,姓庞的也没有拉,有人说庞义芳大支书其实是看到的,他只说了一句,还没到宣传队呢。有人说大支书说了两句呢,不记工分的。不知道大支书是说了两句还是一句,但是大支书的态度已经表示出来了。

由于没有人拉,三斜瓜的斜头劲就上来了,就这么不停地打,有的老太婆看不下去了,就去找大牛皮,大牛皮说了一句,各房点灯各房亮,我管不了了。

有人找到我爹,叫我爹去拉一拉,说再不拉,你的弟媳就被打死了。

我爹说,不要把大牙笑掉了吧,我没有弟媳,狗屁弟媳。

我爹不但不拉,还评价了一下,做做样子的,谁会相信,白痴也不相信的,三斜瓜这个活宝是舍不得打他的×宝的,是假打,再说了,他就是打,现在已经迟了。

 

三斜瓜打了他婆娘那几天,有好几天我们都没有听到他婆娘的叫骂声了,耳朵清净了下来,我爹计划请大支书吃饭,可惜大支书不“把光”。不肯来,我爹请客的计划就流产了,我爹这下又把仇记到了三斜瓜的头上了,他几乎每天都在家里幸灾乐祸。

好,好,儿子惊,惊死了才好呢。

好,活该,没有木匠活干才好呢。

活该,那个瘟婆娘打瘸了才好呢。

庞余龙也是很高兴,庞余虎对象“离”了,加上庞满意那几天没有上学,所以他的态度对我们好多了,他甚至给我们讲起了很多故事,已经不是民兵英雄斗争的故事了,而是一双绣花鞋或者绿色的尸体,讲得我们每天都不敢走夜路了,我甚至连小便也不敢出去了,我还求过二扁头带我出去小便。我这时是很希望能够听见三斜瓜的婆娘骂街诅咒的声音的,但是整个一个村庄静静的,连猫和狗都不叫了,好像他们都知道大支书的心态,来我们这里找石油的勘探队也很奇怪,我们这里的房子为什么大部分都朝西南向。勘探队长没有说大支书的新房子是朝西。这也是我爹说出来的,他看样子做不成第一生产队的队长了,他开始说大支书的坏话了。

就在我们都以为三斜瓜的婆娘不再出来骂街的时候,三斜瓜的婆娘又出来用刀板诅咒了,不过看得出来,她的腿是瘸的,还是上一次被三斜瓜打瘸的,她的喉咙没有瘸,她骂了一会儿就被三斜瓜追上来了,她又被三斜瓜按在地上打了,我在家里都听见我的三叔的拳头揍在他婆娘身上的声音。

在这以后的日子里,几乎每隔几天就发生三斜瓜的婆娘偷着出来骂街诅咒,然后就是三斜瓜出来打,以后大家都看烦了,不稀奇了!过去三料瓜不打婆娘才稀奇,现在不稀奇了,打的是自已家的婆娘有什稀奇的,每次三斜瓜打婆娘,除了跟在后面拉架的庞满意,其他几乎没有观众,而且每次的结果都是拉架的庞满意“惊”起来,三斜瓜丢下他的婆娘,然后把他儿子飞快地抱到李先生那里。

有时候李先生忙。不在家,三斜瓜就抱着他的儿子在李先生家门口哭,不过也怪,不等李先生回来,庞满意就不“惊”了,他还会看到了不远处的三斜瓜刚打过的婆娘,正拐着腿一路扶着墙扶过来。

 

三斜瓜的婆娘终于不出来骂街诅咒了,她可能被打醒了,这样的瘟婆娘就像那些抱鸡婆一样,认准了的要抱小鸡,就是不想生蛋,还整天迷迷糊糊的,遇到有窝就蹲下来,随便你用红纸扎头,放在绳子上晃,坐水牢,或者就扔到河里去,也没有用的,就是不醒。后来有一天,说醒就醒了,又正常了,吃食了,生蛋了,好像没有发生“抱鸡”这件事。那些欠揍的瘟婆娘就是这样,打打就正常了,婆娘真的是马呢,要么骑,要么打。你看看三斜瓜的婆娘,现在真的变了样了。

三斜瓜的婆娘正常了,三斜瓜又开始找活计做了,可是他总是找不到活计,人家的活计总是找到木匠的,现在他只好自己到处跑,找活计干,一家人的嘴吊在上面呢。早出晚归。几乎看不到他的影子。谁能够想到三斜瓜的婆娘吃了药粉呢,药粉可不是药水,农药只要一口气闭一下就下肚了,而农药粉需要一口一口地往下咽。

当时我不知道,我爹还在家里笑话着三斜瓜怎么被人家骂,活计做得不好,连打一张大板凳也打歪了,还做什么木匠?我爹说完了就自己笑,他现在越来越不正常了,主要是自己说了自己笑。

娘是不笑的,我们也是不笑的。这时王珍珠就来把我家的门敲得咚咚响,她身后还有大牛皮家的麻婆娘,她手里还有一只没有纳完的鞋底,王珍珠说,不得了了,三斜瓜的婆娘吃了药粉了。

我们一家像是比赛赛跑似的,跑得最快的是二扁头,其次是我爹,后来是我,最后面的是我娘,三斜瓜的门还锁着,不过两扇门已经被人用力从门窝上“卸”了下来,一边没有门,一边是两扇连又不像连断又不像断的两扇门。三斜瓜的婆娘肯定是真的想死了,否则她不会把门锁着吃药粉的。

在大队卫生室里,李先生成了指挥官了,他指挥着我爹和肥皂水,指挥着我娘还有王珍珠麻大娘还有支书的娘子按住三斜瓜婆娘的身子,一边往三斜瓜的婆娘嘴里灌,一边还要往三斜瓜婆娘的肚子上按。主要是想让她吐。李先生头上的汗大颗大颗地往下滴。

终于三斜瓜的婆娘向外吐水了,满屋子都是药粉的味道,等肥皂水灌好一切安静下来之后,李先生才开始为三斜瓜的婆娘吊水,参与按身子的我娘她们也瘫在了地上,我听见我娘感叹地说了一句,将来什么死场都行,就是不能吃药粉喝药水。王珍珠她们居然还很赞同。

三斜瓜回来的时候已经没有什么事了,他看见李先生正把自己刚才绷断的裤带亮给大队长庞余水看,我这个是牛皮的,是真牛皮的。庞余水这个白头翁笑了笑,当然赔,马上叫三斜瓜打个木头裤带给你,你这个人需要一个结实的木裤带。

三斜瓜是听到他们的对话的,但是他不管了,他也不去管他的婆娘,而是蹲在地上哭,他像个女人一样哭,哭得鼻涕拉乎的,一脸的皱纹都哭出来了。

当我好不容易挤进人群中时,三斜瓜已经是坐在一张凳子上抱着庞满意哭了,庞满意的手里居然还有一只像美国鬼子一样的大吸铁石,他是怎么有的,是从哪里找到的?二扁头对我说,是白头翁刚从大队里的大喇叭后面拆下来的,这块大吸铁石黑得发亮,肯定磁性很大,庞余水怎么不怕自己的手表给吸住了不走,不过他的马屁拍得可真有水平,他和庞义芳还是怕出人命的。

三斜瓜哭的时候鼻音很重,听上去就像庞余龙这个囔鼻子,他说,我骂也骂了,打也打过了,她就是喜欢“护”这个小畜生,我有什么办法?你叫我对她怎么办?你们叫我对她怎么办?

谁也没有回答他,怎么办?还能怎么办?可能是谁也没有回答他,所以三斜瓜的斜瓜脾气又上来了,我看见三斜瓜把庞满意手中的大吸铁石夺过来。然后往下一摔,只见一道黑光,刚刚从大喇叭屁股后面屙出来的大吸铁石就这样跌死了,跌了断气了,跌成两半了。

 

一块吸铁石吸铁能够吸得有模有样,而一块吸铁石就是不能吸住另一块吸铁石,即使是刚刚才断裂开来的像双胞胎一样的吸铁石,还完全合缝呢,但是两个吸铁石好像见了面就要打架似的,怎么合也合不起来,庞余水两只手好像没有什么力气似的,两个刚刚分开的吸铁石就是不能拥抱在一起,爹还不相信,但是他在两块吸铁石面前也失败了,最后还是爹想出了一个办法,他向大牛皮的麻婆娘扯了一段鞋线,然后把它们捆绑起来了,放在大喇叭后面,大喇叭居然还能用。

吸铁石能够这样捆起来,三斜瓜的婆娘就不行了,最初以为是她吃药粉把脑袋瓜吃得少了几个零件了。后来发现她真的有点不正常了,主要的表现是不吃任何人烧的东西,她还把家里的东西到处藏,她把三斜瓜的木匠工具藏到了猪圈里。这还不算,她还喜欢躲在我们放学的路上追我们,追上我们就亮出一块大砖头,这是一块大黑砖,她把这块大黑砖对着我们的脸和全身走了一遍,口中还念念有词:吸,吸,吸。她肯定以为她手里的是大吸铁石。

奇怪的是她从来不吸她的儿子庞满意,而且她只听庞满意的话,她胡闹的时候只有庞满意才能把她镇住,庞满意只要对她说,给我吸吸,她就把手松开了,然后就认出了她的儿子。

有人说她是假装的,但是假装的能够自己喝自己的小便吗?又不是渣滓洞,大支书庞义芳就不相信她是假装,他把大牛皮我爹还有瘌鸠山找到大队部,当然还有三斜瓜。

庞义芳坐在他的大椅子上,这张大椅子可是雕花镂空的,听说是从孙福生这个大地主家收过来的,庞义芳抽了一口我爹递上去还替他点好的香烟,在一团烟雾中说,大家都姓庞,我是记得的,我不像某人,总是记不得自己姓什么叫什么,你们想想,一笔是写不出两个姓庞的,这样吧,还是送到扬州电一电吧,大队里出钱,护理还管工分,你们说你们谁去?

 

电完了的三斜瓜的婆娘已经不爱说话了,有点木了,她现在的鼻子上还被穿了一个像金耳环的东西,叫金拴,这是我娘大牛皮的婆娘还有王珍珠一起悄悄地找了一个很灵验的仙姑做的。谁叫我们共一个老爷爷呢。

现在已经是一个有点娘娘腔的金先生教我们了,庞余龙早就调到公社的水利站做会计去了,难怪他前一段时间从来不管我们,而是带了一把算盘在苦练,嘴里还念念有词,像和尚念经似的,不知道他将来找了对象会不会再要那个大门朝西的带水泥平台的新房子。金先生和庞余龙一点也不一样,他从来不打我们,也从来不骂我们,我们就成了一个个孙悟空了,有的学生甚至在金先生上课的时候溜出去玩,玩一会儿再从后门溜进来,金先生也不生气,他喜欢打毛线衣,还喜欢纳鞋底,纳鞋底的速度和大牛皮的麻婆娘不相上下,我有时候想,如果给他一双筷子,他会不会比王珍珠更厉害,不仅能从河里夹出鱼,肯定还能从河里夹出螃蟹来。

庞满意的娘现在几乎每天都来接庞满意,还当着我们的面蹲下来驮庞满意,其实我看得出来庞满意是一脸的不满意,走得很快,他的娘走得更快,还赶到他的前面背向他蹲下,庞满意可能没有办法,或者是表演给我们看的,他爬到他娘背上去了,然后我们看见庞满意的头高起来了,然后头又低下去了,他把他的头伏在他娘的背上了。庞满意的娘头也低着,看不见她鼻子上的金拴闪烁的光芒。

有时候我觉得我很羡慕庞满意。如果我变成庞满意该有多好。我娘笑话我,是不是你也想喝奶?我娘见我不说话了,就叹了口气,现在叹气成了她的萝卜干了,每天都要给我们来上一碗两碗的,我娘叹了一口气说,也不能怪她的,她也可怜,跟了两个男人,才抓住了一个儿子,她其实是前世里没有儿子吓的,前世里欠了庞满意的债呢。

 

(小说发表于2004年5期《上海文学》

2004年10期《中华文学选刊》选载)


中篇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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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金根老师的对象问题

 

 

王金根老师隔几周就要回家一次,每次回学校都要带一些咸菜啊鸡蛋啊什么的,这次咸菜没有带,鸡蛋也没有带,只带了一条小黑狗,小黑狗刚刚满月,是准备带给同事窦大姐的。母亲到人家把小黑狗抱回来的时候,对王金根说,金根,嘴巴活一点,拜托人家窦大姐。王金根很不耐烦,说,你的意思是用这条狗……跟人家换一个老婆?母亲被逗笑了,露出了那颗被父亲打掉的豁牙。

一路上,小黑狗总是叫个不停,王金根吼了几次,还是不管用。小黑狗依旧在叫,汪汪汪的,仿佛是王金根欺负了它,它的委屈无处诉说,王金根只好停下来,拎着小黑狗的耳朵给小黑狗上课,你还叫,叫什么呢?将来肯定会给你找个对象,城市户口,全民的,最差也找一个大集体的。说完了这句话,王金根自己也笑了,村上人都说小黑的血统是非常暧昧的,因为它的母亲是一个毫无廉耻的乱伦者,它有时会跟它的长大的儿子,有时它还跟它的长大的孙子,而且还屁股对屁股地缠在一起,直惹得村庄上的小孩用木棍挑,有时干脆把两只下流的狗抬了起来。

在教训着,一个九龙中学的学生也骑着自行车过来了,在学生的面前,做先生的应该是庄重的,王金根不笑了,看着这个学生。学生的后座上驮着一口袋米,骑得很吃力,这米是驮到学校食堂里兑成饭票的,想当年他王金根也是这样过来的。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当时他们的先生就这样教育他们,乡下人要跳农门,只有一个办法,考!凭本事考!但是考上了又怎么样呢,他王金根兜了一圈不是又回来了吗。当初上师范比其他的高校多了一个“吃饭不要钱,想了几千年”,说是国家的教师紧缺,农村学校尤其紧缺,但是教师又不能像洋河酒或者大前门香烟那样凭票供应,那个金鱼眼的文教局长有个死办法,对于分配回来的师范生,不管成绩如何,不管你后门走到什么份上,他的金鱼眼睛一瞪,然后一翻,一个金鱼泡泡就翻到了水面上,金鱼泡泡里尽是那些想方设法留到城里的师范生所不愿意看到的虚妄和绝望,还极富有酸豆腐般的禅学味道,你从哪里来就应该到哪里去,一刀切!这就是臭名昭着的一刀切,一刀就切在原罪一般的城乡之间。由于“一刀切”的政策,没有努力的王金根就和努力了一个暑假的阿毛就这么被一刀切到乡下去,又重新做乡下人了。考大学的时候,王金根本来没有报师范,可他在志愿里填了服从,就服从到了师范,四年后,师范的分配政策是定向,从哪里来到哪里去,王金根又回到了家乡的文教局等待二次分配,在等待二次分配的日子里,他懂得了什么叫出身论,原来大学老师说的学习好可以分到好中学的说法在县文教局的“一刀切”的政策面前是狗屁,什么叫一刀切?就是在考上大学之前户口的农村户口的必须回农村中学,原来是县城户口的就留城里中学。这真正应了算命的瞎子说的话,你命中注定只八升,跑遍天下都不会有一升。真正的宿命论,其实宿命论有什么不对呢,记得刚刚从学校拿到派遣证的时候,与王金根有着相同身世的同学们并没有被派遣证打倒。世上无难事,只要肯攀登。在考大学的时候,几乎每一所学校都把这句话用石灰水涮在了墙上,所以他们就中了这句话的毒,王金根的一些同学从七月份一回来就在县城里跑关系托人情,花了不少钱,碰了不少钉子,真正是做到了“肯攀登”了,结果呢,不但没有“攀登”上去,反而从半山腰摔到了山谷里,他们拿的介绍信和王金根的一样,干部介绍信,一本《邓小平文选》,去向:农村中学。阿毛当场就哭了下来,他是属于用自己的力量攀登的,听说他为了送礼,还卖了血,他一边哭着,一边对王金根说,为什么又让我做乡下人?你说为什么?到那个地方连个对象都找不到的。王金根没有想到那么远,他也说不出为什么。他看着阿毛的泪水只是觉得冷,大学三年级的时候阿毛为了留城还努力和城里的一个纺织女工谈过恋爱,结果被人家原来的男朋友揍了一顿,告诉他再这样就废了他。阿毛哭了一会儿,就不哭了,王金根拉他出去吃饭,可是阿毛不肯离开文教局,好象他呆在这个地方就能够改变命运似的,王金根怕他出什么事,也不敢离开。阿毛把手中的介绍信揉成一团还是没有舍得扔掉,大声的宣布,妈妈的,遇罗克白白牺牲了,张志新也白白被割了喉咙了,反了那么多年血统论,现在还是这样封建。王金根低声说,当心精神污染。可阿毛越说越反动,什么精神污染,就是说我异化我也不怕,大不了上大西北。王金根在上大学前他的启蒙老师曾经跟他说过几个不要碰几个不要听,当然这样烫山芋的话是不要听的,是禁区。王金根看着阿毛嘴角的白沫,眉头就皱了起来,手捂着肚子,什么话也不说,就钻到一边臭哄哄的男厕所里去了,阿毛也跟着进来撒尿,后来又进来挤了几滴,可是王金根还蹲在那里,说是肚子坏掉了。王金根就这么一直蹲着,他估计阿毛走了,他才从男厕所里出来,阿毛已经不见了,他的鼻子里甚至嘴巴里全都是厕所臭哄哄的味道,都是文教局里那些小官僚的“僚”味道。拿到介绍信后,王金根没有回家,而是去了他的先生家,告诉先生他分到了九龙中学了。启蒙先生早已不把他当作学生了,而把他们学校这个有史以来的大学生当作了他的朋友,他听了之后哈哈一笑,说,你听说九龙镇上有个顺口溜,小学里的先生好色,中学里的先生好吃。王金根也跟着启蒙老师笑了笑,启蒙老师送了他一句话,金根,嘴巴甜点,该考虑个人大事了。

 

也许大家都有了要处理“个人大事”这样一个想法,王金根到九龙中学报到的时候,就闹了一个大笑话。当时他们这些刚来九龙中学报到的师范生都坐在校长室里,不知道是谁说他们这批分到九龙中学的教师中有一个是女教师,大家都有些莫名的兴奋。王金根也听到身边的一个与校长很熟的新教师说了有一个女教师会分过来。红鼻子的总务主任很为难地对校长说,有一个女教师必须找一个安全的单身宿舍了。校长也很高兴,说,好多年不分女教师了,给个大宿舍吧,将来她挑中了谁,就直接结婚吧,不能再肥水外流了,不能再比例失调了,比例已经严重失调了。

这句话一说,在座的几个“雄鸡”都把头昂上来了,后来还是总务主任发现了问题的所在,不是说只分四个新教师吗?现在已经有了四个了,难道要分五个教师吗。校长说,不可能的,有这样的好事,如果不是我懒在局里说我们学校今年调出的教师多,他是不会分四个给我们学校的。但是现在已经有了四个了,校长就问的新教师,新教师说,听说是东海师范的。王金根的心就跳了起来,东海师范?为什么同乡会没有发现他们这一届有农村的女生?后来再一一核对,毕业于东海师范的只有他王金根一个人,大家都笑了起来。

一个星期过后,再也没有人谈王金根是个女教师这个笑话了。一个星期过去了,王金根也就知道了他的启蒙先生没有说错,小学先生好色,中学先生好吃。小学里的老师好色主要是因为前几年出过一个猥亵女学生的先生,这个先生现在溧阳劳改农场留场就业了,成了车工中的第一把刀,拿的奖金比做先生时还多,谁也不知道他是怎么完成这个转轨的,但一泡鸡屎就把一缸酱坏掉了,小学里的先生好色就传开来了。中学里的先生不好色,但是好吃,主要是镇上人几次请客吃饭,本来请客预约的是六点钟开席,可是先生们五点五十分就到了,其实人家的亲戚和朋友要等到六点半才在家里动身,真正的开席要等到七点,有时候七点钟酒席还不一定开始呢,这其间的几个小时就是客套,就是涵养,这个不谈,他们吃饭时吃相还不好,上的菜总是吃得光光的。现在中学里的先生赴镇上人的宴席时也不会提前去了,吃饭的吃相也和镇上人没有什么区别了,可好吃的名声已经被当成笑料了,再怎么表现也不可能把镇上人的印象改变了。

以上考证并不是性格内向的王金根完成的,他也是吃的现成饭,一切都是窦大姐告诉他的,窦大姐是他王金根在九龙中学认识的第一个教师,认识的起源也是那些“想婆娘想疯了的”的人玩出的话柄,“小王先生是个女先生”。窦大姐在办公室里笑得很甜,小王,小王,当时你应该不说话。等他们错了,你就有了结婚的房子了。窦大姐真有点像演《许茂和他的女儿们》中的李秀明,大眼睛一笑就弯成了弯弯的月亮,弯弯的月亮就这么照着王金根,小王,晚上没有事到我们家看电视。后来王金根就去了,再后来就成了窦大姐家的常客了。

黑狗就是送给窦大姐的,上次王金根已经送过一只,长得很不错,可是到了冬天,就失踪了,估计是被人偷吃了。这件事还惹出了一场家庭纠纷,窦大姐和郑先生还吵了一架,虽然他们吵的声音不大,可还是被王金根听到了,所以趁着这次学校放大假回家,他又去逮了这只小黑,小黑和上次失踪的狗应该是同母异父。

 

