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大进小说《纪念》

1

孟森其实心里很不喜欢出席这样的活动,虽然他是一个见惯了生死的人。

他是一个医生。

那个场合太压抑了,总是让人相当长一段时间心里不舒服。但他还是去了,因为那是必须的。当几天前一个同学打电话告诉他,说大秦去世了,他简直就有点不敢相信。秦一鸣是他们的大学同学,而且和孟森是一个寝室的。不仅是一个寝室的,有一段时间还睡在他的上铺,直到后来他和别的同学调换了。他是班上公认的活跃分子,为人热情,有很强的活动能力。他的身体也好,长得人高马大的,篮球中锋。虽然他的功课不太好,后来甚至变得一塌糊涂,却一点也不妨碍他成为许多女生暗恋的对象。孟森那时候在心里,甚至是有些妒忌的。唯一值得安慰的,就是孟森的成绩一直是班上的前一二名。他俩差不多正好是首尾两端。

他好好地怎么会死了呢?出了意外?同学说,听说,他是从楼上失足掉下去的,摔死了。好好的一个人怎么从楼上摔下去了呢?是在单位,还是在家里,或者是在宾馆?同学就有些语塞。他也只是听说。事情似乎很简单,但似乎又很复杂。当死亡的消息得到进一步确认后,关于他的死因却有着许多种不同的说法。有些说法明显不靠谱,甚至是不太名誉。作为同学,他们当然不肯接受那些不名誉的说法,虽然他们在心里承认有那样的一种可能性。事实上,大秦和他们大多数人是不一样的人。他是在一个很高的层次上。没人想到,他会到达那样高的一个层次。

秦一鸣是一个很努力的人,这是得到了大家的公认的。后来的成就,和他当时在学校里的状态,简直就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人。在这一方面,孟森的感受尤为深刻。有意思的是,毕业后大多数同学分配得不错,只有他俩分得最差。孟森是分在区卫生院,而大秦却分到了一个国企医院。没人知道是怎么回事。大秦每次见了孟森,情绪都很低落,哀叹命运的不公。虽然他的学业不太好,但他并不认为自己就应该分配在工厂医院里。孟森自然也有同感,但却还能忍受,因为他知道没法改变这样的现实。他安慰大秦说,他们可以通过考研来重新改变现状。两年后,孟森真的就考上了研究生,毕业后进了市第一医院。

在别人的眼里,医生是个很好的职业,孟森后来却并不这样看。他知道,别人对这个职业的敬重更多的是出于对病痛和死亡的敬畏。但是,医生却并不是万能的。所以,后来他听说大秦不再从事这个职业了没有表现出半点的惊讶。让他想不到的是他居然去从政了,——他从那个国有大型企业的医院里跳了出来,去了厂办。很多同学认为这是一种才能的浪费。可是,大秦自己是快乐的。后来大家知道,大秦的职业变动和他的婚姻有一定的关系。他的岳父是这个企业里的副总。毫无疑问,秦一鸣是出色的,因为如果仅凭他在厂里的翁婿关系是不足以让他在两年后又调到了区工业办公室的。再后来,又因为一个偶然的机会,他被市里的一位领导从区工业办公室挑走了,当了他的秘书。这是一个巨大的变化,简直可以称之为“飞跃”。而随着领导职位的升迁,他的位置也不断地得到变化。这时候,大家仿佛已经忘记他是学医的出身了,——他完全就是一位当官的人了。

开始,同在一个市的同学还不时的相聚,可慢慢地来往就少了。虽然医生们也很忙碌,但是他们和秦一鸣却是在不同的层面上的。作为一个重要领导的秘书,他实在是太忙,常常身不由己。虽然接触得少了,但是关于他的说法,却一直没少过。大家相信他将来一定是前程无量的。直到有一年,他到下面的一个市里当上了副市长。虽然是个副职,但却也是一个实权人物。而且,谁都知道这比在省城里当一个处长要实惠。他真正算是一个官场里的人了。大家也都知道,即使已经是副市长了,却仍然是过渡性质的,将来他的前途未可限量。

尽管当上了副市长的秦一鸣对过去的同学们非常的客气,可是同学们也知道从此不能再造次了。他们的身份是不一样的。亲近,却有着相当大的距离。有时他主动给同学们打电话,他们也都是相当的礼貌客气,不敢随便嘻嘻呵呵的,总是格外的尊重,弄得他反倒觉得同学们有意疏远他。好在他工作太忙,根本没时间细想。他多次对同学们说,哪一天他要主动组织大家好好地聚一次。这是他的一个心愿。如今,这心愿是实现不了了。

