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树兴 欧阳斌|谈王树兴的中篇《重归苏莲托》

数年前,我在撰写一篇关于城市社区保安人群的特稿时,对住地下室的保安们进行了走访调查,对于同一栋居民楼业主们往上走,保安们往下走的印象非常深刻。我居住的小区里有一片面临拆迁的旧楼,其地下室叫做“半地下”,窗子有一半露出地面,而新建楼房,地下室就是真正意义的地下室了,隔断,小间,公用洗手间,住着所谓的外来人口、进城务工人员。

我太太早年博客里曾记录过一位拉马头琴的小区保安,刚到北京三个月,他最想去剧团参加正规演出。“他说,只要拉琴就好,在舞台后面观众是看不见我的,我长得不行。”

有一些朋友和同事,曾经是“北漂”一族,意即在京没有户口、没有房产。世人说到“北漂”,表情、语气以及隐藏的意涵比较复杂,态度不明。无论从事怎样的工作,一个“新社会阶层”人士和一个餐馆后厨洗碗大姐,可能同样面临着流动性租房、孩子入托上学难、家人分隔两地甚至婚姻爱情冷战、破碎等等现实困境。

这些年我有意无意收集了一些地下室居住者的故事,一直在咂摸这些片段,受到很深的触动。我强调的是“片段”,因为无论听到的和看到的,都不够完整,或者在不同的转述者那里都被提炼过、删改过,甚至部分地被遮蔽了。这样的转述本身就很有意思。为什么大家未曾展示全部?或者说谁也不知道全部?当然,一个人的生涯本来就可能被分为几段,谁也没有义务也没有意义去和盘托出。

关于地下室生活,我知道有的转述者,本身是在说自己的故事。为什么是转述,为什么隐藏身份,是我很在意的部分。我需要一个爱丽丝,需要一个兔子洞。所以就有了这篇《重归苏莲托》。然而,这不是一篇情爱故事。

王武林和黄柠变换着角度和人称讲述自己的人生故事之片段。他们把自己藏起来,藏进段子里。而故事里的人、对象,“洋葱”、荟子、戎夏也不同程度地藏起了自己的一部分。尤其是走星路的焦娜,应该是恨不得抹掉过往生活吧,那点捉襟见肘的不堪也是令人怜悯的。在他们的领域,理想很美,现实很棘手,而生活更是大于爱情。人人都在讨生活,都被生活欺负过,然而也都咽下去了,这个苦他们看得很开,是必要的代价。对于彼此的生存轨迹,他们之间并不需也不想知道来龙去脉。

怎么去讲述和展现这些北漂在地下室里的个人生活?构思的过程中,我脑子不断闪现出数年前读过的日本舞台设计家妹尾河童的“窥视”系列图书,在对地下室这种特殊空间的透视把握上、对人物叙述视角、展现层次的设计上深受其启发,于是给王武林和黄柠安置了这样一种隔墙有耳的交往。

《金瓶梅》之类的古典小说里经常提到谁和谁有些“首尾”,这个词看起来有轻微的贬义。我喜欢这样的隐语,和此处按下不表的节略。这些“首尾”,实在是人性里那些黏连难断的部分,人际社会里的一些结缔组织。王武林在盥洗间里煮粥,黄柠暗自感动之余赶紧声明自己有未婚夫了,是他们这段比邻而居“共同”生活里温情的高潮。黄柠控制不住内心各种不解、不甘,才在与“洋葱”结婚前住进这个地下室,就是想看看这里能不能产生爱情。然而爱情是实验和设计不来的。她释然了,快步离开这里回归生活。

而做得一手好菜的王武林,又是因为与女友之间涉及房子等等的种种不平衡才住进地下室。他与其他女子的“首尾”故事,他自己也有意识地透露了一点点。他也许会真的在这里安心住下来,也许会有更好的发展,也许能“重归苏莲托”。这一段故事结尾部分,让黄柠邀请他去看演出,让二人穿着礼服吃烤串,让他们对于结束一段暧昧关系、结束一段实验式的生活,来得如此干脆、洒脱,也是充分考虑了大城市里男男女女之间感情与生活的各种错位、不期而遇的遗憾,并没有资格和能力营造维护长久稳固的亲密关系,“挥手自兹去”,明亮的生活和滋养人的爱情总是安放在前方的期待中。

