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谈 | 朱辉:清蒸还是红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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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老师供职的大学位于玄武区。玄武区因玄武湖而得名。玄武什么样,一般人说不清,据说是龟或甲鱼的身形,却长着蛇一般的脖子,总之是所谓瑞兽。瑞兽寻常看不见,蛇龟和甲鱼却是凡物,所在多有。蛇和龟基本已成为宠物,而甲鱼从来就是给人吃的,滋阴培元,营养丰富,属滋补品。某日,马老师家里就来了一只甲鱼。

学生某甲,送来礼物数样,其中有甲鱼一只。甲鱼很大,如小锅盖,约莫四五斤,被网兜勒着,很老实。甲鱼常见,这么大的却少有;壳有青苔,证明是野生的,这就很珍贵。这样的礼物符合某甲的身份。某甲是本科生,本说不上身份特殊,特殊的是他的母亲。他母亲是西南某省农林厅分管渔业的副厅长,风姿绰约,却已经离婚,为儿子的学业没少操心。某甲衣着光鲜,用品高端,成绩却处于低端,虽不至低到尘埃里,却常常摸不到及格线,他母亲因此多次到学校找人说情。马老师这门课已经考过,分数还没出,某甲就带着甲鱼上了门。一年前为了另一门课程,他曾随母亲来过,此次是熟门熟路。马老师当时不在家,她的先生接待。某甲未曾多话,留下甲鱼等礼物就跑了,弄得马老师的先生一头雾水。马老师回家,看到甲鱼并不显得吃惊,她在回家的路上已接到某甲的电话,知道了原委。这学生不会读书,倒很会说话,说野生甲鱼营养好,他妈妈请老师补补身体。

甲鱼摆在厨房的地上,安静地待在网兜里,并不挣扎,随遇而安。马老师拿脚碰碰,它头往外伸一下,斜眼看看又缩回去,显得狡猾,也有点可怜。马老师感到心烦。她想不是自己要补身体,倒是某甲应该补考。她不批卷子就知道,如果手下不留情,某甲肯定要挂红。

总之这甲鱼最好不收。她怪丈夫,丈夫叫屈。他说这小孩送礼分了两步,先送东西再打电话,我没拦住他丢下东西,可你也没在电话里拒绝他。还说你可以叫他再拿回去,实事求是,该给他多少分就多少分。

先生一贯有点孩子气。他的话其实是瞎扯。这事看起来她说了能算,但生杀予夺的还另有其人。上次某甲的母亲为了另一门课来校之前,院长就跟马老师打过招呼。某甲的母亲后来再登门,她已无法回绝。按理说一个外省的副厅长,管不到这里,但院长发了话,又那么客气亲切,你怎么抹得下面子?

于是甲鱼就在厨房待着了。从地上挪到了一个大盆子里。网兜解掉,给它松绑,防止被勒死。盆子是早年的洗衣盆,足够容纳锅盖般的甲鱼。只不过洗衣盆太大了,摆在厨房里碍手碍脚。甲鱼舒服了,人却局促,但暂时也只能如此。马老师没有心思管它。最近她正忙着申报职称,光是填表就很费心,更不要说后面还要请评委们帮助,那么多教授还不知道谁会被抽签当评委,想想都头疼的,哪里顾得上个甲鱼?一晃十几天过去,马老师很疲劳,她面容憔悴,手脚无力,真的需要补补了。马老师是副教授,前年就可以申报教授,但首次申报失利。她又苦了两年,带研究生,搞科研,攒了两年新成果,今年再次冲击,其实也是个补考的意思。先生看在眼里,疼在心上。于是说:“明天我把它杀了,炖了给你吃。”马老师抬起眼睛,一时还回不过神来。他说的当然是甲鱼。甲鱼趴在水里,头缩着,简直像个死的。马老师用脚碰碰盆子:“你会杀吗?它头一定不肯伸出来。”先生笑道:“这小事一桩!我用根筷子撩它,它咬住了就不肯丢。我脚踩住它的壳,拽着筷子扯它的头,手起刀落,咔嚓!完事!”他笑吟吟地比画着,“我一个人就干了,你就等着大补吧。”