追悼会是一个多星期后才举行,那天,本市熟悉的同学差不多都去了,除了医学院的同学,还有他和大秦两人高中时的一些同学。一个同学张罗着找了一辆面包车,在市一院门口集合,然后一起去了那个叫太平村的地方。在车上,大家都唏嘘不已。同学们曾经那样羡慕他,现在,他却突然的走了,告别了这个世界。这时候,大家才发现活着是多么的重要。什么权势啊财富啊,统统都不重要了。再大的官,再好的仕途,没有了生命,一切都没意义了。甚至,他们感觉平凡是最重要的,仿佛秦一鸣的不幸正是由于他当了官,不平凡所导致的。对于大秦的死因,大家只知道他是从楼上摔下来的。那就是“失足”?“失足”似乎又是一个非常复杂的词,不仅是字面上那样的简单。

殡仪馆那天的生意好像还相当不错,几个厅里的人都满了。有一些追悼会,需要排队等候。孟森在医院里其实每天见惯了生死,可是看到眼前的景象,心里还是有些吃惊。如果上帝要接见每一个去报到的人,会不会显得有些忙碌?而且争着去天堂报到的人,境遇都有些不太单纯。这也可以看得出来,上帝是一个好脾气的老头。

大秦的追悼会是在第三厅,紧挨着主厅。主厅是空的,却不对外开放,大概是需要相应的级别才行。厅里挤满了人,在大厅的电子屏幕上不断地滚动了字幕:沉痛悼念秦××同志。他们鱼贯着进去,心情沉重。秦副市长静静地躺在大厅的中间,身边摆满了花圈。屋里不时有压抑着的哭泣声。仪式是由官方主持的,领导致词,孟森听到了“不慎失足”的词句。他觉得这词有点怪异,仿佛是在评价社会上的不良女性。在哀乐声中,他们默默地围着遗体,转了一圈。孟森好久没见过秦一鸣了,现在看着他静静地躺在那里,仿佛他还是过去的样子,一点也看不出他是摔亡的。当他们走过去和悲痛中的家属握手告别时,孟森喉头一紧,眼睛不觉就流了出来。他看到了大秦从乡下赶来的白发苍苍的父母,看到了他的孩子。那是个大男孩,已经上初中了,个头很高,却还是孩子气的。看不出那个孩子的悲痛,倒能看出他有些紧张,脸色苍白。面对这样的场面,他肯定是不知所措的。而大秦的妻子是被人架着的,她受不了这样沉重的打击,整个人完全垮了,像是失去了魂魄。

有女同学控制不住地哭出了声来。

在回去的路上,大家在心里都长出了一口气。不管如何,他们都不喜欢那个地方。很长时间,他们不能从那个悲伤的气氛中摆脱出来,谁也不说一句话。直到临下车了,班上的老于(刚刚提拔成一家医院的副院长)说:“我们凑点钱吧,表个心意。”“他家怎么可能缺钱呢?”有同学表示反对。老于想了一下,说:“这钱给他父母。”这个提议得到了大家的一致赞同。于是,老于就是代表了。大家说好了,过几天各人认捐,由老于代转。男同学每人五千,女同学三千。当然,认捐是没有上限的。有两个女同学说:“我们也五千吧,大家都一样。”议定了,车子进市区,大家也就各自散了。有人是直接回了家,也有人习惯地回到单位。

孟森知道回到单位一定很忙碌,虽然事实上为了参加这个追悼会特地向医院里请了假。但他却不想回到家里,他愿意去忙碌。也许到医院里忙碌一下能消除掉在追悼会上压抑的感受,他想。可是奇怪的是,当他回到外科时,却没有一个人找他。在走廊上,他遇见了护士小江。她有些羞涩地冲他莞尔一笑,赶紧就又躲闪了开去。回到医生办公室,看了一眼台历,他才想起来这个晚上还有一场活动。不可思议的是,这是一个婚礼。孟森想到这里,不由在心里笑了一下。这真是古怪的一天啊,他想。这样两件完全不同的事,怎么会凑齐在同一天呢?