依镇上人的叫法,窦大姐应该叫做郑师娘,因为她的爱人也是她的同事郑国强,或者还可以直接叫她窦先生,但是她最喜欢那些小年轻的先生叫她窦大姐。窦大姐有人缘,不仅因她是双职工,更因为窦大姐家和人,小年轻的很喜欢在她家里玩,或者与郑先生下下围棋,看郑先生戴着一付袖筒修无线电,或者就跟郑先生的儿子郑敏玩,郑敏睡觉了,就坐在窦大姐家看电视吧,窦大姐不像那些单职工的人家,一方面,她家是双职工,分了两间,一些不方便的事可以有进退,比如郑敏的睡觉问题,比如窦大姐的痰盂问题。在其他单职工的人家就是问题,而在窦大姐家就不存在,另一方面,也不仅仅是房子问题,关键是人,窦大姐人和气,喜欢热闹,又不小气,舍得花钱。也正是因为窦大姐的和气和大方,窦大姐告诉了王金根的“中学里的先生好吃”原因,王金根并不相信。郑先生教的是数学,可是王金根觉得他应该去教化学,如果中学里有烹饪这一课的话,郑先生准是县里的第一块牌子。郑先生会烧菜,窦大姐会请客,王金根老师就有个错觉了,什么叫中学里的先生好吃,是因为中学里的先生会烧菜,会享受。

乡镇中学的夜晚还是很寂寞的,但是有了窦大姐,有了郑先生,九龙中学年轻先生就不寂寞了,他们有时干脆把窦大姐家当成了俱乐部,或者当成了职工之家,经常可以听到年轻先生们的笑声和窦大姐的笑声一起飞到操场上,操场上有几个摸黑打篮球的学生只要竖起耳朵,就可以分辨出他们的班主任在不在郑先生家里,如果在郑先生家里,就可以尽情地玩了,反正他们会玩得很长时间呢。

王金根在大学里四年也不抵在窦大姐家两个月,可以这么说,王金根是在窦大姐家完成了对社会的认识的,当然也包括对九龙中学的认识的。有一次元旦回家,王金根又去见他的启蒙先生,先生对王金根突然变化了的谈吐大为赞叹,一句话,王金根“成熟”了。先生又和王金根谈了一些情况,最后先生还是送了一句话,个人大事要抓啊,对象对象,要对上才能象呢。你不谈要找一个大学生了,也一定要找一个定量户口的,户口随母走,千万不要找农村户口的,吃两遍苦,受二茬罪。启蒙先生还说,不是有一个窦先生蛮关心你的嘛,请请她,多替你长长眼。启蒙先生还把这件事跟他父亲母亲讲了,弄得他的父亲和母亲又在他的耳朵边罗嗦了好久。

元旦过后,王金根从家里回九龙中学时,手里拎着一只蛇皮口袋,蛇皮口袋里是一只芦花大公鸡,芦花大公鸡很凶,差点把小郑敏的小鸡鸡给啄了。不过它还是成了郑先生的厨艺展示的一次好机会了,也是和王金根一样的单身教师的小聚餐了。王金根也是其中的美食家之一,不过吃得有点不开心,本来他是想努力掩饰的,还是被窦大姐看出来了,窦大姐开了一个玩笑,回头我给你找几根漂亮的羽毛做个鸡毛毽子作纪念。王金根想辩解,可说不出,他不是舍不得大公鸡,而是在桌上的窦大姐没有举几根筷子,反而是那几个好吃鬼夹个不停吃个不停,连骨头都不吐,一盆鸡很快就光了。

 

小黑给了窦大姐,窦大姐谢过了,没有说起王金根的个人大事,王金根真的不好开口,他怎么说?又如何说?他本来还想告诉小黑的性别,可是窦大姐没有问,他也没有说。

过了几天,窦大姐把王金根叫出了办公室,叫他晚上到她家里给小黑洗澡,王金根很高兴,到了晚上,发现并不是给小黑洗澡,而是给他王金根介绍对象了。由于事前窦大姐没有给王金根一点预告,所以王金根有点窘迫,呼吸都喘不过来了,要是在平时,王金根是不怎么敢跟陌生姑娘说话的,一说就脸红的,就连女生问他问题,小王先生也是不好意思的把脸别过去的。在大学里,准确地说,是在师范里,他们那个师范不太像个大学,倒像是个扩大了的中学,管得很死。靠近食堂的布告栏里不断有处分决定贴了出来。有考试作弊的。有谈恋爱的。有偷女生内裤的。就连留同乡住宿也会给一个警告处分的。这还不算。在学校贴出处分后不久,院团委又会贴出相应的团内处分,这也是王金根老师不敢和女生说话的原因。每次他们政教班参加院里的红五月或者国庆歌吟比赛,他们这个和尚班总是出一个保留节目,那就是电影插曲《快乐的单身汉》。王金根老师进入青春期之后惟一和成年女性接触的机会是学院里举行集体舞比赛,十六步,手拉着手,他们班没有女生,最后只好与外语系换女生,那是一个比《南京条约》还不平等的条约,有点卖国的味道,外语系的男生比大熊猫还珍贵,外语系的那个戴上一个假独辫会跳《山丹丹花开红艳艳》的女班长,当然也是院学生会文艺部部长,她对政教系的那个做过民办教师的喉头很大的班长说,政教系的男生让她们挑,而外语系的女生由她们指派。就是在那个时候,王金根同学和一个脸上有很多雀斑嘴巴撅得老高的女生握了将近半个小时的手。纤纤素手。彩排一次。正式演出一次。平时练习总是和他们自己班的男生一起练。他们已经满足了。就是在那个时候,王金根同学学会了写诗。这不能怪王金根同学,他们班上那些同学经过那次集体舞比赛之后不是学会了写点什么,就是学会了唱歌,以至于政教系被称为鬼哭狼嚎系。还是不想大学里的这些往事吧,想了王金根就会伤感,一伤感他就会写诗。王金根已经好长时间不写诗了。他现在喜欢看郑先生修无线电,窦大姐和郑先生已经教了好多年书了,他们家里除了九龙中学的一些年轻先生外,还有一些他们夫妇二人教过的学生时常过来。学生来看先生也是常理吧。这也从另一个方面看得出郑先生和窦大姐人好,做先生做得好。

王金根很自然地和那个坐在沙发上的姑娘点了一下头。说句实话,这个位置原来基本上都是王金根先生到窦大姐家坐的。现在她坐在他的位置上,他不打招呼好象说不过去,后来还是正在和小黑玩的郑敏这个小家伙把话挑明了,话一挑明了,王金根就觉得头嗡了起来,说句实话,进入青春期后,如果不承认在梦里梦见过他未来终身伴侣的模样是一句假话,王金根还梦见过那个和他跳集体舞的那个脸上有雀斑的女生,不过她在梦里是一个用一只装满菜汤的饭盆浇在他王金根的头上,因为她说他乘着排队买饭的机会对她耍流氓,他真是窘极了,好在是在梦里,他的拼命用自己勃起的东西拼命抵那个女生的行径并没有任何人知道。女人女人,在梦里他最怕出现的就是女人,最希望出现的也是女人,可是,梦里的女人还是梦,现在就有一个“可能的女人”就在他王金根的面前,王金根怎么不脸红呢?况且窦大姐还说了一句,我们小还可是定量户口,还有工作,不瞒你小王,她的工作性质是大集体,将来是有机会转全民的。既有现实,又有具体,王金根在窦大姐家度过了一个他平身最窘的夜晚。比他实习时第一次上讲台还紧张,还手足无措。他说了什么话,他做了那些事,他不知道了。他只记得那个叫小还的姑娘耳朵上有一个金叶片在晃啊晃的,像是秋风中的石榴叶,在王金根的呼吸中蠢蠢欲坠,但是就是落不下来。

王金根也不知自己是怎么回到宿舍的,他们现在九龙的小先生的宿舍是过去的学生宿舍改成的,墙上还有一些男生写下的一些下流话,什么人在人上,肉在肉中,上下运动,其乐无穷,过去王金根上中学时也看到过,现在不一样了,真的不一样了,他王金根一下子把这种下流话具体化了,脑袋里尽是肮脏的念头,王金根在黑暗中操起了他过去在集体宿舍里学会的自慰。过去的自慰是没有目标的,或者目标是多变的,现在目标是那个坐在沙发上的大屁股的散发着百雀灵香味的小还姑娘,郑先生,不,窦大姐家的木腿沙发被王金根这个小先生搞得嘎吱嘎吱响。停了一会儿,又实在没有办法的响起来了。记得上高三时他们班上有个复读了四年的老学生,成绩一塌糊涂,但是他教会了班上所有的男生怎么自慰,王金根不知怎么的,就想起了他,下流的他,无耻的他,把自慰弄出的液体喷在墙上,最后那液体干涸在了墙上,他还美名为“青春的琥珀”。过去王金根总是瞧不起他,现在他明白了一个道理,知识水平与下流和无耻没有关系。一点关系也没有的。

第二天,王金根有第一节课。放在平时,王金根是不会迟到的,今天王金根迟到了三分钟,这对于学生们来说,没有什么奇怪的在九龙中学这样天高皇帝远的农村中学,先生缺课、迟到或者拖堂都是正常的。可是一直准备学习陶行知的王金根就觉得自己犯了错误,尽管他饿着肚子,他还是把自己的声音拔高了几度,讲到一半的时候,王金根觉得自己的喉咙发紧,他想把声音放低下来,嗓子这个东西不像别的东西,就像马一样,你已经抽了鞭子,怎么可能再让它安静下来。已经放不下来了。再后来嗓子就发出声来了。王金根只好停了下来,再讲,喉咙里滚过一阵咸味,王金根又能够发出声来了,不过声音变尖了,变细了。都不像王金根的声音了。

好不容易挨到下课,王金根满手的粉笔灰,还有前襟上的粉笔灰,好象是吃了一顿粉笔灰似的。王金根没有立即去洗手,他坐在自己的办公桌边发呆,他今天还有一节课,不过是在下午的第一节课。对这种课务安排,窦大姐还曾经为小王先生鸣过不平,这是教导处狗眼看人低,欺负新教师,他们早上怕起早,下午要睡午觉,九龙中学怎么可能搞得好呢,教得好的反而不受重用,而那些老油条反而想教什么班就教什么班,想教第几节课就教第几节课,有时候干脆还不上课。就这样把学生的黄金时间浪费了。

王金根觉得这一堂课把他的身体都掏空了,自己不应该这样的啊,忽然他就想到了他的昨天晚上的荒唐与下流的一幕,他有点不好意思了,抬起头看看办公室里有没有其他的教师,还没有。他舒了一口气。正准备回宿舍吃早饭,忽然祝先生和任先生走了进来。他们都是窦大姐所说的在九龙中学享福的“油条”先生。老祝先生一见了王金根就说,啊啊,你看,小任,你看,小王脸上有桃花呢。

祝先生不叫祝枝山,但是大家都这么叫他,肯定是有原因的。窦大姐还把他的情况告诉过小王先生,要当心两个人,一个是任天成,一个就是祝枝山。这是一对坏瓜。任天成的坏是在官途上的人,谁阻碍他就对谁坏,其余的他不管。而祝枝山的坏是他看不惯谁,谁就是他的眼中钉肉中刺。祝枝山他过去是在乡下一直做的小学先生,四人帮垮台后,作为五十年代的中师生,他又调到了九龙中学教高中。据他自己吹牛,他还差一点调到县中呢。但是他知道,宁做鸡头,勿为牛后。对于这个问题,任先生曾经悄悄告诉王金根,都是假的,他“祝枝山”为了调到九龙中学,用的是苦肉计,他用蛇皮口袋装了馒头,然后就用一只小板凳坐在那个金鱼眼的文教局长家门口,只坐了一天,文教局长就放行了。但是九龙中学的校长宁可师资缺,又不能要这个有名的“祝枝山”。后来还是有了条件,祝先生进来了,校长也调走了。留下现在的校长受够了这个祝枝山的苦,因为他动不动就写人民来信。写到县里,写到省里,写到中央。谁还不敢惹他。他有一个很好的护身符,那就是结扎后遗症,这是他生了四个女儿之后,文教局让他选择儿子还是工作时留下的,他经常打的婆娘可能被他打坏了,所以他只好结扎,结扎把过去那么潇洒的祝枝山胖了,像气球一样胖起来,叫做结扎后遗症,任先生把这个叫做“阉”。不过,这两位先生在平时表面上还是很和气的,他们经常在办公室里讲一些荤话,什么男人为女人做记号,“张仁付”后来就变成了“长二寸”,什么小孩睡地板——被窝里风大。也正是他们打碎了王金根认为先生是最高尚的天真想法,正是他们又为王金根进行了进一步的性启蒙。平时任先生是不怎么瞧得起同样教着语文的祝先生的,他们为了一个语文教研组长明争暗斗,可今天两个人冰释前嫌了,两个人开始在王金根面前演双簧了。任先生说,我看看,我看看。任先生还低下头煞有其事地打量了王金根的脸,左看看,右看看,快把王金根看得不好意思起来了。

嗬,嗬,真有桃花呢。任先生说,不假,不假。他还不忘捧一下祝先生,祝先生,我看你退了休就去做个算命打卦先生吧。祝先生用手把自己头上梳得一丝不苟的头发又安抚了一遍,我算你小任能够做校长的,还有二婚命。

放屁,任先生笑骂了一句。你还是算一算小王吧,他就要回宿舍了。祝枝山把脸转过来,真是又白又胖的猪头呢。祝枝山对王金根说,如果他不走的话,我可以算的。

不走?任先生重复了一句。祝先生说,是的,不走。王金根把耳朵竖了起来,什么不走?祝枝山笑了起来,说,小王,今天我们就算两个字:不走。王金根不知道祝枝山是什么意思,什么不走? 祝枝山对王金根说,你说说,不走是一个什么字?“不走——”,王金根还没有意味过来,任先生就叫了起来,还—

还什么?祝枝山说,天机不可泄漏。还是让小王自己领悟吧。这个字可是多音字。祝枝山说,人家小王的普通话比我们要好,我们是读不准的。还……王金根不是一个很笨的人,他对于猜谜什么的很有兴趣的。他一下子想起了昨天晚上的事情。祝枝山是不是在暗示他什么呢?王金根是个喜欢思考的人,他一下子陷入了思考。祝枝山和任老师都上课去了,他坐在办公桌边想着小还耳朵边晃来晃去的金叶片,昨天晚上还那么饱满的,今天就枯了,水分完全失去了,快要落下来了。

过了几天,也就是小黑到九龙中学没有一个月的时候,和王金根一批的新教师中有了一个定亲的,也就是第一个处理了自己的个人大事的,他就是赵小龙老师,和他定亲的对象就是小还姑娘,媒人当然是窦大姐。定亲仪式很热闹,鞭炮响了很长时间,有一批是在赵小龙宿舍前放的,和赵小龙隔了一个宿舍的王金根是完全听得见的,小黑也听见了,在汪汪的叫,它与一个月前的样子完全不同了,有点镇上狗的气派了。

一连几天,王金根都把自己关在自己的宿舍里,除了上课,下了课他就把宿舍门关得紧紧的,就连一起分过来的那个把他当成女教师的吴文章也不明白王金根在宿舍里干什么,吴文章那段时间喜欢和其他的一起分过来的先生打牌捉乌龟,吴文章有时候三缺一,叫王金根凑一个班子,可是王金根不肯,吴文章当时还骂王金根是假清高呢。后来他明白了,估计是听窦大姐说的,王金根把一个好姑娘错过去了,人家现在不是也嫁了一个先生嘛。吴文章还隐隐猜得出王金根错过小还的原因是由于传达室那个多嘴的张奶奶。因为张奶奶曾经把小还的事件告诉过吴文章,吴文章不知道是什么意思,现在才想起来,王金根一定也听说了,初中毕业时小还爱上了一个考上了县中的同学,天天给那个男同学带好吃的,男同学不吃,倒是看热闹的同学吃了不少。后来小还没有考上高中,但是她每到周末,总是站在轮船码头等,痴等了三年,最后不了了之。

 

那段日子,王金根过得很孤独,他不去窦大姐家了,还在日记中写下了赵小龙和小还订亲的日子,而教化学的赵小龙是他现在的敌人。好在他和小还订了婚不用再吃食堂了,而是像九龙镇其他新女婿一样,开始“吃丈母”了。如果赵小龙还在吃食堂,王金根可能会饿肚子也不会吃食堂的。夺妻之恨。有时候王金根想到这个词。但是他又觉得不妥。可是用什么词好呢。多少天晚上,王金根先生写完了日记,然后就在床上自己解决自己。第二天又在日记中谴责自己。那段日子,是王金根“堕落”的日子。他有时候站在讲台上,想起每天晚上他自己的行经,一阵恐惧涌了上来。王金根得了慢性咽喉炎。这是做教师的职业病。祝枝山送了一捧“胖大海”给王金根。说是治疗咽喉炎的最好的秘方。

王金根就把“胖大海”这种山里的果子放在茶杯里泡,别看胖大海一点点小,像一颗子弹一样,但是它在水里像个被所罗王关在瓶子里的魔鬼一样,慢慢地膨胀开来,还乱了一头的头发,王金根就把这“乱头发”泡的水仰头喝下去。喝了多少杯还是不见好转。王金根觉得自己的嗓子废掉了。有时候他还绝望地不听祝枝山的劝告,把那团乱头发吃下去,除了有点滑,几乎没有什么味道。就像他面前的日子一样。

在那段时间里,祝先生和小王先生可以说是忘年交了,有时候带一些糖啊瓜子什么的给小王吃,有时候在办公室里祝先生为了试一试自己的臂力,还把小王先生抱了起来,任先生打趣说,干脆,祝先生认小王做个干儿子算了。

沐浴在祝先生的关怀里的王金根后来终于从自己的小天地里出来了,不过他现在有点喜欢教学了,整天往教室里钻,学生都喜欢王金根这个小先生,一个是他没有架子,不像那些老先生喜欢摆一个师道尊严的臭样子,还喜欢追根挖底,那些老先生老流氓除了喜欢听话的女生外,就喜欢说出他们的爷爷以及他们爷爷的爷爷是一个什么绰号,还记得他们的爸爸小时候怎么尿床,你说那些小猴子在他们的面前怎么可能会有自己辩解的空间。而王金根老师不一样,不管是男生女生,谁违反了纪律他一视同仁,从来不因为女生会撒娇而包庇她们,更有一点是王金根老师是全能,他懂语文懂数学懂物理懂化学,还懂英语,王老师只要一上班,他即使不讲课也是没有空闲的,因为学生要向他问的问题简直太多了。现在好了,王金根的教学积极性空前高涨,学生们只要有空课,就会主动去办公室或者宿舍去叫王金根老师,后来王金根不要学生叫了,他把他所任教的班级课表抄下来,看到自习课就上班。又主动又充实。由于一直是俯着身子辅导,每堂课一下来,王金根的脸上总是红朴朴的,眼睛也亮了许多,他心里已经不再想小还什么的了,也不再把赵小龙当作自己的敌人了,他吃丈母就吃丈母吧,吃食堂至少有一个好处,就是自由。王金根此时的心里想得最多的是他的偶像陶行知先生。

时间是有了去处,可是身体里的荷尔蒙没有了去处,王金根清晨在自己宿舍里站在圆镜面前的时间多了,他的脸上长满了可疑的小痘痘,他总是用力在挤,有的里面有一粒小米,有的小痘痘只有脓血,脸上发生了地壳运动,原来的平原变成了丘陵。王金根有时候也会因为脸上的小痘痘而失去了义务去班上做辅导员的兴趣。平时就连走路也不敢抬头走路。他还特地乘三个小时的轮船去县城买了刚刚面世的洗面奶,躲在宿舍里把自己的脸涂得像溃烂了一样,他都开始厌恶自己的脸了,他只喜欢在晚上出现在学校操场上,他在黑暗中仰望自己的前途,天上是迷茫的星空,地上是学生们随地小便的尿臊气,王金根抱着校园围墙边的一棵苦楝树,泪水像一条小虫在他面部的丘陵之间蜿蜒。夜已经深了,他似乎听见了一阵呻吟声,很轻微的,之后又是一声叹息,他的耳朵竖起来了,王金根听清楚了,这不是他的幻觉,这是真的,是窦大姐的。窦大姐为什么要发出这样的声音呢,其实这个问题是不能想的,一想之后,王金根这么多天的自我批评和自我监督就功亏一篑了,他在颤栗和自责中骂了自己,没出息的狗东西,你去死吧。

第二天他上班的时候主动和刚吃完丈母的赵小龙打了一个招呼,在祝先生和任先生没有来上班之前,王金根已经把办公室里打扫的干干净净的了,王金根上课时还惊奇地发现他的慢性咽喉炎好了。一高兴,他又把第二节自习课用掉了,用于辅导,下了课,正好遇见吴文章在办公室里找人参加“互助会”,没有等吴文章说话,王金根说,算我一份。吴文章很奇怪,王金根说,你是会主我放心呢。吴文章说,会主不是我,是窦大姐呢。这时任先生说了一句,镇上打会的人多呢,会标比这个互助会可大得多了,也很划算的,小王要打的话他也可以介绍。王金根笑了笑,没有说话。倒是祝枝山打了一个圆场,小任啊,你干涉内政了。当时任先生刚下课,他没有洗刚才王金根打好的一盆干净水,而是拍了拍手,粉笔灰就扬了起来。

 

因为有了打会的事件,王金根又有了回到“组织”怀抱的感觉了,他坐在窦大姐家的木腿沙发上真的感受到了沙发到底是沙发,不是凳子,也不是椅子。窦大姐依旧是那么的热情,郑先生也和过去一样的犟,他不顾窦大姐的反对,把十个月的工资用于邮购彩色电视机的零部件,他准备自己装一台彩色电视机。窦大姐和郑先生也争吵的,可他们的争吵一点也不忌讳王金根在场,可王金根很是不自在,好在那时郑敏则因为调皮把自己的一只手腕弄了脱了臼,窦大姐就请王金根为正在关禁闭的郑敏讲故事,郑敏过去是不听故事的,现在好象变了。王金根讲了一阵子,郑敏就有了条件,让王金根也听他讲故事,小郑敏讲的故事都是编造的,开始郑敏还算客气,没有对小王叔叔胡编乱造,后来熟了,小郑敏就不客气了,他又那么早熟,小郑敏居然编了爱情故事,男主角是小王叔叔,女主角是一些王金根知道的或者不知道的女生的名字,小郑敏还编到过小还,王金根纠正了他,可是郑敏不以为然地说,她不喜欢赵小龙的,她说她只爱你。王金根说,你怎么这么脸厚,爱不爱的,小小年纪。小郑敏说,是小还阿姨爱,又不是我爱。