当天夜里,他们被奇怪的声音闹醒了。咯吱咯吱,有动物抓挠的声音。停停歇歇,不屈不挠,抓的就是卧室门。开门一看,甲鱼黑黝黝地趴在门外,一见门开了,挪起身子就往里爬。先生睡眼惺忪,打起精神,绕到后面一把抓住,重又放回盆里。他找个脸盆罩住甲鱼,又把厨房的拉门关好,这算是设置了两道防线。可他刚睡着不久,却又被推醒了。眼一睁,马老师赫然站在床前,吓了他一跳。原来马老师再次被闹醒了,独自去厨房却束手无策。他拉开厨房门一看,大盆上的脸盆早被掀在一边,甲鱼扒开了厨房的地漏,头伸进去,四个爪子刷啦刷啦用力扒地,妄图从地漏钻出去。这下声称会杀甲鱼的人也手足无措了。幸亏装甲鱼的网兜还在,两个人齐心协力把甲鱼重又装回去,紧紧扎好放回盆里,这才又上床睡了一会儿。

第二天,两人都面露倦色,哈欠连天。马老师带着她那一堆申报材料去学校前,气鼓鼓的,对甲鱼视而不见,提都不提。傍晚回家,马老师突然说:“放了吧。”先生一愣,立即点头:“我同意!”马上又申明,他并不是怕杀、不会杀,他是觉得在报职称的关口,杀这个甲鱼不合适。马老师说:“我觉得它成精了。它似乎听得懂人话。杀了不好。”先生说:“是啊,养了这么多天,一直安安稳稳的,一说要杀了,它就造反,太奇怪了。”他这话此后几天又得到了某种验证。网兜那天夜里就被甲鱼蹬裂了,后来就这么放在盆里,可自从说过不杀,它从此消停,再不闹事,甚至还吃过几条从菜场要来的小鱼。这说明它放心了。先生提议和马老师一起去把它放掉,马老师略一沉吟,说她来安排,叫学生去放。

马老师的专业是水生态。这是一个极好的难得的教育学生的机会。

2

小亿高个,比较瘦;小炳胖乎乎的。

他们都是马老师的研究生。研二,课不多,大部分时间跟着马老师搞科研。马老师说:“这么大的甲鱼,两点四千克。野生,很难得啊。你们去放掉。”她看着学生惊诧的眼睛说,“甲鱼是俗称,学名鳖。如果你们是有心人,就应该知道,鳖属爬行纲、龟鳖目、鳖科,变温动物,水陆两栖,用肺呼吸;比较喜欢吃鱼、虾、贝、昆虫及动物内脏和尸体等,是杂食动物。鳖已经被列入国家林业局2000年版的《国家保护的有益的或者有重要经济、科学研究价值的陆生野生动物名录》。这是一只中华鳖,虽然还不是保护动物,但也是生态链条的重要一环啊。”她指指办公室地上网兜里的甲鱼,“尤其是野生的,真不该去吃。”

甲鱼身上的网兜是新买的,比以前的大些。小亿小炳凑过去观察。甲鱼头缩着,四肢伸出扒拉几下,告诉人它还是活的。突然小炳惊叫起来,原来网兜里多了个东西,圆的,白的,是个蛋!小亿大叫:“这是王八蛋啊!”两个学生又惊又喜,乐不可支。马老师也笑了,她也是第一次见到鳖蛋,她说:“看看,它在补充我刚才的话了,我忘了说它是卵生动物。呵呵,它很聪明。你们把它放到玄武湖。”她叮嘱道:“找个僻静的,水深的地方,悄悄放掉。你们要知道,这是我们应该做的一件小事,不要虚张声势。去吧,它需要玄武湖,玄武湖更需要它。”

小亿问:“那,蛋呢?”马老师说:“蛋留下,放在我们研究室,算个标本吧。”马老师安排好,心情愉快,她笑道:“这东西还真有点灵性。听说要放它,昨天夜里大闹天宫,在厨房里乱爬。它急不可耐啦。”