当然,这“同一天”,只是针对他而言的,他想。

 

2

大概是在好几个月前,孟森就接到了一个电话,对方热情地邀请他参加一个婚礼。打电话来的是他过去原单位的一位同事,说他的女儿要出嫁了。时光真是飞快的,仿佛只是一眨眼的功夫。他记得他第一次看到这个同事女儿的时候,她还在上小学。后来也见过,看着她上了初中、高中,然后听说她上了大学……想不到她现在就结婚了。除了这个结婚的消息,别的他就再也不知道了。

事实上他和这个旧同事已经有很长时间没联系了。大家都忙,而孟森又是一个懒于和别人主动联系的人。既然他热情相邀了,孟森当然一口就答应了。他也想看看那个成了新娘的姑娘,同时,在婚宴上他应该会看到过去的一些同事。

后来不知什么时候,他也记不得听谁说了,说老陈家的那姑娘长大了,很漂亮,嫁了一个很优秀的小伙子。也正因为这样,老陈才决定好好地操办一场。孟森知道老陈过去是个很上进的人,结果却并不得意,甚至可以说是相当的失落。因此,他现在这样做就很好理解了,——女儿是他的骄傲。正式通知是半个月前,老陈打电话,问请帖寄到哪。孟森笑笑,说:老朋友了还那样客套干什么,别寄了,你把时间告诉我,我记下来。一定会去的。老陈在电话里告诉了他时间,并略带谦意地说,婚宴是在郊县一个叫尚湖的一个大酒店办的。但是,到时在这个城市的中心广场有车接送。

“行,放心吧,我一定参加的。”他说。

孟森是知道那个地方的,尚湖是一个非常美丽的小镇,背面靠山,一面临湖。那里有很多相当豪华的宾馆酒店,还有一些单位的疗养中心。他们单位过去不止一次在那里开会,说是开会,其实就是休闲度假。

日子是一天天地临近的,孟森特地查了一下日期,发现正好是周五。他和妻子说了,妻子也是支持的,说:“去吧,省得别人说你摆架子。过去的熟人呢,正好见一见。”但没想到,大秦突然出了事,正巧和这事撞到了一起。

秦一鸣这就算是送走了,他想。但是,他这事却可能被人长久地谈论。他相信很多人都忘不了这事。这事算是一件大新闻。他知道妻子也是关心的,就打了个电话回家,叙述了他的见闻。妻子在电话里也陪着他叹息了一会。她是见过大秦的,甚至过去还羡慕过。既然说起了生死,就记起了他晚上还要去参加婚宴,嘱咐他外出要当心,少喝酒。

到了中午的时候,孟森在食堂里听到他的手机先是胆怯地响了一下。他没有理会。手机骚扰铃声,总是经常发生的。他不喜欢手机。有时,会有一些病人家属打他的电话,语言啰嗦,辞不达意。他们表达诉求的方式,往往会显得有点奇怪。但他们的目的却只有一个,就是希望他能帮助他们,仿佛他这个医生不是救死扶伤的,却是一个无所作为,不见钱不办事的贪腐官员。两分钟之后,手机再次响起来。而且,这回的声音响得有点认真。他看到的是一个有些陌生的号码,喂了一声,对方是个说话有些犹豫的女人。

“您是?”

“你把过去的老朋友都忘啦。”

孟森感觉那声音有些熟悉。他知道,能这样讲话的肯定是和他熟悉的人。他努力地在脑海里搜索着名字,一个又一个地闪过。可是,那个名字他却不能肯定。是的,他想到了那个名字,但却觉得不可能是她。他连续报了两个名字,偏偏就没有报那个名字。对方的语气里显然有些小小的失落(或者只是装出来的),告诉了他她的名字。他笑了,心里想:女人和男人到底是不一样的。他没有对她说,其实他早已经猜出来了。

“老陈女儿的婚礼你去吗?”她问。

“去的。”他说。

对方笑起来,说:“他还真是通知了不少人。”

“应该的。”

“好久没见你了。”她说。

“是啊,好久没见你了。”

“老了。”

他笑了一下,说:“你比我小好多呢,哪里就老了呢。”

“很快就能看到的。”

“我去接你吧,我自己开车的。”他说。

电话那边沉默了一会,然后说:“不用。”

“我和他们说好的,一起坐大巴去。”她说,“晚上见。”

孟森心跳有点加快,他不明白她为什么会想起主动联系他。看来,她还对他怀有一丝情意?他们曾经好过,但结果却和许多的男女情一样,最终分了手。她曾经很伤心,而他也很遗憾过。他都以为这辈子,她再也不理他了。她现在是什么样?孟森希望有机会和她再叙旧。或者,可以旧梦重温?