窦大姐家还是不断地有他们夫妇俩曾经教过的女生来玩,每一个姑娘一走,还没有等窦大姐发问,郑敏就开始问了,怎么样?有没有感觉?王金根笑着说,你给王叔叔挑吧。郑敏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不行,不行,大大的不行。窦大姐说,你一个小毛孩,晓得什么东西?郑敏说,我当然晓得,小王叔叔心里有意中人呢。郑敏有时候还唱去张行的歌,什么《迟到》,什么《小秘密》,反正他家里有一个塑料的唱片机。哦,他比你先到……爱要真诚不能分享……我心里藏着个小秘密我不能告诉你。窦大姐说,难听死了。

由于王金根一直没有答应,也没有看上什么。窦大姐就在有一次郑敏和郑先生上浴室的机会问王金根,是不是祝先生对你说什么了?王金根表示没有说什么。窦大姐又问,是不是那个姓任的?看着窦大姐一改平时笑眯眯的样子而变得一脸的严肃,王金根加大了摇头的幅度。窦大姐最后说,我知道了,是祝枝山看上你了吧,他想要你做女婿吧。王金根不是没有听到这样的话,比如任老师就这样警告过他。但是他确实没有。祝先生也没有这样暗示过。窦大姐说,找对象不等于谈恋爱,还是实际点好,你看祝文君,祝家大小姐,洗一斤青菜就洗一个小时。窦大姐看着王金根,又说,大姐不是一个造谣的人,小王,你放心,我一定会给你找一个比小还更好的姑娘。王金根怎么也想不明白,他什么时候说过自己最喜欢小还了?现在整个九龙都知道了,上次回到家里,他的启蒙先生也这样暗示说,天涯何处无芳草啊,我们王金根可是一个内秀的宝贝,谁得到他是她做女人的福气。当时他还以为是鼓励的话,看样子真的无风不起浪呢。王金根决定,赶快谈一个恋爱吧,所以他在日记中写道,最后一个少年就要消失了。

 

王金根不谈的时候姑娘多的很,现在他想谈了,窦大姐手边却没有合适的姑娘了,主要是没有定量户口和有硬本子工作两个条件是全符合的,镇上供销社倒是有几个好姑娘,有工作,但是都是农村户口花了钱集资进供销社的。而一些有定量户口的却在待业,没有工作,或者就做着临时工。每次他到窦大姐家,窦大姐即使刚与郑先生为了彩色电视机的事吵完架,因为郑先生所需要的零部件只到了一半,窦大姐一见王金根,就对他打招呼,没有完成任务。弄得王金根有点不好意思去了,但是他一想到,他不去,窦大姐就会跟郑先生吵架,而郑敏就有可能被他们作为煞气筒。他这么一想,又朝窦大姐家跑了。

王金根真正没有想到的是吴文章谈恋爱了,真的无声无息的,但是消息一旦透露出来后,就不可能无声无息的了,吴文章这个闷葫芦谈的是一个绰号为“工农旅社七号房间”的姑娘,听任先生在办公室里讲,什么姑娘,早不是姑娘了。有一次,初中部搞活动,她上初二,刚流产来参加歌咏比赛,唱是唱得不错,可是任先生跟她打了一个零分,理由是道德是零分,任何数乘零等于零。吴文章就是和这样的女人谈恋爱,真是让人“是可忍,孰不可忍”,不仅是因为吴文章一个人受骗了,而是他把大学生的有硬本子的这些原先是属于金疙瘩的小先生的择偶的整体水平下了一个档次,其实不还不仅是一个档次呢,十个档次也不止的,就拿传达室的张奶奶都觉得有点掉了价,因为现在搽得喷香花枝招展进中学的那些姑娘过去全是不敢想也不敢进中学的,现在不了,她们全像蚊子苍蝇一样直朝中学飞,嘴巴比较尖刻的张奶奶挡都挡不住,张奶奶能有什么办法,就连“工农旅社七号房间”都进来了,她们为什么不能进去追求幸福?可是他们是一个什么样的姑娘啊,也不撒泡尿自己照照。张奶奶总是拦住买菜的窦大姐,然后就掰着指头对窦大姐说,小吴真是急疯了,什么人不要,要了个破鞋,你看现在进来的都是一些什么人?农村户口的,临时工,有的根本没有工作,还假冒大公鸡,农村户口也就罢了,要么你就应该有个长相,窦先生,你没有看见吧,都是一些什么人啊,要么就是疤子,要么就是大衣袖狐臭的也来了。

窦大姐后来又把这句话学给郑先生听,郑先生是没有耳朵听的,因为他的彩色电视机的零件到全了,他正在全力以赴装九龙中学第一台彩色电视机,所以这些话是完全讲给王金根听的,窦大姐边讲还边点评,她张奶奶还说人家小吴呢,其实她当时是想把自己的姨侄女说给小吴的,可是小吴看不上。窦大姐见王金根不说话,就有兴趣地问,要是换了你,你是吴文章,你说吴文章真的被骗了,还是吴文章选择对了?王金根心里其实是有答案的,但是他不说,他也见过张奶奶的姨侄女的,张奶奶的姨侄女长得是没有缺点,也有工作,但是太黑了,那种黑就像是涂了一层锅墨灰似的,还不能洗掉。“工农旅社七号房间”就不同了,香喷喷的,一笑就两排雪白的牙齿,长发飘飘,既袅娜又妩媚,还是和这样的女人睡在一起过瘾。

王金根一笑,窦大姐就有了答案,她也笑了起来,说,要学习郑国强大哥,当年他一直在挑,小王,供销社的五金柜不是有个美人的嘛,就是能够喜欢吃瓜子的美人,她当年为了追求郑国强,差一点自杀呢。

真的?王金根恍然大悟地说,难怪他后来就找到了窦大姐。郑先生听见了,抬头弄他的电烙铁,还很奇怪地看着窦大姐,然后又低下头装电视机了。窦大姐有点不高兴了,算了算了,小王,我们不和这个大科学家谈,我们谈,你告诉大姐,你在大学里有没有谈过恋爱?王金根摇了摇头。窦大姐说,有没有有好感的?王金根还是摇了摇头。窦大姐叹了一口气,小王,我觉得你还是不要急,小吴实在是太急了,他绝对是上了那个X的当了,其实装一下是很容易的。王金根的心又狂跳起来了,真的是有意思呢,在宿舍的黑暗里,王金根想了多少次小吴的对象装处女的样子,无论怎么想,也是非常的下流。

就这样,一个月的自我监督就这么被窦大姐的一句话坏掉了,王金根脸上又长出了青春痘。丘陵地带中的王金根看着郑先生装好的彩色电视机,从此他的丘陵在晚上变出了多种颜色出来,他一个劲地坐在电视机前看秦汉和刘雪华操着不标准的普通话在演戏,窦大姐看着看着就哭开了,哭得很响,郑先生劝都劝不住,他还把目光投向王金根,他的意思是想让王金根替他劝一劝窦大姐,其实郑先生不知道,王金根也在为了电视上的爱情悄悄流泪呢。每次看完电视,王金根都觉得脸皮发紧。

王金根没有想到小黑竟然到厕所里吃屎了,那天,电视正演到最后两集, 郑先生就吼了起来,还动手把要把关在外面的小黑放回来的郑敏拽了一下,不能碰,叫你不要碰,又脏又有细菌,还有狂犬病。郑敏可能是骨头被他爸爸拽疼了,就扶着自己的手臂哇地哭了起来。他的换气很长,有一阵没有声音从他张开的喉咙里传出,脸已经憋紫了,王金根紧张地看着,终于郑敏的哭声从他的喉咙里传出来了,而且越来越响,最后简直是炸了。直炸得王金根感到为自己羞愧,自己应该给自己来一记耳光,再来一记耳光。

 

小黑送给窦大姐家是五月的事,被丢弃是六月初的事件,小黑跟着女生到女厕所里去吃屎,看样子他的吃屎已经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件了,估计是那些调皮男生们干的好事,他们的教唆和小黑吃屎的本能使得王金根觉得自己的脸丢尽了。尽管窦大姐和郑先生都邀请过王金根过去看彩色电视,王金根答应了,并没有去,整整一个六月,王金根硬是憋着自己没有去窦大姐的家,后来就放假了,放了假,王金根就像逃跑一样的离开了九龙中学,一个暑假也没有回去过,他一是不想看到郑先生和窦大姐吵架,二是不愿意看到赵小龙吃丈母的样子,还一个个肥了起来,得意洋洋的,都是鲁迅先生所说的“邵洵美”之流,“一切都是做女婿换来的”。

在这个非常的暑假里,王金根其实也有一次“做女婿换”的机会,那是他的如他的父亲一样的启蒙先生找的,女方是他们乡的党委书记家的二丫头,现在做民办教师,将来肯定有转正的机会,而且王金根只要一答应定亲,后来调城里的就由女方家负责。王金根的父亲和母亲都心动了,和乡里的一把手做亲家公,这该有多风光啊。王金根是认识女方的,主要是这个乡幼儿园教师太大了,大眼睛,大鼻孔,大嘴巴,还有大块头,王金根觉得自己坚决不能和她在一起。启蒙先生还劝他,金根,人家一般是女方嫌男方个子矮什么的,现在哪有男方嫌女方个子高呢,况且从进化论角度来说,你更应该抓住机会,从你这一代起改善人种,地盘大种的庄稼也壮。启蒙先生都说到很通俗了,王金根迷茫了,他是很想和窦大姐商量这个事的,当时他又不想去见郑先生的那张脸,窦大姐还热情,一定要他留下来吃饭的,不然窦大姐就不高兴,可是很要命的是,热情的窦大姐不会烧菜,基本上家里的饭菜都是郑先生烧的,这样吃起来也不舒服,就是吃下去肚子也会疼的。

对于王金根来说,那段日子真的是痛苦,王金根都有点动摇了,父亲还得了人家两张平价的化肥票和柴油票,所以王金根当时是孤军作战的,已经没有任何借口了,尤其是父亲问王金根,一年了,你说在一年之内把对象定下来的,还毫不可惜地把家里的大公鸡抓走了,可是现在八字还没有一撇呢,现在这样的机会往哪里找呢。

王金根遇到了一年不见的阿毛。长了一头长发的阿毛,还记得在学校里阿毛留了长发,被班主任和辅导员找过去谈话,他开始还嘴硬,有了明代遗民留发不留头的气概。一个人怎么可能和组织上过不去,后来这件事就和精神污染挂上了钩,还吓阿毛,一切可是要进档案的。班上有了“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氛围,一向潇洒的阿毛精神负担很重,在校园的小池塘边,阿毛哭了,哭得很伤心,他拽着自己的长发想脱离地球的样子让王金根又跟着痛苦。现在不做学生了,做先生了,阿毛反而有了留长发的机会,王金根问起他的长发,阿毛顾左右而言他,说起对象的问题。王金根就说了他的苦恼,阿毛问,你们九龙镇要比我们的平湖庄的定量户口的人多,你们找对象应该好找的,为什么反而颗粒无收?

看到阿毛又一副混过来的样子,王金根就开始向他讨经验,阿毛说,我可没有什么经验,一切都是伟大的马克思和鲁迅先生教的,你说燕妮的马克思的什么人?许广平是鲁迅的什么人?还有呢,张兆和是沈从文的什么人?王金根没有回答。阿毛说,你啊,你啊,说你是一个即将饿死在米缸里的老鼠,还真是的。阿毛感叹完了,随后就讲了他现在的对象是他们学校高三的学生,长得不错,不过数学不太好,所以他现在一边和她谈恋爱,一边辅导她,估计考个中专又就差不多了,有条件要上,没有条件创造条件也要上,这是充分发挥主观能动性的最好的体现。她现在是农村户口没有工作,但是一旦考上了就有工作了户口又解决了。王金根这才恍然大悟地说,而且长相肯定也不会错。阿毛笑了,用手把长发捋了一下,说,王金根还是一个可塑性强的好同志。

阿毛一走,王金根的父亲倒有点像九龙中学的校长了,他正而巴经地找了他的儿子,你怎么和这个流氓玩?人在世界上就是修个名声,名声一坏就真的要打光棍了。王金根不以为然地说,还打光棍呢,人家早就找到对象了。

对象?不可能,肯定没有人家公社书记家条件好,王金根的父亲一边说着,跟着王金根走到了茅缸前。王金根很是不高兴,说,爹,你回去吧,我大便从来不喜欢别人看我,一看,我就屙不下来。王金根的父亲骂了起来,放屁,我看你是放屁放惯了。王金根不说话了,父亲恼羞成怒了。可父亲越是这样,他越是不喜欢那个大眼睛大鼻子大嘴巴大块头的姑娘。这个夏天余下来的假期必须夹着尾巴度过了。

 

九月份开学,教师是八月底来学校开期始会,由于学校没有正式的会议室,会场就设在上一届高三教室里,黑板上隐隐还看到一些学生留给母校的涂鸦,王金根看了半天,想看出什么东西出来,但是看不出。再说,坐在讲台后的校长已经注意到他了,校长说不定是以为在看他脸上的一块不明显的胎记呢,王金根觉得这个会开得很倒霉,他实在不愿意自己在校长的心目中的印象变得相当的糟糕。王金根在课桌上伏了一会儿,可是课桌太矮了,脖子很不舒服,只好又抬起头来,盯着学校的泥操场,泥操场上的草经过暑假两个月的疯狂生长,已经像一片草原了,这片草原里有许多动物在出没,一些老师养的鸡,镇上人家养的鹅,有一只鹅很有意思,校长在上面讲一句,它就在外面叫一声,象是跟校长伴奏似的,真是滑稽得很,王金根郁闷了的心情忽然好了起来,他已经把父亲彻底得罪了,他跟父亲说话,而父亲根本就不和他说话,母亲总是偷偷的跟他说话,好象他是这个家里的阶级敌人似的。忽然,王金根看到了一道黑光在草丛中一窜,好象是小黑,想不到,被遗弃的小黑自己长大了。

会议开得和去年一样,没有什么新意,大家都木然。突然,有一对农民夫妇闯进了教室,像是在找人,又不像是在找人,正讲得津津有味的校长以为他们是学生家长,头也没有回,手很不耐烦地挥了挥,走开,走开,新生报到还有两三天呢。忽然,校长就看见吴文章站起来了,又说了一句,小吴老师,把他们带到办公室去谈。校长肯定以为是学生家长,校长没有想到,吴文章就在这个时候窜起来的,像一只兔子一样向他冲来,校长还下意识地用手挡了一下,脸色都吓白了,他说不定是以为吴文章是向他冲过来的,因为在分班的时候,本来是一对一的撂,可是校长却把好几个不肯分到吴文章班上的学生抽出来,最后都放到了郑老师的班上了。为了这个事件,吴文章到校长室和校长吵过,还掉了眼泪。校长没有想到,吴文章不是冲着他来的,而是越过了他,逃了出来,由于逃得太快,把黑板沟槽里的粉笔灰都带出来了,迷住了校长的眼睛,校长一边揉眼睛,一边生气的说,不早点做准备工作,哪里有一点师道尊严?校长又以为吴文章是肚子不好了。吴文章一到外面,那对农民就追赶着他,口里还骂个不停,大家都听清楚了,吴文章哪里是肚子不好,是他老子老娘来了,居然不和他们通气,找了一个烂货,把吴家的脸都丢尽了。

 

没有什么新鲜趣味的开学就因为吴文章的父亲和母亲来闹而生动起来,吴文章和他的对象都躲了起来,不知道到什么地方去了。吴文章的父母就坐在校长室的门口跟校长要人。校长从来就不怕来学校闹事的,上次有个家长说有个老师把他儿子的耳朵打穿孔了,来了几百号人,校长泰然自若,校长有后台,派出所的所长、镇长什么的都是他的学生。见到校长这样的态度,吴文章的父母也没有办法,再说,吴文章还不是学生,是老师,是为人师表的。校长说,你们不要找我,我还想找你们儿子呢,现在他不是其他的问题,而是旷职问题,旷职是要开除工作的,你们再闹,上头知道了,肯定要处分他,他的硬本子没有了,你们不要怪我。校长这么一吓,吴文章的父母回去了。

校长找王金根谈话,王金根以为是向他了解吴文章的去向,或者是问他站在什么样的立场上,说内心话,王金根是站在吴文章的立场上的,但他在校长的面前肯定不说这话。他做好这样的准备,可没有想到的是,校长竟然问了王金根谈对象的事,还问了他的条件,王金根说,我再过两三年,事业打好基础再说。校长很是高兴,说王金根有理想,是四有青年。王金根被校长夸得不好意思起来,校长就在这个时候提出了要求,他要求王金根现在担起了吴文章班上学生的报名工作,因为吴文章还是没有回来,班主任不在家,学生的报名工作还是要做起来,主要是收费,两个班一起收,工作量是大些,到时算补课费,再说,又是平行班,费用都是一样的,说好收还是好收的。王金根只顾点头,可出了校长室的门,就觉得自己上了校长的当,可自己又是心甘情愿的,真是骨头贱啊。

王金根给两个班的学生报了一个下午的名,却收了两张假十块的,他的心情很是不好,怎么也想不出是哪一个学生给他的,只好从自己的嘴巴里扣了。到了晚上,王金根遇到了一个人,是戴着金项链的小还!小还对他笑了一下,王金根心里就莫名其妙的疼了起来。到了晚上,王金根就在操场上散步,走了一圈,就走到窦大姐家里了。

郑老师不在家,小郑敏在看电视,王金根就自己坐下来看电视,看了一会儿,才发现屋子里气氛不正常,窦大姐正坐在房间里慌乱的抹眼泪,他叫了一声窦大姐,窦大姐没有理睬他,而是走出去了,走到外面的厨房里,王金根也只好站起来,站在厨房外,厨房是郑老师靠墙砌的一个小披子,王金根听了一会儿,轻声叫了几声窦大姐。窦大姐哭得更厉害了。王金根的心也跟着酸楚起来,弓身走进窦大姐家的厨房间,里面充斥着酱油和煤气的混合味。王金根站在窦大姐的背后,不明白窦大姐的胸罩为什么勒得这么紧,都把窦大姐的背后勒出了两道沟出来,窦大姐的背还一耸一耸的,像是有两只老鼠在窦大姐的肩上的沟窜动。王金根拍了拍窦大姐的肩,喊,窦大姐!窦大姐!后来就不喊了,喉咙里干得很,再后来就发生了王金根想不到的事件,窦大姐反身抱住了他,窦大姐并不像平时那么的高了,竟然那么的矮小。正想着,王金根的颈上就沾上了窦大姐的眼泪,凉得很。王金根有点迷糊,双手都不知道往哪里放,好在窦大姐并不需要他抱她,只是想哭,在窦大姐的哭诉声中,王金根终于知道了郑国强打了她!王金根这才清醒过来,找到了窦大姐脖子上的两道像红蚯蚓一样的伤痕。王金根很同情的摸了一下,却触动了传达室张奶奶的下课的电铃声,王金根自己也被吓住了,窦大姐就在这个时候松开了王金根,王金根就重重的跌在虚空里了,只好扶着墙看俯下身子的窦大姐捅煤球炉,像嘴巴一样的煤炉的出口,煤屎竟然那么多,厨房里的煤灰越来越浓,呛出了王金根的眼泪,郑国强,肯定是郑国强打的。他的拳头捏紧了,却又找不到去处,这个狗日的干的好事!