小亿小炳领命放生。他们找个会议纸袋套在网兜外面,往玄武湖而去。

玄武湖距此约莫两公里,步行最合适。初春时节,树木泛绿,百鸟啁啾。两个小伙子走在马路上,越走越开心。这事轻松,而且好玩。走到市民广场,小亿手上的甲鱼有点不老实,在纸袋里动起来。小亿停下脚步,伸手去捣捣甲鱼头。“嘻嘻,龟头!”甲鱼头一伸一伸的,小炳也笑。小亿索性找个椅子坐下来,把纸袋平躺在地上。小炳斜倚在一棵树上,腿一抖一抖地笑道:“才走一半你就要坐了,嘻嘻,你女朋友真厉害。”小亿说:“胡扯!”他指指脚下的甲鱼说:“这么大个甲鱼,岁数不小了,是个老家伙。你说,它会不会真懂人话,就像马老师说的?”小炳说:“它听得懂个鬼。我可不信。”广场上阳光灿烂,人不少。有几个年轻人在发广告,见他们坐着,也塞两张过来,是卖保健品的。他们随手就扔了。小亿俏皮地指指不远处的几个老人说:“你们应该到那里发,他们需要。”这些发广告的年轻人肯定是刚毕业暂时还没找到工作的,老人们则是工作了一辈子,现在歇下来了。工作是人生的腰眼,决定了你能不能直起身子来。小炳的工作还没着落;小亿工作已经定了,但他另有烦恼,他谈了个女朋友,本市的,但女朋友家还不认可。两人各怀心思。小亿站起身,突然叫起来:“啊!你还想跑啊!”原来那甲鱼钻出了纸袋,正悄悄往前爬。小亿要去捉,小炳说别动,指着说:“你看它很会辨别方向。它没乱爬,它的前方就是玄武湖。”小亿骂他鬼扯,要不是网兜,它早就钻进下水道了。两个人手忙脚乱地把甲鱼捉住装好。小炳拎着袋子说:“走?”小亿说:“不走你还能咋的?你还敢吃了它?”小炳说:“我不需要。你还真需要王八汤补补。”小亿踢他一脚。两人继续往前去了。

从学校到玄武湖依次要经过鼓楼,鸡鸣寺,然后才是玄武门。鼓楼是个大山包,一路向上,走起来还真有点费劲。他们有点后悔没有打车,反正老师会报销。但这会儿连个起步里程都不到,也只能这么一条道往前走了。小亿笑道:“我怎么觉得我们这个样子有点怪怪的。不像是贩鱼的,倒像是送礼的。”小炳道:“本来都不是嘛,我们是放生的。”这话一点不可笑,两个人却扑哧笑起来。小亿停住脚,上下打量拎着纸袋的小炳说:“你就是个送礼的。可别说,这东西要是送给老人,一定很讨喜。”小炳不理他,继续走。小亿说:“我是说这甲鱼很难得,要是送给我丈母娘,她一定欢喜。”小炳说:“丈母娘,哼。”他的意思是八字还没一撇。小亿说:“你走那么快干吗啊?”小炳夸张地加快步伐说:“我带甲鱼逃命啊。如果今天你一个人来,我肯定,你一定直接到你丈母娘家去了。”

小亿不说话,没有否认。小炳笑眯眯的,其实蔫坏,他继续逗小亿道:“甲鱼是不是大补我不知道,但有助于培养感情却是一定的。”小亿翘翘嘴。小炳说:“刚才在办公室忘了一件事。我们要是把那个王八蛋带来就好了。”小亿忍不住问:“咋了?”小炳说:“带来了,就公平了。甲鱼一只,王八蛋一只,一人一个。”小亿说:“甲鱼归我,王八蛋归你。”小炳出乎意料地笑道:“好!”他斜着眼说,“我把王八蛋送给我找工作的那个领导。这王八蛋,凭什么挡我路?我这么优秀。”小亿愣一下,哈哈大笑:“人家把蛋砸你脸上,叫你滚,小王八蛋!”两个人都笑起来。