其实,记忆已经相当淡薄了。

 

3

新娘非常的漂亮,就像是电影里的年轻美人。

所有的新娘都是漂亮的,但是,她的这种漂亮还是让孟森在心里有点吃惊。她打扮得也很性感,穿着低胸的婚纱,露出大半个雪白的乳房。孟森的目光就像是被烫了一下,赶紧移开。他是长辈,因此必须有所顾忌。新娘倒是主动地和他拥抱了一下,让他心里有些意外。“恭喜你,你今天真漂亮。”他说。“谢谢你,”她笑着说,“好久没见过您了。”“好好地相处吧。”他向新郎说,“我们的小雪是个好姑娘。”新郎笑了,笑里透着一种傻气。这个时候的男人,总是有点傻的,他想。与美丽的新娘相比,新郎很是一般。他穿着笔挺的西装,又高又胖,站着显得有些僵直。好几台摄像机一直在对着他们,忠实地记录着他们的这一刻。孟森向他们道了喜,并且递上了礼金。在一个年轻姑娘的指引下,他进入了大厅。大厅里全是人,在一个T型台的两边摆满了餐桌。在嘈杂的声音里,他听到有人喊他。顺着声音的方向,他看到了11号桌有人向他招手,果然都是过去的一些熟人。

人实在是太多了,孟森想。不仅大厅里有人,据说两边的包厢里还有人。所有的婚礼仪式都是大同小异,这个婚礼也不例外,甚至,更加的俗气。所有的一切都是由专门的婚庆公司组织的,主持人对着话筒说着一些肉麻而毫无新意的废话。而让他想不到的是,舞台上居然出现了几个肥胖的俄罗斯姑娘,扭动着腰肢演唱着中文歌曲。这像是婚礼吗?更像是一场粗俗的有钱人办的寿宴。孟森对老陈有点失望,甚至是有点瞧不起他。或者,这是男方家长的主意?他听说男方的家长是个老板,或者就是一个暴发户。当然,是否暴发户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家是否有钱。钱,总是有非凡的魔力,它们能改变很多东西。孟森的感叹藏在心里,同时,他又有点心不在焉,他一直在想着那个“她”,却就是没看到她的身影。他以为她或许是在别的桌宴上,可是他努力地东张西望,怎么也没发现她的身影。他想向过去的那些同事打听,但一番犹豫后还是作罢了。很多人是那样的熟悉,却分明又是格外的陌生。在闹烘烘的气氛里,在闪烁的灯光里,面目都显得有些不太真实。孟森原本并不想喝酒,因为他还要开车。然而,很快他就决定放弃这样的约束喝了起来。只要喝得开心,他干脆可以就住在这个酒店里。

这一天是很奇特的一天,他想,上午还在一个悲痛的场合,下午却又是另一番景象。席上,不断地有人敬酒。除了新郎新娘,还有新娘的父母。孟森平时的酒量还不错,那天也并没有多喝,然而他却感觉有点迷糊。

“她怎么没来?”当老陈向他敬酒时,他小声地在他耳边这样问。“谁?”老陈也是迷糊了,或者是太忙,问了这一声以后很快就忘了。或者,他是根本就没听清他的问话。“好好喝,好好喝。”他握紧了孟森的手这样认真的嘱咐着,仿佛孟森要不喝倒,就是对不住他。“多了多了,我喝多了。”孟森说。

一直进行到了九点,婚宴终于曲终人散……

孟森是觉得自己喝得有点多,当他经过酒店的大堂时,他决定到服务总台那里开一个房间。他可以第二天下午再回城里,不必那样匆忙。服务台的小姐很亲切,给他一个单人的商务套间。也许是因为周末,价格有点贵。但是,孟森有一张前不久别人送他的消费卡,不用就是浪费。他可以毫不心疼地卡刷。也许,以后还可以把妻子和孩子们带来。

在电梯里,他意外地再次遇上了新郎和新娘。新娘看到他,显得有点意外。“你住在这里吗?”她笑得一脸的灿烂。孟森也笑了,问她是不是也住在这里,她说是的。她真是漂亮啊,完全是女大十八变。或者,更主要的是因为化妆。她漂亮得都让他不敢相信是她了。他回想起过去的点点滴滴,发现她和过去是那样的不同。她有理由感到幸福的,他想。她现在就像是一个灰姑娘穿上了水晶鞋。这个夜晚,是属于她的,所有的,所有的一切。她是最最幸福的人。在这个酒店里,她是一个中心。这个酒店是新郎父亲的资产,而且,只是他的资产中小小的一部分。或许,现在这个酒店已经是属于这新郎的了。