 

王金根的脾气在这段时间特别的大,大得连他自己也不认识了,比如在上个星期他居然用讲义夹打了两个上课说话的女生,那两个女生伏在桌上哭了半天,这个在过去是很不可能发生的,因为王金根是最讨厌对学生进行体罚的,现在他真正是堕落到底了,不仅打男生,而且打了女生。王金根在自己的日记中对自己进行了谴责,还进行了自我剖析,自我剖析的结果还是自卑在作怪,自己不喜欢挑战,就不喜欢开学,凡是开学的这段时间他就烦躁,就失控,这样的错误已经不止一次发生了,真正是朽木不可雕也!写完这段话,他还在朽木下面打了一个大大的感叹号!后来他的头脑中就反复出现这个感叹号,打学生的事件变少了,他找了被他打过的两个女生到办公室谈话,谈话的时候是在中午,中午的时候,正是祝老师和任老师睡午觉的时间,他们一天也只有在这个时候不在办公室。王金根对两位女生表示了自己做老师的道歉,害得两个女生有点不知所措。王金根说,老师当时心情不好,真的请你们原谅。王金根说得那么的严肃,有一位嘴角上有痣的女生笑了起来,你什么时候打我们了的?王金根就认真的说起那一次他发火,那没有痣的女生说,王老师,我们理解你,你对我们严厉,是对我们好呢。由于这个中午的谈话,王金根的心情一下子好了起来,上课不准时下课,经常拖堂,有点分秒必争的味道。这种拖堂是一部分学生不喜欢的,可又是大部分一切上进的学生所喜欢的,再加上小王老师在拖堂这段时间上的课特别的神采飞扬。王金根也感到,到了拖堂这段时间里,有很多思想的火花在这课间十分钟里闪烁,还来不及的闪烁,到了办公室洗手的时候,那些火花还在噼啪直响。

王金根有很长时间不去窦大姐的家了,不是他不想去,而是他不敢去,他现在不仅看到窦大姐和郑老师就躲,他现在甚至看不得着煤球炉。偏偏吴文章就喜欢一大早把一只小煤球炉拎在门口,吴文章早就和七号房间结婚了,他们的婚礼可以说是最冷清的婚礼,结婚就在单身宿舍里,用打会的钱买了一些组合家具和一台电视机,除了一些年轻的老师,其他的老师都没有出席,不过也算是做过仪式了,再说,“七号房间”早就和吴文章睡在一起了,也理所当然的被人叫做吴师娘了,吴师娘的确也做足了师娘的架子,早晨从来就不喜欢起床做饭,所有的家务活都落到了吴文章的头上了,每当看到吴文章着煤球炉,王金根就上厕所,厕所虽然臭,可总比被笨手笨脚的吴文章弄出的煤烟熏得好。

吴文章其实也是其他的老师在办公室讨论的对象,吴文章一夜干了好几次了,吴文章跟女人洗裤头了,吴文章在夜里偷偷倒痰盂了,光着屁股的吴文章被女人赶到门外敲门了。总而言之,吴文章不仅成了反面教材,而且还成了大家的下酒菜。有时候,那些老先生还感叹去,人生就是关键的几步,有几步走不好,人生就完蛋了,比如赵小龙和吴文章两个人,同样是大学生,可走错了路,只好就这样走下去了。更让人有话说的是,吴文章越来越瘦,而在丈母娘家吃饭的赵小龙越来越胖,气色就是不一样。两个人的人生道路似乎就这样分道扬镳,也预示了他们今后的方向。

王金根一般是不谈吴文章的,人家说他也不插嘴,只管改周记本子,或者备课,要做一个好教师,可做的事件多着呢。偏偏那些老先生就喜欢谈吴文章,尤其喜欢谈吴文章的女人在床上的表现,说那女人怎么喜欢,要几次。这样说起来,吴文章的瘦就有根源了。听得越多,王金根就越发喜欢鲁迅了,民族的劣根性,真正是民族的劣根性。王金根原来以为老先生们只是谈过一阵子就不再谈了,可祝老师和任老师居然把吴文章的事当作口头禅了,说什么也说到吴文章的身上。“再来一次!”。有一次,教研组政治学习,需要大家轮流读报纸上的文章,任老师又把读报纸和吴文章的事连在一起了。本来他完全可以好好的叫王金根读,可任老师偏偏说王老师要“学习吴文章”,再来一次。任老师是说笑着把读了一半的报纸放到王金根的办公桌上的。没有想到,等了半天,王金根也没有读。任老师还没有察觉到,依旧在叫王老师“快点,快点,快点结束!”,这也是有关吴文章的笑话。大家都笑了起来,看着王金根,王金根头也没有抬,依旧在看他的《鲁迅杂文选》。祝先生看出来了,就对任先生说,老任,结束吧,人家教研组早就结束了。任先生的笑脸就这样冷下来了,站在了王金根的面前,像老师对待学生一样开始没收王金根面前的书,王金根早就预防了他一手,手一推,任老师身子向后一仰,差点跌下来。任老师很是生气,冲上来把王金根的桌子一拍,王金根也不甘示弱,也把自己的桌子一拍。要不是其他的老师拦住了,任老师就上去打王金根了。没有想到的是,任老师就像一个镇上妇女一样跳了起来,边跳还边说,我长这么大,还没有吃过谁的瘪!场面搞成这样,王金根是没有想到的。祝老师对任先生说,人家又不是你儿子,你拿什么老子架子?再说,你就算是他的老子,现在又不是封建社会,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父要子亡,子不得不得亡。现在是什么社会了,初级阶段,可初级阶段也是社会主义啊,社会主义就是人人平等,妇女翻身,过去是男人在上面搞,现在女人也可以在男人上面搞。

大家都笑了起来,任老师也不发火了,可王金根的眼泪下来了,王金根一哭大家就觉得王金根认错了,这时候祝老师就走过来,小声地跟王金根老师商量,一定要王金根老师给他一个老面子,姿态放低些,向任老师认个错,再说,一旦把任老师的心脏病弄出来,就说不清楚了。祝老师还说,他是更年期了,你不能跟他计较。祝老师的声音越来越温柔,王金根的眼泪就汹涌起来,最后,他在办公室里号啕大哭起来,完全像一个孩子,哭到最后,居然把任老师哭傻了,最后他反而来安慰王金根,还像抱孩子一样抱住王金根,任老师脸上完全是一副慈父的表情。祝老师向大家宣布说,毛主席说得好,坏事就可以变好事的,我们热烈祝贺任老师今天认了一个干儿子!

 

王金根以为自己的哭会留下什么后遗症的,后来发觉并没有,也许祝老师和任老师都把他当作小孩子了。再说,教学任务也是很烦琐的,大家就把过去的事件给忘了。不过,王金根对任老师和祝老师尊敬了很多,班上有什么事件都跟他们商量商量。有一次,王金根主动向祝老师和任老师提起自己竟然没有长大,像个小孩子,说发脾气就发脾气,还动不动掉眼泪,真是不像话。没有想到,任老师说,刘备还是皇帝呢,他不是照样哭!祝老师说,王老师说不定就是刘备投的胎呢。

时间就很快的过去了,明明才是星期一,一晃就到了星期五了;明明才开学不久,就要期中考试了,真是像流水一样推着大家向前了。日子有了惯性,师生们都有了惯性,这样的日子就轻松得多了,王金根已经有一个月没有犯“黑暗中”的毛病了,他在日记中一直跟自己打气。他不愿意离开学校到镇上去闲逛。本来学校相对镇上就是一个独立的王国,王金根就是这样一个自由自在的人。这期间,阿毛来了一封信,信中说,他马上要结婚了,请王金根务必要出席他的婚礼。王金根算了算,日子是星期三,星期三他只有两节课,是完全可以调开的,可他一点也不想调课,所以就到邮电局去汇款,打了一个电报。邮电局的那个说怪怪的普通话的营业员很是奇怪,完全可以把电报上的话放到汇款单上的附言中。王金根一言不发,他对这个多嘴的营业员一点好感也没有,什么一个样,当然不一样!电报的效果和附言上的效果根本就不一样。王金根感觉到自己的坏脾气又上来了,好在日记中的那个感叹号又出现了,王金根付了钱,拿了票据就来不及地往学校走,学校的门口是两排冬青树,冬青树的味道总令他想起黑暗中的自渎那种味道,怎么可以是这样的味道。走到传达室门口,他看到了窦大姐,她正拎着一只菜篮子和张奶奶说话,王金根想逃,张奶奶却告诉他,他有一封信。王金根逃不掉了,只好硬着头皮向窦大姐打招呼,窦大姐倒是大方得很,跟王金根说了一句笑话,听说要吃你喜糖了!王金根一听,连忙辩解,听谁瞎说的?窦大姐说,无风不起浪嘛,不信你问张奶奶,张奶奶也听到的。王金根愈发紧张了,这样紧张的样子是特别可以掩饰一些东西的,王金根在紧张过了之后就松了一口气,把信拿到手,对窦大姐说,我的三斤烂面二斤肉现在不知道送给谁?窦大姐说,别人的谢媒礼我要不起,我也不想要,小王老师的谢媒礼我和张奶奶都想要,我们不怕别人说我们是好吃精!

有了传达室这一幕,王金根觉得自己内心有一处阀门打开了,他还主动加入了下课打牌和吃酒的队伍里了。王金根还特地买了两副好牌放在宿舍里,主要是打八十分。八十分最讲究对家了。王金根的牌技不算好,可也不算坏,再加上王金根脾气好,从来不因为出牌的问题发火,又是单身汉,所以就很受欢迎,那些同事在三缺一的时候,绝对不会叫吴文章的,“他要回去做家务”,也不会叫赵小龙,赵小龙的脾气好,可牌技可以说是天下第一臭。也许由于打得多了,王金根的牌技越来越好,就进入了良性循环,很多人都想和王老师配对。由于抢手,就抽签,四张牌,两黑两红,黑对黑,红对红。有一天,王金根根本就没有想到,他竟然和郑国强老师抽到了对家,他一下子楞在了那个地方,他打过很多牌,就是没有和郑国强打过牌,更不要谈和他打对家。偏偏就这样抽到了,王金根只好硬着头皮摸牌了,鼻子里都是煤烟味,在煤烟味道中,还飘荡着一股腐败的酱油味。

郑国强没有觉察到王金根的反应,反而对着王金根眨了眨眼睛,眨了好几次,王金根明白了,郑国强意思是在问他懂不懂“感应”,“感应”是中学特有的,镇上人不懂,镇上的人都喜欢打麻将,即使有喜欢打八十分的也不会跟中学的老师讲,因为中学的老师水平实在是太高了。王金根没有打牌之前也是这么认为的,那些老师打牌简直是打神了,对方有什么牌,对方要出什么牌,他们摸得清清楚楚,后来王金根会打牌,才知道老师们打牌都是做老千的,也就是作弊的,这种作弊的方式就是“感应”,对方出了牌,自己要对方发出暗示,尤其是自己有大王小王和A的时候,这时候一定要给对方发出暗号,比如有A的话,对方出A的时候,你就要出8字以上的牌,这就表示自己有A,放心地走K或者10。

看到郑国强发出的信号,王金根明白了,也赶紧眨了眨眼睛,表示自己知道“感应”。做过回应之后,王金根觉得自己的人生信念都被破坏了,他居然和郑国强玩起了默契,或者说,共同准备为作弊而默契了。这样想着,心理上就有了障碍,接着出了几次差错。王金根赶紧做检讨,有意思的是,王金根做检讨,郑国强就在笑。有几次明明是郑国强出的差错,可是王金根还是在检讨自己,郑国强还是笑。笑得王金根很是不自在,怒火就渐渐地上来了,可怎么也发不出,他多么希望郑国强对他发火,这样他就可以拍案而起,甚至可以把扑克牌砸到郑国强的头上,可郑国强到了最后也没有给他这个机会,王金根的牌就越打越臭,偏偏牌摸得是那么的好,出过错牌,吃过苍蝇,被罚过分,运气就是在郑国强和王金根这边,打得对方坐了2字没有动“痰盂”。对方很是不服气,可真是没有办法,只好看着郑国强和王金根这对“黄金搭档”在最后“胜利的握手”。

“黄金搭档”是郑国强自己命名的,“胜利的握手”也是郑国强提议的,主要是因为赢了,本来王金根是坚决不和郑国强握手的,可他的手就是不听话,还是伸过去了,和郑国强握手。回到宿舍,王金根撕掉了扑克牌,可扑克牌的质量太好了,撕不掉,只好放在脚下踩,地下花花绿绿的,那些AKQJ都在看着他,他笑了起来,明明是自己的问题,怎么可以怪扑克牌呢?然后他就洗手,洗了一会儿,才感到洗手是今天晚上最大的错误,真是错上加错,不可救药了。

 

王金根在这之后很长时间都没有打牌,他把主要的精力都放到管理班级上了,校长也看到了,找王金根谈话,先是表扬王老师是青年中的佼佼者,并要求王金根向组织上靠拢。王金根说,他知道自己还没有达到进组织的要求,等到哪一天他具备了进组织的条件,他会主动要求进组织的。王金根的这句话说得非常的艰难,他是低着头说的,等到他抬起头来的时候,校长已经在摇那台黑色的手摇电话了。邮电局机房里好象没有人值班,校长摇了好多次也没有摇通。王金根悲哀的想,这台电话机就和他现在的心一样,怎么向外面的世界摇,就是接不通,他内心有多少话要说啊,可向谁说呢?

很快就到了新年文艺汇演了,王金根的班上排练了一曲《年轻的朋友来相会》,其实这支歌并不太适合合唱,负责给王金根班上辅导的祝老师提议唱《让我们荡起双桨》或者《黄河大合唱》,因为懂音乐的祝老师辅导的班级比较多,很多班上都想选择《黄河大合唱》,祝老师的意思是买个人情,王金根没有答应,坚持要唱《年轻的朋友来相会》。这支歌其实是有意义的,这是王金根上大学之后学的第一支歌,他们班上的文艺委员是城市来的,一张口就是高音,把王金根的头皮都炸稣了。

排练得好几次,在教室里排练的时候也有效果的,可到了操场上比赛的时候,王金根觉得怎么也没有教室里的效果了。王金根很沮丧,完全抵不上人家班上的歌曲了,王金根甚至觉得连吴文章的班上唱的《校园的早晨》都不如。没有想到的是,结果出来之后却出人意料,王金根班上得了第二名,比第三名多了一个百分点,第二名就是一等奖。上台领奖状的时候,王金根看到负责计算分数的窦大姐,一下子明白了一等奖的原因了,窦大姐替他作弊了,多算了他们班上的分。

 

吴文章家一到晚上就关上,里面动静总是不小,谁也搞不清里面在干什么。有一天,王金根终于听清了,里面不是在“接着干”,而是在打架,吴文章在打老婆!王金根想敲门,可是又不敢,最后他只好叫来了吴文章班上的班长,叫他撒谎,说是班上的钥匙找不到了,无法锁门了。没有想到,吴文章并不理睬他们班长的叫声,继续打,吴师娘的哭声更响了。王金根听到食堂里的一个女工对张奶奶说,活该!张奶奶说,不是活该,是作孽!

王金根又恢复了黑暗中自我解决的堕落行为,他在日记中自己怎么谴责自己也没有用,有时候,王金根真想用刀剁了沾满羞辱的手,或者干脆就用绳子把自己捆绑起来。但是没有用的,他在日记中写道,一个人最大的敌人就是自己。他每天都拖着敌人在奔波,而吴文章把打老婆当作了家常便饭。校长为这个事件找过吴文章,吴文章写了检查,可到了第二天又开始打吴师娘。

有一天,吴文章又在家里打老婆了,打的动静太大了,因为吴师娘都在大声的喊救命了,大家又围过来劝,一边劝一边总结这一对活宝的教训。窦大姐和郑敏也过来了,小郑敏一点也不听大人在说什么,只是嘟囔道,太臭了!太臭了!比茅缸还臭!窦大姐还训斥了小郑敏,可训斥完了小郑敏还在喊,接着,窦大姐也闻见了一股浓烈的臭味,不知道是从哪里传过来的。他们走到王金根的宿舍,王金根正在宿舍里看书呢。窦大姐对小郑敏说,要向小王叔叔学习,他真是做到了两耳不闻窗外事呢。王金根听了窦大姐的表扬,很是窘迫,站也不是,坐也不是,莫名其妙的抓头发。窦大姐说,小王,你有没有闻见什么臭味?王金根说,什么臭味?是不是我的鞋子?窦大姐说,鞋子臭是鞋子臭,小郑敏的脚比你臭上一百倍,这不是鞋子臭!

王金根放下书本,和窦大姐一起寻找,他没有闻见什么臭味,倒是窦大姐身上的香味非常的好闻。正在接受大家同情的吴师娘也闻见了臭味,和大家一起寻找起来,找到最后,发现臭的源泉在赵小龙的宿舍,赵小龙的宿舍一直空着,赵小龙可不愿意在这样简陋的房子里结婚,婚房设在小还家,这段时间正忙着装修和打家具,他的宿舍里就养老鼠了,是不是死老鼠的味道呢?

窦大姐真是容不得臭味的人,她叫学生去小还的家叫来了赵小龙,赵小龙还以为出了什么大事呢,气喘吁吁的跑过来,打开门一看,里面哪里是死老鼠的味道,而是一条死狗。小郑敏眼睛尖,是小黑!是吃屎的小黑!王金根一看,真是小黑,小黑已经变成一带腐肉了。窦大姐当即就呕吐了,然后冲了出去,估计到厕所去。

赵小龙看到死狗,很是气愤,破口骂了起来,他是怀疑是谁故意弄的,想占他的宿舍。他正说着,吴文章就扑过来了,现在的赵小龙哪里是他的对手,养尊处优,还不锻炼,而每天都在拿吴师娘做训练靶子的吴文章当然占了上风,再加上吴师娘也上阵了,赵小龙为他的怀疑付出了沉重的代价。等窦大姐从厕所回来,赵小龙已经送到医院去了。

王金根在自己宿舍里,小郑敏的手里拿着他最喜欢吃的果冻,刚才还凌乱的床叠得整整齐齐,窦大姐一进门,王金根就送上了一条热毛巾,毛巾是红白条形的,褪色得很,那脸盆里的水变得红通通的。窦大姐擦了一下,又递给了王金根,说,王老师这么会过日子啊,将来不知道是什么样的姑娘享到王老师的福呢。王金根没有回答,只是笑着逗小郑敏,郑敏,你说叔叔应该找什么样的阿姨?郑敏脱口就说出他最喜欢看的电视,白娘子!王叔叔最好和白娘子结婚!王金根笑了,说,白娘子可是和许仙结婚的啊!小郑敏说,我可不管,你跟白娘子,许仙跟小青!小青不肯跟许仙就把她嫁给……

忽然,小郑敏尖叫了起来,原来是窦大姐在拧他的屁股,叫你瞎说!王金根赶忙拉开了窦大姐,小孩子不瞎说,谁还能够瞎说,就让他说嘛。窦大姐说,小王,你不能宠他,你越宠他,他就越往你头顶上爬。王金根说,我们小郑敏又不是猴子,爬什么爬!窦大姐笑了,也许是刚刚呕吐过的缘故,窦大姐的笑容很是耐看。

 

校长现在头大了,他是不怕学生家长过来闹的,偏偏现在闹的是两个老师,、小还和他的哥哥把挂了花的赵小龙送到校长室后就不再出现了,这个校长都不是太头疼的,厉害的是吴文章的老婆吴师娘,吴师娘见赵小龙躺进了校长室,她也躺进了校长室,并且还声称和赵小龙“一起过”,如果校长说她,她就说她也不要吴文章了,她和校长“一起过”。非常严肃的校长室被他们闹得乌烟瘴气,祝老师和任老师很是感叹,真是国将不国,校将不校了。祝老师还说,真的世道倒过来了,过去她是学生,连办公室都不让进的,现在她把校长室当茅缸了。任老师就抓住了祝老师的把柄,你看见人家上茅缸的,人家现在不是学生了,人家现在是师娘,师娘,师娘,是老师的娘呢,当然也可以是校长的娘。

王金根一直没有参与到祝老师他们的讨论中,他有点事不关已高高挂起的味道,忙着上课,备课,找学生谈话,下了课是回宿舍看书,如果看累了就和学生一起打半场篮球,打出汗之后就穿着三角裤站在门口冲凉。天气已经有点冷了,可王金根似乎一点不怕冷,小郑敏特别羡慕王叔叔站在门口冲凉,坚决不肯跟他爸爸上浴室去,也囔着要冲凉,结果被郑国强收拾了一通。本来王金根是不知道小郑敏的事件,都是窦大姐告诉他的,窦大姐还告诉王金根,校长决定扶正抑邪,王金根和吴文章以及赵小龙形成了对比,校长准备把王金根提拔为教研组组长。王金根说,朝中无人莫做官,他怎么可能做官呢?窦大姐说,教研组组长不是官,可将来职称啊,先进啊,总是先给教研组长的,因为将来靠打分,教研组长可以算5分呢。王金根不说话了,手里替小郑敏剥着果冻,剥得满手都是果冻的汁液。有一次,小郑敏看着王叔叔吮着自己的指头,最后竟然把剥好的果冻也吮进嘴巴了,小郑敏不干了,闹了起来,窦大姐并不阻止,像一个慈母看着自己两个正在调皮的孩子。

赵小龙闹过一阵子之后,后来就不闹了,不闹了之后竟然和小还闹了起来,说是要分手,分手的原因是小还发现了赵小龙竟然和吴文章的老婆睡在一起了。佐证的理由是吴文章又打老婆了,而赵小龙从准丈母娘家搬回宿舍住了,还吃起了食堂。镇上人说得沸沸扬扬,连学生们都知道了,叫做“因式分解”。祝老师和任老师又说了好多天,问王金根相信不相信,王金根说,那么校长是怎么看的呢?祝老师被王金根的话提醒了,大腿一拍,说,高!高!实在是高!王老师年纪轻轻,就看到了问题的实质,我们都被花头校长给骗了,一切都是他这个老甲鱼玩出来的。任老师也相信了,这个老家伙,把《三国》都看烂了,如果把他做国家主席,肯定又是民不聊生和草菅人命的坏东西!