不同层次的北漂一定都不乏抱团取暖的短暂爱情,日常生活里的互相支撑、寂寞夜晚的临时燕好,已经超出了婚姻、道德能够约束的边际范围。狗血与鸡毛,无奈和悲欢,是他们极其容易共通的剧情。我并不想把这些内容太写实,再现各种急促拼贴的或者吵闹拥挤的人际关系和齐整圆满的婚恋故事,所以给了不在场的“洋葱”一个极为有尊严的个性形象,在地下室那样人所共知的生存环境里,他还固执保持着与周遭极富有对比性的饮食习惯,穿着白大褂做一个番茄意面,认真、精致地吃,在这样充满流动不安的生活里,如此维护个人的仪式感。这样的人,容易与生活打个平手。他帮了焦娜、同时也体面结束了二人关系,获得了和黄柠的爱情归宿。这一段故事的设计,也是想说明地下室生活里存在一种披沙拣金的向上的能量,至少有这样的可能性。

黄柠和王武林,身份并不是一般所谓流动人口、进城务工人员、农民工,这样设计不是想说他们的职业和阶层有多高级,实际当然也并不高级,只是一些受过高等教育的人仍然在地下室里为生活和将来打拼的群像。

蜗牛和寄居蟹不同。前者一生很沉重,后者则会换壳。无论壳是不是自己的,无论华丽牢固还是简陋破旧,壳都是手段,不是目的。悲哀的是有相当一部分人把这个当成了目的。王武林们、前同事们、前邻居们、前任们,不管是什么身份什么地位,在北京,在任何一个非故乡的大都市,他们都是擦肩而过。共同停留的一瞬间,是借壳生存的人生一小段,这里的狼狈、匆忙与希望和梦想相比,似乎都可以忽略不计。能够相遇、甚至生发了爱情,也是有限的温暖、共情。

北漂的生命各有来头,各有去处,本质上布满了有所控制的疏离、隔膜,他们有意识地节略了自己的生涯,而我有责任把遮蔽的部分展露出来。感谢《红岩》文学期刊,致敬欧阳斌先生,他也曾是我中篇处女作的责任编辑。

在隐蔽的心理时空逗留

欧阳斌

 

接触王树兴的作品很早,却并没有机会读到更多,关于他的文学状态,若干年来也仅存于一些粗略的印象之中。只知道作为职业文学编辑的他,于业余时间写作,无论是在工作还是在生活之中,始终未有脱离对小说的诸多想法。这些想法有鲜明的现实性,更多是不满足于现实的文学构造,既有初心也有改造之心,并且时有付诸实践。长此以往,构成了对文学与生活的近身观照,和纠缠不休的关系,时而暧昧时而清晰,时而近情情怯,时而情绪强烈,时而极其现实,时而又极尽虚构之能事,各种纠结之后,终于欲罢不能,促成其现有的写作有了叫人讶异,随后令人惊喜的一面。就如同具体到对《重归苏莲托》的阅读,极度精神化的男女主人公,严酷现实中的某一天突发奇想,重入过往,幽幽绽放出两朵奇葩,闯入读者似曾经历的心理视界,把我们拽入一种熟悉的,同时也是久违了的陌生化阅读感受之中。

如此看来,王树兴的生活从未离开某种别样的叙事性和虚构性,对于文学的天赋和顿悟,于多年前的他只是需要一个践行。他把这些个对小说的想法装入行囊,把曾经的生活阅历和未来的文学方式合二为一,自南方去了北方,只需要往前一步,或是一个回首,便能重新听到萦绕耳边帕瓦罗蒂那首唱给故乡的歌曲,直到给我这样一个同样游离的阅读者营造出想象空间,他定是有了两个故乡,并且穿梭和往返于两个故乡,目今他生活在文学的故乡。因此,当我初读《重归苏莲托》,像是从一个市声庞杂的世界,突然跌入到隐蔽时空,看上去又像是一个虚构的社会,周遭静谧,只听到两位主人公的絮语,暴露出更多内心的轰鸣。这样的环境虽然有各种不堪,却更符合一个在世间胡乱走动的人,奢望着身心能够慢下来,甚或停顿于某一个瞬间的心,而这些奢望里饱含着经历、错失、回望与追忆,必然饱含着文学。

有着同样不堪回首之过往的一男一女王武林和黄柠,却在生活安逸的某一天,听凭某种宿命的召唤,从不同于彼此的现实世界,并无交集的两个世界,遁入一个被后来的生活埋藏多年的同一个地下室空间,构成交错的时空,使得人物之间有了意外的接触和摩擦,彰显出更多的人际间的终极问题,然后,那些封存的人性谜团得以化解。现今,拥有富足而又安谧生活的两人,本着与过去的自己相遇,本着某种模糊的怀想,逗留于这样的空间,生发出短暂却又迷幻的交集,由此揭示在我们的现实生活中,那些极易被忽略,然而又深刻于生命纹路和心理历程之中的过往,个中经历骇人听闻,细思极恐,诸多生活的谜团即便无解,却也豁然开朗。不能不说,王树兴在搭建叙事结构,和处理人设关系上,有着不可捉摸的能力,而这些直接来自于现实生活中的文学观察与杂糅,均能给人以极其细微精妙的阅读感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