那个富二代的新郎看上去还不错,但是,孟森却并不喜欢他。他们这个晚上的婚房,一定是个布置得相当浪漫温馨,他想。当孟森进入了自己的房间,打亮所有的灯,然后脱光衣服走进淋浴间去冲洗时,这样思忖着。他真的有点喝多了,当热水不断地从头顶上往下冲淋时,他感到有些晕乎。在水流声中,他似乎听到了电话响。不是他的手机响,是房间的电话响。但他知道那是不可能的。仿佛是为了呼应他的判断,正在他疑惑时,声音消失了。

房间里不错,仿佛是重新装修过的,甚至称得上豪华。床很大,也很干净。拉开窗帘,外面还有一个小小的阳台。从阳台望过去,就能看到下面是一片湖面。夜色很浓,四下里一片漆黑。但是,湖水的四面还有一些灯光,还能看到有一些小桥和回廊。孟森站在阳台上,感受着外面的夜风吹拂。他再次听到了电话响,这回他确定是真的。

“喂——”

他听不到对方说话,却只听到屏住的呼吸。

“喂——”他有点恼。

“是我,”对方是一个女声。

那一刻,孟森像被电了一下。

 

4

她看上去有点憔悴。毫无疑问,她变化有点大。在他的印象里,她过去就是一朵娇艳欲滴的鲜花,如今却是有点蔫。她说她其实很早就来了,看见了他,却没有勇气上前。孟森不知道怎么回答才好,或者安慰她一下?但他不是一个虚伪的人。他有些犹豫不决。他知道她来到他的房间,不容易。她有一种强烈的倾诉的欲望。

“我很想去送他一程的,”果然她开口直接就这样说了,“但我却不能去。”这样说的时候,眼睛看着别处,四下里打量着这个房间。

孟森不说话,但他通过静默表达了同情和理解。他当时在心里甚至妒忌过大秦,也隐约猜到了他们的关系。他记得她好像是在一家商业银行里工作,丈夫是一位大学老师。他们是在饭局中结识的,她是由秦一鸣带来的。那个时候,大秦也早不已经不在那个企业医院里当医生了,而是大领导的秘书了。那时候,他真是春风得意啊。他向孟森介绍了她,语气谨慎。他记住了,她有个不错的名字,晋燕。她那天其实相当的端庄,却又让人惊艳。孟森在羡慕大秦的同时,也有些隐隐的担忧。他不知道她是怎样的一个女人。社会很复杂。他没有想到有一天晋燕会来找他。她是她带着她的母亲来治病,老人身体不太好。其实她的母亲也并不算老,或者只能算是中年。孟森当然是很照顾,帮着她安排好了一切。她很感激他,但他却知道自己其实是为了大秦在做。不管怎么说,他们倒由此熟悉了起来。他就像她的私人医生一样,解答她的所有关于健康方面的问题。在她眼里,他也不止是一个外科医生,而是一个全能全知的专家。她相信他。在她眼里,他是一个非常温和而又儒雅的医生。甚至,有时她还会把她的同事或是熟人介绍过来。而孟森也还总是礼貌客气的。在中国这个社会里,必须是要讲人情世故的。有时,她出现得勤一些,有时又会很久不见。

后来大概有一年的时间,孟森没有她的任何消息。直到有一天她突然出现,然后把他叫到走廊上一个僻静处,犹豫着说,她的身体不太舒服,想请他帮忙检查一下。虽然她说得很含糊,但他明白了,——她的生理上应该有一些难言之隐。他建议她跟他去找一位妇科医生,可是她却感到为难与羞涩。她言辞闪烁,希望他能先帮着看看。