 

和王金根老师一起分过来的吴文章和赵小龙都成了反面教材了,所以谁也不会跟王金根谈对象问题了,他的对象问题也就一直悬在那里了。王金根也乐得这样。每天安稳得很,日记中好久不谴责自己了,他决定收拾起大学里丢的英语课程,所以他就把许国璋英语一二三四册都复习了一下,还花了一个星期天,乘轮船到县城把《新概念英语》和磁带全部买回来了。窦大姐都是看到的,可窦大姐一直都没有问过王金根,是不是准备考研究生?王金根倒是准备窦大姐问的,可窦大姐不问,王金根也不好说,只有教小郑敏英语单词,小郑敏兴趣来得快,去得也快,还是对果冻感兴趣。

已经住在隔壁的赵小龙过来一次,问《新概念英语》是在哪里买的?王金根告诉了他。第二个星期,赵小龙又过来了,他和小还的问题经过张奶奶上门去和解了,他们还继续谈下去,不过,要结婚的话,必须给彩礼一万块,据说这不是小还的意思,是她父亲的意思。赵小龙也许就伤了心,决定考研究生。赵小龙告诉王金根,看来现在要考研究生的老师很多,《新概念英语》脱销了,没有买了。赵小龙还问,教育局是不准教师考研的,将来报名怎么盖章?王金根说,到时候再说吧。赵小龙说,他可以找人刻一个学校的章,反正人家欢迎报名的人越多越多,查得一点都不严,过去有个人,自己用萝卜刻了一个,也报到名的。王金根说,用萝卜刻还不如用肥皂刻呢。

吴文章也来过一次,吴文章的老婆已被校长安排到食堂去做临时工了,所以吴文章也就接受了校长给他的警告处分,校长还许诺他,这警告是给赵小龙看的,不上档案的。吴文章看到王金根读英语,很是感慨,说他就在这里过一辈子了,就这样了,而王金根将来是有前途的。王金根当时还谦虚了一下,可等吴文章走后,他也渺茫起来,说是有前途,哪里有前途?父亲说了,如果他再不找对象,他们索性就给他介绍一个农村户口的。而考研究生的事件八字还没有一撇的,王金根的英语学了这么多天,还是没有任何进展,尤其是听力,他听英国BBC的慢速英语都听不懂的,有时候他真想把自己的耳朵给割掉。

郑国强刚刚被校长提拔,做教导处副主任了,很是忙。王金根的教研组长的事件却没有着落,再加上他的英语没有实质性的进展,原来的空虚又在黑暗中找到了他,他感到自己越发堕落了。有时候,竟然忘了给小郑敏买果冻的事件,弄得小郑敏来一会就没有耐心玩了,窦大姐只好带他走。王金根看着黑暗渐渐吞没了窦大姐的身影,鼻孔里又有了那种煤气和酱油的混合味道。

 

元旦就这么来到了,学生们都很激动,每个班上都举行新年联合晚会,那种晚会,老师们都是受欢迎的,尤其是任教好几个班级的老师,大家都在抢老师,窦大姐就被王金根老师的学生抢到班上来了,当然还有小郑敏,小郑敏有强烈的表演欲望,拿着话筒唱了一首《千年等一回》,小郑敏的表演惹得学生们哄堂大笑。学生们又跳起了自己练的霹雳舞,在节奏感很强烈的音乐中,窦大姐告诉王金根,下个星期,她要到扬州,去师范学院业务学习了,学习半个月。王金根说,那我来带小郑敏吧。窦大姐说,你不要管他,他老子早就计划好了,我去扬州十天,他老子老娘来住十天,这下,我们家成了郑家的天下了。王金根还想说什么,学生们就哄起来了,原来是主持人已经向学生们宣布过了,下面请王老师给大家表演节目。王金根一点准备也没有,说,我真的不会唱,我的嗓子是忆苦思甜的嗓子,我还是说几句吧。王金根没有说完,就有学生在下面说,王老师真是说的比唱的还好听。王金根听见了,要是在平时,他肯定要发火的,可今天他一点发火的欲望都没有,突然宣布,给大家唱了一首《敢问路在何方》,学生们都没有听过王老师唱过歌,没有想到王老师唱得这么好,就热烈鼓掌,要求王老师再来一首。王金根回头看到窦大姐也在用眼睛鼓励他,王金根就说,在新的一年到来之际,我预祝大家在新的一年学习进步,下面我给大家再唱一首《我的中国心》。小郑敏一听,也跳了出来,我也会,我也唱。王金根说,我和小郑敏合唱。所以这支歌是王金根俯下身子和小郑敏合唱的,也许因为蹲下来的缘故,王金根的这支歌比刚才的一首歌发挥得更好,学生们把巴掌都拍红了。

也许由于唱了两首歌,王金根兴奋得很,直到两点才上床睡觉,可是怎么也睡不着,想尽了什么办法也没有睡着觉,他本来是不想采用那种“堕落”的催眠法,可眼看着就要四点钟,他只好采用了“堕落”的催眠法,弄完了自己,那期待的困和累却远远没有到来,他反而越来越清醒了,就这样,他一直睁大着眼睛,清晰的听见了传达室里的张奶奶拉开了早锻练铃声的开关,他似乎还看见了,张奶奶那老树皮一样的胳臂是怎样从黑暗中,一点点,一点点,在努力地抓他黑暗中的灯绳。

 

一连好几天,王金根感到自己快要疯了,明明很困,很累,累得喉咙里都冒出火来了,泡了许多像头发一样的胖大海,喉咙里火气冲天,疼,可又没有炎症。最要命的,就是睡不着。有一天晚上,他一连用了两次“堕落”的催眠法也没有用,眼睛虽然闭着,可渴望的睡意越来越远。后来王金根到镇医院开了安定,同样睡不着。医生说要检查一下,于是王金根就检查,镇医院的检查有四种类型,验血,验大便,验小便,照X光,王金根做了四种检查,可什么样的检查都是一个结果,正常。医生问他过去得过什么病?王金根想了想,在高考前得过神经衰落症,医生听了之后,下了结论,说,做先生的脑子用多了,神经衰落症又犯了,必须静养休息。

王金根把报告送给了校长室,校长正抱着那只手摇的黑色电话机和谁说话,对方肯定给校长很多甜话,不然校长不会一脸的甜蜜样,世界上最幸福的人的表情也莫过于此。这也是王金根第一次见到一直严肃的校长如此真情流露。笑眯眯的校长也看到了他,示意王金根坐下,校长还在那里听对方说甜话,王金根看到校长的腿换了一下,赶紧搬了一张椅子放到校长的屁股下,校长后来就坐着和对方说话。说了一会儿,校长放下电话,叹了一口长气。王金根搞不懂,校长为什么要叹气呢?叹完气的校长走过来,拍了拍王金根的肩,然后说,小王,说说什么事?是不是请我吃喜酒了?王金根说,校长跟我开什么玩笑,我老婆还在丈母娘家养着呢?校长说,你又从来不给我一个老面子,我可是从来不多事的人啊。校长说着还递过来一颗糖,王金根把糖吞下去,却是一股樟脑味道,他知道校长的话影子,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摸出了医生的“建议休息半个月”的诊断书。

校长看了,笑了起来,你也得了神经衰落症了,我年轻的时候也得过,主要是用功用多了。他摸不着校长说话的底,只好抬起头,和校长面对面,校长的头发好象染过了,乌黑乌黑的,年轻多了,校长又说,你现在喝的是大瓶子还是小瓶子?王金根的窘迫一下子消失了,校长竟然知道什么是大瓶子和小瓶子?大瓶子和小瓶子是专门治疗神经衰落症的药水,过去总是大瓶子装的,像是农药瓶,后来有了一种小瓶子,小瓶子的贵些。王金根说,现在没有大瓶子了,现在都是小瓶子。校长说,换瓶不换药,你放心去休息吧,你的班我让祝老师代行不行?王金根正是想让祝老师代的,他很怕校长让吴文章代,吴文章软,学生不怕他,如果让他代半个月,班级上的纪律就乱了,再说,现在吴文章的老婆悄悄在家里做学生的生意,估计让吴文章代,学生们不是爱学习,而是爱上他家吃面条了。而让祝老师代就不同了,祝老师虽然教学不怎么样,可他天生有一种震慑人的力量,纪律才是胜利的保证。

 

半个月后,王金根回到学校,消瘦了很多,他来向校长消假,消完假,校长没有让他走,和他谈了理想,谈了事业,也谈了爱情婚姻家庭,都是知心话,尤其是人生中的一些表面的东西和实质的东西,谈得非常开。王金根一边听校长谈,一边给校长续水,他已经猜到了校长最后要给他说什么重要的事件,而这个重要的事件就是和他的个人大事有关系的。果真,校长就给他介绍了一个条件非常优越的对象,城市户口,全民单位,对方家庭还是干部家庭,这简直是天下掉下来的大馅饼!王金根有点担心的问校长,人家怎么可能看上他呢?校长说,不是人家看上他的,而是他看上他王金根的,这个姑娘是他老朋友家的女儿,他看着长大的,就想找一个有前途的对象,而校长观察了好长时间,他们学校最有前途的就是王金根。

校长所说的对象是刚来的邮电支局马局长的女儿,也就是王金根给阿毛打电报时多嘴的营业员,真是谁也想不到,想到吓一跳,王金根找了这么好的对象,可以说是十全十美,任老师说,王金根应该请他们喝上十天的喜酒才对。祝老师说,干脆把你泡到酒坛里。王金根笑眯眯的听着他们斗嘴,从口袋里掏出烟,散烟。这烟还不是低档的烟,是对象小马塞给他的,小马说,给她爸爸抽是害他,还不如散人。王金根就听了小马的话,像一个听话的小学生。

校长做媒,又是那么好的条件,王金根很快就定亲了,这样的喜事使得大家都把他过去半个月休病假的事件给遮蔽了,镇上人都在议论这一桩婚事,老师们和学生们都在议论,甚至有胆大的学生在他后面喊:要糖!要喜糖!王金根装着听不见,一脸笑眯眯,真是春风得意马蹄疾啊。校长还帮了王金根一个忙,给王金根老师他们的宿舍前加砌小厨房,赵小龙和吴文章也沾了光,也有了小厨房。吴师娘摇着自己的大肚子对王金根说,我们家的吴文章他还不承认,我看就是没有你有本事。

王金根没有课的时候,就到小马家去,看着小马给他打毛线衣,看着小马翻飞的手指,他的心事就飞到扬州去了,那请病假的半个月,是他王金根最秘密的半个月,王金根和窦大姐手搀手地走在平山堂、个园、何园,还有那东大街靠近古运河的街道旅社,窦大姐手把手地教会了王金根从一个男孩变成了一个男人。那日日夜夜,王金根认为死了也心甘了,有一次,他们一起跑到瘦西湖对面的烟雨楼,烟雨楼破落得很,可柱子上竟然贴了许多分行的字。窦大姐读个几张,一点不明白是什么意思,王金根说,这是诗歌。窦大姐说,这些东西贴在这里干什么呢?王金根也不懂,只是对她傻笑着。后来,从瘦西湖那边游来了一个长头发的小伙子,一上来就问,你们是从哪里来的诗人?王金根说,我们从天上来!那个光身子长头发的小伙子眼睛都亮了,什么,从天上来?正诧异着,窦大姐却拉着王金根走了。王金根感到了窦大姐的伤感,随着时间的流逝,这种伤感也缠住了他,他已经向窦大姐表白了要娶她的愿望,他甚至还说,不要小孩,他就让小郑敏做儿子。窦大姐说,金根,到此为止,你听我的话,从这里回去,过去怎么样也就怎么样,一切到此为止。王金根的头脑里尽是那个在瘦西湖里游泳的长头发的诗人,他的头脑里全部是诗歌,可是他一句也写不出,咬破了手指也写不出,手指最后是被窦大姐衔在嘴里止住血的。王金根早就听说了,瘦西湖上有一座五亭桥,桥有十五个桥孔,有月亮的晚上,有福气的人会看到十五个月亮。到扬州的第一个晚上,他和窦大姐特地寻了去,可夜里瘦西湖不开园,只好就坐在大虹桥上,看北边的瘦西湖,里面黑得很,月亮怎么照得进去?

窦大姐是直接从扬州回镇上的,而王金根是从扬州先回家里的,母亲问他的手指怎么了?他说,没有什么,是不小心。母亲后来又唠叨起他的对象问题,因为人家阿毛都快抱上小孩了。母亲还拿出家里刚刚买了一条猪的款子,说,如果你找了对象,先给人家打个金耳环,不要像你老子,给了我一个包金水的银耳环,还骗我是纯金的。王金根听着听着,眼泪又下来了,母亲看到王金根流了眼泪,也跟着流了眼泪,一直不说话的父亲也在抹眼泪,他们肯定以为儿子在那个镇上受了委屈,而这委屈,是和他们分不开的。乡村的夜是那么的漫长,王金根的头脑里总是在想着那个在瘦西湖里游泳的人,在这个黑夜里,他什么时候才能游到岸上呢?

第二天,母亲问起了那一次带过去的黑狗怎么样了?王金根说,被人打吃了。母亲说,要不要再带一条?那条母狗又生了,一窝有十六条!王金根说,不要!母亲又说,你姑姑家养了荷兰鼠,要不要带一只荷兰鼠给窦大姐家的小孩玩,反正姑姑家养得太多,上次还问你老子吃不吃?

小郑敏很是喜欢那只没有尾巴的荷兰鼠,郑国强主任也在家,他告诉王金根,祝老师管班就是有一套,班上纪律好得不得了,每次打分,都是全校第一名。正说着,窦大姐从菜市场买菜回来了,郑国强邀请王金根老师一起吃饭,王金根谢绝了,到了班上,一口气上了二节连堂课,上了最后,学生们都不安稳了,问了班长,班长说,不是老师上得不好,而是他们都要上厕所了。王金根哈哈一笑,把学生放了学。

 

王金根老师的对象问题终于彻底解决了,很突然,也很迅速,他和邮电局的小马到镇政府去领了结婚证,领了结婚证的那天晚上,他和小马睡到了一起,就是在自己的宿舍。王金根做得很平静,等快做完的时候,小马忽然叫了起来,外面好象有学生叫你!王金根连忙把裤子穿上,开了门,却没有什么学生,而那边小马已经把床单什么的收拾好了,还害羞地在看王金根的书,王金根心中一阵笑,别做什么报戏了。就在昨天,他接到一封信,信是小马过去工作的地方寄过来的,那个人向王金根仔细描述了小马的生理特征。王金根是看完之后就烧掉了,并且在那个晚上,最后一次做了“堕落”的催眠方法,决定第二天就去领结婚证。

忙婚礼的过程是忙碌而琐碎的,好在有打会的钱,还有小马自己的闺房钱,也忙得不错。王金根的父母也过来了,可他们很是迷信,总是叫王金根注意这个,注意那个,王金根就发了火,火发得很大,父母亲很是伤心,立即要回家去。小马劝也不是,不劝也不是,最后只好叫来了窦大姐,窦大姐叫小马稳住公公婆婆,而她则把王金根拖到一边做思想工作。不一会儿,王金根的思想工作做通了,他来到父母亲面前打招呼。王金根的父亲说,我们将来是不会跟你过的,反正我们今天就受你一回气,你以后有女人管了。窦大姐说,哪里啊,将来有孙子,孙子还是叫你管的。王金根的母亲被窦大姐的话说笑了,露出了刚刚装上去的一颗瓷牙。

王金根老师的婚礼很是盛大,祝老师、任老师、阿毛、郑老师、窦大姐都参加了,一心要“树立人民教师婚姻榜样”的校长更是高兴得很,在媒人角色讲话之后主动表演了京剧《沙家浜》,他一个人表演三个角色,阿庆嫂、胡传魁、刁德一。真是不简单,大家都拍了巴掌,只有小郑敏没有拍,王金根问为什么,小郑敏说,唱得一点不好,像个老妖怪!王金根把这句话又告诉了来敬新人酒的窦大姐,窦大姐说,要死了,千万不能让校长听见,听见了,我和爸爸的工资都被扣光的。小郑敏说,我是小声说的。窦大姐说,就是小声也不能说,王叔叔现在是校长的干女婿呢。小郑敏怀疑的看了看王金根,做了一个鬼脸。

婚宴结束之后,王金根和新娘子小马很平淡地过了一个新婚之夜,他一边做一边想,都是复习课了,复习课可不比新授课,学生没有兴趣,老师也没有兴趣的。做完“复习课”,小马很快就睡着了,王金根也睡着了,他梦见了自己在烟雨楼下水,向瘦西湖那边游,游到了五亭桥下,十五个桥孔都生了一个月亮的蛋,他兴奋极了,刚想喊,偏偏自己带起来的波纹就慢慢地爬过去,眼睁睁的把十五个月亮一一撕碎了。

 

 

(小说发表于2005年3期《百花洲》)
中篇小说

 

 

出嫁时你哭不哭

 

 

一般的喜日,都是八月半后定好的。

八月半一过,男方还要送六大样到女方家去,这次送礼可不同八月半送礼,这次送礼要带上媒人,由男方和媒人到女方家去“通话”,“通话”的意思就是定喜日。明年的正月初几。定下了喜日,双方就忙开了。男方要布置新房,女方要布置嫁妆。

其实木料早已备下了,木匠也约好了。准嫁娘还和往常一样在娘家做姑娘,但实际上又不一样了,准嫁娘已被爹娘命令着不用再下田做农活了,她显得有点闲,但忙惯了闲也闲不住的,况且还要纳鞋底做新鞋,纳好爹的又纳兄弟的,纳好兄弟的又纳娘的,一双又一双,单的,棉的,方口的,圆口的,双层底的,千层底的,真的够穿好多年的。待嫁的新娘在灯下往往忙到深夜,针尖经常被她埋到黑发里暖一暖,纳鞋线像心思那样长。

待纳到自己绣花鞋时已经是腊月了。到了腊月,准嫁娘想纳的鞋子都纳好了,那就必须到县城买镜子,买罩子灯,买新梳子,买搪瓷脸盆,买水红色的海绵枕头芯。当然了,买这些东西都必须是成双成对的。

这些零头零脑的,要买上很多次才能买全,实际上这个腊月上县城的次数比她平生上县城的次数还多,爹娘总是怂恿着,再去看一看,再去看一看,最后家里用船去县城时她还要去要买蘑茹罐头买腐竹买红枣买银耳买粉条诸如喜宴上用的材料。待忙完了这些,就该准备年夜饭了。

今年的年夜饭可不同于往常。二十多年了,丫头年年都在家吃年夜饭,今年可是丫头在娘家吃的最后一顿年夜饭了,明年就要到人家去吃年夜饭了,因此就多弄了几个菜,但菜弄得多不一定吃得多。

爹只管喝酒,娘不停地替丫头挟菜,而丫头呢,吃得飞快,一会儿就躲到闺房里去了,说是红缎子棉袄上还有一个纽扣要顺,其实顺纽扣是借口,她是在闺房里淌眼泪。

不一会儿,做娘的就过来了,说,不作兴的,不作兴的,我还记得你的外婆送我出嫁呢,一晃你都出嫁了。

话一说完,眼泪也一颗一颗地掉在了丫头的脸上。

 

冬梅的喜日定在正月初六,所以冬梅还可以作为姑娘看看初二初三初四初五的新娘。有的新娘是从本庄嫁出去,有的新娘是从外庄娶过来。正月里正好没事干,看看新娘子沾沾喜气。还可以看一看从本村嫁出去的新娘怎么一下子就变美了,有点像母鸡变凤凰了。而从外庄嫁过来的新娘更是让人评头评足,什么胖了一点。什么眼睛小了一点。

小时候冬梅不太喜欢看嫁过来的新娘,装模作样的羞涩,俗气得很的喜气洋洋。明明是喜事,还哭哭啼啼的。古人传下的规矩怎么这样怪,一旦踏上了男家的门,新娘是不能哭的,哭是不作兴的。而离开娘家的门,就必须哭,把所有的泪水都哭出来,真正是嫁出门的丫头泼出门的水,水实际上都是在眼睛里泼出来的,出嫁的丫头愈哭娘家愈发,不哭是不作兴的。

现在冬梅看就有了一点现学现贩的味道了,所以冬梅每次去看新娘总喜欢拉着素兰一起去,素兰看着人家新娘哭自己也忍不住抹眼泪。冬梅就笑话她,真是的,又不是你出嫁你哭什么?素兰就回嘴道,你出嫁时我也会哭的。

素兰是冬梅最好的朋友,两个人是死党,冬梅一骂她,素兰就哭得更厉害了,冬梅就笑话她,怎么像个小孩,哭,哭,哭,我出嫁的时候可不要你哭。

素兰被冬梅这么一说,就说,要我不哭,关键是你那时要哭的,你哭我肯定要哭的。

冬梅本来只是想看看别人怎么做新娘,她的确是不准备哭的,哭不出,她还有理由,到时候我肯定不哭的,化装得好好的,哭了脸上不成了横一道竖一道的大花脸了。

素兰说,烧熟的鸭子,嘴硬。

冬梅就把手伸开来,打赌。

素兰开始还想把手伸出来,想跟她拍手,但手在空中划了一个弧,又收回去了。素兰说,我才不赌呢,你不会哭嫁的,我肯定输的。

你不赌真是傻呢,冬梅说,说不定我到时候想了要哭了,你不就赢了。

素兰还是不肯把手张开,你说说,嘴里衔着糖的人怎么会哭?

冬梅说,怎么不会?打她一个巴掌呗。她还没有说完就笑了。

庄上人也有人说冬梅这个丫头出嫁时不一定哭呢,冬梅这丫头小时候就不喜欢哭,喜欢笑,像吃了笑豆子似的,这个丫头的眼睛很大,一笑眼睛还能笑没了,况且冬梅的对象志文又是本庄人,不是父母或者媒人包办的,还是一个多少姑娘梦想进的刘家媳妇,支书娘子的侄女小丹,还有赤脚医生的女儿聪聪,她们都曾想做刘家的媳妇,有一个说是儿子同意了,父母不同意,有一个说是父母同意了,儿子不同意,不管怎么说,都没有成。现在这个好差事被冬梅抢去了,冬梅这个丫头真的会竞争上岗呢,你说冬梅怎么可能会哭呢。

 

庄上人每年都喜欢看新娘子的,正月里能有什么事呢,看新娘子,看新娘子去。原先看新娘的黄毛丫头一个个地长大了,一个个地变成新娘子了,一些女人总喜欢和那些挤来挤去的黄毛丫头开玩笑。

看什么,看什么,将来就要看你们了。

一个扎着马尾巴的丫头不喜欢这样的话,就回嘴,我才不让你们看呢。

你藏不起来的,除非你那时跟野男人“跑”。

我就跑,你有什么办法。

现在的丫头脸皮厚呢,一枪打不透呢。

大家都笑了起来,冬梅也笑了起来,她好象也说过类似的话呢,这多少年过去了,现在当冬梅和素兰在远远的地方看人家新娘子时,被那些多嘴的女人看见了,还是要嘴作淡的,冬梅,冬梅,不知你准备了多少斤麻油?