说话间过了鼓楼,一段下坡路后又是一个向上的缓坡,再往前就是鸡鸣寺。远远可见碧瓦黄墙,环绕的柳树已经泛绿,渺如云烟。两人身上都有些微汗。甲鱼有点不安分,在纸袋里乱动。小炳停住脚步,把纸袋拎高了,端详着。纸袋忽大忽小,形状变化不定。小炳说:“快了,快到了。”他看看小亿说,“叫你吃你又不敢,送丈母娘你也不敢,那就这么放了?”小亿说:“谁说我不敢?但我送了,你的领导怎么办?”小炳道:“你怕我心里摆不平,说出去。”小亿承认:“是。”小炳道:“我倒有个办法,就怕你不肯。”小亿问什么办法。小炳道:“我们找个菜市场,再去买一个差不多的,一人一只,不就解决问题了吗?”小亿惊呼道:“好思路啊!还是你厉害!”

创作谈

清蒸还是红烧?

朱辉

作家是做菜的。大部分情况下,你可以自己挑选食材,但另有些时候,食材已摆在你面前,就看你怎么做。2017年春节前,老家的亲戚送来一只甲鱼,很大。这就是《放生记》的缘起。

这只甲鱼自带故事。我们把它养在水盆里,等过年吃。它很安静,不吵不闹十多天。过年前,我们准备杀甲鱼吃了,就商量着明天谁来动手,怎么吃,也许这时候它已开始躁动,但我们没有察觉。等到夜里,它开始闹了,我睡到半夜被推醒,原来是甲鱼爬出了水盆,爬到了卧室门口,在那里抓门。好不容易把它捉回去,很快它又在盥洗室闹出了更大的动静:它头伸进地漏里,四个爪子使劲挠地,正妄图上演绝地逃生。这一夜的睡眠一塌糊涂,我多次跳出被窝,冻得几乎要感冒。它的闹事确实收到了奇效,第二天我们商定:不吃了,放掉。它迟不闹,早不闹,说要吃它了它就闹,这不成精了么?食之不吉。我们打车跑到玄武湖,把它放了。

这是事情的原貌。是做菜的材料。但是我还不能写。生活常常这样,会推送一个事情来,但我从不贸然下笔。原始版的“放生记”也许有趣,但它不是我期望的小说。我理想的小说,必须灌注写作者的智慧。人物设置、故事走向、叙述腔调,甚至开头一句话,都会让我反复掂量——也许写着写着会变,会改变初衷,但下手前的思虑在我是必不可少的。于是,小说有了三个人物:副教授和她的两个学生,乙和丙,“小亿”和“小炳”领命去放生;还有个学生“某甲”,甲鱼就是他送的,但他不算主角。既然放生,还“记”了,放生的过程就应该一波三折;人有心思,甲鱼也有心思,还有本能,这是题材自带的腾挪空间。

2017年过年前,我已知道我将离开专业作家岗位,去编《雨花》。作为一个曾做过多年编辑的人,我知道至少一两年,我写不了。于是,我一气写了七个短篇,留着慢慢发,其中就包括《七层宝塔》,倒数第二个是《放生记》。对这只甲鱼,我想了几个月,某一天,我突然看见,故事的结尾处,小亿和小炳把卖甲鱼得来的钱丢了,才对自己说:可以了,动手吧。

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

面对不期而至的甲鱼,食材,我是见猎心喜,却又无从下手。甲鱼没吃上,我倒对着甲鱼远去的背影反复思量。在甲鱼脖子上栓一根线,牵着它往湖边走,“遛鳖”,甲鱼哪怕是要被放生,恐怕也不乐意;在甲鱼爪子上涂上墨汁,让它在宣纸上爬,然后装裱起来,宣称这是艺术品,我觉得省心倒是省心的,但考验的只是脸皮厚度,没意思。一只甲鱼,无论是清蒸还是红烧,都有讲究,都有难度。有难度的写作我才觉得有意思,哪怕是做生鱼片,原味,也讲究刀功哩。小说不是生活,是生活开出的花。

2018年11月18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