孟森后来一直有种异样的感觉,仿佛自己像是一个小偷。他知道这样的感觉其实是荒唐,但他却怎么也不能从脑海里抹去。他知道自己当时的心跳得厉害,但脸上却显得有些冰冷。他戴上了口罩和橡胶手套,只留了一双眼睛暴露在外面。如果说他的行为是合乎规范,倒不如说他是想借此掩饰自己。他把她带进了自己的值班室里,让她躺下,褪去内衣。一切都是那样的规矩,却还是弥漫着紧张、不安与尴尬。他知道她这样做,也是下了很大决心的。而且,是把他当成了她的救星。他的目光躲闪着,就像是被烫了一样。他知道自己被吸引,同时自己又在拒绝和挣扎。他的手在她的敏感部位试探着,小心翼翼地,就像一个第一次坐到驾驶座上,握上了方向盘的初学者,心里有一种兴奋,却又怀着更多的忐忑。他看到的是一个陌生的身体,呈现着一种玉的温润。他能感觉到她细微的紧张呼吸,仿佛连她的私处都是羞怯的,就如清晨刚刚开放的湿润的花朵。他的脸红了,呼吸有点紧。他在心里得不断地提醒自己只是一名医生,而且是熟悉她和另一个男人的医生。他可以觊觎她的美丽,但他应该更在乎另一个男人的友情。而事实上他已经在觊觎了,她的美丽让他如此的逼近,而且是可以触及的。他庆幸自己遮得严实,她看不到他的窘迫。他告诉她,其实她是正常的,只是有一些轻微的炎症,——婚后的妇女一般都会有,开一些常用药水回家清洗几天就可以了。她仿佛是从心底里松了一口气,迅速地整理好了自己的衣服。而他在背过身摘下口罩时,也才知道自己是多么的轻松。

后来他再一次见到大秦,还用玩笑地口吻批评了他,但大秦却是浑然不觉的样子。当时他认为他是装糊涂,——官场里的人了,城府很深。不管怎么说,他希望他们是隐秘的,平静的。大概又过了半年多的时间,他听说她离婚了。她是亲口告诉他的,当时他吃了一惊,以为和大秦有关系。她却幽幽地告诉他,自己的丈夫是个不上路子的男人。在言谈中她暗示自己那次来检查身体,也和她的丈夫有关。她的丈夫在外面有点胡作非为的样子。他在心里有些吃惊,心想她的丈夫既然是大学的老师应该不至于太出格。可听她闪烁的言语里,他却仿佛是一个公司的小老板。也许是从大学里辞职不干,自己出去开了公司?她说她忍受了很多年,前不久终于解脱了。

“好久没见面了。”她这样说。

孟森试图想回忆一下这当中的时间长度,却实在是过于模糊了。真的有些日子没她的消息了,她过得好吗?当他打开门的时候,看到她,一时都有点发怔了。

“你……”他请她坐下,为她泡水。

“我老远就看到你了。”她说,“你还是那样,没变化。”

“你也没怎么变呀。”他说,但他知道自己说了假话。灯光下,她虽然还是那样妖艳,但明显是瘦了,略显倦意。

“你过得好么?”他问。

“就那样,”她浅浅地笑了笑,“不好,也不坏。”

让孟森有点意外的是,她对于秦一鸣的意外也并不太清楚,这就意味着他们的联系也并不紧密。她说她知道这个消息后本想去送他一程的,结果却因为“这边有事”而不能分身。孟森一时没明白她说的“这边有事”的意思。他对她其实真的了解不多。但这个晚上,她对他讲了许多。她说她和秦一鸣是同事。她说那个时候她也在那个大企业里,做财会,开始她对他的印象很一般。后来在交往中发现,他其实是个特别正直并且非常要强的人。——这样的评价倒是让孟森对秦一鸣有了一种新认识,也许他过去认识的秦一鸣并不全面。人是会变的。人每时每刻都在变化。有时,人的变化就在一念之间。她说他刚分去不久,她就认识了他。甚至,还有人开玩笑说要撮合他们。但是,那个时候她已经是有对象了,并在一个月后就结了婚。她说那个时候他们有一群年纪相仿的朋友,经常在一起玩。然后看着他离开了医院,又离开了企业……

“你们来往得……密切……”

“嗯,也不太……”她说。

“你们应该很密切的。”他说。

“你以为我们是情人关系么?”她说,“没有。完全没有到那个程度。……后来几年联系得少,他那样的工作……”突然她“哧”地笑了一下,“没有那么复杂。我是觉得他挺好的。但我们没有走到那一步……”

房间里沉默着。

他去为她续茶,心想她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你是不是累了,要休息?”她问。

“没有。”他笑了一下,说:“我都习惯熬夜的。”

“新郎帅吗?”她突然问。

孟森笑了一下,说:“帅。”