对于这样的话,冬梅不生气,笑笑也就过去了,反而是素兰生了气,和人家吵,嘴里的劲话和狠话像蚕豆一样在素兰嘴里蹦出来。

看完新娘子回来,冬梅的心情就不好了,也不知道她的爹娘听到什么了,她和志文谈恋爱时,志文说可能他的爹娘会反对,这是志文在谈之前告诉过她的,她是有心理准备的。而她万万没有想到,志文的爹娘没有怎么反对,而她的爹娘却是非常激烈的反对,说的理由有无数,归根到底有一个主要的,就是志文家的名声在庄子上不好,尤其是傲,发了一点小财,瞧不起人。连大支书也不放在眼里的。

冬梅没有办法把自己的父母说通,她其实和志文谈了好几年了。现在她爹娘已经答应了,但就是要一个仪式,这个她就没有办法和爹娘争了,再争的话她的娘肯定会逼她悔亲的,她从小就知道娘的意思,把她当作男孩子养的。她告诉志文,到了按老仪式娶亲这一步她已经是尽最大的能量了。不过她只要一看到爹和娘在家里摸这摸那,就不由得把门关得很响。

冬梅的爹娘听得一怔一怔的。虽然反对了一阵子这个亲事,但最终还是依了丫头了,冬梅的爹娘眼里这几天好象放了一把鸡毛掸子,一会儿掸这,一会儿掸那。冬梅的嫁妆没有请木匠打。本来冬梅的爹也早早为冬梅的嫁妆准备了木料,但冬梅娘不让,就一个丫头,买吧。冬梅的爹就依了冬梅的娘,年前刚从城里拉回来“现成的家具”。“现成的家具”可比土里土气的木匠打得洋气,亮堂。

如此的好心在丫头面前也成了多余的,冬梅真的是吃了气豆了,气鼓鼓的,不是嫌这样老气,就是嫌他们罗嗦。这是故意的了,冬梅爹知道冬梅娘嘴巴会熬不住,就先打了预防针,替冬梅说了情,丫头可能不想离开家,才有脾气的。

冬梅娘说,又不是把她卖掉,况且还是她自己长眼挑的,是她要做那个精豆子家的佣人,我们有什么办法,要是我们替她挑的话,她还不把我们吃掉?

冬梅爹说,省句吧,你怎么知道她过去就要做佣人?丫头在家没有几天了。

冬梅娘说,我就是要说,我养的丫头,还没有怎样呢,都不准我说了?那个人家怎么样,你不是知道的。

你是不是想把丫头嫁到穷人家才不担心,冬梅爹压低了声音,还用手指指外面,意思是冬梅从房间里出来了,冬梅娘还是顾忌丫头的态度的,把声音降低了,我不是这个意思。

冬梅爹并不知道他婆娘是什么意思,他只知道冬梅娘最后把一肚子怨气甩到了他的身上,都是你,你这个笑面虎,两面派,都是你宠坏的,你以为我不知道,从小你就是她的总后台。

 

吵归吵,但是家里还是一起向着正月初六这个大日子走去,冬梅爹不仅给冬梅买了“现成的家具”,还买了29英寸的电视,全自动洗衣机和冰箱。志文家给的娉金早就用光了,这就应了当初冬梅娘劝冬梅的话,傻丫头,你跟我吵,跟你爹闹,说我们根本不是为你好。我跟志文家要多少还不是用在你身上,我又不留下一分钱。其实冬梅娘还多贴了不少钱,这些钱包括了冬梅娘种稻种棉花的钱。

冬梅开始不让,就说他家买得起的。冬梅娘就说,他家是他家,我家是我家,我们田家嫁女儿,我愿意赔多少就赔多少。

冬梅知道她娘的脾气,如果这话是她爹说的,她肯定会发个嗲,最后她爹肯定会听她的话,可是同样一件事放在娘身上就不行了,冬梅的娘心头大得很,还要强,比冬梅的爹还要个面子。庄上很多人家是男主外,女主内,而冬梅家却是爹主内,娘主外。过去冬梅爷爷一辈在庄上总是被人家欺负,还被田家本族的人欺负,但是冬梅娘一过来当了家就不一样了,她是该她的,就应该是她的,不该她的,她也不会要。庄上人都叫她是穆桂英。

就拿今年清明节庄上“吃祖”来说吧,“吃祖”就是同姓的人在一起祭祖,然后在一起凑份子吃,简称为“吃祖”,冬梅在外打工,她完全可以不交的,但是冬梅娘为了交上冬梅的一份“丁”钱,差一点和生了儿子的冬梅的三妈打起架来。冬梅娘把写族谱的小学先生手中的毛笔一夺,说,男女一个样,她家冬梅也是田家的一份“丁”,也要写在族谱上,也有资格“吃祖”的。依仗生了一个儿子的冬梅的三妈阴不阴阳不阳地说,有本事夺,你有本事写嘛,有一个办法,你招一个回来,有本事你招一个回来。冬梅娘知道她的妯娌的意思,笑她没有生一个儿子,可是她是不会输给她的,当时她就撂下一个硬挣挣的话,不要以为你生了一个带把的,就会得到田家的祖财,你放心,我会招一个回来的,你以为我不会招一个回来的吗?

话还没有说了超过半年,冬梅就回来告诉她和刘志文谈恋爱了,什么人不谈,非要跟刘炳祥的儿子刘志文谈,冬梅娘冬梅爹还没有来得及阻止反对呢,冬梅就打电话回来说要结婚了,真是防不胜防,还措手不及。

冬梅娘有一段时间就没有出门,一出门人家都说她过去很抱身的衣服变得旷洞旷洞的,那里是旷了,是人瘦了,都瘦了一框了。虽说冬梅一次一次地把她这个做娘的如意算盘打乱,打碎,把做娘的心伤了一次又一次,说起来真觉得不划算的,丫头养了这么大,说变心就变心了,被人三哄四哄的就哄走了。就这样,冬梅妈实在不好跟别人说,说了就是让别人瞧不起,给人一个话把子。

冬梅在出嫁问题上本来还想依志文这个小子的骗子嘴,穿婚纱,旅行结婚,这次冬梅娘不让步了,说了很多绝话,意思是冬梅不答应做仪式,她就比如没有养这个丫头,她也没有她这个做娘的。冬梅没有想到过去那么开明那么时髦的娘怎么一下子变成了老古董了。冬梅娘还在冬梅面前绝食了两天,冬梅又想走她爹这条路线,可是她发现,她爹也和她娘结成了统一战线,真的没有办法了,冬梅这才答应做这个出嫁的仪式。

所以冬梅娘一定要在她女儿出嫁上把她自己的面子撑起来,把田家的面子撑起来,这次她几乎用尽了这么多年的积蓄,这一点冬梅不知道,她也不想让她知道,冬梅,冬梅,是她的一块心头肉,自肉自疼。她咬着牙,连冬梅打工回来的钱没有用一分。

冬梅问为什么,冬梅娘说是让冬梅带到刘家去做私房钱,将来夫妻吵起架来也有底气的。

冬梅娘本来是好声好语地说给丫头听的,可是冬梅还傻乎乎地说,他们才不会吵架呢。

冬梅娘只好叹气,傻丫头,娘活这么大,总比你见识多吧,做一年姑娘做一年官,做一年媳妇把命伴,他现在哄你像哄着个祖宗似的,将来你进了门他的真面目就露出来了,不但不哄你了,还会……,冬梅娘没有把话说完,看到冬梅已经把耳朵捂起来,又叹了口气,这不是她要叹的,而是叹气本身要叹的。

 

冬梅爹想不明白,冬梅不在家,冬梅娘只要见到和冬梅一般大的素兰,眼睛就直了,还跟素兰打听冬梅的消息,真是不怕人家笑话,冬梅娘还有理,素兰又不是外人,她是我家的干女儿。

这是冬梅没有回来的时候,等冬梅回来了又吵架,原来小小的冬梅那么乖巧听话,像个小鸽子似的,讨人喜。自从长大了,犟骨头就长出来了,高中毕了业,没有考上大学,开始还可以,在家里做做家务,看看书,后来就闹着出去打工,哄了一年后就不听话了,还自作主张,说出去打工就出去打工,冬梅爹和冬梅娘一起吓她,外面有坏人,而且很多的,冬梅这个傻丫头,不听也就罢了,还回嘴说,外面全是大灰狼,外面全是大老虎。

冬梅一出去,就飞得无影无踪的了,还不像其他人家出去打工的,人家隔三差五地向家里报行踪,可是她呢,没有事决不向家里打电话,她妈妈为了知道宝贝女儿的消息,省吃俭用地装了一个电话,可是电话就是不叫,以至于他婆娘非跟他说蛮话,说他真是没有本事,她一个女人,从来没有沾过男人的光,就连装电话都装了一个坏电话。

冬月底,她的宝贝女儿这部活电话回来了,可是还是响的时间不多,一旦响起来,就是和她妈妈一起响,把冬梅的爹耳朵都要震聋了,母女两个人吵起来了,都是芝麻大的事情,为了一把梳子的颜色,一块香皂的牌子,每次吵完了都是他来收场。

冬梅爹很是为难,不发表意见不好,发表了意见也不好,他婆娘总说他,这下你得意了吧,这下你得意了吧。其实他心里明白他婆娘为了什么要和她丫头吵,一个字,就是怕刘家门槛高,丫头过去会吃亏。但丫头怎么也听不进去。她一点也不觉得她会跳进火炕里,或者从米箩里跳进了糠箩里。丫头有丫头的理论,她说,他刘志文敢。冬梅娘说,刘志文不敢,他又不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

这后面一句话,冬梅娘是和冬梅爹一个人说的,她也怕说的太多,过了头,冬梅娘是穆桂英,冬梅的性格比穆桂英还穆桂英,她做娘的怎么会不知道。人家都说丫头长大了,是贴心小棉袄,可是冬梅这个贴心小棉袄不是她娘的贴心小棉袄,而是她娘身上穿的化纤棉毛衫了,痒,不舒服,还不能说,也不让人说。

不过冬梅心情好的时候还是不错的,把家里忙得妥妥贴贴的,上次去县城买出嫁的小东西时,还跟她娘了护手霜,给他买了剃须刀。可是冬梅娘还以为这种护手霜和雪花膏差不多的,后来还是素兰告诉她,这种护手霜是国际名牌,电影明星用的,高档的。

冬梅娘就急了,多少钱?多少钱?

素兰不肯说,最后是冬梅娘逼着素兰说出来的,七十多块。

听了这句话,冬梅娘不骂她丫头,反而劈头骂了她男人,这个护手霜就七十块,那么你的刮胡子刀肯定不止一百块。败家子啊,败家子。

冬梅爹不相信,冬梅承认了,还有理,不和你们好不行,和你们好又不行,我看你们都到了更年期了。

冬梅娘每天到了晚上临睡觉前小心地都抹这种电影明星才用的东西,她把手凑到她男人鼻子前时,已经把冬梅把她气哭了的事忘了,真的彻底地忘了。

你闻闻,真香啊,比雪花膏香一百遍呢,人家都是自己的男人买,我没有这个福,我家是丫头买,也好。

 

正月初五,冬梅的情绪和她娘的情绪坏得像两挂鞭炮,想想就炸响一下,想想就炸响一下,把冬梅爹响得一跳一跳的。冬梅爹觉得从来就没有一个日子有正月初五上午这么难受,亲戚们下午才来呢,初四晚上,两个人吵得像发生世界大战了,冬梅是个孩子,她说她明天不嫁了是气话。可是冬梅娘也越过越小了,说,不嫁?你说不嫁我就去通知。要不是冬梅爹用排请客名单表的事把冬梅娘支开还不知道吵成什么样呢。

冬梅主张办个仪式不一定非要办全,意思意思就行了,可是冬梅娘非要按古法,全过程,一样都不能少,刘志文家一定要弄轿子船来接新娘,冬梅站在刘家这边,说是多此一举,冬梅爹也觉得有点多此一举,但他没有说出来,冬梅娘犟起来了,不弄轿子船不行,就是不行。

最后还是冬梅爹做了工作,冬梅眼泪汪汪的让了步,还去把志文叫来,志文后来像个传声筒传给了刘家,刘家依了,其实农村的轿子船已经没有以前多了,都在变的,过去的一些规矩在现在还算什么,你看看现在的丫头和小子,你再看看电视上的相嘴的镜头,过去结婚哪里允许穿白的,你看现在的新娘就是一身的素,还嫌白得不够,连新郎也是一身的白。但冬梅娘就喜欢按古法,也好,轿子船,够喜庆,也够热闹。

刘家那边摆平了,田家这边问题又出来了,冬梅就一个,要轿子船带新娘的话必须要有一个兄弟替冬梅嫁妆上的箱子捏锁,只有让冬梅的堂弟冬生来捏。冬梅爹已经意识到这个问题了,但他知道他的婆娘更不会忘记这个问题,他婆娘不说,他也不好把这个“洋辣子”抓在手上,不过只是过了几天,冬梅的三妈就主动到冬梅家带冬梅到她家“过”上一天。这是她这个做婶娘的一点心意,不但带冬梅“过”了一天,而且还送了一只皮箱作为婶娘给侄女的陪嫁。冬梅的三妈做得愈像婶娘,这就这么冬梅的娘的背后工作做到家了。不用说,冬梅的三妈已经答应让冬生“捏锁”了。

 

家里真的是太紧张了,好在素兰也来了,素兰一来,冬梅就有魂了,她们先在外面说了一会儿话,然后素兰和冬梅手搀手地进来了,冬梅看见爹正向家具上贴喜字,就急了,爹,家具要染上红色了。

冬梅爹说,你不知道啊,爹昨天下午才去县城去买现成的双喜的,后面有什么不干胶的。

冬梅有点不悦,早说了嘛,不要贴得到处都是,俗气。然后就和素兰折回进自己的闺房,冬梅的爹还没有把素兰回头的笑看清了,门就啪地一下关上了。

冬梅娘和爹对视了一眼,一起丢下手中的活计,来到冬梅的闺房外听,里面似乎有说话声,听不清冬梅和素兰在说什么,真像是一对小老鼠在说话。冬梅娘叹了一口气。丫头长不大烦,长大了更烦。

 

正月初六这一天,的确是个好日子。庄子上有三家做喜事,两户娶,一户嫁,并起来是两家,这就需要抢“上风”,越快越圆满也就越顺遂。这天早上三鸡叫的时候冬梅娘就忍不住踢了冬梅爹,她爹,她爹,起来吧,天不早了。

庄上人都记得当年冬梅爹娶冬梅娘的时候,由于冬梅的娘家人拿了一下翘,可把田荣祥这个薄面子弄恼了,自己新娘也不带了,就气鼓鼓地一个人上了轿子船,媒人和轿子船上带新娘的人急死了,怎么劝也没有办法,田荣祥就这么嘎古,在这个关键时刻,结果冬梅娘自己跑上了轿子船。冬梅爹其实醒着,他刚上床眯了一会儿,还记得小时候,丫头喜欢吃糖,他就拼命买糖给她吃,结果把牙吃蛀了,他后悔得就想打自己。到丫头换牙齿了,长得慢,冬梅爹几乎每一天都要冬梅把嘴巴张开。牙齿长出来了,又要管她的调皮了,几乎每天他都要为了她丫头去和人家打招呼。后来丫头大了,她不怎么说话了,他又要去跟人家素兰了解是什么原因,很多人都说他是前世里没有丫头,这辈子来还丫头债的。不过这丫头除了犟,其他是没有什么缺点的。

正月初五晚上,冬梅家的亲戚就来了,有几个表亲就在堂屋里通宵打麻将来“守富贵”。这是规矩,也是应该的,本来不需要冬梅爹什么事,但冬梅爹还是坚持坐在一边边抽烟边相斜头。有表亲想让他上去来一将,冬梅爹没有肯,他只是抽烟,一支一支地抽。中间冬梅爹还起身做了一次夜宵,表亲们都劝冬梅爹,今晚你陪我们干什么,明天你还有大事要做呢。冬梅爹说,反正睡不着,我相相斜头。直到了下半夜冬梅爹才被硬劝了上铺。

现在冬梅爹还是起床了,进了堂屋,那几个表亲们还在打麻将,他们真是有本事呢。其中一个是舅表,农村办大事就是亲戚之间的大相会呢。舅表说,你怎么不多眯一会儿,今天有你忙的,况且你又不是娶媳妇。

本来这句话没有什么,但冬梅爹就寒了脸,什么话也不说了,许是戳到了疼处。另一个表亲发现了,就打圆场,我家冬梅又不嫁到外庄去,嫁到本庄好,贴心贴肺又能知冷知热,表哥,看你本分,其实还是你眼光远。冬梅爹这才暖了脸,我睡不着,一点儿也睡不着。

冬梅娘在房里简单梳妆之后也出了房门。之后,冬梅的一些姨娘舅母的也起床了。还有过来帮忙的素兰的娘,她和冬梅的娘是同一个庄上嫁过来的,现在各自的丫头又玩得像一个人,来帮忙是应该的了。

素兰娘有点像妇女队长,对那些帮忙的亲戚说,今天要早点烧早饭,将来轿子船一到,你们还要花时间闹轿子船上的人,一切要逸逸当当。素兰娘还像是一个行家,说,要会闹,不闹那个刘炳祥不知道我们冬梅家的亲戚厉害。她还回头对冬梅的娘说,姐,你说呢。

冬梅娘似乎心情不错,她点点头。闹发闹发。

还在麻将桌上的那些表亲们一边哗啦哗啦地和着牌,一边大声地说,表嫂,你放心,做干部我们不会,但是闹轿子船我们会的,到时候,你不要嫌我们闹得太凶。

不可能。冬梅娘的声音响亮,都像《沙家浜》里的阿庆嫂了。

再后来,冬梅素兰也起来了,冬梅显然没有睡够,打着呵气说,素兰兴致还是不错的,还挠冬梅的胳肢窝,冬梅有笑,素兰自己都咯咯的笑了。

刘田氏,马上你就是刘田氏了。

冬梅没有说话,还是打着呵气。

素兰说,新娘子,新娘子,上山摘桃子,摘到个细猴子,细猴子……素兰还想再说,发现冬梅脸已经转阴了。到底到了正日了。

素兰凑到冬梅的面前,准备麻油了?

冬梅把头抬起来,你看我哭不哭?

素兰看到她的牙齿都咬起来了,明明是她谈的,还不是人家介绍的,更不是父母包办的,有什么不高兴的呢。她都羡慕死她了,说出去打工就出去打工,出去见了世面,又自己找了个对象,不像她呢,她娘管她管得那么死。

 

因为是水路,村庄上迎娶新娘总是用轿子船,轿子船是指租顶轿子放在船上。船头放着火盆叫旺盆。还有鸭子叫“押子”,新郎倌应该捧着个毛主席的像站在船头,一是吉祥,而是辟邪,轿子船上的人每遇到桥就必须放鞭炮敬桥神。

到底是本庄,志文家的轿子船果真来得很早,好在这边早饭碗收得早,不然还有点慌张呢。冬梅家的亲戚都兴奋起来了。

去河边接轿子船的仍是“守富贵”的几个表亲,他们接轿子船的兴致很高,打了一夜麻将居然一点也不困。轿子船把本来很平静的水都激得欢快起来了,一浪一浪地都抢在轿子船前面,那红红火火的轿子放在船头,船头放着烧得辟啪作响的火盆叫作旺盆。旺盆前还有两只呱呱呱叫的鸭子。按规矩,接轿子船的也是要讲顺遂的。要有“带桩封儿”,还有喜烟,这个肯定不会少的,难怪这些表亲要抢着去呢。

那些表亲把轿子船上的人接回来了,表面上很是一副得了便宜还卖乖的样子,没有去的亲戚起哄着要他们请客,本来就是闹着玩玩的,但是他们的回答很是让闹的人不快,有没有多少,到底是精豆子,精豆子生的精豆子,怎么可能会大方呢。

其实他们怪错了,以为那个站在船头捧着毛主席像的年轻人是新郎倌志文,他们错了,新郎倌志文并没有来,志文托了他的表弟作带亲,这样这次的性质就变掉了,新郎倌来是带亲,而这样的话就从带亲变成了领亲,带亲也不是没有,那是过去新郎倌实在忙才这样做的,冬梅爹低声问冬梅爹,志文呢,志文呢,你知道不知道。冬梅爹说,我不晓得,我还以为你晓得的。冬梅娘说,屁。

现在看来,这是冬梅自己做的主了,她肯定是怕她娘会刁难志文,因为在去年志文家过来“通话”的时候,冬梅娘不像是和她的亲家公说话,而是吵架。这个丫头将来怎么办?肯定在刘家要吃亏的。现在说已经没有用了,水都过了三亩田了。

轿子船接回来了,盒子头上鱼肉都去敬了菩萨。轿子船上的人就坐下来了。照例是九个人,八人正桌,媒人挂角。都是本庄人,就有了亲和力,媒人又是庄上的老兽医许先生,平时很会说笑话。今天他任务很重,反而严肃起来,紧紧地抱着胸前一只黑包,好象怕人抢劫似的。

先吃果子茶,再吃枣子茶,然后吃汤圆茶。正月初六的第一个高潮是吃汤圆茶,汤圆是用糯米做的,捏得小小的,而素兰娘给媒人许先生端来的一碗却是无大不大的,每一只都有鸭蛋大。

许先生一见,就说,我投降我投降。

素兰娘说,你投降你就缴械。

好个王鸭弟,媒人许先生似乎很生气,你知道我的假牙是不能吃大汤圆的。

素兰娘说,今天公事公办,吃也罢,不吃也罢,媒公大人是做着玩的吗?