“是我的儿子。”她说。

孟森惊讶得不行,他想不到她的儿子这么大了。而他一直感觉她还是相当年轻,至少要比他小十来岁。有一种可能就是她结婚太早了,是的,美女们总早早就结婚了。她年轻时一定是漂亮异常的。猛地,就明白她前面说的“这边有事”,不能送别秦一鸣最后一程的原因了。

“我没注意到你……”孟森说。

“主要是他爸爸在张罗。”她说,“我不知道能为孩子做点什么。但我在家里守着。我什么也不能给他。我只是帮他为新娘买了一只钻戒。”

“你现在……一个人生活?”他想起来,他晚上席间看到了新郎的父亲和母亲,当时还惊讶那个母亲的年轻,原来那一个女人,是位后妈。而对眼前的这个女人来说,虽然这是她儿子的婚礼,她却只是一个旁观者了。她当然非常爱她的儿子。她出席这样的婚礼,是需要很大的决心的。

她轻轻地叹了一口气,捋了一下短发,说:“是的。没心思了。这样也挺好。我习惯了。”她环顾着房间,“你能想到吗?这个房间我住过,1816。”

“真的?”

“真的。而且,你想不到,是我和秦一鸣。”

他看着她的眼睛,知道她是特别想倾诉了。这一天,对她来说肯定是非常特别的一天。她心里承受不住,也许是太多的秘密和压力。

“其实我和他一直没什么,但我们之间一直有好感。”她说,“过去他倒是提出过,但我一直没让他走到那一步。”

孟森笑了。

“男人都一样,习惯用下半身思考。”她也笑了一下,“网上都是这样说的,对吧?我不知道他有没有情人。我相信他应该有别的情人。”

孟森不知道。

“他对我的意思,我全知道。”她说,“在那次之前,他搂过我,也吻过我。但是我们一直没那样做,因为我心里有些抵触。或者,我只是想要证明他是不是真的爱我。他真的爱我,我一定会给他的。但是他如果一心想要的是那件事,只能证明他不那么爱我。”

孟森知道,这其实是一个悖论。但是,女人们喜欢在这样的悖论里寻找答案。

“有一次他约我去了一个温泉度假村,他想要我,但我坚持住了。”她说,“他蛮失望的。有一阵子,甚至不理我。但那个晚上,我还是被他感动了。我坚持坐在沙发里,后来睡着了。半夜醒来后发现他在抽烟,而且把他的衣服披在了我的身上。”

孟森的手机响了起来,他说了一声抱歉,然后接通了手机。一听声音他就知道了,是之前这个晚上他试图寻找的那个女人。她向他表示了抱歉,并说因为家里突然有事,没能来。她没解释究竟发生了什么样的事,但他相信她应该是真的有事了。他只能安慰她,没人会因为她没来就会计较什么。对于现在的他来说,更是如此,他想。

现在是怀念旧友的时候。

“你不会相信的,”她说,“后来我主动约他了,就在这个房间里。”

孟森看着她,发觉得她在灯光下依然是那样的动人。她是感伤的,哀怨的。她穿了一件藕色的外套,里面是一件雪白的衬衫。半敞的外套,掩不住她丰满的胸脯。下面是一条方格子的裙子,干净简洁。她有一头浓密的黑发,在房间的射灯下闪耀着忧伤或是甜蜜。他闻到了一种淡淡的香水味道,就像是五月里的果园的气息。

“真的,”她说,“说起来让人不能相信。他心脏不太好。”

孟森倒真是不知道。

“他应该是个身体很好的人。过去他特别热爱长跑。当时在厂里时,他每天清晨在大操场上跑步,两千米,雷打不动,非常有规律。”她说,“那个晚上,就在这个房间里。我决定由着他的性子。他也知道我是下了决心的。是我主动的。”

孟森默默地听着。

关于秦一鸣,似乎后来大家也有了一种共识,就是一致认为他的工作是出色的,也是尽力的。他是一个好人。

“他很激动。”她淡淡地说,“可是那个晚上,他犯了心绞痛。他在我的身上,突然就停了下来,找水吃药……他很难受,但他却努力地坚持着,保持着镇定。那个晚上,我真的怕极了。半夜里去卫生间,还悄悄地试一下他是不是鼻息……”

她说得有点简约。说到这里,她就不再说了。

孟森知道,她说的是真话。如果说她开始还是拘谨的,有所隐瞒,而现在说的却都是真实的。是的,现在她坦然地承认了他们发生的一切……

她是真正敞开了。

房间里一下静得不得了。

两人就这样沉默着,用沉默不语来纪念着那个刚刚离去的人。

 

5

如果他们就那么坐着,沉默着,也许就会一直那样保持着这样的平衡。

然而,一声叹息就把那暂时的平衡打破了。孟森不知道那声叹息是她发出的,还是自己来自心底。他看到她在抹眼泪。当她站起来时,他就抱住了她。那并不用力的拥抱,却让他们得到了一种特别的安宁。

“我要走了。”她说。

“别走。”他说。他忽然意识到这个晚上他已经不能入睡了,他也害怕孤独。也许他住在这里就是一个错误。是的,他本来完全可以回到城里去,回到家里。他为什么要住在这里一晚上呢?显然,他心里当时是有别的期待的。或者说,他是想让自己在精神上得到一次放纵。而这个夜晚,她的到来正好可以让他们彻底长谈。她的故事打动了他,让他觉得这个世界上真的有一种不可思议的男女情事。他一直是认为他们是有实际的长期关系的,没想到却是这样的一种尴尬。他无法想像,也无法理解秦一鸣那个晚上所经历的一切。对他而言,是否意味着有一份遗憾?他的生命中,还会有别的女人吗?

“留下来。”他说。

“我不能……”她轻轻地摇着头。

但他没有放手,依旧抱着她。他感觉她是那样的虚弱,轻得就像是一根羽毛。如果他一松手,她也许就会坠落在地,或者轻轻地飘走。而在他的拥抱中,她突然颤抖了起来。他感觉到了肩膀上的湿润。孟森心里有些歉然,也有些酸楚。他想不到会在这个晚上会和一个女人,一起来怀念一个曾经的朋友。

她的身体依然是那样的年轻,让他多少有些惊讶。他想到她曾经说过,她是一个热爱运动锻炼的人。她白皙细滑,几乎就像一个少妇一样的挺拔和结实。她躲闪、抗拒,却又有着忍受与迎合。他们就像是一对光滑滑的鱼儿,像是在饥饿中争食,抗争着,反复着,纠缠着……他听到在她的喉咙里发出痛苦而又低沉的呻吟。她的身体时而是绷紧的,就像是一张弯弓;时而却又是放松的,就如一块发酵后的面团。放松与紧绷在他的努力地征服中变幻莫测,跌宕起伏。当她的湿润就如夜来香一样地绽放,他就如一只蜜蜂尽情的采撷,贪婪而忙碌……

海啸之后的沙滩会非常的平静,自然也是一片狼藉……

孟森后来走到了阳台上。外面湖那边仅有的灯光也熄灭了,四周里一片黑暗。但在天边处,有一些微弱的灰白,一抹细细的灰白之上是厚厚的黑云,如大山一般的沉重,仿佛正向他这边压过来。起风了,非常的迅猛。她从洗浴间也出来了,披着浴袍,湿漉漉的。

“小心着凉了。”他说。

“热。”她说。

突然间,风就停止了,甚至感觉不到一点空气的流动。天地之间,宁静得不行了,仿佛只有他们两人存在了。他觉得这样的宁静是异常的。果然,他看到了远处的天边在闪烁。短暂的白色闪耀下,黑色越发显得沉重恐怖,就像欧美电影里的末世景象。“要下雨了,”他说,“你来,远处在闪电。”

“嗯。”她把自己裹紧了。

白天都还是好好的,阳光灿烂。然而,现在却有一场大暴雨要袭来了。这雨要下多久,下多大,他们都一无所知。它们的到来是不可阻挡的。他们听到了远远传来的雷声,闪电也越来越近。它们由远而近,开始只是远远的数条挣扎的小蚯蚓,渐渐地就成了张牙舞爪的狰狞的暴龙,从苍穹劈下来,像要把天幕撕开来,一次又一次。乌云翻滚着,挣扎着,一次次地努力地要铺盖整个天空。而雷电就越发被激怒,而咆哮,而怒吼。每一次在狂怒的撕裂中,嘎巴嘎巴地震响,天地间的一切都在颤抖……

“要下大暴雨了。”他又一次说。

“嗯。”她轻声说,把脸颊轻轻地贴在了他的后背上。

他们在等待,等待暴雨的到来。

 

(小说发表于2014年第2期《花城》,被2014年第5期《小说月报》转载)