冬梅爹在一边看着,他不阻止,也不说话,不停地抽烟,看不见他的眼神。不过大家的目光都在素兰娘与许先生的身上,最后许先生还是从他的宝贝似的黑包里掏出一包香烟和一只喜封。

素兰娘喜洋洋地走了。大家都笑了起来,说,许先生许先生,今天你输给王鸭弟。

我们一家人呢。大家笑了起来,许先生他可能怕别人再来闹他,就把自己的底主动暴露出来,许先生拍拍手中的黑包说,我就只能做这么大的主。

 

我就只能做这么大的主。许先生再次说这句话的时候已是闹饭的时候。烧火的冬梅三妈急急地用一海碗的米饭往许先生的碗里一扫,还飞速地挟了一只鱼头放在米饭上。这样饭是非吃不可了。请别人代饭就必须发喜烟发喜封儿。本来轿子船上这一桌吃饭就鬼鬼祟祟的,一只手扒饭,一只手捂着,他们就是怕闹饭,本庄本庄的,谁都知道闹饭的好处,谁也知道闹饭添喜庆,后来许先生就说了上面那句话,说完之后还拍着手中的那只黑包。

你能做这么大的主就不应该上这轿子船。说这话的不是冬梅的三妈,而是冬梅的娘。一个上午冬梅娘都呆在冬梅的房里没有出来。谁也不知道冬梅娘是什么时候出来的,轿子船的一桌就摆在冬梅的闺房外。冬梅娘肯定全听见了。冬梅爹走过去,用手拽了拽冬梅娘,对许先生说,许先生,冬梅娘是跟你开玩笑呢。许先生开始还愣在那个地方,然后也自嘲式地笑了起来,对,对,对,开玩笑,说完就主动掏烟敬烟。

冬梅娘猛然推开了冬梅爹的手,说,我哪知道刘炳祥派出你这个老抠门来,他刘炳祥瞧不起我们田家早点说,不要等到这个时候,小事上他抠门,我不计较。这倒好,冬梅娘竖起手指掰了掰指头说,儿子结婚还这么抠门。许先生一句话也不说,好象外面有人家放鞭炮了,炸得许先生一怔一怔的。

冬梅爹说,他刘炳祥抠门又不是一天了,你今天计较干什么,早点吃完,让轿子船动身吧。

冬梅娘的眼圈就红了,不,我就要讲这个理,说好了让志文领亲的怎么又换成了带亲,像什么话?他刘炳祥盒子头上少了冬梅他五叔的礼,冬梅五叔虽是一个人,但他也是长辈。还是说好的二两金手链,怎么又成了一两的了,这明摆着瞧不起人。

有些话看来还是要摆开来谈。冬梅爹知道无法劝冬梅娘了,他猛抽了一口烟,咳了起来,他忍了忍,咳得更厉害了,他低下头咳了几声抬起头已是满眼泪水了,许先生你看怎么办吧。

许先生手里的烟似乎很多,他继续发烟,发了一圈又一圈,有人接了,有人没有接。一个表亲趁机说,许先生,你还好意思发这个烟,结婚发“红梅”是拿不出来的,人家早散红中华了。

真的窟窿要么不出,一出就是一串。许先生的手就愣在那个地方。可许先生毕竟是许先生,他说,新娘子进了房,媒人撂过墙,刘炳祥当初找到我,说是现成媒,说是他们两人自由谈的,看来刘炳祥不如他儿子,还没跟他的亲家母谈好。

许先生这个笑话一讲,大家又笑了,许先生趁机说了一句,看来这媒公大人的六斤烂面二斤肉不好吃。

冬梅三妈会转弯子,提醒了许先生一句,你吃了人家刘炳祥的就得替人家跟腿。许先生拍了拍黑皮包说,对对,我去刘炳祥家一趟。

冬梅娘对着许先生的影子高声地说,你跟我把刘炳祥叫来。冬梅娘的声音都抖了。

 

许先生到刘炳祥家里去了,轿子船上的其他八个人就无事可做了。冬梅娘抹了一下眼泪又钻到冬梅的闺房里去了,不一会儿,素兰走出来,素兰肯定哭过了,眼圈红红的。

有人说,素兰,淌了几两麻油了?

素兰说,我淌麻油?蜡烛熏的。素兰说完就找了一块毛巾进去了。

轿子船上的人没了领导,反而更加自由了,有人还要了两副牌打80分。反正没事干。大家都围着相斜头,领导不在,喜庆的氛围转为游戏,就更显得无遮无拦的了,打点情,骂点俏,反正是本庄。这时在本庄嫁娶的优势就出来了。有人甚至还举例某一年有个人家由于带的礼不好,只好回去补,一补就补到了天黑,新娘子拜堂之后已是晚上九点多钟,等得人家吃喜宴的差一点饿昏了。也有人说,志文过去每天都来冬梅家,这一过年就不来了。有人立即抢白,志文哪是不来,是刘炳祥不让他来,刘炳祥真的是个精豆子。

冬梅娘就回过头来看她男人,真的是上了庄上人的话了,都说刘炳祥眼界高,要娶一个城里姑娘呢。所以他不太满意田家丫头呢。这话传到冬梅娘的耳朵里时,冬梅娘是生了气的。可是冬梅爹说,人家是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呢。现在好了,刘炳祥把葡萄吃下去了,只把葡萄皮给了她们田家。说句实话,冬梅娘还不太瞧得起刘炳祥,刘炳祥精精干干的,把田种得像绣花一样,海陆空全来的,砌了楼房。这是有本事,她佩服,但人活着不是为了钱吧,庄上人都说他太精,是跌个跟头抓把泥的角色,就连村子里让他当先进他也不肯,大支书说他主要就是怕请客,才不肯做先进的。你看看这个人家,她丫头就是看上了这个人家,庄上人还以为她看上了刘炳祥这个精豆子的钱呢。没有办法,怪就怪他们自己家里没有结成统一战线,冬梅是什么人,她晓得在什么地方突破,她在她爹面前一哼一叫,冬梅爹就从他婆娘这边倒戈了,站到他宝贝女儿这边了,反而来劝说他的婆娘,说了许多志文的好话,对于刘炳祥,冬梅的爹还劝冬梅的娘,将来又不是跟他过的,况且志文是听冬梅的话的。其实冬梅娘当时就说了,你田荣祥是什么东西,你还想在刘炳祥面前打如意算盘?

现在看来上了她的话了,精豆子刘炳祥就是精豆子,改不了的,还想在儿子结婚这个大事上玩心眼。看到大家没有散开,冬梅娘知道,大家其实就是想看一看,刘炳祥会她穆桂英手里能翻出什么跟头来。

 

笑嘻嘻的刘炳祥进门时谁也没有理他。他开始还是有点别扭的,他看了一下大家,然后就掏出香烟,一支一支地发,烟已换成了好烟。好烟一散,大家就开始和刘炳祥开玩笑了。

炳祥,要做扒灰公了哇。

炳祥,扒灰棍准备好了没有?

炳祥,是来看亲家母的吧?

炳祥倒底是炳祥,不否认也不回答。刘炳祥发了一包,又拆开了一包。边散还边看什么。有人又起哄了,看什么啊,新娘子是肯定看不到的,你的磕头钱还没准备好了呢。

炳祥依然笑着不说话,就问,我的亲家母呢,亲家母呢。

哇哇亲家母亲家母,有个青年人就笑起来,好嗲啊,你本事自己进去找她,她在新娘子的房里。

谁都不给他正确答案,他还不敢跟与他开玩笑的人当真,大家都要看炳祥这个精豆子的笑话,炳祥就这么笑着,最后他找对了一个人,他找到了冬梅的三妈,喊,三娘,三娘,麻烦你找一下。

大伙儿又哄笑起来,哦,三娘,三娘,应该叫三娘子。这次没闹着刘炳祥,反而把冬梅的三妈闹了个大红脸。

红着脸的冬梅三妈进了冬梅的闺房一会儿又出来。她又拨开人群直奔厨房,终于从厨房里找到了全身布满草屑的冬梅的爹。看来他在厨房里睡了一觉。炳祥一见冬梅的爹,就说,亲家,亲家。

可冬梅爹没有接炳祥的烟,而是自己抽自己的烟。刘炳祥只好自己衔在嘴里,一把扯过冬梅爹嘴上的烟,过了一下火,又把烟递给了冬梅的爹,亲家,你不要以为我精,我就这个儿子,娶了你家冬梅,就这个大事,我怎么可能精?再说,我只是听你们的,你们不要旅行结婚,就不旅行结婚,做仪式。本乡本土的,你要轿子船,我就弄轿子船。带礼这件事不能怪我,我问过冬梅的,冬梅说不要。至于手链,这是志文他娘手上的,志文问过冬梅,冬梅说这也不够了,以后用钱自己买个款式更新的。

冬梅爹手中的烟一寸一寸地长着,终于落了下来。炳祥说,亲家,你看,你看,都不是我的主意。炳祥还卖了一个乖,儿子大了,不听话了,我家志文现在连我的话也不听,他只听你家冬梅的。冬梅爹哼了一声,然后进了冬梅的闺房。

 

炳祥又开始散烟,一支又一支,有的两只耳朵上都夹上了烟,手里还拿着两根,好烟谁不吃,不吃白不吃,吃了也白吃。媒人许先生不知什么地方冒出来,他与牌桌上的人争了起来,许先生坚持说那个人的牌技臭死了,比他的脚丫还臭。

那人就说,肯定比你的手香,我的手还不臊气。这说到许先生的疼处了,许先生喜欢人叫他许先生,但是不喜欢别人叫他的看畜生的先生,是和猪卵蛋打交道的先生,许先生不悦了,不悦了的许先生就蹲在一边抽烟,弄得屋子里全是烟啊雾的,家神柜前的喜烛的光芒竞多了一圈七彩的光晕。

冬梅娘是和冬梅爹一起出来的。冬梅娘低着头还是能看得出来的,冬梅娘是哭过了。炳祥一见到他们,脸上又聚起了笑。有人说,看看炳祥脸上的馋笑。炳祥好象听不见别人笑话,依旧笑着,亲家母,亲家母,冬梅娘把头偏到一边去,炳祥也把身子偏到一边去,亲家母,亲家母。许先生说,哦,哦,炳祥,看你的样子是想一箭双雕啊。

院子里的旺盆还在辟啪地燃烧着,那两只系着双腿的鸭子正不安地拍打着翅膀。

 

谈判是在冬梅爹娘的房间里进行的。炳祥看来也累了,他给自己点了一支烟,狠狠地抽,又狠狠地吐了出来。冬梅爹也是这样。两个人像在比赛似的。冬梅娘开始还能忍得住,后来就被呛了咳了起来。你们有屁给我快放。

炳祥一听,像得了令似的,甩开手中的烟说,亲家母,我说不要做仪式让他们旅游结婚你同意就说我抠。

冬梅娘说,刘炳祥你是要人说你精,说你抠,你就这一个儿子,结不起婚早点说。

刘炳祥说,是亲家母你说的,要做个仪式,我依了,要轿子船,我依了,还要怎么样?

冬梅娘拍了拍自己的胸脯,还要怎么样?你是不是被我们田家逼着你们刘家结婚的,不错,要仪式还有轿子船都是我说的,我养的女儿,我要怎么样就怎么样。

刘炳祥甩了手中未点火的烟,并用脚踩了踩说,你不要以为我想省点钱。

冬梅娘说,扔个东西进水还有声音呢,我嫁女儿,不谈你的刘家,田家的人该怎么看我们?

刘炳祥又点了一支烟,看了看表,说,荣祥,你是男人你拿主,你说。

冬梅爹抽了一口烟,吐了一个烟圈说,我不做主,我生个儿子我做主,我生的女儿让她娘做主。

皮球又踢回去了。外面许先生在拍门,时辰不早啦,人家的轿子船都把新娘子带回来了。

炳祥又甩掉了手中没有点火的烟,亲家母,你看呢。冬梅娘用脚踢了踢冬梅的爹。冬梅爹说,就这样吧,谁叫冬梅看上他了呢。

炳祥说,对对,他们两个小的有缘,好得像一个人。

冬梅娘说,刘炳祥,你不要以为我怕你,现在又不是过去。

炳祥说,现在的确不是过去。

冬梅娘说,我玩字眼玩不过你,我还是这句话,现在不是过去,一家有女百家求,我家冬梅又不缺胳膊少腿的。

炳祥还没有等他的亲家母把话说完,就忙着表态,对,对。

冬梅娘抹了抹眼泪说,刘炳祥,我告诉你,冬梅从早上到现在一直在哭,你不要湖水煮湖鱼算了,你叫刘志文志这小子来。

这不好吧。炳祥不说对对对了,他搓了搓手,规矩你也知道的,来的时候成单,回的时候成双,不好调的。我们也是为了小的好。

冬梅娘说,不好调?哼,我叫他过来就过来,他不过来,田冬梅就不出门,我不怕丢这个丑,现在又不是过去。人家结了婚还离婚呢。冬梅娘很激动,尖声叫得像一只母兽。

冬梅爹似乎不满意他婆娘的话,你这说什么话?

冬梅娘把冬梅爹一搡,什么话,我说的是中国话。

炳祥笑了起来,亲家母,亲家母。刘炳祥还把声音压低了,热气都呼到冬梅娘的耳朵里了。就这样,就这样,以后我打招呼,亲事一办,我们就是一家人了。

冬梅娘眼睛眯着,深得很。她笑了,笑得很慢,也收得很慢,谁和你一家人,刘炳祥,告诉你,你这样欺人,我们还和你家做什么亲,你把轿子船撑回去吧,今天我准备丢丑了,我们冬梅不嫁了。

 

许先生说得真不错,远处已有鞭炮声一阵阵传来,肯定是有个人家轿子船把新娘子接回来了。

但是这边不行了,依许先生这个老媒人的经验,本庄本土的,一般都比较快,速战速决的,正好抢得好日子的上风。今天不一样了,本来许先生喜欢和女“瓦匠”一起砌墙,平时难得凑齐,今天来看冬梅做新娘子的基本上都是女人,她们其实都像从新娘子身上看出自己当年做新娘子的时光。这样也为许先生提供了方便,他都凑好了今天晚上的几个麻将腿子了,比如素兰的娘,还有冬梅的三妈,可是卡壳了。真的卡壳了。他做的这个现成媒卡壳了。大家都听见冬梅娘的最后一句话的。

就很快要做扒灰公公的刘炳祥像是打了败仗似的走了,临走时,素兰的娘存心跟刘炳祥开了一个玩笑,哎,刘炳祥,你的笔记本。

要是换成钱啊什么的,刘炳祥不会上当,但是换成了刘炳祥最要紧的笔记本,上面都是这个精豆子的变天帐,这也是这个精豆子和其他农民的不同之处,听说他婆娘用的草纸的张数都记着呢。

刘炳祥果真上当了,他把头低下来了,当他发现地上除了鞭炮屑之外没有什么时,他的脸色由黄变黑了,嘴唇都抖了,成了一颗烧焦了的豆子。本来素兰的娘还准备开一句玩笑的,可是看到刘炳祥的红眼睛,话到了嘴边又咽下去了。

 

冬梅家这边的人好象都得了指令似的,都不相斜头了,没有了观众的牌场就冷清了,连家神柜上的喜烛都有些游移不定了,一边的烛油还泄了下来,所以显得一边高一边低。

轿子船上的人还在来牌,刚才牌都是那样的爽快,甩在桌上都脆刮刮的响,现在好象都疲了,到底是纸质的,牌落在桌上迟疑得很,所以就不免出了几牌差错,心情也不好了,就相互低声指责,也没有大声,他们想不来了,但不来牌又干什么呢,平时他们是一个庄子上的,现在可是代表刘家到田家娶亲的,是属于另一个派别的。

他们的头是许先生,许先生也不和女人们开玩笑了,而是把一只已经瘪了肚子的黑包紧紧地搂在胸前,生怕有人来抢似的。其实现在他即使把包凑到人面前,人也不会抢的,办喜事,主要是看主家,主家想闹,大家就给面子,现在主家是这样的态度,没有那个会不识相的,做二百五,对轿子船上人的态度就是对刘家的态度,这是立场问题,容不得半点含糊的。

许先生搂着他的宝贝黑包在冬梅家的天井里转来转去,那对用来“押子”的雄鸭可能是饿了,嘎嘎嘎地叫得人心里正烦。许先生跑到鸭子的面前,鸭子不叫了,可是许先生刚走开,鸭子又嘎嘎嘎的叫了起来。

许先生,它们在搞阳奉阴违。

一个轿子船上的人本来是想笑话许先生的,没有想到许先生反过来臭了他一句,是不是上次没有给你骟干净?

外面又有一阵天地炮的声音传来,不过是零星的,看样子是人家轿子船过桥头,在敬桥神,许先生把胸前的黑包搂得更紧了。

过了一会儿,外面好象骚动起来了,背着冬生的冬梅的三妈耳朵比较尖,她一边向外走了,一边对许先生说,你的东方红来了,你的大救星来了。素兰的娘说,哪里是许先生的大救星,是许先生的大酒窝。

许先生好象是在站着睡了一觉似的,一脸的懒相,后来他也听出来了。他把胸前的黑包放下,好象醒了。

刚才天已经有点暗下去了,现在太阳又从云层里钻了出来,院子里亮堂起来了。刘炳祥的婆娘酒窝来了。

 

许先生真是一个老媒人了,他还是刘炳祥的媒人呢,刘炳祥当时在庄上的条件不是太好,虽然说他是个初中生,又是个独子,还做了队上的植保员,什么时候有棉铃虫了,什么时候有三代二化螟了,什么时候有红蜘蛛了,他是一清二楚的。要是放在一般人身上,姑娘们还是愿意看上他的。可是刘炳祥成分不是太好,中农,穷,这也罢了,关键他还有一个经常生病的寡母。

不过当时刘炳祥还心傲,一般的对象还看不上,这样就误了下来,要不是走村窜庄的许先生到处骟小猪,他当时肯定会要打光棍的。许先生好象知道刘炳祥需要什么样的对象,他一介绍就成功了,两个人见了面就去照相馆拍定婚照,害得许先生真怀疑他们是不是以前就认识,让他这个媒人做幌子。他们都一口说没有的事。

刘炳祥找到对象,在一段时间里是个大新闻,可是谁也没有看见过刘炳祥相中的外庄的未婚妻,所以就缠着许先生,许先生本来不说,但是他经不住激将法,就把刘炳祥的婆娘的长相说了出来,刘炳祥的婆娘叫做扣子。扣子是个黑里俏的女人。鸭蛋形的脸,黑辫子,一直拖到脚后跟,一双大眼睛,一笑起来两个大酒窝。

由于许先生这么一形容,所以刘炳祥娶新娘的那一天,看新娘子的就特别多,新娘子穿着红棉袄,是黑里俏呢,不过没有看见酒窝,因为新娘子头低着。也不知道为什么,新娘子把一条拖到脚后跟的辫子剪掉了,后来才知道,这是刘炳祥妈妈的意思,长辫子苦时间,庄稼人,早上的时间是宝贝呢。

时间过得真快呢,现在都轮到酒窝娶儿媳了,想想就在昨天呢。大家现在地看见了酒窝把她的一对老酒窝笑给了大家看,还笑得咯咯咯的响,像是刚生了红皮鸡蛋的母鸡似的。

我的亲家公呢,我的亲家公呢。

扣子真的是厉害呢,她一来就叫亲家公,意思是很明显的,她把冬梅娘的嘴堵住,她一边说,一边用她的大眼睛在院子里扫着。许先生像是电视上的李莲英一样凑到酒窝面前说了几句,也不知道许先生说的是什么,酒窝总是笑着,好象笑得更灿烂了。她是一副成竹在胸的样子,真不愧人家说她是那个“天上下雨地下流小俩口吵架不记仇”的电影上的李双双呢,现在李双双单挑穆桂英了,所以轿子船上的人精神都上来了,他们不来牌了,都站到了冬梅的新嫁妆边,雄赳赳,气昂昂的,仿佛只要酒窝命令一下,他们就会赶紧把这些现在还属于田家的东西往属于刘家的轿子船上搬。

 

大家都以为冬梅爹会出来的,因为时间的确不早了,再这样拖下去,看来刘家的拜堂要等到太阳落了,这是刘家不愿意看到的,同样也是田家不愿意看到的。

出来迎接酒窝的是她的叔伯亲家母,冬梅的三妈。

扣子,扣子,什么风把你这个领导给吹来了,不是我说你,你家志文为什么不来?他们不生气,我们这些做长辈的也生气的。

亲家母,你听我解释……

解释什么呢,你家志文是刘家的宝贝,我家冬梅也是田家的宝贝呢。都说你们刘家傲得像个大公鸡。

不是这个意思,真的不是这个意思……你不又听人家瞎说,我们做了亲就是一家人了呢。这样做也是冬梅的意思。酒窝脸色好象变了,酒窝也变浅了。

是谁的意思?我要知道是谁的意思?你们说是我家冬梅的意思,她是小孩,好骗,但你们有没有把我们放在眼里?冬梅娘一出来,声音就高了上去,大凡声音高起来的一方,自以为理由是充分的。

酒窝还在笑着,你不相信问冬梅,是冬梅说过轿子船新郎倌像个傻瓜一样站在船头,她不让,我一句没有撒谎。

冬梅的三妈就铲了过来,什么撒谎,可以打电话跟大人商量嘛,如果舍不得打电话就走过来,哪是北京南京啊,就这么远的路,为什么不走过来商量商量,冬梅的三妈越说越激动,她在清明的时侯还差一点和冬梅娘为了一个“丁”的事脸红呢,看来冬梅娘真的是做了“下”了。冬梅的三妈还说,都喜欢玩点子,你家不是嫁女儿,是娶媳妇,一家有女百家求呢,你这个人跟别人玩点子还马马乎乎,可跟亲家玩什么点子?

酒窝的脸有点挂不住了,有人说刘炳祥家是刘炳祥当家,有人说是酒窝当家,刘炳祥是假装的不怕婆娘,这是酒窝做给村里人看的,有人还看见刘炳祥跪过洗衣板呢,那是因为他手痒,和许先生来了一牌。现在这样有心计的人也被快嘴的冬梅三妈铲得脸色变了。

亲家母,亲家母,你说,我听你说。

我说,我说,我说,自从做了亲你们刘家什么时候把我们田家放在心上的,又什么时候把田荣祥当作亲家公的?

酒窝笑着,真的是老酒窝了,你再说,亲家母你再说。

冬梅娘本来还想说,嘴唇动了动,半天也没有话来,酒窝看到她的亲家母这个样子,就主动作了检讨,主要是忙,她有田,有鱼塘,有猪有羊还有一百只鸡,而且现在是什么时代了,小孩子的事情大人已经不好过问了。

冬梅娘看到酒窝这么对她笑着说着,喉咙就更大了,你的意思是说你们家发财,我们田家穷,我们高攀了?冬梅娘的声音低了下去,她还好象很不习惯,就把头别了过去,声音都有点变了,听上去都不像冬梅娘的声音了,我家丫头到你家,是替你们刘家添汤添水的过日子。

酒窝的弯子转得很快的,立即像表决心的说,你放心,我扣子没有一个姑娘,冬梅就是我家姑娘,就是我扣子亲生的丫头。亲家母,时间不早了,我做“下”好不好,你想想,我们就志文一个,将来什么都会是冬梅的。

你不要说得好听,为什么不拿点表现呢,人家现在哪一家不是半斤的金手琏,你们小瞧我们田家也不要用个一两的哄小孩。

酒窝忽然大声的喊起来,冬梅,冬梅。酒窝喊得很亲切,真把冬梅当成自己的女儿了。

冬梅娘也看着冬梅的房间,冬梅的房间里没有什么声音。酒窝还回过头来对冬梅娘解释说,我真的想买大的,可是冬梅会过日子呢,她说一两的够了。她见冬梅娘不说话,就主动把自己手上的往外脱,要不,我这个二两的给她。

不要!

冬梅娘终于爆发了,你给我走开,我们田家再穷也不会要你的臭东西。冬梅娘的头发已经散了,她大声地对冬梅的房间喊,冬梅乖乖,冬梅乖乖,我就要你一句话,你嫁不嫁?你嫁不嫁?不嫁的话,妈妈再给你找个好人家。

谁也没有想到冬梅娘会说出这样的话来,院子里一下子静了,连冬梅的爹也愣在了那里,他和许先生站在一起,许先生手中的黑包到哪里去了?

冬梅的房间里终于传来了一阵哭泣声,这是冬梅的,后来又有一阵哭泣声传来了,这是素兰的声音。

扣子的大眼睛眨啊眨的,终于把眼泪眨出来了。眼泪在她的黑脸蛋上像是一滴汗水,看上去是她为了忙娶媳妇忙的。

 

酒窝变成老酒窝是一瞬间的事,中午变成下午也是一瞬间的事,正月里的太阳到了下午四点钟就有点西斜了,远处的鞭炮声一阵紧似一阵。过去有人家为了出嫁拿一下最后的翘的,拿翘的目的是为了发一发娘家的威风,让新郎倌知道新娘子娘家的厉害,但是拿翘归拿翘,嫁还是要嫁的,从来还没有过人家嫁女儿到了轿子船来的时候突然不嫁了,过去悔亲也不是没有过,这一次真的是没有过,能干人扣子在田家碰了一鼻子灰走了,村里的人觉得太稀奇了,都丢下麻将场子赶到田家来,冬梅的三妈命令冬梅的三叔做警察,如果不再维持秩序,就连院子里的火盆还有两只雄鸭就要被来田家看西洋景的人踩坏了。

冬梅的三妈像是一个新闻发布员一样讲刘家的不是,什么瞧不起人,什么礼啊,最让人不可思议的是扣子从来就没有上过冬梅家门一次,如果不是瞧不起田家,那就是扣子的腿断了。

围观的女人也附和说了不少扣子的坏话,什么精啊,什么眼界高啊,什么玩心眼啊,自以为有了一点臭钱就瞧不起人,冬梅是个多么好的姑娘,要人品有人品,要模样有模样,那一点配不上他们家的刘志文。说是冬梅高攀,他们刘志文才是高攀呢。

话是这么说,但是事情向什么地方发展呢,冬梅的三妈其实是什么主也做不了的,拿主的还是冬梅的爹娘,说到底是冬梅的娘,但是冬梅的娘又在哪里呢?

 

人群中突然闪出了一条道来,本村的大支书来了,大支书真的是很忙呢,他一边和他的手机里的人啊啊啊的打招呼,一边和田家院子里的人点头,他是怎么被人请过来的?今年过年他并不是在村里过的,他的大楼房里闲着,他一家是在城里过的,他在城里还有个房子呢。不过他有个电驴子,像个放屁虫,一放屁,就到了城里家里,再一放屁,就回到了他的村部上班了。

现在的大支书他是原来老支书的儿子,老支书去年因为鼻咽癌死了,他和他爹不一样,老支书喜欢开会,动不动就是在大喇叭里喊,喂,喂,开会了,开会了。说是开会,实际上是听他讲自己对于报纸上国际形势的理解,他说西哈努克说得最有意思,他说西哈努克就像我们家里的老表叔,和我们国家有亲,所以他就在我们这里住住,那里跑跑。亲戚亲戚,越跑越亲呢。新支书和老支书不一样,他不喜欢开会,但是他喜欢和村民算账,算来算去,到底是大家欠了集体的,欠了国家的。他之所以说刘炳祥是个精豆子不仅是因为刘炳祥不肯做先进,还有一个原因是刘炳祥也会算账。现在刘炳祥怎么把这个人物给请到了?看来刘炳祥还是急于要做扒灰公公的,已经在下本钱了。

大支书一来,所有人的脸都亮了,大家一边看大支书,一边看刚从冬梅的房间里出来的冬梅的娘,冬梅的娘好象刚哭过,眼圈红红的,头一会低下去,一会儿又抬起来。

可是大支书并不朝冬梅娘看,他把自己的领带重新正了正,而后把自己带来的烟从烟盒里弹出来,把烟像导弹一样往人群中发射,人群中的男人早早用手接了,所以没有一支落了空。这是好烟呢。闻上去味道就不一样呢。

许先生真是一个马屁精,他掏出一个塑料打火机凑到大支书的面前,可是塑料打火机很不争气,连打了好几下,也没有打好,许先生甩了好几下,也没有把气甩出来,大支书不着急,他从自己的口袋里摸出一个金光闪闪的打火机,一看就是非常高档的,火苗也不是那种急吼吼的,暴发户式的,很不得把香烟当成烧火棍似的,大支书的打火机的火苗是天蓝色的,还嗤嗤的响,还会变色,从天蓝变成了橙黄色,不过大支书的打火机只是给自己的烟点一下,然后就很清脆地把打火机关上了。

这好象是命令,很多人掏出了自己的打火机,或者是火柴,都点燃了,只剩下许先生还在甩他的打火机,看来他要把他的手甩了脱臼也不可能甩出气来的。

不一会儿,田家院子里全是大支书的这种烟的香气了,听说这烟比小熊猫还高一个档次呢,只有军委里的人才吃到呢。伏在娘背上的冬生不禁咳了起来,但是冬梅的三妈没有敢走开,大支书到现在还没有说话呢。

大支书抽烟的姿势和大家不一样呢,大家的姿势和老支书一样,用大姆指食指中指一齐捏着,可是大支书的有点像夹着,有点不像夹着,反正很好看,他还有一个本事,他抽的烟灰能有半支长也不落。

现在大支书手上的烟灰有半支长了。可是不落,不是支书用食指弹了弹,烟灰肯定不会落的。支书好象没有看见冬梅的娘,他喊的是冬梅的爹。支书的声音不响,。

荣祥,荣祥,田荣祥。

大支书的话还没有落,很多人都跟着喊了起来,荣祥,荣祥。

田荣祥好象耳朵聋了,跟着支书喊的人嗓音更大了,像是经过了村部的扩音喇叭,田荣祥,二饼。田荣祥,二饼。

冬梅的爹是在大家都在喊他绰号二饼时从厨房里出来的,他怎么这样喜欢厨房?看来灶后面暖和,他是在灶后面焐蛋呢。

 

二饼,二饼。

田荣祥出来的时候很多小孩都跟着喊,还有小孩在喊冬生,三饼,三饼。后来不止是喊冬生了,而是喊其他人了,也不止是喊一饼二饼三饼了,还喊起了一条二条三条,不是支书又骂了一声,这些孩子,把整个田家院子变成了麻将场了,支书骂道,奶奶的,你们才是条呢,都是你们妈妈这个五条生的。

大支书对自己的这句话很满意,五条,五条,很多女人都意味过来了,纷纷对大支书说,大支书,看样子你婆娘不是五条,而是白板。

大支书又笑了,吐了一口烟,你知道我是什么吗,我是红中,正好配你这个白板。

许先生凑了过来,说了一下那个女人,她还白板,她早已经是黑板了。

要死了,那个女人就来抓许先生了,你婆娘才是黑板呢。许先生跑了几步,还是被抓住了,许先生的嘴还不饶人,说,我是黑板擦,我是黑板擦。

院子里的气氛已经缓和多了,田荣祥被人推到了大支书的面前。

大支书又弹出了一支烟,荣祥。

冬梅的爹接过烟,支书还用那个金光闪闪的打火机为他点了烟,冬梅爹的手好象在抖似的,烟点着了,但他不是在抽烟,而是在吃烟,只见他把烟抽到肚子里,看不见他把烟从肚子里吐出来。他吃了烟还不对支书那边看,许先生打了一个叉,说,看亲家母啊,刚才送上门不看,现在人走了倒想看了。

许先生的话把支书都逗了笑起来了,奶奶的,许先生是不是想跟荣祥与酒窝做媒啊。许先生说,你看见过亲家公亲家母要介绍的吗,亲家公,就是头低下来拱,亲家母,就是头低下来摸。

冬梅爹好象没有听见大家在笑话他,眼睛眯着,仍然看着远处。大支书的一支烟终于吃完了,他没有接许先生递过来的烟,而是把他的手机掏出来,然后和手机里的人通电话,支书说了起码十几个“好的”才把手机关上。

大支书把手机关上之后就对冬梅爹说,荣祥,你去把你家里叫来,我们把事情摆到桌面上谈,有什么问题由我来摆平,我倒要看看刘炳祥这个精豆子怎么精法。大支书很兴奋,我不管他怎么精,要做扒灰公公了,还精,太不像话了,要是我有个冬梅这个好女儿我不仅要把他这个精豆子变成了银豆子,我还要把这个精豆子磨成豆腐渣。

 

所有的事情是由冬梅的娘和大支书在一起摆平的,冬梅娘先把情况一一地说了,支书对这个不感兴趣,他要的是冬梅娘提出的条件,冬梅娘用手指头一根根弯着,大支书一个个“没问题”的答应着。

大支书答应得那么爽快,冬梅娘就不说了,大支书说,怎么不说了,荣祥家里的,你给我想好了,是不是只有这么多?

冬梅娘又弯起了一根手指,说,支书,你也知道的,我家又不是卖女儿,我没有得他们家一分钱,我要他儿子过来。

没问题。支书点点头,没有了?

冬梅娘觉得她进房间时应该和冬梅爹一起进来的,两个人想总比一个人想好得多,她想了一会儿,摇了摇头。

没有了?大支书一边说,一边喊许先生,老许,老许。在许先生没有进来之前,大支书对冬梅娘说,我还以为你家是什么条件的,这个精豆子真是精,早知道这样的条件,为什么不答应呢,真是的。看样子大支书是准备用上他的“杀手锏”的,现在已经用不上了。

大支书还有点可惜。他又用那个金光闪闪的打火机替自己点了一支烟,荣祥家里的,你已经闹了,应该往狠上闹的,说实话,刘炳祥托人找到我,我还不愿意呢,我和荣祥是什么交情,我和那个精豆子是什么交情。精豆子他现在求我呢,不然要罚款呢。支书呼出一口烟,烟就把冬梅娘的脸遮住了,她不知道大支书说的话是真是假,她家又欠了大支书一笔,看来年前送的礼还是轻了一点,还是等到端午节再说吧。

总是喜欢吃女人豆腐的许先生正被一群女人包围着,他正巴不得有人把他解脱出来呢,不过衣服已经被那些人来疯的女人扯掉了一颗的许先生头脑一点也没有乱,他听了大支书的话说,其他还可以说,让志文过来不合规矩。来的时候成单,走的时候成双,志文一来,就成了来回都是单了。

大支书说,什么规矩不规矩,规矩是人订的,况且你说的规矩,现在那有人照着做啊,现在的年轻人啊,一切是做形式。

大支书临走之前还对许先生说,快去啊,时间不等人了,我保证你来的时候是单,走的时候是双。

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凡事听人劝。大支书的手机响了,他这次是和手机里的人在对骂娘,骂得那么起劲,也不知道是真是假。

刚才还狐疑着许先生笑了,笑得很暧昧,还顺手捏了一下素兰娘的肩膀,还没有等素兰的娘反应过来,就迅速离开了冬梅的家,他是向刘炳祥家里跑去的,可能是刚才甩打火机甩坏了一只肩,他走路的时候有点歪。

大支书也走了,像一阵风一样,冬梅的三叔耳朵上还夹着刚才大支书散的烟,又被谁抢过去了,毕竟是难得遇见的好烟呢。谁也不知道大支书是回村里的家,还是回城里的家,不过这次他这个大驾肯定是刘炳祥这个精豆子请过来的,支书这个人不是容易请得动的,干擦痒是没有用的,看来这个精豆子出了大血了。反而是不划算的,早知现在,何必当初呢,得不偿失。

冬梅的三妈很得意,说,活该。

素兰娘说,你看刘炳祥和大酒窝省的,好象穷得很,那么有钱,还把嘴省得尖起来了。你就不可怜可怜刘炳祥这个精豆子?

可怜?你可怜他,谁可怜你?他吃了亏是他自找,谁叫他不把田家人放在眼里。他之所以不让志文来,就是想把田家人按到刘家人的裤裆里。要是你家素兰出嫁,你会不会答应?

我答应?我答应他一个大嘴巴,我不把大酒窝变成个大尿壶我就不是人养的。

 

许先生这个老家伙跑得真快呢,他一会儿就回来了,一回来他就笑嘻嘻的指挥手下的人往轿船上发嫁妆了。

冬梅娘早已钻进冬梅的闺房里去了,只有冬梅爹在指挥着那些人搬。电冰箱。彩电。家具。VCD。冬梅的嫁妆上红喜字由于是不干胶贴的,因此一张也没有被风吹走,看搬嫁妆的人都说,冬梅娘真舍得。

在冬梅的房间附近听动静的冬生告诉他妈妈,姐姐说,看我不收拾她。看我不收拾她。

冬生学冬梅腔调很像,她要收拾谁?冬梅的三妈猜测是收拾志文,男人要收拾,不收拾就上了天了,还不肯下来。不过大家都不同意她的意见,应该是收拾老酒窝,看样子这对婆媳要有好戏看了,冬梅和扣子,都是属于那种斗心眼的女人。

穿西装的刘志文赶到冬梅家时嫁妆已搬得差不多了,这个小眼睛的男人长得不点也不像他妈妈扣子,小眼睛活像刘炳祥,笑起来眼睛就没有了,只看见两只酒窝,就这一点像他妈妈。冬梅的嫁妆搬得只剩下两只皮箱了,这是留作冬梅的堂弟冬生捏锁用的。

刘志文叫了冬梅爹一声,干爹,还递了一支烟。然后来到冬梅的闺房门口,看到冬梅的娘,刘志文眼睛就细了,叫了一声,干妈。

冬梅娘把脸背过去,没理他。

刘志文又叫了一声,干妈。还抽出了一支烟。

待他抽出烟时觉得自己已经错了,看热闹的人都笑了起来。刘志文就窘在那个地方。

还是许先生聪明,说,志文,这就是你不对了,该改口了,该改口了。

刘志文嘴唇蠕了蠕,还是吐出了一声:妈。

许先生耳朵真是好呢,他听见了,咂了一口嘴,你小子过了这关就舒服了,大声地叫,将来你小子不把她当亲妈,我可饶不了你。

刘志文果真就大声地叫了一声,妈。还回过头叫了一声冬梅的爹:爸。

许先生趁机说,捏锁封儿,捏锁封儿,说罢又从的宝贝黑包里掏出一只红包。

 

“捏锁封儿”其实是婚嫁中最后出彩的地方,这是为即将出门的女儿捏上了在娘家的想头,也体现娘家的权利,必须是出嫁女的弟弟或者哥哥捏,捏好了才能把新娘子带走,由于这是新娘子出门的最后一道可以卡得住男方的关隘,所以很多人家都会抬扛,要把捏锁封儿往上涨,涨得越高,面子就越大。

志文接过许先生手里的红包,这红包里肯定是刘炳祥交给许先生的捏锁封了,今天的捏锁封有点不同,由于冬梅是独生女,所以捏锁的任务就落到了冬梅三妈家的儿子身上,冬梅是从田家出去的,应该由田家人捏一下锁。

别人还在担心冬梅出嫁时锁由谁捏的时候,冬梅娘早已经在腊月里就把过去妯娌间的灰尘都用冬梅娘的袖子擦干净了,冬梅娘虽说是个女人,还是比男人更大度的,想得全,也做得滴水不漏的。在田家,在村上,她是没有多少话把子在人家嘴里的,她跟她的亲家母正好是一对。志文的娘会忙钱,而冬梅的娘会忙人缘。

拿着红包的刘志文立即被他的丈母娘叫走了,还进了房门。看来丈母娘和女婿好得很呢。许先生又开始发烟了,大家觉得许先生的烟真是神奇呢,不是刚把他口袋里的烟抄光的吗,怎么现在又有了,他到底藏在什么地方呢,大家又和他闹开了。谁也没有注意到志文再出来时,红包明显地鼓了许多。不过许先生看见了,就叫志文救他,于是新郎倌志文开始发烟,反正是喜烟吃了不腰疼,大家今天的好烟真是吃过瘾了。

冬梅娘把“捏锁封儿”递给了冬梅爹,说的声音很响,你是主,你看。

很多人的头凑了过来,冬梅爹的手有点抖,他把红纸拆开来,真看不出刘炳祥这个精豆子放了这么厚厚一叠呢,全是新一百的,红通通的,喜气洋洋的,上面的毛主席都是红光满面的,一数,一共是二千块。二千块,这可是个大数字,看的人都啧啧喊好,还是冬梅娘厉害,拿一下翘刘炳祥就得割肉。

冬梅爹把红通通的一百块歪了歪,钱就分好了,他把一千块放进新娘子的箱里,这是用于压箱的,压得越多,将来就越发财,一千块是村上人看到的最大数了。冬梅爹把钱放进去之后,还又把箱子上的红双喜用手指抹了抹,冬梅爹的脸有点严肃,好象快要哭了,等他摸到还开着的锁时,他才把目光转到他的侄子冬生的身上,小冬生在他的弟媳手上,正喝着一瓶哇哈哈,他的脖子上挂着一把银项圈,冬梅爹倒吸了半口气,就把手中的钱塞到了他的侄儿的口袋里,他的手太大了,而冬梅堂弟的口袋太小了,塞不进呢,最后还是冬梅的三妈把钱接下了。

乖,乖,冬梅的三妈一把把他儿子嘴里的哇哈哈拨掉,然后急步捏冬梅堂弟的手快速把锁捏了,咔嚓一声,又是咔嚓一声,就捏去了冬梅在娘家的最后一个想头。冬梅娘的眼睛模糊了,对她的妯娌说,其实……我叫他家用轿子的,我就做个恶人吧,扳一扳刘家的犟头,冬梅是个傻丫头……什么都不懂。

冬梅三妈说,现在大家都看到的,还有支书来做了证明了呢,我家冬梅是他刘家八人大轿抬去的,将来又有什么话就好说,我冬梅不是自己走过来的,而是你家八人大轿抬过来的。

冬梅娘说,就是,冬梅还与我争嘴,说我封建,就是为她好,这口气我们替她傲下来,将来在刘家她不用怕她怕你了。不怕你三妈笑话,他爹还因为这事打了她,长这么大,从没有碰过她一根指头的。

冬梅三妈说,冬梅她小,将来有了孩子,也做了娘,就长大了,就懂了你做娘的一片心了。

冬梅娘听了这句话,眼泪就一颗颗掉下来了。许先生又来催了,快点吧,准备敬菩萨了。冬梅娘抹着眼睛走了。

看的人也不禁哭了起来,嫁女儿的人家和娶媳妇的人家同样是办喜事,但是就是不一样,一边是愁眉苦脸的哭嫁,一边是欢天喜地的拜堂。

你出嫁时有没有哭?

我最伤心的时候是大年三十晚上,哭够了,到了正日子怎么也哭不出来,哭不出,后来我爹哭了,我也哭了。你呢?

素兰娘哈哈一笑,我没有哭得出来,最后在娘家敬菩萨拜别前,我想来想去,我就用茶水往额头上一抹,后来人家都说我哭得太伤心了。

冬梅的三妈被素兰的娘说得笑了起来,最后越想越笑,竟哈哈大笑,其他的人不知道她在笑什么,冬梅的三叔用手捣了一下他的婆娘,不笑了,不笑了,冬梅就要成为刘家人了。

冬梅的三妈就愣在了那里,只一会儿,她就哭开了,真的哭开了,我可怜的冬梅啊,三妈舍不得你出嫁啊。

素兰的娘笑了起来,真的是演员的料子呢。

 

冬梅娘是哭着受女婿女儿拜别的。鞭炮响起,冬梅和志文对着两个长辈跪下了。冬梅的新嫁鞋是穿在冬梅爹的大鞋子里的,冬梅开始还想脱,冬梅娘说,乖乖,这是规矩,你一定要穿到门口,不要带走娘家的一块土,否则想家呢。说完了又补充一句,乖啊,听话,拜完了我们不要回头,回了头就会想家了。

鞭炮还在响,许先生已敦促冬梅快点起来跟上志文。冬梅娘的眼睛紧紧地闭着,冬梅你不要回头啊,回头就想家了。

但冬梅娘睁开眼来时,看见穿着新嫁衣的冬梅她还是回过头来了,还像个小孩呢,腹部微微隆起的冬梅的脸上满已是水晶一样的泪水。

冬梅娘忽然大声在喊,冬梅冬梅,世上只有爹娘对你是真的,你如果觉得吃亏就跑回来,娘不怕的。

冬梅爹也叫了起来,爹也不怕的,这才是你的家啊。

冬梅开始愣了一下,然后大声地哭起来,一边哭还一边使劲地捶打着自己的腹部。说句实话,这些年看到哭嫁的场面并不多,现在的丫头脸皮厚着呢。而冬梅这个丫头不,冬梅她真的是在哭,还捶自己的肚子,志文回过头来劝她,冬梅不听,很多看热闹的人都在说,想不到,冬梅这丫头会哭嫁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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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发表于2002年3期《天涯》, ?2003年10期《小说选刊》选载,入选《2003年中国实力小说选》,入选《天涯》杂志10年小说精选集《出嫁时你哭不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